第一章 柳荫惊遇
1995年的伏天,把冀北某县山里的日头烧得滚烫。学校刚放暑假没几日,白日里连村口老槐树底下都晒得发烫,唯有村西那条深沟里藏着沁人的凉。沟底水库水色清透,成了村里半大孩子天天扎堆的宝地。
这天清早天刚亮透,十一岁的小伟揣着半块玉米面干粮,拎着自家截的细竹竿鱼竿,约上三四个同龄伙伴,一溜烟往村西沟谷跑。几个人踩着满坡齐膝的野草往下冲,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压下几分燥热。水库边乱石滩上早被踩出一片平地,他们分工挖蚯蚓、绑鱼线,把铁皮罐头改的小桶摆在脚边,蹲在水边钓麦穗小鱼,偶尔追着水面蜻蜓跑,打闹声顺着山沟飘出去老远。
一上午光阴晃得飞快,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水库水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热气,桶里零零散散装了十几条巴掌大的小鱼。领头的伙伴抬手抹了把满脸汗水,嚷嚷着肚子饿,要爬坡回村吃晌午饭,几人收拾起鱼竿鱼桶,沿着沟边缓坡往村子折返。
一路踩着松软黄土上坡,伙伴们吵吵嚷嚷攀比谁钓的鱼多,脚步轻快地各自往自家方向拐,说笑打闹着散了。小伟膀胱憋得发胀,抬眼望见村子最西头那处孤零零的院落——离西侧沟岸刚好五十米远,房后整整齐齐栽着一排垂杨柳,枝条垂落铺出大片阴凉,四下没人,正是方便的地方。
他快步溜到屋后柳树丛深处,背对着土路,慌慌张张解开粗布短裤裤腰,刚埋下身子,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布鞋踏土声,伴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有人顺着柳树荫往这边走。
小伟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瞬间僵住。他猛地转头,撞进一双温和清亮的眼睛里。
来人是个很好看的大姐姐。她刚从自家院里出来纳凉,一身素色薄布短袖长裤,身形刚好一米六,身段匀称饱满,在层层叠叠绿柳映衬下,那张脸白净水灵,眉眼生得格外好看,和村里粗糙黝黑的妇人完全是两个模样,微风掀动她鬓边碎发,连抬手拢头发的动作都柔和耐看。
四目相对的一瞬,小伟整张脸轰地烧得滚烫,从耳根红到脖颈,心慌得手足无措,两手胡乱提着滑落的裤子,连鱼竿都顾不上捡,转身埋着头,踩着黄土慌不择路往村里狂奔,柳条刮过胳膊也浑然不觉,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身后传来女子轻浅柔和的笑声,一句温温柔柔的话语顺着风追过来:“害羞什么,才多大点孩子。”
那声音轻飘飘落在耳朵里,小伟跑得更快,一路头也不回冲回自家土坯院,心脏砰砰直跳,胸腔里乱糟糟的,脑子里反复晃过方才柳树下那张漂亮的脸。
母亲正在灶台前刷锅,看见他气喘吁吁、脸红得反常,随口问他出了什么事。小伟磨磨蹭蹭挪到灶台边,小声打听:“娘,村子最西头那户,房后种一排柳树的人家,那家二十岁、长得特别好看的女人是谁啊?”
母亲手上刷锅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细细回想片刻,一拍大腿便有了眉目:“你说那是王军家,那姑娘是王军去年出外打工带回来的媳妇,名字好像叫廖曲丽,听王军提过一嘴。”
说着母亲压低声音,带着邻里闲聊的打趣意味,撇了撇嘴:“那姑娘模样是真俏,皮肤白净身段也好,村里人私下都说,长得跟个勾人的小妖精似的。”
母亲后面的闲话小伟没怎么听进去,“廖曲丽”三个字牢牢刻在了脑子里。白天一整个晌午,他坐在门槛上发呆,眼前总反复浮现柳树下她温和的眉眼,那句轻声调侃的话也一遍遍在耳边打转。
夜色慢慢笼罩住山村,家家户户吹灭煤油灯,土炕铺着粗布凉席,闷热的暑气稍稍褪去。往常沾到枕头就能沉沉睡去的小伟,今夜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窗外虫鸣此起彼伏,月光透过纸窗漏进细碎光斑,他睁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房梁,脑海里全是午后柳树下惊鸿一瞥的画面。少女柔和清丽的模样,成了十一岁少年第一个藏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漫漫长夜,再无半分困意。
第二章 柳下相逢
自那年盛夏那回柳树下窘迫的撞见之后,十一岁的小伟心底便像埋下了一颗说不清道不明的种子。
往后每逢寒暑假,他总下意识往村子最西头绕。往日和伙伴成群结队去水库钓鱼是图热闹,如今却多了一份藏不住的私心。哪怕同村的小伙伴嫌西边偏僻,不愿跟着他往王军家院落附近晃,他也会独自揣上一根磨旧的竹竿,或是空着手,慢悠悠溜到那片挨着山沟的土路上徘徊。
他心里盼着能再撞见廖曲丽,可缘分偏偏淡得很。大多时候,只能远远望着那一排垂杨柳枝叶繁茂地垂落,院门常关着,偶尔能听见院里隐约传来洗东西、劈柴的动静,却极少能窥见那个身段好看、眉眼白净的身影。偶尔远远瞥见她在院内收拾柴火,小伟便慌忙绕远路躲开,心里又期待又慌张,始终没再拥有近距离碰面的机会,日子久了,只余下一点淡淡的落空。
转眼寒暑更迭,又一年伏天裹挟着燥热落在这座山村里,中小学再度放了暑假。山间日头依旧毒辣,沟谷里的水库照旧是全村孩童消夏的去处,小伟还是改不了往村西跑的习惯。每日吃过早饭,他便独自往西边山沟走,漫无目的地在水库周边晃荡,心里隐隐盼着能再遇上廖曲丽,可一连好几日,都只见到漫山野草、粼粼水波,不见那道心心念念的人影。
这天正午前后,日头悬在半空,晒得黄土坡滚烫,空气里浮动着灼人的热浪。伙伴们嫌晒,早早结伴回村躲凉,只剩小伟独自坐在沟边一块平整的土地上。
他两手撑在身后,双腿悬空搭在水边,望着沟谷深处一汪碧绿的水面静静发呆。还有那句轻柔打趣的“害羞什么,才多大点”。
就在他望着水面出神,整个人恍恍惚惚之际,身后黄土路上传来一阵轻缓柔和的布鞋踩踏泥土的声响,步伐不疾不徐,慢慢朝他靠近。
不等小伟回头,一道清亮悦耳、温柔婉转的女声自身后响起,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直直撞进他耳朵里:
“我见你这几日总在这沟边转悠,怎么不去屋后那排柳树底下待着?那边树荫遮得严实,凉快得很,你坐在这里,大太阳直晒,多燥热。”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小伟浑身猛地一僵,心口骤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心脏砰砰砰疯狂跳动,力道大得仿佛要撞破胸膛,耳尖瞬间烧得滚烫。他攥紧身下冰凉的青石,指尖微微发紧,好半天才敢慢慢转过半边身子。
身后站着的正是廖曲丽。一年过去,她依旧是一米六匀称好看的身段,一身素净薄布衫,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贴在白皙脸颊上,眉眼柔和耐看,站在阳光里,反倒衬得周遭燥热都淡了几分。
小伟紧张得舌头打了结,脑袋垂得低低的,视线死死钉在脚下干裂的黄土上,说话磕磕绊绊,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坐这儿看看水,待会儿、待会儿就去柳树底下乘凉。”
廖曲丽看着他局促拘谨的模样,唇边漾开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朝着自家屋后那片柳荫抬了抬下巴,轻声招呼他:“这边日头太毒,过来柳树底下坐会儿吧,正好没人,咱们说说话。”
小伟迟疑片刻,磨磨蹭蹭站起身,低着头跟在她身后,一步步挪到浓密垂杨柳铺就的阴凉地里。柳条层层叠叠遮挡住烈日,瞬间袭来一阵清爽的凉风,驱散了满身暑气。
二人在柳树根边平整的土坡上坐下,廖曲丽侧过头看向身旁局促不安的少年,语气温和地开口问话:“你今年多大啦?叫什么名字?平日里总见你一个人往沟里跑。”
