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的眼睛,瞳孔瞬间放大。
“你……”
“我没喝你的药,布丁也没问题。”
我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
“你那些东西,换成了蒸馏水。”
我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
“绳子、胶带,都是你自己准备的。”
“还有周敏,她现在就在隔壁。”
孙皓手里的绳子掉在了地上。
他想站起来,但腿好像不听使唤了,站到一半又蹲了回去。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想听哪个版本的答案?”
我看着他。
“是从你的保单开始听,还是从你和周敏的开房记录开始听?”
“还是从你打电话说‘明天动手’的那段录音开始听?”
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
“你……”
“我说了,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下一秒,门被踹开了。
门被踹开的时候,孙皓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撞上了床沿,一屁股坐在床上。
王建国第一个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别动,都别动。”
王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那种让人不敢动的气压。
孙皓举起双手,嘴唇还在抖。
“王叔,我……”
“别叫我王叔,我不认识你。”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我。
“闺女,没事吧?”
“没事。”
我从床上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包里。
周敏大概是在隔壁听到了动静,门被敲得砰砰响。
“孙皓?孙皓!怎么了?”
一个警察走过去开了隔壁的门。
周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手里还拿着一杯水。
看到穿制服的警察,她的脸瞬间白了。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们是谁?”
“警察,请你配合调查。”
那个警察出示了证件,周敏往后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两个警察分别站在孙皓和周敏身边。
王建国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卷尼龙绳和胶带。
“这是什么?”
他问我。
“他准备用来绑我的绳子,还有胶带,用来封嘴的。”
“你怎么知道的?”
“他亲口说的,电话里说的,我录了音。”
我从包里拿出那支录音笔,递给王建国。
“这里面有他和周敏的通话录音,商量怎么下药、怎么绑人、怎么制造溺水意外。”
王建国接过录音笔,按了一下播放键。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孙皓和周敏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天动手,老地方,按原计划。”
“东西我已经放在车上了,你检查一下,别出岔子。”
“她不会发现的。”
“她死了之后你什么时候搬出来?”
“处理完后事就搬,东西我已经在收拾了。”
“一千五百万到手之后我们去哪个城市?”
录音放完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孙皓低下了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周敏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
“这些都是伪造的,都是她陷害我。”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她早就想害孙皓了,这个女人疯了。”
王建国没理她,看向孙皓。
“孙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孙皓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建国,最后看了看地上的绳子和胶带。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带走。”
王建国一挥手,两个警察分别架住孙皓和周敏的胳膊。
孙皓被架着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晚晚……”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的。
“你真的要这样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三年,亲吻过无数次,在枕边对视过无数个夜晚。
我从来不知道,这双眼睛可以同时装得下温柔和杀意。
“你要杀我的时候,怎么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
警察把他带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周敏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冤枉”,声音尖得刺耳。
走廊尽头的门关上了,声音被隔绝在外面。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王建国。
王建国把录音笔和桌上的绳子弹证物袋装好,签了字。
“闺女,你做得对。”
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你爸要是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我想到我爸。
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找对象要擦亮眼睛”。
我没擦亮。
我差一点就死了。
王建国递给我一张纸巾。
“走吧,跟我回局里做个笔录。”
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派出所的笔录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我知道那面镜子后面有人看着。
王建国坐在对面,旁边还有一个女警负责记录。
“林晚,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我从第一次死亡开始说。
说到了三次纪念日的“意外”。
说到了保单、通话记录、开房记录、聊天记录截图、录音笔里的对话。
王建国一边听一边点头,女警飞快地打字。
“你是说,你经历了三次死亡,然后重生回来?”
王建国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
“你不用管我觉得离不离谱,你只管说事实。”
“事实就是,他三次都想杀我,前三次我不知道,第四次我发现了。”
“你怎么发现的?”
“我在他书房发现了保单,然后开始查他的通话记录和开房记录,发现他和周敏的关系不正常,又在他电脑里找到了和周敏的聊天记录截图。”
“这些证据你现在还有吗?”
“有,在网盘里,还有我同学赵磊的邮箱里。”
我打开手机,把网盘链接发给王建国。
“这里面有保单照片、通话记录表格、开房记录截图、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几段录音。”
王建国把链接转给了技术科的同事。
“你之前说车上有药,那个药瓶呢?”
“在我包里,我换成了蒸馏水,原液在我家冰箱里,用保鲜膜封着。”
“你是什么时候换的?”
