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墨第一次见到萧长煜,是在京城最大的戏台上。
她正唱《锁麟囊》里薛湘灵那一折,水袖翻卷如云,唱腔婉转似莺啼。台下满堂喝彩,二楼雅间的珠帘却纹丝不动。班主萧长顺脸色煞白,在她下台时压低声音说:“醉墨,煜王爷来了。”
沈醉墨卸妆的手只顿了一瞬。铜镜里倒映着她的脸,胭脂还没擦净,眉眼间却有另一副骨骼在隐隐作痛——那是七年前灭门之夜,父亲将她塞进戏班后巷水缸时留下的遗骨。
那夜大火烧穿了整条永安巷。
“煜王爷点了你三日后进府。”萧长顺的声音像绷紧的弦,“纳妾。”
茶盏在沈醉墨掌心碎裂。瓷片割破指尖,她用染血的手指继续描眉,轻声道:“好啊。”
三日后,一顶青色小轿从戏班侧门抬出。没有鼓乐,没有嫁衣,只有沈醉墨袖中一柄匕首,贴着腕骨冰了整整一路。
她记得父亲临终前的话:“最后一个仇人,是当今煜王萧长煜。当年兵部调令是他亲笔签发,将你父麾下三万精锐调往绝路。”
七年来,她背熟了仇人名单。十二个名字,前十一人都已陆续“病故”、“意外”、“失踪”。只剩最后一个。
轿帘掀开时,她看见了王府的灯火。
不是红烛,是白惨惨的羊角灯,照得朱红大门像凝固的血块。喜婆搀她下轿时低声嘀咕:“这哪是纳妾的排场。”话没说完就被管事嬷嬷一个眼刀逼回去。
沈醉墨被直接送进东厢暖阁。屋内没有桂圆红枣,没有合卺酒,只有正中案上一把鎏金匕首,刀刃细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夜风。
萧长煜比传闻中更年轻。二十三岁,却已是当朝最年轻的异姓王。他穿着玄色锦袍,未系腰带,像刚从书房批完公文。眉眼冷硬如刀削,却在她抬头的瞬间微微侧过脸,避开烛火直照。
“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他开口,嗓音低沉,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
沈醉墨垂眸:“王爷抬爱。”
“十天前你在台上唱了一句,‘叹人生,美中不足今方信’。”萧长煜走到案前,拈起那把匕首,“你唱得比所有人都真。像是经历过。”
沈醉墨心脏猛地收紧。那正是父亲教她的第一句戏词。
“王爷说笑了。”她维持着名伶的仪态,“戏子无情,唱得真只为讨赏。”
“是吗。”萧长煜转身,将匕首递到她面前,“那好。杀我,换你全家性命。”
刀刃离沈醉墨的咽喉只有三寸。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不像试探,更像确认。像是他早就在等这一刻,等了很多年。
沈醉墨笑了。
她接过匕首的动作轻巧如拈花,刀刃翻转时甚至没发出任何声响。下一刻,刀尖精准刺入他左胸心口处,入肉一寸。
那不是致命位置。
“谢王爷帮我除掉最后一个仇人。”她轻声说。
血从玄色锦袍洇出,滴在她胭脂未褪的手背上。萧长煜低头看了看伤口,再抬头时,眼中不见愤怒,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神情。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手指一根根从刀柄上掰开,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禁足东厢。”他扬声对外面道,“未经本王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
门外的侍卫应声如雷。
沈醉墨被他握住的手腕仍在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在方才那一瞬间看清了匕首的形制——刀脊刻着极细的叠云纹,那是父亲旧部才能用的标记。
她还看清了萧长煜握她的手,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位置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禁足的第一天,沈醉墨砸碎了屋内所有瓷器。
这是戏。她知道王府到处都是眼线。一个被强娶的伶人被刺伤夫君后禁足,理应惊惶,愤怒,然后渐渐温顺。她必须演全套。
第四天,管事嬷嬷来送饭时神色缓和了些。第七天,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开始和她搭话。第十天,萧长煜的书房值守换班出现一刻钟空档。
沈醉墨在第十一天的子时翻窗出去。
王府的守卫分布她早已摸清。这七天她借着散步之名,将东厢到书房的路线刻进骨头里。迂回廊下,假山后,西侧角门锁芯是三年前的老式铜簧——她只用一根簪子就撬开了。
书房里很暗。她不敢点灯,借窗外月光翻找。
兵部调令会放在哪里?