“我叫小伟,今年十二了。”他依旧垂着脑袋,耳根红透,声音压得很低,只敢偷偷抬起眼角飞快瞟她一眼,视线刚触到她清秀柔和的侧脸,又慌忙猛地垂下头,盯着地面的杂草不敢再抬。
廖曲丽见他这般害羞,没有打趣,反倒缓缓说起自己年少时的旧事,语气带着几分怀念:“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老家山里放牛呢,每日天不亮就要赶着牛群上山,顶着大太阳漫山走,哪有你这般清闲,能整日在水库边上玩水发呆。”
她慢慢讲着老家山间的光景、放牛时遇见的野花小溪,话语舒缓温柔。小伟全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捻着地上的狗尾草,每过几秒,才敢借着风声、蝉鸣作掩护,飞快偷偷瞥一眼身旁的女人。
阳光透过柳条缝隙碎成点点光斑,落在廖曲丽柔和的眉眼、匀称的身形上,每一次短暂的偷瞄,都让小伟心跳又快上几分,心底乱糟糟的,满是懵懂又羞怯的欢喜,连一句完整搭话都难以说出口,只静静听着她轻声诉说从前。
第三章 五年柳荫缘
日头顺着西边山梁慢慢往下斜,金红的光透过层层柳枝筛下来,落在两人脚边的杂草上,蝉鸣都弱了几分。廖曲丽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侧过身看向一直低头捻草的小伟,声音温温柔柔的,打破了林间淡淡的静。
“不早啦,我得回院里生火做饭去,王军下地干农活,再过一阵就该回来了。”
听见她要走,小伟心里猛地一空,像手里攥着的甜糖忽然被抽走,一股说不出的不舍堵在胸口。他下意识抬了下头,飞快望了眼她的侧脸,又慌忙垂下眼,指尖把地上的狗尾草捻得稀碎,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廖曲丽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脚沾着的泥土,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浅笑着叮嘱:“日头落了天会凉,别在沟边待太久,早点回家。”说完便顺着柳树旁的土路,慢慢走回自家院落。
小伟独自留在阴凉的柳丛里,望着她走远的背影,迟迟不愿动身回家。直到远处村里飘起家家户户做饭的炊烟,他才拖着慢悠悠的步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这片承载着他满心悸动的柳荫。
从那天起,往后整整五年,村西的柳树与水库,成了小伟藏着心事的专属角落。
每逢寒暑假,或是农闲不用上学的日子,他依旧总往这边跑。多数时候只能远远望上一眼——有时是她在院子里晾晒衣裳,纤细匀称的身影立在篱笆前;有时是她挎着竹篮去地头割野菜,步履轻缓地走过土道。远远瞥见的片刻,小伟便停下脚步,安安静静看上一会儿,心里便踏实不少。
运气好的时候,午后院里无事,廖曲丽会搬个小马扎坐在屋后柳树下纳凉,看见独自晃过来的小伟,便会主动招呼他过去坐。两人就像初次闲聊那样,他依旧腼腆垂着头,时不时偷偷抬眼瞟她;她则不急不缓地同他唠家常,讲老家的琐事,说山里的收成,问他学堂里的功课。短短的闲谈,总能消解少年一整日的烦闷。
年岁一年年长,小伟从十二岁的懵懂孩童,长成十七岁身形挺拔的少年。山里读书出路窄,家里条件拮据,几番思量过后,他打定主意,等初二念完,就跟着同乡的长辈出外打工谋生。
做出决定的那天下午,他心里乱糟糟的,放下书包又独自往村西走去。还是那条熟悉的土路,那一排年年抽新枝的垂杨柳,五十米外的院落安安静静立在沟边,可他沿着柳树来回踱了好几圈,放眼望去,院里院外都寻不见廖曲丽的身影。
院门紧闭,听不到洗衣、劈柴的动静,柳荫下空荡荡的,往日两人并肩闲谈的地方,只剩风吹柳枝轻轻摇晃。
小伟站在柳树底下,静静等了许久,直到天边暮色慢慢漫上来,依旧没能见到那个记挂了五年的身影。离乡的不舍、心底藏了数年的朦胧欢喜揉在一处,堵得他喉咙发紧。他最后回头望了眼那座院落与满树垂条,才转过身,落寞地往村子深处走去。
第四章 归乡相见
外头工厂的日子熬得清苦,头一年外出打工,流水线从早转到天黑,熬满整整三十天,攥在手里的工钱还不足五百块。车间里机器不分昼夜轰隆作响,粗糙的工件磨得掌心起了一层又一层硬邦邦的厚茧,夜里挤在挤满人的集体宿舍硬板床上,四周满是同乡熟睡的鼾声。只要一闭上眼,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回老家,飘到村西沟边那一排垂杨柳,还有常年坐在柳荫下、眉眼温软好看的廖曲丽。在外的大半年,这份藏在心底的惦念,成了枯燥劳苦日子里唯一一点念想。
转眼深冬降临,凛冽北风卷着黄土碎沙,刮得人脸颊生疼,年关一天比一天近,工厂赶在腊月中上旬放了年假。小伟把省吃俭用攒下的钞票仔细折好揣进贴身内兜,跟着同村务工的长辈挤长途汽车、转乡间班车,一路颠簸折腾大半日,终于踩上了村里熟悉的黄土路。腊月的山村处处裹着浓郁年味儿,家家户户扫屋抹灰、推石墨豆腐,村口晒着成串的红辣椒与干白菜,空气里混着柴火烧炕的烟火气,还有蒸黄米年糕独有的甜香。
在家休整了整整一晚,第二日天难得放晴,肆虐的寒风稍稍收敛了刺骨的冷意。小伟心里那点压不住的牵挂又冒了出来,草草扒完早饭,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村子西边的土路走去。从前五年寒暑假,他总绕到这片沟边徘徊,外出务工这大半年更是日夜记挂,这条通往柳树院落的小路,早深深印在了他心里,不用分辨方向,下意识便能走到。
夏日里遮天蔽日的柳树早已落尽所有绿叶,光秃秃的细长枝条垂落下来,在寒风里轻轻摇晃。不远处沟底的水库覆着一层青白薄冰,往日蝉鸣阵阵、水汽清凉的光景荡然无存,四下一片冷清萧瑟,整条土路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玩耍的孩童。他慢慢踱到王军家屋后那片柳丛底下,双脚刚在冻土上站定,身后木门吱呀轻响,一道刻在心底的身影从院子里缓步走了出来。
是廖曲丽。寒冬里她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碎花大棉袄,腰间松松系了根布带子,依旧是一米六匀称舒展的身段,厚重棉衣也遮不住柔和流畅的身形,乌黑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时隔一年多未见,小伟早已不是当年单薄瘦小的少年,常年在外干体力活,身形抽条拔高,肩背也练得结实宽阔,站在寒风里整整高出她一个多头,一身洗得泛白的工装外套衬得他俨然长成挺拔的半大青年。
廖曲丽第一眼便认出了他,脚步倏地顿住,眼里浮起几分真切的诧异,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他拔高不少的身形,眉眼间带着几分看着晚辈长大的熟稔温和,轻声开口问道:“好久没见你人影了,今年一整个夏天,我在屋后柳树下乘凉,一次都没撞见你来沟边玩,这段日子去哪儿了?”
冰凉的风刮得小伟耳尖发红,他下意识攥紧外套磨得起毛的袖口,心底那股熟悉的羞怯再次翻涌上来,只是在外漂泊一年,又多了几分不善言辞的拘谨,头微微垂着,声音压得低低的:“出去外地打工了,昨天才坐车赶回来过年。”
廖曲丽抬眼望了望四周光秃秃的荒坡与结冰的水库,村里家家户户此刻都忙着赶集办年货、收拾屋舍,唯独他独自跑到这偏僻冷清的西沟闲逛,不由得唇角轻轻弯起,带着几分柔和的打趣:“刚风尘仆仆到家,不在家里歇一歇,也不跟着家里人去镇上采办年货,反倒往这冷飕飕的沟边跑,这儿草木都枯透了,光秃秃的一片,难不成还有什么好看的勾着你?”
小伟视线落在脚下冻硬的黄土,不敢直白吐露心底藏了近六年的心事,只嘴唇轻轻动了动,低声吐出短短三个字:“有好看的。”
简单一句话落在耳边,廖曲丽低低地笑出了声,轻柔婉转的笑声混在呼啸微风里,稍稍驱散了周遭刺骨的寒意,眼底漾着一层浅浅温柔。笑意淡去后,她收起打趣的模样,目光落在他布满厚茧、粗糙泛红的手背上,语气满是真切的心疼与关切:“在外做工一定特别辛苦吧,天天干重活受累。过完年之后,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动身出门?”