“今天早上,趁他洗澡的时候。”
“你没有喝那个药?”
“没有,我确认了布丁和酒都没问题之后才吃的,酒大部分倒在了毛巾上。”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拿自己的命赌。”
“我赌赢了。”
王建国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爸要是还在,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我爸不在了,所以我只能靠自己。”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王建国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笔录先做到这,你在这等一下,我让小李送你回去。”
“周敏和孙皓会怎么样?”
“故意杀人,未遂,有明确的作案准备和作案工具,加上你提供的证据,够他们喝一壶了。”
“一千五百万的保单算不算证据?”
“算,这是明确的作案动机。”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闺女,以后遇到事,第一个打给我,不要自己扛。”
“好。”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建国让一个年轻警察开车送我回家。
路上我给宋棠打了个电话。
“棠棠,事情搞定了。”
“什么叫搞定了?你说清楚。”
“孙皓和周敏被抓了,故意杀人未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宋棠的声音炸开了。
“我操,林晚你到底干了什么?你给我发那些东西的时候我以为你疯了。”
“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我要当面听你说。”
“不用了,我今天太累了,明天吧。”
“那你自己在家行不行?要不要我来陪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把门锁好,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好。”
挂了电话,车开到了小区楼下。
我跟年轻警察道了谢,上了楼。
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还是早上的样子。
餐桌上有我没收的碗筷,厨房里有早上煎鸡蛋的油锅。
玄关处还放着孙皓的拖鞋,鞋头朝外,和他每次回家一样。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把餐桌上的碗筷收了,把厨房的锅洗了。
把玄关处他的拖鞋放进了鞋柜最里面。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这个家,从今天起,只属于我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建国发来的消息。
“孙皓交代了,他和周敏在半年前就开始计划,投保之后一直在等你出‘意外’,前几次都没成功,这次是专门挑纪念日动手。”
我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前几次都没成功。
他说的是前三次。
那三次不是我命大,是那三次我真的死了。
只是我又活过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重生,也不知道前三次死亡到底算真实发生过还是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
我只知道,这一次我没有死。
我不会再死了。
三天后,我去派出所签了正式的报案回执。
王建国告诉我,孙皓和周敏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涉嫌故意杀人罪。
“孙皓供述了大部分事实,包括他买的那些保单、和周敏的关系、以及纪念日当天的具体计划。”
“周敏呢?”
“一开始死活不认,后来我们把聊天记录截图和录音摆在她面前,她就崩溃了,哭着说她也是被孙皓骗的。”
“你信吗?”
“你信吗?”
王建国反问我。
“不信。”
“我也不信。”
王建国把回执单递给我。
“对了,那三份保单,我们查过了,是孙皓瞒着你买的,保险公司那边正在走撤销流程,你不用担心。”
“谢谢王叔。”
“别谢我,谢你自己吧,你要是什么都不做,现在躺在海里的就是你了。”
我拿着回执单走出派出所。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女人刚刚经历了一场什么。
手机响了,是宋棠。
“晚上出来吃饭,我订了位子。”
“哪里?”
“你最喜欢的那家火锅店,你不是说吃火锅最能治愈吗?”
“好,几点?”
“六点,我下班直接过去。”
“那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抬头看天。
今天的天很蓝,和我从民宿窗户里看到的那片天是一样的蓝。
但那天的蓝让我害怕,今天的蓝不会了。
晚上六点,我到了火锅店。
宋棠已经坐在里面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毛肚、鸭肠、虾滑、肥牛,全是我爱吃的。
“你这是喂猪呢?”
“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我差点就没你这个闺蜜了,我不多点点怎么对得起我这三天的担惊受怕。”
宋棠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你别哭,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我没哭,我是辣的。”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眼睛。
“你真的没事吧?”
“我真的没事。”
“孙皓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法律,该判几年判几年。”
“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我没放过他,我把他送进去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宋棠看着我,点了点头。
“林晚,你变了。”
“怎么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吵架都不会,现在你能把你老公送进监狱。”
“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什么都会。”
我把一块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
“他要是没想杀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变成这样。”
“所以你是被逼的?”
“不是被逼的,是被杀出来的。”
宋棠没听懂这句话,但她没问。
她只是给我倒了杯饮料,举起杯子。
“来,庆祝你重获新生。”
我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重获新生。”
一个月后,我去看了守所看孙皓。
不是我想看他,是律师说他想见我一面。
隔着玻璃,他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头发剃短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他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了,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拿起电话,我也拿起来。
“晚晚。”
他还是这么叫我。
“你过得好吗?”