她的手摸到书架第三层,指腹触到一叠被火烧过的纸。边缘焦脆,剩下半张纸上字迹斑驳,但落款处一枚朱红官印清晰可见——那是兵部左侍郎府的印。父亲当年的顶头上司。
纸上残留的文字更让她心脏几乎停跳:“……调永安军三万至蓟北……粮草……”笔锋如刀,正是父亲旧部幕僚赵先生的字迹。
赵先生已于五年前“病故”。
沈醉墨颤抖着将残纸翻过来。背面有两行小字,墨迹较新,像后来加上去的。她凑近细看,辨认出那铁画银钩的笔迹:
“墨儿尚在,兄可瞑目。十年为期,必复清白。——绝笔于玲珑狱”
笔迹是父亲的。
“绝笔”两个字像烙铁烫进眼睛里。父亲不是死在灭门之夜,而是死在大狱里。这封信是写给谁的?谁冒死将它从狱中带出?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醉墨将残纸塞进袖中,刚闪身躲到书架后,门就被推开。灯笼的光涌进来,照亮来人的脸。
柳如烟。
她穿着月白寝衣,外罩一件银红斗篷,长发披散,显然是仓促赶来。管事嬷嬷跟在她身后,面色慌张:“侧妃娘娘,王爷说过任何人不得——”
“我也是任何人?”柳如烟的声音又细又尖,“我倒要看看,那个戏子是不是真被禁足了。”
她径直走向书案,却突然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东西。沈醉墨心一沉——是方才翻找时碰掉的瓷器碎片,可能是她鞋底从东厢带来的。
“果然来过。”柳如烟冷笑,“我就说,一个戏子怎么嫁进王府的。”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
“侧妃娘娘深夜来本王书房,有何贵干?”
柳如烟僵住。沈醉墨从书架缝隙看去,萧长煜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身上仍缠着白布,外面随意披了件玄色外袍。他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那双眼睛沉如深潭,看不出喜怒。
“王爷……”柳如烟慌忙将瓷片藏到身后,“妾身只是……只是见书房灯亮着,怕有贼人。”
“贼人?”萧长煜迈步进来,靴底踏在青石砖上,一步步走得极稳,“那你找到贼人了?”
柳如烟退后一步:“妾身找到了这个。”她把瓷片递出去,“东厢的碎瓷,怎会出现在王爷书房?定是那戏子不守妇道,擅自——”
“她是不守妇道。”萧长煜接过瓷片,在指尖转了一圈,“她不仅擅自出东厢,还进了书房。”
沈醉墨在暗处握紧袖中残纸。
但萧长煜接下来那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本王让她来的。”
柳如烟猛地抬头。
萧长煜神情不变:“本王伤口不适,让她来取些外敷药。怎么,侧妃有异议?”
柳如烟脸色几变,终究咬着唇低下头:“妾身不敢。”
“那就回去。”萧长煜侧过身,“嬷嬷,送侧妃回院。今夜风凉,别让她再出来走动。”
管事嬷嬷战战兢兢地扶着柳如烟离开。等脚步声走远,萧长煜才关上书房门,却没点灯,只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
“出来。”
沈醉墨从书架后走出。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刀削般的轮廓。他没看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另一片碎瓷——大概是她翻窗时衣角刮落的。
“簪子撬锁,”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赵谦以前夸过他教出来的探子,说一个能顶百个。”
赵谦。父亲身边的赵先生。
沈醉墨不再装了。她将袖中残纸拍在书案上,声音压得极低:“我父亲的绝笔信,是写给谁的?”
萧长煜终于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被迅速压下,快得像错觉。
“给我。”
“我问你是写给谁的。”
“这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事。”他伸手去拿那张纸,沈醉墨抢先一步收回袖中。动作太快,袖口扫过书案上的笔架,青瓷笔搁坠地,发出一声脆响。
院外有侍卫警觉道:“王爷?”