“不太累,过完年初十就得走。”小伟老老实实回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处的旧磨痕。
两人就这么站在柳树林下,迎着冷风闲聊了许久。廖曲丽随口问起外地工厂的吃住、干活累不累,小伟有问必答,大多时候垂着头,偶尔才敢飞快抬眼偷瞄她一眼,望见她温和的侧脸,心跳便会悄悄快上几分。
日头慢慢向西斜,北风越吹越凉,廖曲丽拢了拢身上棉袄的领口,呵出一口白色雾气,轻声劝道:“天太冷了,在外站久了容易冻感冒,你也早点回村吧。”
“嗯。”小伟轻轻应了一声,心里满是不舍,却也知道不能久留。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沿着土路往村子里头走,脚步走得很慢,还忍不住悄悄回头望了两回。
廖曲丽就立在光秃秃的柳树枝下,静静望着少年挺拔又略带青涩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身影拐进村间巷子看不见踪迹,她唇边再次漾开一抹浅淡柔软的笑意,心底默默感慨,当年那个躲在柳树下慌慌张张提裤子跑掉的小不点,不知不觉竟长这么高了。待视线收回,她才拢紧棉袄,转身推门回了自家院子。
第五章 屏上心事,柳下赴约
年初十那天收拾好行李,动身外出打工前,小伟依旧放不下心底执念,独自绕去村西那排枯柳边上徘徊。院落安安静静,院门紧闭,来回等了许久,始终没瞧见廖曲丽的身影,最后只能揣着满心落空,踏着土路回了家,第二天一早便跟着同乡离开了山村。
岁月一晃又是一年,外头大街小巷渐渐掀起手机热潮,翻盖彩屏机成了年轻人手里稀罕物件,能登QQ聊天,隔着千里也能说上话。小伟在厂里咬着牙省吃俭用,连着攒了两个月工资,狠心花一千四百多买下一台银色翻盖手机,屏幕不大,按键磨手,可一想到能通过QQ和老家的人联络,所有辛苦都变得值得。平日里下了夜班,他总攥着手机反复摸索,心里隐隐盼着,说不定能找到廖曲丽的联系方式。
又一年盛夏,工厂放了短假,小伟赶回村里避暑。一日正午日头毒辣,他嫌家中闷热,独自走到村子南边的杨树林乘凉,恰好撞见儿时一同去水库钓鱼玩耍的伙伴。两人许久未见,坐在树荫下唠了半天在外打工的琐事,伙伴见他刚买了新手机登QQ,热情拉着他互加好友,还一股脑把村里相熟好几户人家的QQ号、空间链接都推给了他,说往后出门在外,大伙线上也能搭伴聊天。
当晚吃过晚饭,屋里油灯昏昏沉沉,家里人早早歇下,小伟独自坐在炕沿,指尖一下下按着翻盖手机的按键,挨个翻看白天加上的同乡好友空间。相册、留言翻了大半,忽然在一户村民的留言板里,瞥见一条熟悉的署名——廖曲丽。
那一刻小伟心头猛地一震,指尖都微微发颤,压抑不住的欢喜顺着胸口漫上来。他连忙点开对方资料,点下添加好友申请,验证框认认真真敲下一行字:我是小伟。
没等多久,好友申请便通过了。屏幕弹出廖曲丽发来的消息:你是哪个小伟?是从前年年夏天总往村西沟边柳树下跑的那个少年吗?
小伟盯着屏幕,心脏砰砰直跳,飞快打字回复:昂,是我。没想到能加到你,你怎么会留QQ在别人空间底下。
廖曲丽很快回过来:我偶尔串门借人家手机登一下,随手留了言,你是怎么翻到我留言的?
小伟老实作答:今天下午在南边小树林碰见以前玩伴,他给了我一堆村里人的QQ,我挨个翻空间,刚好看见了你的留言。
那一晚两人隔着屏幕聊了许久。她问起工厂干活累不累,在外吃住习惯与否;他絮絮说着车间日常,又小心翼翼打听村里琐事、她家近况。字句往来间,积攒多年的惦念终于有了倾诉的出口,直到夜色深浓,廖曲丽发来一句晚安,小伟才不舍地合上手机翻盖。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望着房顶木梁,翻来覆去全无睡意,脑海里交替浮现柳荫下她温和的眉眼,还有手机屏幕上一行行温柔文字,满心都是藏不住的雀跃。
往后几日,小伟每日最期待的便是入夜时分。一到傍晚,他就攥着手机守在一旁,等廖曲丽忙完家务上线聊天,白日里哪怕闲逛,心思也总飘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
第六章 线牵两端,心照不宣
那次加上好友之后,日子仿佛有了新的盼头。小伟的翻盖手机成了他最珍贵的物件,屏幕上方那一小格信号,连着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
起初是隔三差五聊几句,不知从哪天起,渐渐变成了每日的默契。廖曲丽通常在傍晚忙完家务、哄睡孩子后上线,小伟便掐着点守在宿舍床铺角落,把工友们的闲聊声隔绝在外,专心盯着那一方小小的屏幕。
廖曲丽会在QQ上跟他讲山里的事:今年雨水多,水库涨了水,鱼也比往年多了不少;隔壁婶子家的鸡跑进了她家菜园,啄了她刚栽下的白菜苗,气得她追了半条巷子;王军去邻村帮工,她一个人把院里的柴火劈好码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小伟则说厂里的新鲜事:流水线来了个新工友,第一天就把零件装反了,被组长骂得满脸通红;食堂今天破天荒做了一顿红烧肉,他多打了半份,配着馒头吃了个肚圆;夜里宿舍有人打呼噜震天响,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跟她说说话。
字句琐碎,拼在一起却成了彼此生活里最踏实的补充。高兴的事说完了,难受的事也渐渐敢开口了。
有一天夜里廖曲丽发来一行字:“今天心情不好。”小伟心头一紧,追问怎么了。隔了好一会儿,屏幕才亮起:“没什么大事,就是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从来由不得自己选。”她没展开说,小伟却隐隐猜到了什么,只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那以后你想说什么,随时跟我讲,我都在。”
后来又有一次,小伟在厂里被工友误会偷了工具,查清楚是对方记错了地方,可那天他被当众奚落的难堪,在肚子里憋了一整天。晚上他一股脑把委屈全倒给了廖曲丽,末了补了一句:“我在外头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就跟你讲。”廖曲丽回他:“受了委屈跟我说,不丢人。明天太阳出来,又是新的一天。”
隔着屏幕,两人的心一点点靠近。那些无法当面说出口的欢喜、牵挂,以及藏在日常缝隙里的孤独与期盼,都借着这一行行文字,稳稳送到了对方心里。廖曲丽会给他发村里雨后彩虹的照片,虽然是借别人手机拍的,画质模糊,但小伟保存了整整好几年;小伟也会在休息日跑去城里的公园,拍下开得正好的花丛发给她看,笨拙地补一句:“这花好看,跟你一样。”
那段隔着山水的日子,手机屏幕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桥。桥的两端,一个在枯燥的流水线上熬着日子,一个在被困的山村里守着寂寞,却因为每晚亮起的那一句“在吗”,都有了盼头。
第七章 柳下赴约,月下相拥
转瞬假期将近,离外出务工只剩最后一天下午。小伟攥着手机犹豫了半晌,终于敲出一行字发过去:后天一早我就要动身回厂里了。
没过片刻,屏幕亮起她的回复:昂,路上坐车多留心,注意安全。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反倒让小伟积攒多年的情绪翻涌上来,深吸一口气,打字发送:我心里藏了件事想跟你说,你看完别生气,也别把我拉黑好不好。
廖曲丽很快回复:你说吧,我不生气。
指尖在按键上反复摩挲,小伟鼓足全部勇气,一字一句敲出心底埋藏多年的心愿:出门之前,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消息发送出去,对话框久久没有新回复。短短几分钟等待,在小伟心里像熬了几个时辰,他心一点点往下沉,只当自己唐突冒犯,惹得她不悦,手足无措地盯着黑屏边缘。
良久,消息终于传来:为什么突然想要抱我?
小伟脸颊发烫,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打字时语句都磕磕绊绊: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屏幕那头停顿片刻,一条消息缓缓弹出:你明知道我早就结婚,还有孩子了,怎么还说这种话。
小伟老老实实回复:我知道,从很早之前就清楚了。这份心思藏了快八九年。
廖曲丽的回复带着几分诧异:啊?那时候你才十一二岁,小小年纪怎么就生出喜欢的心思了,我如今都这般年岁,在你眼里早就算不上好看了,你还惦记?
小伟指尖飞快敲打,把年少藏在心底的情愫尽数说出口:当年第一次在屋后柳树下撞见你,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喜欢,只觉得你生得格外好看,心里总盼着能多见你几面,所以一放假就往村西沟边转悠,故意绕到你家屋后徘徊。一年年过去,慢慢才明白,那份总想看见你的心思,就是喜欢。
片刻后对话框亮起:原来那些年你总往西边跑,根本不是单纯去水库钓鱼玩耍,是特意为了看我?从前那么多次在柳树下碰面,你半分都不曾表露,现在再说这些,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们之间不可能的。
小伟垂着眼看着文字,心里酸涩却坦荡,继续回复:当着你的面我太害羞,根本说不出口。可喜欢你是我自己的心意,我清楚我们不会有别的结果,只是临走前,单纯想好好抱你一次,仅此而已,满足我一个念想就够了。
廖曲丽发来一句追问:当真只是想抱一下,没有别的多余心思?