“很好。”
我回答得很简单。
“我对不起你。”
“你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想跟你说,我没有真的想杀你。”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没有真的想杀我?那绳子是什么?药是什么?你和周敏商量怎么处理我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我……”
“你打电话说‘她死了之后你搬过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不说话了。
“孙皓,你想杀我,你只是没成功。”
“我不是……”
“你可以骗你自己,但你别想骗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害怕的人不是我了。
“我今天是来告诉你的,那三份保单已经撤销了,周敏也被判了,你爸和你妈来看过我,哭着求我写谅解书,我没写。”
他的眼眶红了。
“你妈说你是一时糊涂,说你不是坏人。”
“我……”
“但我知道你是。”
我把电话放下,站起来。
他隔着玻璃喊了一声“晚晚”,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天又很蓝。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宋棠发了一条消息。
“看完了,走吧,吃火锅。”
宋棠秒回:“这次我选地方。”
我打字回复:“好啊,这次你说了算。”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看守所的铁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没有再看。
前方的路很长,阳光很亮。
我踩下油门,车子开上了主路。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我调高了音量,跟着哼了两句。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散了头发。
我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和以前每一个普通的下午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孙皓被判了六年。
林晚是在开庭那天听到这个结果的。
孙皓站在被告席上,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头发剃短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他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了,看起来老了十岁。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林晚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宋棠坐在她旁边。
宣判结束之后,法警带孙皓离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头,在旁听席里找到了林晚。
“晚晚。”
他喊了一声。
法警推了他一下,他没动。
“我对不起你。”
林晚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宋棠握紧了林晚的手,林晚感觉到宋棠的手指在发抖,但林晚自己的手很稳。
孙皓被带走了。
宋棠转过头看着林晚,眼眶红了。
“你没事吧?”
“没事。”
“你真的没事?”
“真的。”
林晚站起来,拿起包,走出了法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疼。
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我请你吃饭。”
宋棠跟上来,挽住她的胳膊。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你定。”
“那去吃那家川菜吧,你不是说辣的东西能让人开心吗?”
“好。”
她们去了那家川菜馆,点了毛血旺和水煮鱼。
菜很辣,辣得林晚鼻尖冒汗,辣得宋棠一直在喝冰水。
但林晚没有停下来,她把一整盆毛血旺吃完了,连里面的豆芽都没剩下。
宋棠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晚。”
“嗯。”
“你要是想哭就哭,不用憋着。”
“我不想哭。”
“你从法院出来就一直这样,你不对劲。”
“我很对劲。”
林晚放下筷子,看着宋棠。
“我只是饿了,吃了东西就好了。”
宋棠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林晚回了家。
她住的房子是三个月前租的,在城市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但胜在安静。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但干净。
林晚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要黑了,远处的楼房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星星一样。
她端着水杯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
相册里全是这几个月存的各种证据截图,保单、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录音文件。
她翻到最后,看到了她和孙皓的结婚照。
那是三年前拍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孙皓穿着黑色的西装,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笑得很开心。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是否删除这张照片?”
她点了“是”。
又删了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相册里所有和孙皓有关的照片,一张一张删掉。
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张照片是他们的合照,孙皓从后面抱着她,两个人在海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记得那天,是他们度蜜月的时候拍的。
孙皓说这张照片最自然,要洗出来放在床头。
她没洗。
她点了删除。
相册里再也没有孙皓了。
林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玄关。
玄关处没有男人的鞋了。
鞋柜里只有她自己的鞋,三双运动鞋,两双皮鞋,一双拖鞋。
客厅的衣架上没有男人的外套了。
卫生间里只有一把牙刷了。
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水杯了。
这个家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不是“终于”,是“再次”。
她本来就是一个人的。
遇到孙皓之前是,现在又是了。
林晚站起来,去洗了个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床很大,一个人睡的时候觉得空荡荡的。
她把另一个枕头竖起来放在床边,靠着它,刷了一会儿手机。
宋棠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明天周末,我来找你,咱们去逛街。”
林晚回复:“好,几点?”