“无事。”萧长煜扬声应了一句,随后扣住沈醉墨手腕,力道比新婚夜重了十倍。他俯身逼近,压低的声音里终于渗出怒意:“你知不知道今晚如果不是本王来得及时,柳如烟已经叫人搜院子了?那张纸若落在她手里,你这十年的隐忍、你父亲的冤情、所有的一切,全都会变成白费。”
沈醉墨手腕几乎要被他捏碎,却没挣。她冷冷地迎上他的目光:“那我就杀了她。”
“她背后是国舅。”
“那更好。”沈醉墨笑了,笑容里是十年淬出的刀锋,“一起杀。”
萧长煜看着她,那目光里翻腾着太多东西,屋内的黑暗都像承受不住。半晌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重重闭了闭眼。
“十一年前,你父亲在玲珑狱中咬破手指,撕下囚衣写了这份绝笔。”他再开口时声音沙哑,“托狱卒带出,辗转三个月才送到我手里。上面写的最后一句话你刚才看见了——‘十年为期,必复清白’。”
沈醉墨的呼吸骤然急促。
“那年我十七岁。”萧长煜睁开眼,目光穿过黑暗落在远处,“从收到信的那天起,我用了三年爬到今天的位置,用了五年搜集证据,用了两年布局。最后一年——”他顿了顿,“最后一年,我在找一个能把你接进王府的机会。”
“所以你就强娶?”
“所以我在戏台下坐了三个月。”萧长煜看着她,“等你唱到那句‘十年生死两茫茫’时,眼里的恨意像一个人。”
他走向书架,从暗格中取出另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密函、供词、账册,每一页都盖着血红色的指印。最上面一封信的封泥上,赫然是国舅府的徽记。
“原本打算再等三个月。”萧长煜道,“但国舅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暗查旧案,开始清理当年的人证。上个月,你父亲最后一个旧部在岭南被灭口。”
他合上木匣,声音沉如铁:
“你是最后一个活着的证据。你若不进王府,三个月内必死。”
沈醉墨盯着那只木匣,视线一点点模糊,又一点点清晰。她的手按在书案上,指尖冷得像死人。
“所以新婚夜递刀给我,”她忽然抬头,“是你故意设的局。让所有人都以为王爷被妾室刺伤,是你挡在我前面的一道盾。”
萧长煜不答,但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一切。
沈醉墨彻底说不出话来。她并非没有怀疑过——强娶太过突兀,禁足太过轻易,她进入书房太过顺利。所有这些破绽叠加在一起,只指向一个解释:他一直在暗中引导她。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暗卫闪入书房,单膝跪地,低声道:“王爷,国舅府半个时辰前出动亲兵,已包围王府四条街道,以‘王驾遇刺,刺客在逃’为由,要求入府搜查。”
萧长煜眼中寒意骤生:“终于动手了。”
他看向沈醉墨,两人目光在暗室中相撞。窗外火光渐起——那是火把的光芒,从王府围墙外漫进来,像野火包围孤岛。
“怕吗?”他问。
沈醉墨将袖中残纸放进紫檀木匣,从发髻中重新抽出那支撬锁用的银簪,反手挽起长发,露出整张清艳而决绝的脸。
“王爷,”她一字一顿,“臣妾是唱戏的。戏台上百万兵,只靠一把嗓子照样能杀。”
萧长煜微微怔神,随即低笑一声。那不是嘲讽,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积压十一年的某种东西终于被点燃的声音。
他从墙上摘下两柄剑,一柄递给她。
“明天是太后寿宴,戏台已经搭好。”他说,“今晚这出《搜府》,就当彩排。”
沈醉墨握剑的手与此前握刀捅向他时全然不同。那时她在黑暗中摸索杀一个仇人,现在她知道剑锋该对准哪里。
院外,铁甲碰撞声越来越近,混着一名太监尖利的嗓音:“太后懿旨——煜王护驾不利,着国舅入府查验刺客,不得有误——”
火光照亮了半座王府,却照不进这间书房。沈醉墨偏头看向萧长煜,忽然伸手按在他胸口伤处位置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旧物是否仍在。
“还在流血。”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如刀。
萧长煜低头看向她手指按着的地方。那是三天前新婚夜她亲手留下的伤口,隔着层层纱布,仍有血丝渗出。
“无妨。”他道。
“有妨。”沈醉墨收回手,指腹沾着淡淡的血痕,“这刀是我捅的。今晚国舅搜府,若发现王爷胸口有新伤,刚好与他奏报的‘王驾遇刺’吻合——你就坐实了包庇刺客的罪名。”
她将那根银簪重新插回发间,指尖在簪头轻轻一拧,簪身中空,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
“化淤散。”沈醉墨递过去,“戏班里的旧方子,专门消外伤痕迹。半个时辰见效,但剧痛无比。”
萧长煜接过药丸,捏在指尖看了一眼,直接咽下。他眉头微皱,额角青筋一跳,随即恢复如常。
“还有多久?”他问的是药效。
“半个时辰。”沈醉墨道,“够我上场。”
她提剑转身,走到书房门口。院外火把的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格子,一如戏台上的光影划分。她忽然停步,没有回头。
“王爷,国舅今晚带来的亲兵有多少?”