小伟立刻回:嗯,别的念头我从来不敢有,就这一个小小的心愿。
没过几秒,消息传了过来:那你现在出来吧,我在屋后那排柳树底下等你。
看见这句话的瞬间,巨大的欢喜瞬间冲散了所有忐忑。小伟几乎是跳着起身,匆匆跟院里忙活的父母随口说了句出门一趟,转身便朝着村西一路狂奔。
晚风轻拂,光秃秃的柳枝微微晃动,远远的树荫下立着一道熟悉纤细的身影,即便隔了数十米,小伟也一眼认出,那是廖曲丽。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廖曲丽轻轻抬眼望向气喘吁吁跑到跟前的少年,放轻了音量,柔声开口:“咱们别在柳树底下久站,前面不远处有户人家闲置的门洞,他们一家常年外出打工,托我平日里帮忙照看,咱们去那边,人少安静。”
闲置的门洞避开了村里往来的视线,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山风掠过远处柳树枝条的轻响。浅淡的月光从门洞上方的缺口斜斜落下来,铺在黄土地上,柔柔地笼住两人的身影。廖曲丽侧过身,借着朦胧月色静静望着身前的少年,这些年他拔得很高,稳稳高出自己一个头还多,少年青涩褪去,肩头有了在外务工磨出的宽厚轮廓,唯独看向自己时眼底那股藏不住的局促,和当年那个在柳树下慌得提裤逃跑的小孩如出一辙。
她唇角浮起一抹温软的浅笑,轻声开口:“不是想抱一抱吗,来吧。”
小伟心口瞬间擂鼓似的狂跳,胸腔里翻涌着积攒近十年的欢喜与忐忑。眼前的女人还是记忆里那般好看,岁月没在她身上落下多少沧桑,身段依旧匀称秀气,眉眼温柔,是他藏在心底惦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他手脚僵硬得有些笨拙,两条胳膊悬在半空半天不敢落下去,迟疑许久,才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轻轻虚虚环住她的后背,力道轻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扰到她。
廖曲丽被他生涩的动作逗得低低笑出声,肩头微微一颤,柔声嗔道:“真是个笨蛋,抱个人都不会。”
话音未落,她抬起那双纤细好看的手臂,主动环住了小伟的腰,微微一收,将人稳稳揽进怀里,示范着轻轻贴紧:“像这样才叫抱。”
温热柔软的触感骤然裹住小伟,他愣了一瞬,下意识也收紧手臂,牢牢将她拥在怀中。一米六纤细匀称的身段完完整整贴在自己身前,胸口柔软的触感清晰传来,两人相贴的地方,能清清楚楚感知到彼此起伏的心跳。鼻尖萦绕着她发丝与衣裳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清浅好闻,是独属于她的味道,这么多年他只在心底偷偷幻想过,此刻真实落在感官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的心跳快得离谱,一下下重得像是要冲破嗓子眼,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廖曲丽安静地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结实的胸脯上,清晰听见底下急促有力、乱得不成章法的心跳声,忍不住抬声打趣:“你心跳怎么跳得这么急,是我把你吓着了?”
小伟埋着头,脸颊蹭着她的发顶,声音又轻又发颤:“不是吓的……能这样抱着你,我太高兴了。”
“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是抱一下,就欢喜成这样。”廖曲丽轻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隔着布料传给他。
相拥之间,小伟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间。廖曲丽觉察出他细微的变化,心里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轻声问道:“你当真就只想要抱一抱,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现在要是不说,等你明天离开村子,往后再想有别的念想,可就没机会了。”
一句话搅得小伟本就纷乱的心绪彻底乱了套,怀里的人温软馨香,多年压抑的情愫再也压不住。他喉头滚动了好几下,心跳撞得胸口发疼,紧张得声音断断续续:“我……我说出来你可千万别生气。”
“你先说,我听着。”廖曲丽的声音软乎乎的,丝毫没有半点不悦。
小伟死死攥着背后她的衣角,鼓足积攒了近十年的全部勇气,一字一句吐露心底藏得最深的奢望:“我还想亲亲你,我还想……”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生怕自己唐突的心思惹她反感,慌忙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我是登徒子、是色狼,现在骂我、打我一顿都行,千万别生我的气,更别往后再也不搭理我。”
廖曲丽窝在他怀里,听得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谁说你是色狼了,我没生气,也不会往后不搭理你。你就这么怕我疏远你?”
“嗯。”小伟闷闷应了一声,一想到往后她刻意回避自己,心口就发酸。
廖曲丽缓缓从他怀中微微抬起身,仰起脸望向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少年,月光落在她白皙柔和的眉眼上,清晰又动人。她眼底带着浅浅温柔,轻声说道:“想亲就亲吧。”
说完,她轻轻合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安静地等着他。
小伟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他屏住呼吸,微微低下头颅,紧张得四肢都有些发麻,一点点慢慢把嘴唇凑了过去。
唇瓣相贴的刹那,他整个人紧绷得像块僵硬的木头,茫然无措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调整。廖曲丽察觉到他毫无章法的生涩,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主动轻轻贴合辗转,带着他一点点适应。淡淡的皂角清香缠绕在两人鼻息间,小伟原本慌乱的心神在她的引领下稍稍安定,手臂不由自主又收紧几分,将她更稳地拥在怀中。
良久,廖曲丽微微后撤些许,鼻尖依旧抵着他的,眼底含着浅浅笑意,轻声打趣:“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连接吻都要我带着你。”
唇瓣分开的刹那,小伟脑子还是昏沉沉的,心口烫得厉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挠着后脑勺,对着廖曲丽傻乎乎地嘿嘿笑起来,耳根子从头到尾红得透亮,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黏在她脸上,半点舍不得挪开。
廖曲丽抬手轻轻拂了下微乱的鬓发,夜里山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身上微微发寒。她望着眼前还沉浸在温存里的少年,语气温柔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轻声开口劝他:“不早了,夜里露气重,抱也抱过,亲也亲过,你赶紧回家吧。回去好好收拾行李,早点躺下歇着。明天动身出门记得清点好随身东西,在外干活千万保重自己,别总硬扛着受累。”
小伟心底满是恋恋不舍,手臂还下意识微微往她身侧抬了抬,终究还是克制着收了回来,低声应声:“我知道了,你在家也要多注意身体,地里家里琐事多,别太过操劳。”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慢吞吞转过身踏上回家的土路。每走几步就忍不住顿住脚步,悄悄回头望向门洞下那道纤细身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满是藏不住的不舍,直到道路转弯遮挡视线,才加快脚步往村里走去。
廖曲丽独自立在门洞阴影里,静静伫立着,目光牢牢追随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那道挺拔却青涩的轮廓一点点融进朦胧夜色,直至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周遭只剩下风吹柳枝的细碎声响。她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有片刻的失神,长长地轻叹了一口气,话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要是能早几年出生,早一点遇见我,早些把这份心意说出口,也许……我们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后半句悄然消散在晚风里,余下绵长又无力的遗憾,缠在寂静的月色之中。
那天夜里小伟回到家,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半天才浅浅睡熟。梦里全是门洞下的月光,还有廖曲丽温柔含笑的眉眼,相拥相贴的暖意反反复复浮现在脑海,哪怕陷在睡梦之中,唇角也始终扬着藏不住的笑意,积压了近十年的心事,一夜之间有了短暂圆满,心里甜丝丝的,半点睡不着的烦闷都没了。
天光微微泛白,一夜转瞬而过。收拾好帆布背包,将几件换洗衣物、攒下的零钱仔细收好,出门前他还是绕路往村西那排柳树走了一趟。院落静悄悄的,院门紧闭,柳树枝条随风轻晃,从头到尾都没看见廖曲丽的身影。只是这一回,他心里没有往年落空的酸涩难过,昨夜月下相拥亲吻的温存还稳稳落在心底,那一段独属于两人的时光已经足够慰藉他长久的惦念,只是静静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顺着蜿蜒土路往村南坡下走,一公里开外便是乡间公路,往来载客的长途大巴都会在这里停靠等客。公路地势低矮,抬眼便能清晰望见半山腰上整个村子,视线一路往上,刚好能望见王军家院落南侧的黄土院墙,墙头上还攀着几株干枯的藤蔓。小伟站在路边等候时,总忍不住一次次抬眼望向那片院墙,目光细细扫过墙根、院门口,悄悄期盼能再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就在远处传来大巴车引擎轰鸣声、车子缓缓靠边停下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又转头望向坡上的院落,一眼便捕捉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影。廖曲丽正立在自家南院墙外头,一身素色家常衣裳,身形清瘦好看,隔着远远的山坡望见公路上的他,轻轻抬起手臂,慢悠悠朝他挥了挥手。
没过两秒,兜里翻盖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他慌忙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是廖曲丽发来的短短一行字:一路顺风,在外照顾好自己。
短短几个字,瞬间撞得小伟心头暖意翻涌,昨夜所有羞怯、忐忑、遗憾尽数被温柔填满。他攥紧手机,朝着山坡上那道身影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绽开明亮又纯粹的笑容,踩着台阶快步登上长途客车,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沿着公路驶离山村,小伟一直扒着车窗,回头遥遥望着坡上那座院落,直到房屋、柳树一点点缩成模糊的小点,心底满是温柔的念想,一路带着满心欢喜奔赴远方的工地。
第八章 数年温软心事
时光一晃,又是四五个春秋匆匆淌过。这座山村里,和小伟一同长大的同辈人纷纷落地生根,到了适婚年纪,男的托媒人相亲、置办彩礼娶媳妇,女的收拾嫁妆嫁去邻村或是镇上,逢年过节回村,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年轻夫妻,怀里抱着牙牙学语的孩童,村里处处都是成家立业的烟火气。
旁人看着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难得在家的小伟,免不了时常打趣,劝他早点安定下来,找个踏实姑娘成家,可只有小伟自己清楚,心底那块柔软的角落,自始至终只装着一个人。
自打那年窑洞月下有过相拥亲吻之后,往后每一年,只要厂里放假,小伟必定挤着长途车赶回村子,一年至少两趟。每次回来,他第一件事便是绕去村西的柳树边寻廖曲丽,趁着傍晚无人、月色朦胧之时,两人悄悄寻一处僻静角落独处。每一回相见,都少不了一个踏实绵长的拥抱,也少不了片刻温存的亲吻,短短几日相处,便能撑着他熬过一整年枯燥劳累的打工日子。
岁月流转,当年青涩腼腆的少年转眼就到了二十五岁,身形愈发沉稳挺拔,常年劳作打磨出一副宽厚肩膀,只是面对廖曲丽时,眼底那份独有的柔软与赤诚,分毫未改。
这晚夜色静谧,薄薄月光透过柳树枝桠洒落在两人身上,小伟牢牢将廖曲丽拥在怀中,手臂轻轻圈着她纤细匀称的腰肢,脸颊贴着她的发顶,贪恋着独属于她淡淡的清香。
安静相拥许久,廖曲丽轻轻抬手,掌心抚上他结实的后背,语气裹着几分担忧与怅然,轻声开口打破寂静:“你今年都二十五了,旁人跟你一般大的早就成家生子,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有没有处合心意的女朋友?”