“十点,你别睡懒觉。”
“知道了。”
她关了灯,闭上眼睛。
窗户外面有虫叫,楼下有猫叫,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白噪音。
林晚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没有做梦。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叫醒的。
七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拉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远处能看到A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阳光下反着光。
林晚伸了个懒腰,去厨房煮了粥,煎了一个鸡蛋。
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宋棠发来一张自拍,已经在地铁上了,配文是“我来啦”。
林晚笑了一下,回复了一个“等你”的表情。
吃完早餐,她换了衣服,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气色不错,红嘴唇,黑头发,眼睛里有光。
和三个月前那个站在派出所门口哭的人,不像同一个人。
门铃响了。
林晚去开门,宋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给,你最爱的拿铁。”
“你怎么又买咖啡,我刚吃完早餐。”
“咖啡是另一个胃的,不影响。”
宋棠进了门,把咖啡放在桌上,四处看了看。
“你这儿收拾得挺干净啊。”
“一个人住,没什么可乱的。”
“一个人住爽吗?”
“爽。”
林晚递给她一杯咖啡。
“想吃点什么?”
“你不是刚吃完早餐吗?”
“我说的是午饭,现在还早,我们可以先去逛街,逛完了去吃火锅。”
“又吃火锅?”
“火锅怎么了?火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林晚笑出了声。
“行,火锅就火锅。”
两个人出了门,走在小区外面的街上。
阳光很好,街边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骑车,有狗在晒太阳。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静。
林晚走在宋棠旁边,喝着咖啡,听着宋棠讲她公司里那些奇葩同事的事。
宋棠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表情丰富得像在演话剧。
林晚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嘴。
两个人走过了三条街,拐进了一家商场。
商场人很多,周末嘛,到处都是人。
林晚和宋棠逛了两个小时,买了两件衣服,一条裙子,还一人买了一双鞋。
提着大包小包出来的时候,宋棠说累了,要找个地方坐。
林晚说去商场门口的奶茶店坐一会儿。
两个人坐在奶茶店外面的椅子上,喝着奶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林晚。”
“嗯。”
“你真的好多了。”
“我说了我没事。”
“不是那种没事,是那种真的没事了。”
宋棠看着她。
“你之前那种没事,是装的,你现在这种没事,是真的。”
林晚想了想。
“可能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就好了?”
林晚看着街上的行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发现,没有他,我也能活。”
“你本来就能活。”
“我知道,但我以前不知道。”
宋棠没再问了。
两个人喝完了奶茶,提着东西去了火锅店。
火锅店人很多,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进去。
坐下之后,宋棠拿起菜单,一口气点了十几样菜。
毛肚、鸭肠、虾滑、肥牛、黄喉、午餐肉、金针菇、娃娃菜、土豆片、藕片。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明天你在家热着吃。”
林晚看着宋棠,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棠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宋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我闺蜜,我不陪你谁陪你?”
她举起杯子。
“来,庆祝你重获新生。”
林晚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重获新生。”
锅底开了,红油翻滚,热气腾腾。
林晚把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然后夹出来放进宋棠碗里。
“给你的。”
“你自己吃。”
“我帮你烫的,你尝尝。”
宋棠吃了,竖起大拇指。
“绝了。”
林晚笑了,又给自己烫了一片。
辣味在嘴里炸开,鼻尖冒汗,眼泪都要辣出来了。
但她觉得很好。
辣的东西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活着真好。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霓虹灯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很热闹。
宋棠说送她回家,她说不用,自己打车就行。
宋棠坚持要送,她就没再拒绝。
两个人上了出租车,林晚报了地址,车子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小区门口。
宋棠下车,把她送到单元楼下。
“到了,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你不用看着,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看着你上去,我放心。”
林晚进了单元楼,上了楼梯,走到三楼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宋棠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到她出现在窗口,冲她挥了挥手。
林晚也挥了挥手。
她上到六楼,开了门,进了屋,然后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宋棠还站在楼下。
林晚冲她喊了一声:“到家了,你回去吧。”
宋棠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走了。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然后拉上了窗帘。
她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今天很累,但很充实。
以前和孙皓在一起的时候,周末都是围着他转的。
他要吃什么,他要去哪,他要见谁。
现在,周末是她自己的了。
想吃火锅就吃火锅,想逛街就逛街,想在家躺一天就躺一天。
没有人问她去哪了,没有人问她跟谁去的,没有人问她几点回来。
这种自由,是用什么换来的呢。
是用三次死亡换来的。
林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值不值呢。
值。
她把灯关了,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叫声和楼下的猫叫声,像一首安眠曲。
林晚沉沉睡去。
新的生活,从今天开始了。
新生活开始了三个月。
林晚换了工作,去了另一家公司做财务。
公司不大,二十多个人,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同事都挺好的,不多事,不八卦,上班干活,下班走人。
林晚每天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周末和宋棠吃饭逛街。
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不甜不苦,但安全。
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需要惊喜,不需要浪漫,不需要任何意外。
白开水就很好。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林晚加班到八点多才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不大,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没带伞,把包顶在头上,小跑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很亮,暖黄色的,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光。
林晚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
她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前。
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二十岁出头,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名牌,叫“徐阳”。
他算账的时候多找了十块钱。
“你多找了。”
林晚把十块钱推回去。
徐阳愣了一下,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林晚,笑了。
“不好意思,走神了。”
“没事。”
林晚拿了水,转身要走。
“等一下。”
林晚回头。
“你人真好,上次有人发现我多找钱,直接拿走了,老板扣了我二十。”
徐阳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以后常来啊。”
林晚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雨还在下,她撑开包,小跑着回了家。
换了衣服,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棠发的消息。
“睡了没?”