“外围五百,府内已入两百。”萧长煜道,“太后懿旨开路,我明面上拦不住。”
“暗地里呢?”
“暗卫八十,已在戏台四角布下。”
沈醉墨将剑横于身前,用袖子缓缓擦拭剑身。那是一柄女子用的窄剑,薄而韧,在火光下泛出冷冽的青光。
“八十对五百。”她道,“够唱一出《战金山》了。”
她推开书房的门,夜风裹着松油火把的焦味扑面而来。院中已经站满了人——国舅府的亲兵手持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为首一人蟒袍玉带,正是当朝国舅方世铣。他身后跟着一名太监,手捧黄绢懿旨。
方世铣见到沈醉墨从书房走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嘲讽:“煜王果然好兴致,遇刺伤重,还有美人在侧侍奉。”
沈醉墨不慌不忙,将剑尖点地,盈盈一礼:“妾身沈氏,见过国舅大人。王爷伤势未愈,妾身正在换药,不知国舅深夜大动干戈,所为何事?”
方世铣冷笑:“太后得知煜王遇刺,忧心如焚,特命本官入府查验刺客。沈氏——你是三日前才入府的妾室?”
“正是。”
“三日前入府,王爷三日前遇刺。”方世铣目光如鹰,“倒也巧。”
“国舅此言差矣。”沈醉墨抬眸,眼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妾身是戏子出身,最懂‘巧合’二字皆是戏文里的安排。倒是国舅——”她微微一笑,“带兵入王府,比妾身见过的任何一出《抄家》都演得真。”
方世铣脸色骤变,身后亲兵齐齐拔刀。
就在此时,书房内传来萧长煜的声音,低沉而威压十足:“方世铣,本王的王府何时轮到你撒野?”
萧长煜从书房走出。他已换上一身玄色深衣,胸口伤处被衣物遮掩,面上看不出半分虚弱。他目光越过方世铣,落在捧旨太监身上,伸手:“懿旨拿来。”
太监战战兢兢递上。
萧长煜展开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查验刺客?太后对本王的安危倒是上心。既然如此——”他将懿旨掷回太监怀中,“搜。本王亲自陪着搜。”
方世铣不料他如此配合,反而生出警惕。但懿旨在手,他不能退。他使了个眼色,亲兵立刻分作三路,分别扑向后院、书房和偏殿。
沈醉墨静静站在原地,默数着亲兵的人数与方向。她余光扫过东侧的戏台——那是四日前萧长煜为强娶她搭建的彩台,红绸仍在,锦缎未撤,戏台上“百年好合”的匾额尚未摘下。
她忽然开口:“太后寿宴在即,妾身奉命排演《霸王别姬》为太后贺寿。戏服道具都在戏台上,国舅大人若不放心,妾身愿亲自领路查验。”
方世铣狐疑地看向她,又看向萧长煜。萧长煜面无表情,只道:“本王陪国舅去书房。戏台是女眷所在,国舅若去,不合规矩。”
这就是默许沈醉墨的提议。
方世铣权衡片刻,命令一队亲兵跟随沈醉墨前往戏台。他自己则带着主力随萧长煜进入书房——那里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沈醉墨提灯引路,穿过月洞门,来到戏台前。台上红烛高烧,戏箱整齐排列,凤冠霞帔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她踩着木梯上台,指尖拂过一件件戏服,在最末一只戏箱前停下。
“这是《别姬》中虞姬的剑舞服。”她打开箱盖,取出叠得整齐的衣裙,袖中暗袋微微鼓起。
一名亲兵粗鲁地翻检戏箱,刀尖挑开一件件戏服。沈醉墨冷眼旁观,右手暗暗攥紧窄剑。她在等——等书房那边传来信号。
戏台上的红烛忽然齐齐跳动,烛焰拉长成一线,然后同时熄灭。
黑暗中,沈醉墨动了。