小伟下巴轻轻抵着她的肩头,听着她温柔的问话,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平和又笃定:“不急,结婚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没想过。”
廖曲丽微微挣开些许,抬眼望着他,眉梢藏着不解:“是在外打工没遇上合心意的姑娘吗?要是你不介意,村里或是邻村我认识不少本分踏实的姑娘,回头我帮你牵线介绍一个。”
小伟收紧手臂,再次将她稳稳搂回怀里,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真心,直白地吐露心底执念:“我早就有放在心上、满心喜欢的人了,那个人就是你。”
话音落下,周遭只剩下风吹柳枝沙沙的轻响。廖曲丽身子微微一僵,良久没有出声,心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甜蜜、酸涩、无奈搅作一团。沉默蔓延了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法跨越的隔阂:“可我们之间,是万万不可能真正走到一起的,我有家庭有孩子,我们之间注定没有结果。”
小伟将脸埋在她颈窝,语气平淡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委屈或是怨怼:“我心里都清楚,从来没有奢求过能和你名正言顺相守一辈子。能这样偶尔回来见见你,安安稳稳抱一抱你,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别的我不敢多求。”
这番纯粹又毫无所求的心意,直直撞进廖曲丽心底,一股温热的甜意慢慢漫开,填满了心口的缝隙。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小伟的头发,语气又软又心疼,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你真是个实打实的傻子。别总把心思全放在我身上,还是要好好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等之后碰到品性、模样都合适的姑娘,我真心实意给你撮合撮合。”
第九章 县城饭店里的隐秘往事
往后这三年,家里长辈、邻里乡亲源源不断托媒人上门给小伟说亲,十里八乡踏实本分的姑娘介绍了不少,每一次提亲,小伟总能寻出各样妥帖的理由委婉回绝,要么说在外务工常年漂泊顾不上成家,要么直言自己暂时没有娶妻的心思。
就连廖曲丽当真上心,前后给他牵线介绍过两个性情温顺的姑娘,见面的机会他也全都推掉了,旁人只当他眼光太高,唯有廖曲丽清楚,少年那颗心自始至终都牢牢系在自己身上。
转眼小伟二十八岁,又是一年盛夏,工厂批了长假,他提前攥着翻盖手机给廖曲丽发去消息:明天我坐车回去。
消息发送出去没片刻,手机震动,是廖曲丽的回复:你回乡中途能不能直接绕到县城来一趟?我今日在城里办事,正好见一面。
小伟看见消息心头一喜,立刻回:没问题,到县城我第一时间给你发信。
一路长途颠簸,大巴驶入县城,小伟安顿好随身背包,按着两人提前约好的地址,寻到街边一间干净安静的家常菜馆。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他目光一下就定在了桌边坐着的女人身上。
时隔许久未见,廖曲丽依旧是匀称动人的身段,肌肤白皙,眉眼柔和精致,岁月好像格外优待她,身形容貌几乎看不出什么改变,简简单单一身素雅衣衫,坐在那里依旧夺目好看,和年少时刻在他心底的模样分毫不差。
两人点了几样本地小菜,碗筷摆放妥当,饭菜慢慢端上桌,包厢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车辆的声响。小伟望着对面心心念念的人,一时舍不得移开视线。
廖曲丽先主动开口打破沉默,轻声问:“特意绕路来县城,路上折腾得够呛,在外常年做工,身体扛得住吗?干活累不累?”
不等他回话,她又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忧心:“再说你的婚事,我前后给你介绍过两个不错的姑娘,你全都推辞不见,村里同龄人和你一般大,孩子都快上小学了,你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小伟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直直看向她,语气笃定又坦然,没有半分迟疑:“我心里有你一个就足够,这辈子不打算娶妻成家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廖曲丽指尖轻轻蜷缩起来,心头五味杂陈,甜、酸涩、愧疚、心疼缠绕在一起,说不清是何种滋味。她沉默片刻,低声问道:“这样真的值得吗?我是有丈夫、有孩子的人,我们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相守,你为我耗掉大好年华,将来一定会后悔。”
小伟轻轻摇头,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答复:“值得,我从来不会后悔。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欢喜,能时常见到你,我已经知足。”
廖曲丽望着他执拗的模样,长久积压在心底、从未向任何人吐露的委屈与往事,忽然再也憋不住。她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层淡淡的悲凉:“有句藏了许多年的实话,我今天说给你听。当年我根本不是自愿跟着王军来这里的,我是被人贩子拐卖到咱们这个山村的,那时候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只能任人摆布。”
这番话如同惊雷,轰然砸在小伟心上,他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震惊,身子微微前倾,急声追问:“那你这些年,就没有想过找机会逃跑吗?”
“早些年根本跑不掉,村里邻里都盯着,路途遥远,我身上没钱也不认得路。”廖曲丽缓缓道出过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在这里安稳过日子,对比老家贫瘠艰苦的生活,反倒觉得这边日子能过得下去,再之后孩子出生,心里有了牵绊,更是哪里都走不了了。”
小伟眉头紧紧皱起,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愤懑,连忙追问:“当年拐卖你的那帮人贩子,后来有没有被警察抓住?”
“不清楚,那时候消息闭塞,这么多年过去,想来多半早就落网伏法了。”
看她谈及惨痛过往,情绪却始终平静,小伟心里又疼又惋惜,想哄她宽心,便扯开一句玩笑缓和压抑的气氛:“要是当年我能早一点遇见你,直接从人贩子手里把你买下来,做我的媳妇该多好。”
廖曲丽闻言,总算弯起唇角笑了,眉眼间的沉郁散去几分,打趣地回他:“就算当年先遇见又能怎么样?那时候你才十岁,个头小小的一个屁孩子,哪里有能力把我带走当媳妇?再说早些年你总躲在柳树远处偷偷看我,就算偶尔凑在一起闲聊,也从来不敢当面吐露半句喜欢我的心思。”
小伟耳尖微微泛红,腼腆地低了低头:“那不是没能早点遇见你嘛。再说你生得太好看,我面对面对着你,心里紧张,什么心里话都不敢随口乱说。”
“可在手机QQ上面,你什么大胆直白的话都敢发给我。”廖曲丽抬眼望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那也是躲在手机后面,抱着手机手心冒汗、浑身发抖,才敢一点点敲出那些话的,真要站在你跟前,我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小伟老实交代,脸颊发烫。
廖曲丽轻轻摆了摆手,不再纠结从前那些青涩旧事,话锋一转,轻声开口邀约:“不提这些了,今天晚上你先别急着回村里,行吗?”
小伟心头一跳,立刻应声:“可以,我今晚不回去。”
“那吃完饭,我们出去找一间旅馆落脚。”
话音落下,两人草草吃罢桌上饭菜,起身走出饭馆。小伟跟在廖曲丽身后,脚步轻飘飘的,脑子一片混沌,像是踩在云朵上,全程浑浑噩噩,连她如何挑选旅馆、怎么和老板登记身份、办理入住手续,他都恍惚得记不清完整过程,满心满眼只剩下身旁朝夕惦念的这个人。
第十章 灯下相依,半生交付
走进狭小整洁的客房,屋内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床头灯,暖黄光线把周遭衬得安静又私密。一路奔波的燥热还缠在身上,廖曲丽先拿上洗漱用品走进浴室,哗啦的水声隔了层门板隐约传出来。
没过许久,浴室门轻轻推开,她裹着一条长度及膝的素色浴巾走出来,乌黑的湿发随意搭在肩头,肌肤被热水蒸得泛着一层柔和淡粉,匀称舒展的身段在灯光下一览无余。小伟坐在床边,目光下意识滞留在她身上,一时看得有些失神,耳根悄悄烧得通红。
廖曲丽瞧着他这副呆呆直直的模样,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看什么呢,快去冲洗一下身上的尘土,等你出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小伟慌忙收回视线,讷讷应了一声,抓过自己的行李快步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路赶路的疲惫,可脑海里全是方才她走出来的模样,心绪久久没法平复。等他简单收拾妥当走出浴室,廖曲丽已经侧身坐在床沿,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柔声唤他:“过来坐。”
小伟缓步走过去,紧紧挨着她坐下,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洗护清香,安稳又让人贪恋。
廖曲丽侧过头静静打量他,眼底藏着复杂柔软的情绪,轻声开口发问:“我今年都三十七了,年岁一年年长,样貌身段早晚都会不复从前,你心里当真还这般喜欢我,打定主意一辈子不娶妻生子?”