“没。”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公司附近新开了家湘菜馆。”
“好。”
“你怎么了?回消息这么冷淡。”
“没怎么,累了,加班加到现在。”
“那你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晚放下手机,关了灯。
她没怎么想便利店的事。
十块钱,不是什么大事。
第二天中午,她和宋棠吃了湘菜,辣得两个人都喝了三杯水。
下午回公司上班,晚上正常下班。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不是刻意的。
就是顺路。
徐阳看到她,笑了一下。
“来了?”
“嗯,买瓶水。”
她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
徐阳扫码,报数,收钱,找零。
动作比以前熟练了。
“今天没加班?”
“加了,刚下班。”
“你们做财务的真辛苦。”
“还好。”
林晚拿了水,走了。
第三天,她又去了。
第四天,也去了。
第五天的时候,徐阳主动跟她说话了。
“你每天都这个点下班?”
“差不多。”
“那你每天都来买水?”
“差不多。”
“你不喝家里的水?”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徐阳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因为我好奇,你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我想多了解你。”
林晚愣了一下。
她很久没听人说过这种话了。
“你多大?”
“二十二。”
“我比你大八岁。”
“然后呢?”
“然后你该叫我姐。”
“姐。”
徐阳叫得很干脆,然后笑了。
“叫完了,能加个微信吗?”
林晚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
“你是在搭讪?”
“对,很明显吗?”
“很明显。”
“那能加吗?”
林晚想了想,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名片。
“扫吧。”
徐阳扫了,加了好友,名字叫“徐阳不熬夜”,头像是他养的一只橘猫。
“姐,你叫什么?”
“林晚。”
“林姐好。”
“嗯,我走了。”
“慢走,明天还来吗?”
“看心情。”
林晚出了便利店,走在回家的路上。
十一月的晚风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阳发的消息。
“林姐,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外面不安全。”
林晚没回复,但到家之后,还是发了一条。
“到了。”
“那就好,晚安林姐。”
“晚安。”
林晚放下手机,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个二十二岁的便利店男孩在追她。
不,不是追,是撩。
二十出头的男孩子最会撩了。
林晚没当回事。
但第二天,她又去了便利店。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也去了。
徐阳每天跟她聊天,聊的不多,但都是她能接住的话题。
聊他养的橘猫,聊她公司的奇葩制度,聊哪家外卖好吃,聊最近新上映的电影。
有一天徐阳说:“林姐,周末一起看电影吧,最近有部片子评分很高。”
林晚说:“周末我有事。”
她说的是实话,周末和宋棠约好了去逛街。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想去看电影,可以和宋棠去。
她不想和徐阳去。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
徐阳没追问,说“那下次”。
林晚觉得这样挺好的。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不用负责,不用交代,不用害怕。
但有一天晚上,她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她加班到很晚,九点多才下班。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戴着口罩,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
她以为是徐阳,走近了才发现不是。
那个人比她高很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晚加快脚步走过去,没有进便利店。
她余光看到那个人转过头,目光跟了她几秒钟。
她没回头。
进了小区大门之后,她从门卫室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便利店门口,朝着她的方向。
林晚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告诉自己,想多了。
大街上站着一个人而已,很正常。
她上了楼,锁了门,把窗帘拉好。
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阳。
“林姐,你今天没来?”