她如戏台上的虞姬,旋身拔剑。窄剑在夜色中无声出鞘,剑锋破空,只发出丝帛撕裂般的微响。她一剑挑飞最近那名亲兵的火把,左手从戏服袖袋中抽出早已藏好的粉末,扬手一撒。
粉末遇火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刺目的白光。
那不是火药——是戏班制造“仙雾”的磷粉,只生光、不伤人。
但足够让所有人在一瞬间失去视力。
沈醉墨趁这间隙横剑掠过,不是砍人,而是割断系在戏台四角的暗绳。四面早已备好的幕布轰然落下,将整座戏台罩成一座密闭的布帐。与此同时,台板下的暗格齐齐弹开,里面不是道具——是藏了整整四日的证物木匣、密函、账册,以及她父亲那件绝笔囚衣。
暗卫从戏台地下的密道中翻身上台,七人同时出手,将失去视力的亲兵无声制伏,拖入暗格。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当磷光散去、火把重新点亮时,戏台上只剩沈醉墨一人,端坐于戏箱之上,窄剑横于膝头,虞姬的剑舞服披在身上。
“对不住了,”她向台下剩余的亲兵轻声道,“戏台有戏台的规矩。不该看的东西,看了要瞎眼睛。”
书房那边同时传来动静——萧长煜不知何时已封住书房所有门窗,亲兵推门时触发机关,数十支短弩从书架后射出,皆涂有麻药,一中即倒方世铣踉跄后退,被脚下的短弩绊倒。
他还未及爬起,一柄窄剑已抵在他喉前三寸——沈醉墨不知何时已抱着木匣走进书房,虞姬的剑舞服上磷粉犹自发着幽微荧光。
“国舅要找的证据,都在这里。”她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最上层是她父亲那件囚衣,血迹已呈深褐,但绣在领口的“沈”字仍清晰可辨。其下压着国舅私通北境的密函原件、贪墨军饷的账册拓本、以及三份当年参与灭门的将领供状。
方世铣脸色煞白,但仍在强撑:“伪造之物!你们——”
“是不是伪造,哀家自会分辨。”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自书房外传来。众人回首,只见太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迈过门槛,身后跟着的是方世铣做梦也想不到会在此刻出现的人——宗人府宗正、三司主官,以及七名白发苍苍的老臣,皆是当年与沈将军并肩作战的旧部遗臣。
太后落座,目光落在方世铣身上:“国舅深夜带兵围煜王府,好大的阵仗。”
方世铣跪倒在地,额头抵砖:“臣奉懿旨——”
“哀家叫你查验刺客,可曾叫你查封王府?”太后抓起案上砚台砸在他面前,墨汁溅了他一脸,“哀家是疑煜王有伤在身、恐有闪失!你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带兵逼王府,要造反吗?”
方世铣浑身剧震,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
萧长煜从怀中取出一份陈旧的托孤血书,展开呈于太后面前。那是七年前沈将军临危之际咬破指尖写下的遗言,字字泣血,将独女托付于他,并指认国舅为灭门幕后主使。
太后看罢,闭目良久。
“沈卿家……是哀家负了他。”
她睁眼时,目中已无犹豫:“来人。方世铣褫夺爵位,押入诏狱。三司会审,彻查当年沈家灭门案及今日逼宫谋反之罪。所有涉案之人,不论品阶,一律锁拿。”
方世铣被拖走时,忽然嘶声大笑:“沈醉墨!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你刺杀王爷在前,满府亲兵皆可为证!”