小伟微微转头望向她,眼神干净又执拗,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早就决定不娶别人了,不管你多少岁,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变过,这份心意也不会变淡。”
廖曲丽望着他纯粹痴诚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过往多年藏在心底的压抑、委屈还有独独对他生出的动心,在此刻再也不必遮掩。她声音放得很轻:“还记得从前你在QQ上和我说过那些心里话,我一直都记着。这么多年,我心里其实也清楚,只有待在你身边,我才能不用伪装、不用勉强自己。这么多年,我和他之间没有一点感情,七八年里,我们早已没让他碰我。今天在这里,我愿意把我全部的真心完完整整交给你。”
这番话落在耳中,巨大的欣喜与动容瞬间裹住小伟,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起一层湿热,语气满是激动与珍视:“我一直盼着能和你好好相守片刻,真的谢谢你,愿意把心底最珍贵的真心交付给我。”
屋内的暖光裹住两人的身影,长久的克制在这一刻终于消融。廖曲丽缓缓松开身上的浴巾,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展露在灯光下。匀称柔和的身形在暖光中笼着一层淡薄的光晕,小伟屏住了呼吸,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见她完整的样子——那具他曾隔着衣物描摹过无数遍的身体,如今近在咫尺,坦然而安静地呈现在他面前。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心跳乱得几乎要震破耳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轻轻触碰她的肩头,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惊碎一件稀世的瓷器。
廖曲丽察觉到他的僵硬与生涩,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温柔地牵引着,示意他不必如此拘谨。他的掌心覆上她柔软的腰腹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却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那份小心翼翼之中透出的珍视,比任何莽撞的热切都更让她动容。
灯光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融成一团。小伟的动作笨拙而生涩,带着多年暗恋修成正果的恍惚与紧张,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当他的唇终于落在她肩头那枚小小的痣上时,廖曲丽抬手轻轻抚过他后脑的短发,低声呢喃了一句:“慢慢来,我在呢。”
这一夜,所有积攒了十几年的暗恋、牵挂、遗憾与期盼,都在安静的灯光下找到了归处。没有急躁,没有技巧,只有一个少年笨拙又真挚的心意,和一个女人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坦然交付。窗外夜色渐浓,屋内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与心跳,漫长的时光终于在此刻凝成了触手可及的温柔。
天光透过旅店薄薄的窗帘缝隙,渗进一缕浅淡的白光。喧嚣尽数散去,只剩下安静缱绻的温柔。小伟轻轻环着身侧的人,指尖小心翼翼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珍视与动容。
他低头,唇轻轻贴在廖曲丽的额间,声音轻得像一缕晚风:“谢谢你,愿意把藏在心底、最珍贵的自己交付给我。”
十几年藏在心底的暗恋、无数次相见只能克制相拥的遗憾、常年分隔两地的思念,在这个夜里尽数释放。二人卸下了所有世俗的枷锁与平日里拘谨的伪装,只是单纯依靠着彼此,安抚这么多年各自心底的孤单。漫长的夜色里,没有急躁与莽撞,只有积攒多年的心意互相依偎,一遍遍诉说着未曾宣之于口的牵挂,一夜的时光,都浸在独属于他们的温柔里。
连日赶路的疲惫,再加上整夜情绪的翻涌,廖曲丽沉沉陷入熟睡,安稳地窝在小伟怀里,眉头舒展,再也没有往日谈及身世、生活时藏不住的落寞。小伟反倒没有多少睡意,就这么静静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怀中熟睡的人,细细描摹她眉眼的轮廓,把此刻难得相伴的光景牢牢刻在心里。
等窗外日头升得老高,街边商铺的喧闹隐隐传进房间,廖曲丽才缓缓动了动睫毛,慢悠悠睁开双眼。意识慢慢回笼,她侧过头对上小伟温柔的目光,脸颊不自觉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胸口。
“醒这么早?”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绵软。
小伟收紧环着她的手臂,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舍不得睡,想多看看你。”
房间里静悄悄的,两人并肩靠在柔软的床头,望着窗外县城热闹的街景,过往所有委屈、遗憾、忐忑,都在这一夜的相伴中,悄悄抚平了大半。
第十一章 十载情深,半生心愿
岁月像山间不停流淌的溪水,悄无声息间又淌过整整十年。当年二十八岁满心赤诚奔赴县城旅店的青年,如今已经三十八岁,常年在外务工的风霜落在眉眼间,添了几分沉稳厚重,唯独看向廖曲丽时,眼底那份藏了近三十年的柔软与偏爱,半分未曾消减。
又是难得相聚的一夜,屋内暖意融融,所有缱绻温存落定之后,廖曲丽安安静静窝在小伟宽阔的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臂上常年做工留下的薄茧。沉寂片刻,她仰起头,目光柔柔落在他脸上,轻声发问,话语里裹着藏了许久的忐忑:“一晃这么多年,我们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相伴的时光寥寥无几,到如今,你心里半点都不后悔吗?”
小伟下意识收紧手臂,牢牢将她揽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语气笃定又温柔,没有丝毫迟疑:“不后悔,这辈子无论过多少年,我都不会后悔遇见你,更不会后悔守着这份心意。能时不时见你一面,拥着你说说话,于我而言,已经是旁人求不来的圆满。”
听着他毫无动摇的答复,廖曲丽心底翻涌着酸涩又滚烫的暖意,沉默良久,她才鼓起勇气,说出藏在心底许久的期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求:“等过完今年,明年你外出务工的时候,带上我一起走吧。我想给你生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我今年四十七了,再往后年岁更大,身体再也经不起生育,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拥有一个心甘情愿生下的骨肉。”
小伟心头猛地一震,连忙低头看向她,眉头轻轻蹙起,满是心疼与顾虑,缓缓开口劝慰:“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为我生孩子,你年纪已经不小,生育要承受太多苦楚,我实在放心不下,舍不得让你拿自己的身体冒险。能这样陪着你,我就知足了,不需要用孩子来维系我们之间的感情。”
廖曲丽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抚上他的脸颊,眼底漫开一层浅浅水雾,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此刻尽数吐露出来:“我是心甘情愿想为你生的。当年和王军生下两个孩子,从来都不是我的本意,那时候我身不由己,一切都是被他强迫的。自从生完第二个孩子,我便执意和他分房居住,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让他再靠近过半分,这么漫长的岁月,我从未体会过心甘情愿交付一切的滋味。唯独对你,我想留下一份独属于我们的牵绊,不留半点遗憾。”
她靠回他怀中,肩膀微微轻颤,过往被拐卖、身不由己成家、常年独守空房的压抑,在这一刻尽数倾泻,唯有怀中这个爱了她半生的男人,能让她生出敢于孕育新生命的勇气。
小伟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满心皆是心疼,他细细思索着她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静静抱着她,任由两人交织的呼吸,填满这间小小的房间。
第十二章 相伴远行,喜得小女
转过年初,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小伟早早提前买好了两张长途客车票。两人约在县城的长途汽车站碰面,人声嘈杂的候车大厅里,他一眼便看见身形清瘦的廖曲丽,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布包,紧紧牵住她的手。检票登车后,两人挨着靠窗的座位坐下,漫长的路途遥遥,小伟怕她孤单不安,一路都轻轻将她揽在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歇息。
廖曲丽本就天生容易晕车,长途客车一路颠簸摇晃,车窗外不停掠过飞速倒退的田野与山林,没走多久,她便胃里翻江倒海,伏在车窗边接连呕吐了好几次。每一次难受干呕时,小伟都慌忙掏出随身备好的温水与干净纸巾,轻轻顺着她的后背顺气,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满心自责不该一时心急,带着她坐这么久的长途车,让她白白遭这份罪。
一路折腾大半日,客车终于抵达小伟务工的城市。两人拎着行李找到他在外独自租住的公寓,一推开门,廖曲丽环顾屋内随意堆放的衣物、散落的生活用品,忍不住弯着眉眼轻声打趣:“原来单身男人独自住的屋子,乱得跟小猪窝一样。”
小伟脸颊一红,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连忙把行李放到一旁,温柔示意:“路上折腾累坏了,你先到床上躺着歇一歇,屋子交给我,我马上收拾干净。”
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成了小伟外出务工这些年最安稳温柔的时光。每日清晨他出门上工,廖曲丽便在家收拾屋子、清洗衣物,掐着时辰做好温热可口的饭菜,守着一桌热饭等他归来。从前收工后,工友总拉着他外出聚餐喝酒消遣,他一概婉言回绝,心里只记挂家中等候自己的人,一下班就脚步匆匆往出租屋赶。日日被烟火温情包裹,小伟脸上总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心里时常暗暗感慨,这辈子从未这般幸福圆满过。
安稳度过两个月,廖曲丽去医院检查,拿到了确认怀孕的报告单。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小伟欣喜得手足无措,紧紧攥着那张单子,眼眶都微微泛红,当即脱口而出:“我明天就去厂里把工作辞了,留在家里专门照顾你。”