“加班太晚了,直接回来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
“那你早点睡,晚安。”
“晚安。”
林晚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她想到了孙皓,想到了周敏,想到了那些保单和那卷尼龙绳。
她想,一切都结束了。
不会有事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叫声还在。
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她下班又去了便利店。
徐阳在收银台后面,看到她,眼睛亮了。
“林姐,今天来了。”
“嗯,买瓶水。”
她拿了一瓶水,付了钱,转身要走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
站在昨天站的那个位置。
林晚的脚步顿住了。
“林姐?怎么了?”
“没事。”
她推门出去,没有看那个人,径直往小区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便利店门口,但面朝她的方向。
帽子下面的脸,被路灯的阴影遮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林晚进了小区,快步上了楼。
锁门,拉窗帘,检查了三遍门锁。
她打开手机,给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王叔,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怎么了闺女?”
“我最近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店门口,连续两天看到同一个人站着,穿着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觉得有问题?”
“我不知道,但我心里不踏实。”
“你拍到他了吗?”
“没有,明天我试着拍一下。”
“注意安全,不要单独和他接触,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给我。”
“好。”
林晚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开着,声音调到很大。
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喜欢把电视开着。
不一定要看,就是要有声音。
有声音就不会觉得那么空。
她想了想,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
“磊子,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
“我不知道名字,只有大概的外形描述,和一个常出现的地点。”
“这怎么查?”
“那算了。”
“你先说说,为什么查?”
“有人在我公司附近的便利店门口连续出现了两天,我觉得不对劲。”
“你怀疑是谁?”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调一下附近的监控。”
“你能调到?”
“我有个朋友在交通监控中心,你等我消息。”
赵磊是林晚的老同学,做通讯运维的,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之前孙皓的通话记录就是赵磊帮忙查的。
林晚把地址发给了他,然后去洗了澡。
洗完出来的时候,赵磊已经回了消息。
“我朋友查了昨天晚上的监控,那个位置确实有个人,但脸被帽子挡住了,看不清。”
“能查到他的行动轨迹吗?”
“能,但需要时间。”
“不急,你先查着。”
“林晚,你小心点。”
“我知道。”
林晚关了灯,躺在床上。
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最低一格。
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影子。
她看着那些影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赵磊发来了一组监控截图。
“查到了,这个人最近一周每天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都在你公司附近活动,有时候在便利店门口,有时候在地铁站出口,有时候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外面。”
“他的路线基本上是跟着你走的。”
林晚一张一张看着截图。
黑色连帽衫,深色裤子,运动鞋。
身高目测一米七左右,偏瘦。
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拖地,像受过伤。
“能看清脸吗?”
“有一张拍到了侧面,我放大了,但不太清楚。”
赵磊发来一张截图。
模糊的侧脸,颧骨很高,鼻子很挺,下巴有点尖。
林晚放大看了很久,她不认识这个人。
“能查到他的身份信息吗?”
“我朋友在查,但需要时间,这种跨系统的查询没那么快。”
“好,辛苦了。”
林晚把截图存了下来,然后打开手机地图,查了一下这个人出现的所有地点。
便利店门口、地铁站出口、咖啡厅外面。
每一个点,都是她上下班必经之路。
她想了想,给王建国打了电话。
“王叔,有人跟踪我。”
“你确定?”
“确定,我同学查了监控,连续一周都在我公司附近出现,路线跟我重合。”
“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把截图发给我,我来查。”
林晚把截图发给了王建国。
等了两个小时,王建国回了电话。
“查到了,叫周浩,二十三岁,无固定职业,之前在快递站打过工,半年前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过一次。”
“周浩?”
林晚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他的姐姐叫周敏。”
王建国补充了一句。
林晚的手抖了一下。
周敏。
就是和孙皓一起害她的那个周敏。
周敏被判了五年,在女子监狱服刑。
“周敏的弟弟?”
“对,亲弟弟,父母离异,两个人从小跟着母亲长大,关系很亲密。”
“周敏出事了之后,周浩在网上发过一些帖子,说要给姐姐讨公道。”
“他有没有直接威胁过我?”
“目前没有查到,但他最近几个月的行踪很奇怪,经常在你公司附近出现,而且他没有正经工作,经济来源不明。”
王建国停顿了一下。
“我让同事去找他谈了一次话,他说那天晚上他在家打游戏,有朋友作证。”
“你信吗?”
“我不信,但没有证据。”
“他否认了?”
“对,他说他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住哪,更没跟踪过你。”
“那现在怎么办?”