沈醉墨平静道:“谁说妾身刺杀王爷?”
她解开虞姬剑舞服的盘扣,露出肩头——那里新刺了一朵墨色梅花,正是煜王府的标记。
“妾身与王爷早有婚约在先,新婚礼成,王爷肩伤乃旧疾复发,妾身方才上台排戏,剑舞不慎划伤自己。”她转向太后,屈膝行礼,“请太后明鉴。”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又看向萧长煜。
萧长煜单膝跪地:“儿臣与醉墨两家本是世交,父辈定有婚约。因当年沈家蒙冤,儿臣恐牵连于她,故以强娶为名护她入府。今日所有证物皆在此,求太后重审旧案,还沈家清白,也还儿臣一个不必再扮暴虐的真面目。”
太后沉默良久,终于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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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沉冤昭雪。
沈家满门得谥忠烈,在京郊重新修建陵园。国舅一党尽数伏法,当年参与灭门的十六人无一人漏网。
煜王府摘下了所有红绸,戏台也拆了。
沈醉墨在获封县主的前一日,独自来到萧长煜的书房。
他正整理最后一批卷宗,见她进来,搁下笔。
“都准备好了?”
“嗯。”沈醉墨将一枚墨色玉佩放在案上——那是七年前他交给她父亲的定亲信物,“戏班今日离京,我来与王爷辞行。”
萧长煜没有接那块玉。
“《霸王别姬》的戏服,你也带走了。”他说,“那套剑舞服上,还有磷粉的痕迹。”
“戏班姐妹帮我拆洗干净了。”
“那便好。”
两人相对而立,窗外柳絮纷飞如雪。
沈醉墨先开口:“太后赐了县主封号,允我开府建牙,还拨了银子重建‘清音班’。往后戏班会留在京城,每逢初一十五,在城南戏园唱戏。王爷若是——”
“我会去。”萧长煜打断她,嗓音沙哑,“但不是王爷的身份。”
他取出一枚普普通通的檀木对牌,推到她面前。那是寻常人家入戏园的凭证,不带任何王府印记。
沈醉墨的指尖触到对牌,忽然落下泪来。
七年了。父亲死后七年,她不敢哭,不能哭。此刻泪水却像决堤的河,怎么也止不住。
萧长煜没有替她拭泪,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步之外,等她哭完。
“醉墨,”当他再度开口时,用的是她的小名,不是“沈姑娘”,不是“县主”,只是七年前那个趴在父亲肩头看戏的小女孩,“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还你父亲的人情。你明白吗?”
她明白。
可她更明白,自己尚不能在满门血仇得雪后,立刻从复仇者变成某个人的妻。
“我明白,”她收回泪水,郑重将檀木对牌收入袖中,“所以我才要你等。”
“等多久?”
“等到我唱够父亲爱听的曲子,等到戏班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等到——”她望向窗外柳絮,唇角微弯,“等到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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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三月,柳色新新。
城南戏园张灯结彩,“清音班”重张首演。戏台上撤了红烛,换了素雅的青纱幕。沈醉墨不唱《霸王别姬》,不唱《长生殿》,偏偏选了当年将军府堂会上父亲最爱的《牡丹亭·惊梦》。
台下观者如堵,最末一排坐着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他提着盏素色花灯,灯上绘着一枝墨梅。
沈醉墨在台上转身,水袖拂过眉梢,目光越过满园宾客,精准地落在那盏灯上。
她唱出第一句时,那青年轻轻应和着唱出下半句。
满座喝彩如雷。
沈醉墨在掌声中微微福身,水袖垂落。
她没有看向最末一排,却知道那盏墨梅花灯一直亮着,直到曲终人散仍未离去。
散场后,戏园后门的老槐树下,月白长衫的青年将花灯递给守门的哑婆,只说了句“给班主”,便转身走入柳絮深处。
哑婆捧着灯进后台时,沈醉墨正在卸妆。
铜镜里映出灯上墨梅,还有梅下两行清峻小字——
“旧案已随冬去尽,新声且待燕归来。”
她执笔在灯纱空白处添了一句,推窗望去,长街尽头月白身影刚好回眸。
柳絮纷飞中,两人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同时笑了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