廖曲丽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柔声劝慰:“不用这般冲动,我在家安安稳稳待着,不会随便乱动,绝不会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小伟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温柔抚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语气满是放不下的担忧:“我哪里是担心孩子,我放心不下的是你。你年纪偏大,怀着身孕独自在家,万一磕着碰着,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我在厂里干活也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
几番商量之下,两人说好,暂且让他正常上班,待到孕晚期最后一个月再停工在家陪护。日子缓缓向前推移,廖曲丽的小腹一日日隆起,渐渐显了怀,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孕吐反应,时常晨起反胃,胃口也变差许多。小伟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每日早起变着花样做清淡适口的吃食,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意。
待到孕满八个月,小伟干脆向厂里递交了辞工申请,彻底留在家中寸步不离照料她。洗衣做饭、散步陪诊,所有琐事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细致妥帖,半点不让她操劳。
距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为稳妥起见,两人提前收拾好待产用品住进医院待产病房。病房里气氛安静,小伟日夜守在床边,一刻也不敢放松。
终于到了发动的那天,阵痛袭来,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将廖曲丽送进产房。等候室外,医生特意郑重叮嘱小伟,她属于高龄产妇,生产过程风险不小,随时可能出现突发状况。
小伟心脏骤然揪紧,攥紧拳头认真跟医生交代:“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一定要优先保住她,孩子次之。”
产房厚重的门板关上,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廖曲丽难忍疼痛的哭喊,一声声撞在小伟心上。他在狭长的走廊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手心后背全是冰凉的冷汗,脑子里不断胡思乱想,满心都是煎熬与忐忑,一分一秒都格外漫长。
不知煎熬了多久,产房的门终于被推开,护士面带笑意走出,高声报喜:“恭喜,生了一个小姑娘,大人孩子全都平安!”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小伟几乎是踉跄着快步冲进产房。床上的廖曲丽浑身脱力,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憔悴苍白的脸颊上,气息微弱,却轻轻朝着他露出一丝疲惫温柔的笑意。小伟坐到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她汗湿的手,望着身旁小小的婴儿,又看向拼尽全力生下孩子的她,心口百感交集,酸涩与欢喜一同涌了上来。
第十三章 取名久念,相守朝夕
在医院度过产后最关键的休养时日之后,两人带着刚出生的小女婴回到出租屋里居家坐月子。出租屋空间不算宽敞,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透着新生的暖意。
月子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小伟全都一力扛了下来。每日早早起身烧水擦拭房间,按医嘱熬制温补的汤水,清洗产妇衣物与婴儿尿布,夜里只要孩子小声啼哭,他总是第一时间惊醒,轻手轻脚抱哄喂奶,生怕惊扰到刚生产完身子虚弱的廖曲丽。
整整一个月的月子期安稳度过,廖曲丽身体稍稍缓过些力气,看着整日连轴转、眼底渐渐熬出青黑的小伟,心里又心疼又过意不去。这天午后哄睡了襁褓里的小家伙,她拉过小伟的手,轻声劝他:“月子已经坐完了,你还是回厂子找份工作上班去吧,家里我一个人完全能照看过来。从前我在前边那家,两个孩子从头到尾也都是我独自拉扯照看,早就习惯一个人忙活了。”
这话落在小伟耳中,只余下满心酸涩。他清楚那些独自带娃的岁月里,她受了多少委屈与孤单,怎么也不可能再让她重蹈覆辙。他轻轻攥紧她的手,态度格外坚决,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这件事我不能依你。当初咱们早就说好,我起码要在家专心伺候你一整年,好好陪着你和孩子,一年期满之后,再商量外出做工的事。从前那些年没人疼你,凡事只能硬撑,如今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硬扛所有辛苦。”
廖曲丽望着他执拗又温柔的眼神,心底一软,便不再执意劝说,只是鼻尖微微发酸,轻轻靠在他肩头。
俩人商量着给女儿定下名字。这些年横跨二十余年的惦念、隐忍、相思与等候,千言万语都凝在两个字里,最终取名为久念。
长久惦念,岁岁思念。
既是小伟年少初见时便放在心底的念念不忘,也是两人跨越岁月阻隔、挣脱困顿生活之后,彼此长久相依的念想。
小伟抱着襁褓里眉眼软糯的小久念,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细嫩的脸颊,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转头看向身侧的廖曲丽:“就叫久念吧,纪念我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你,往后往后,我也会一直惦记你们娘俩。”
廖曲丽靠在一旁,看着一大一小相依的模样,眉眼间盛满这些年从未有过的安稳笑意。
往后一整年的时光里,小伟守在出租屋中,包揽家务与带娃琐事。白日里陪着廖曲丽一同照看久念,学着换尿布、拍嗝、哄睡,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饭调理她产后的身体;夜里孩子哭闹,大多时候都是他起身安抚,尽量让廖曲丽多休息休养。
窗外四季轮转,春去秋来,小小的久念从只会啼哭的婴儿,慢慢学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世界,会咿咿呀呀发出软乎乎的声响。这间不大的出租小屋,没有富足宽裕的家境,却盛满了踏踏实实的烟火温情。
曾经那个十一岁躲在柳树下羞于抬头的少年,兜兜转转半生漂泊,终于守到了自己心心念念半生的人,还有一份安稳圆满的小家。
第十四章 斩断前尘,持证相守
在家专心陪伴廖曲丽和女儿久念满一年后,日子慢慢步入平缓安稳的节奏。这天午后,廖曲丽正坐在床边逗弄咿呀学语的久念,老旧手机忽然响起,是她从前留在山村的大女儿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带着几分局促,告诉她自己定下婚期,很快就要出嫁,希望母亲能回去送自己一程。
挂了电话,廖曲丽坐在原地沉默许久,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小伟看出她心底的纠结,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温声安抚,当即做下决定,带着襁褓中的久念,陪她一同返回县城。他提前在县城租下一间能暂住半个月的民房,打算等女儿婚嫁诸事全部料理妥当,再一同返程。
回到阔别已久的山村,昔日压抑难熬的过往扑面而来。婚嫁前后的大小琐事,廖曲丽全程忙前忙后,安安稳稳送走了出嫁的大女儿。等所有宴席、待客的事全部尘埃落定,她单独找到王军,直白地同他摊牌,说往后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困住自己半辈子的院落,也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王军听完当即黑了脸,连连摇头不肯应允,嘴里说着多年夫妻、还有两个孩子牵绊,强留她留在村里。廖曲丽积压数十年的委屈、恐惧在此刻尽数爆发,语气冷硬地抛出底线:“当年你从人贩子把我买到这里,这么多年强迫我生育,常年把我困在这片山里不得自由,这些事我全都记着。你要是执意不肯放我走,我立刻整理证据去派出所报案,举报你买卖人口、胁迫妇女,到时候你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不用我多说你心里清楚。”
这话重重砸在王军心上,买卖人口本就是重罪,他心中又怕又慌,几番争执拉扯后,只能妥协退让。两人当面说好,从此彻底断尽联系,往后各过各的日子,老死不相往来,再也互不打扰。
了结完这段纠缠半生的孽缘,廖曲丽松了一大口气,转身回到县城租住的屋子照看久念。小伟见她心事落定,想着许久未曾回乡探望长辈,便跟她商量,独自回村里老家小住几日。
谁知刚在家待了不到两天,年迈的母亲就整日围着他念叨婚事,唉声叹气,满心焦急。老人家不知道县城里发生的一切,更不知道廖曲丽与小久念的存在,只看着年近四十的儿子依旧孤身一人,整日愁眉不展:“你眼看都快四十岁了,同龄人孙子都上小学了,你到现在连个家都没有。就算是带着孩子的二婚女人,只要人踏实本分,妈都愿意接纳,你再不成家,等我哪天闭眼,都合不上眼睛。”
一遍遍重复的念叨压得小伟心口发闷,他不愿同母亲争执,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藏了半生的心意,在家熬了不足两日,便收拾简单行李匆匆赶回县城。
见到廖曲丽的那一刻,连日积攒的烦闷一扫而空。小伟握住她的手,认真同她提议,两人一同去民政局办理结婚证。廖曲丽望着他眼里坚定的温柔,心中所有不安尽数消散,欣然点头应允。
备好相关证件,两人顺利办完结婚登记,鲜红的结婚证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是两人跨越二十多年暗恋、隐忍、别离换来的名分。
手续办妥,小伟带着廖曲丽与小女儿久念,一同踏上返程的客车,回到他常年务工的城市出租小屋。
从前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惦念与温存,如今全都化作光明正大的朝夕相伴。往后不必躲躲藏藏,不必畏惧旁人闲话,不用再受旧日婚姻的束缚,一间不大的小屋,有爱人在侧,有幼女绕膝。往后漫长岁月,他们终于可以抛开所有前尘烦扰,守着彼此和小久念,踏踏实实、安安稳稳,过只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平淡小日子。
第十五章 阖家相见,尘埃落定
领证安稳度日转眼半年,一家三口在务工的小城守着平淡温馨的日常,小久念也一天天愈发活泼可爱。这天小伟正在厨房帮廖曲丽择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母亲的名字。
他擦干净手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哭腔,语气强硬又满是绝望:“今年你必须听我的安排,回来跟人家姑娘相亲定下婚事,不然我就不活了,这条命交到你手上!”