“我让人盯着他,你注意安全,晚上尽量不要一个人走夜路,有事第一时间报警。”
林晚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模糊侧脸。
二十三岁。
比徐阳大一点。
和周敏是亲姐弟。
周敏被判了五年,弟弟要给她“讨公道”。
讨什么公道。
周敏是想杀人的凶手。
她只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但周浩不会这么想。
在他看来,是林晚害了他姐姐。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想,好吧,又来一个。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A市的夜晚很亮,万家灯火,霓虹闪烁。
但那些光里,有多少是安全的呢。
她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开始留意身边的每一个人。
上班路上,她会回头看一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等地铁的时候,她会站在站台中间,背靠着柱子,这样两边都能看到。
下班回家的时候,她会绕路走,不按固定的路线。
她买了一支防狼喷雾,放在随身的小包里。
周末和宋棠出门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观察周围的人群。
宋棠发现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最近有点神经质。
宋棠说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她说可能是。
她没有告诉宋棠周浩的事。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不想让宋棠担心。
宋棠这个人,知道了肯定会天天打电话问,比她自己还紧张。
林晚不想让朋友跟着她一起担惊受怕。
但事情没有好转。
周浩还在。
有一天晚上,林晚加班到九点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看到地铁站出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右脚微微拖地。
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动。
但她的余光看到他转了头,目光跟着她移动。
林晚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正常的速度往前走。
她走过了两个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没有人。
她以为周浩今天没有跟来。
但等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门卫室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连帽衫。
帽檐压得很低。
林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握紧了包里的防狼喷雾,快步走进小区。
门卫大爷跟她打招呼:“小林,今天回来得晚啊。”
“嗯,加班。”
她没有停下来,直接上了楼。
锁门,反锁,挂上防盗链。
拉窗帘,检查窗户。
她把防狼喷雾放在床头柜上,手机调到王建国的快捷拨号。
然后她坐在床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孙皓坐了牢,周敏判了刑,她搬了家,换了工作。
她以为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但现在周敏的弟弟站在她的小区门口,站在她和家之间。
她没有哭。
哭过三次了,不会再哭了。
她打开手机,给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王叔,周浩今天出现在我家小区门口了。”
“你确定是他?”
“确定,黑色连帽衫,右脚拖地,和监控里一模一样。”
“他有没有做什么?”
“没有,就站在那,但他在看着我。”
“我明天再找他谈一次话。”
“没有用的,他又没犯法,你们不能抓他。”
王建国没有回这条消息。
林晚知道他说不出什么。
法律就是这样,一个人可以在你家门口站一百天,只要他不动手,你就拿他没办法。
等他动手的时候,就晚了。
林晚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灯关了,房间很暗。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线。
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在转。
周浩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他靠什么生活。
他又怎么知道她的公司和住址。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周敏。
周敏知道她所有的信息。
周敏在看守所里,可以通过律师、通过家人、通过狱友的亲属,把消息传递出去。
林晚坐起来,给赵磊发了消息。
“磊子,能帮我查一下周浩最近几个月的银行流水吗?”
“这个难度很大,我不是警察,没有权限。”
“那你能查到有没有人给他汇款吗?”
“汇款记录可以试试,但不一定能查到全部。”
“你先试试。”
第二天,赵磊发来了消息。
“查到了一部分,最近两个月,周浩的账户频繁收到一笔一笔的小额汇款,每次几百块,汇款人叫‘刘敏’。”
“刘敏是谁?”
“我查了一下,是周敏在看守所的同监室狱友的亲属。”
“什么意思?”
“就是周敏通过那个狱友的亲属,在外面给周浩转钱。”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后背一阵发凉。
周敏在监狱里,还能遥控外面的人帮她做事。
钱不多,每次几百块,但足够周浩生活。
也足够他买那些东西了。
什么东西。
林晚突然想起来。
一个月前,她收过两个送错的包裹,里面是一条男士围巾,深灰色,羊绒的。
后来包裹又出现在门口,这次没有快递单,是被人直接放在门垫上的。
再后来,门锁上插着一朵干枯的玫瑰,花瓣已经发黑,茎上的刺还在。
她当时以为是恶作剧,报了警,警察来做了记录,说可能是哪个无聊的人干的。
现在她知道是谁了。
是周浩。
他在她搬家之前就盯上她了。
他送围巾,送玫瑰,插干花。
他在告诉她,他找得到她,他知道她住在哪,他能随时出现在她家门口。
林晚把所有的线索整理成了一份文档,发给了王建国。
保单、聊天记录、通话记录,那是孙皓的。
跟踪监控、汇款记录、匿名包裹、门锁上的干花,这是周浩的。
两份文档,两个案子,连着同一个人。
她。
王建国收到文档之后打了电话过来。
“你查到的这些东西,我都看过了。”
“有用吗?”