母亲常年不知道廖曲丽与久念的存在,只一心惦记着给他找一门旁人眼里门当户对的亲事,丝毫不懂儿子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执念。小伟握着手机,心里又无奈又酸涩,转头看向客厅里正陪着女儿玩耍的廖曲丽,眼神里满是为难。
廖曲丽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轻轻抬手朝他温和点了点头,示意他如实同家里坦白。得到她的默许,小伟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缓缓开口:“妈,您别再以死相逼了,我早就成家了,我们已经领了结婚证,女儿久念也快两岁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几秒后便是母亲错愕又带着几分气恼的声音:“什么?你在外头偷偷找了媳妇,连个信都不往家里捎,孩子都快两岁了,你也从来不带妻儿回家让我们见见?街坊邻居天天问我你成家没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小伟耐着性子,一点点把过往几十年的原委细细讲给母亲听。从年少十一岁那年在村西柳树下初见廖曲丽,知晓她当年被拐卖、身不由己困在前一段婚姻里的苦楚,再到这些年两人只能偷偷相见、无法光明正大回乡的难处,还有前些日子廖曲丽彻底和前夫断绝往来、两人办理结婚登记的全过程,一字一句说得诚恳又心酸。
电话那头的哭声渐渐停了,母亲沉默许久,心里记下了儿子说的全部经过,没再一味逼迫他重新相亲嫁娶。挂了电话之后,老人转头把所有事一五一十说给家里老伴、小伟的姐弟听,一家人听完所有曲折过往,心里五味杂陈,又心疼又着急,当即商量着动身过来亲眼看看。
仅仅隔了短短几天,老家的父母、姐弟几人收拾好行李,一路换乘长途车,急匆匆赶到了小伟租住的公寓。
房门刚一推开,一大家人鱼贯而入,廖曲丽骤然看见这么多人涌进来,心头瞬间揪紧。她心里慌乱不安,误以为是家里人觉得她年纪大、有过往,认定是她不自检点勾引小伟,耽误了他一辈子。连忙一把抱紧怀里的小久念,怯生生躲到小伟身后,脊背微微绷着,连头都不敢轻易抬。
小伟还没来得及开口招呼,母亲一眼盯住他,上前抬手就往他肩头狠狠捶了一拳,眼底又气又疼,声音拔高几分:“你不是跟我说,十一岁第一次见到她就动了心思,心心念念喜欢这么多年,嘴上说着多疼她,怎么忍心让她高龄冒险生孩子?你不清楚高龄生产有多凶险吗?但凡出一点差错,你这辈子能心安?”
突如其来的质问砸得小伟手足无措,嘴唇张合半天,支支吾吾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只能垂着头任由母亲数落。
母亲骂完儿子,转头立马看向躲在小伟身后的廖曲丽,方才凌厉的神色尽数软了下来,主动伸手轻轻拉住她,把人带到床边坐下,拉着她的手细细嘘寒问暖。又是问怀孕时有没有好好进补,又是问生产那天遭了多少罪,一句句关心体贴,没有半分苛责。
廖曲丽紧绷的心弦慢慢松了下来,之前满心的惶恐消散大半。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依旧带着后怕:“我知道你底子看着不差,不显岁数,可实打实的年纪摆在那儿,生孩子那是拿性命赌。当初怀久念的时候,小伟也不知道往家里捎个信,我们半点准备都没有,真要是半路出了事,可怎么好。”
听着婆婆满是真切的担忧,廖曲丽抬眼,目光温柔缱绻地先望向身旁垂头沉默的小伟,又转头看向一旁被姐弟围着逗弄、咯咯发笑的小久念,眼底盛满滚烫的情意,轻声开口:“阿姨,他从少年时偷偷惦记我七年,不求分毫回报默默陪了我十年,我们私下又相守了十年,他甚至做好了终身不娶的打算。能为他孕育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孩子,就算当年生产真要搭上我这条命,我也心甘情愿,半点不后悔。”
站在一旁的小伟姐姐,看着眼前和自己年岁相仿、眉眼温婉的弟媳,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温声安抚:“往后你安心跟着我哥过日子就行。你们俩都顾虑村里人闲话,不愿回乡,以后我们有空就主动过来探望你们,不用你们来回奔波。”
性子直爽的弟弟凑上前,打量着容貌清秀好看的廖曲丽,笑着打趣小伟:“嫂子生得这么好看,我哥默默喜欢了你二十多年,这么多年的煎熬,一点都不亏。”
小伟父亲性子内敛寡言,全程很少开口,只是家人说话时,时不时轻轻点头,看着一家三口和睦的模样,眼底藏着欣慰。
安顿好家人,小伟特意在公寓附近的小旅馆给父母姐弟订好房间,租期一周。接下来七天,一大家人每天都往出租屋跑,要么带些家乡吃食,要么陪着廖曲丽唠家常,围着小久念逗趣玩耍,狭小的屋子日日都充盈着热闹温和的烟火气。
七天期满,父母姐弟放下心中所有顾虑,安心踏上返乡的客车。
压在两人心头多年的顾虑彻底散去,从前见不得光的情愫,如今得到了至亲家人全然的接纳与心疼。往后不必躲藏、不必隐忍,既有相守半生的爱人,乖巧懂事的女儿,又有理解包容的亲人,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安稳圆满。
第十六章 儿女来访,释然和解
老家的父母姐弟返程数日之后,廖曲丽偶然接到一通电话,是她跟前夫生下的一双儿女打来的。电话里两个孩子语气迟疑,说心里记挂母亲,想抽空过来一趟,亲眼看看她如今生活的地方。
放下手机,廖曲丽心里又忐忑又柔软。这些年,两个孩子陆续从旁人口中隐约得知了母亲当年是被拐卖到山村的真相,心中原本对母亲“抛下家庭”的怨怼早已被震惊与心疼取代。他们早就想当面和母亲好好说说话,只是一直鼓不起勇气。
她找到正在收拾家务的小伟,老老实实把儿女的心思说出口,轻声询问他的想法,生怕小伟心里介意。
小伟闻言放下手里的抹布,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全然包容:“想来就让他们来,这里也是你的家,他们是你的孩子,理应过来看看你,我不会有半点不舒服。”
得到小伟的应允,廖曲丽当即回电,同儿女约好了见面的日子。没隔两三天,一双儿女便收拾简单行李,换乘车辆赶到了这座小城,寻到了他们租住的公寓。
推开门进屋的那一刻,姐弟二人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廖曲丽身上。屋内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眉眼间,嘴角时时挂着松弛温和的笑意,周身萦绕着安稳自在的气息,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幸福舒展,是从前在老家压抑沉闷的院落里,他们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的。从前母亲总是沉默寡言,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苦,整日被家务、农活困住,浑身满是疲惫,可眼前的母亲,仿佛褪去了多年沉甸甸的枷锁,鲜活又温柔。
相处闲谈间,廖曲丽也没有再刻意隐瞒过往,将自己当年被人贩子拐卖、被迫成婚的往事缓缓讲给一双儿女听。女儿听到一半就已经红了眼眶,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儿子则沉默地垂下头,攥紧了拳头,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妈,我们以前什么都不知道,还怨过你……是我们不懂事。”
廖曲丽摇了摇头,眼底含着泪光:“不怪你们,那些年我自己都理不清,更没法跟你们说。”
趁着安静的空档,廖曲丽又慢慢说起了她和小伟相识相伴的全过程,从他十一岁在村西柳树下初见自己便心生欢喜,年少时日日借着玩耍远远张望,外出打工数年念念不忘,后来借着手机QQ倾诉心意,多年默默守候、不求名分的种种往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姐弟俩顺着母亲的视线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小伟。这人他们自小在村里时常碰见,还常常和小伟一同在沟边、柳树旁追逐玩耍,算起来也算旧识。
廖曲丽的儿子打量着眼前沉稳温和的男人,想起母亲半生坎坷,又想起他一等便是二十余年,心中所有芥蒂尽数放下,半开玩笑又带着郑重的口吻开口:“可以啊你,十一岁小小年纪就惦记上我母亲了,这事换旁人我心里难免别扭。但你实实在在等了她这么多年,一心一意护着她,这份心意我们兄妹俩都看在眼里,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他往前半步,神色认真地叮嘱小伟:“我母亲前半辈子过得太苦,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疼惜过,往后日子,麻烦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别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小伟郑重地点头,目光落在身侧眉眼温柔的廖曲丽身上,语气笃定诚恳:“你们放心,我这辈子都会好好护着她,弥补她前半生所有的苦难,绝不会再让她难过。”
一旁的女儿也走上前,轻轻挽住廖曲丽的胳膊,靠在她肩头,轻声说了一句:“妈,只要你好,我们就放心了。”
狭小的出租屋里没有隔阂与争执,只有解开误会后的释然。血脉亲情与多年深情相融,一派温和安宁。窗外夕阳斜照,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重新拢回一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