“汇款记录能证明周敏在监狱里给周浩转钱,但不能直接证明周浩在跟踪你。”
“那些包裹和干花呢?”
“没有证据证明是周浩放的,他说不是他,我们没有别的证据。”
“监控拍到他出现在我公司附近和小区门口,这不算吗?”
“算,但他说自己是来找工作的,这片区域公司多,他到处走走很正常。”
林晚沉默了。
她知道王建国说的是事实。
法律需要证据,需要完整的证据链,不能靠“我觉得”“我认为”。
“王叔,是不是要等我出了事,你们才能抓他?”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闺女,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的。”
“你怎么保证?”
王建国没有回答。
林晚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路灯亮了,街上没什么人。
她看着小区门口那个位置,那个周浩站过的位置。
现在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明天呢。
后天呢。
她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周浩会一直跟着她,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他在等她犯错。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她放松警惕的时刻。
林晚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备忘录。
她开始写一个计划。
一个让周浩自投罗网的计划。
林晚在备忘录里写下了几个要点。
第一,周浩需要钱,周敏在监狱里能给他的不多。
第二,周浩需要一个动手的机会,他一直在等,但一直没有等到。
第三,如果她给周浩一个“完美”的机会,他会来。
第四,这个机会必须在她完全掌控的范围之内。
林晚写完这四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她靠在厨房的台面上,脑子里开始推演每一个细节。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
那个民宿。
三个月前,孙皓带她去的那个海边民宿。
3号房。
阳台外面就是海,海边的监控有死角,那条路晚上没有人走。
周浩知道那个地方。
周敏一定告诉过他。
如果林晚一个人去了那个民宿,住进了3号房,周浩会不会来?
他会。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三个月了。
林晚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
她拿起手机,给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王叔,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当面谈一件事。”
“有,你来所里,还是我去找你?”
“我去找你吧,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方便。”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林晚放下手机,洗了澡,躺到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把明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晚准时到了派出所。
王建国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面锦旗。
林晚坐下来,把手机里的文档打开,放在王建国面前。
“王叔,我想引周浩出来。”
王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引?”
“我去那个民宿,3号房,就是上次孙皓带我去的那个地方。”
“然后呢?”
“然后你带着人在隔壁等着。”
“太危险了。”
“不危险,你们在隔壁,他动不了我。”
“如果他带刀呢?如果他上来就直接动手呢?如果我们在隔壁来不及反应呢?”
林晚看着王建国,语气很平静。
“王叔,我已经死过四次了,我不怕再死一次,但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我不想每次出门都要回头看,不想每次开门都要检查门锁,不想每次听到脚步声都以为是冲我来的。”
“我要结束这件事。”
王建国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你确定?”
“我确定。”
王建国深吸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推到她面前。
“把这个带上。”
那是一个小型的定位器,比硬币大一点,可以贴在手机背面或者藏在衣服里。
“这个定位器连着我们所的系统,你到了之后打开它,我们能实时看到你的位置。”
“好。”
林晚把定位器收进包里。
“还有这个。”
王建国又拿出一个小小的对讲机,像一颗纽扣,可以塞在耳朵里。
“这个是一键通,你按下按钮就能跟我们通话,不用拨号。”
林晚接过来,试了一下,声音很清楚。
“什么时候去?”
“后天,后天是周六,人少,方便我们布控。”
“好。”
林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建国叫住了她。
“闺女。”
她回过头。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晚笑了一下。
“我会的。”
后天很快就到了。
林晚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她把定位器贴在了手机背面,把一键通塞进了耳朵里,头发放下来盖住。
包里放着防狼喷雾,口袋里装着一把折叠水果刀。
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防身。
她打车去了那个民宿。
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海边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她走进民宿大堂,前台还是那个大姐,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
“你不是上次那个……”
“对,我今晚住3号房。”
大姐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三个月前的事情,但她没多问,办了入住,把房卡递给她。
林晚进了3号房。
窗帘换了新的,床单换了干净的,阳台外面的海还是那片海。
她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拿出手机,打开了定位器。
又把一键通塞进耳朵,按了一下按钮。
“王叔,能听到吗?”
“能听到,很清楚。”
“我进房间了,3号房。”
“收到,我们已经到了,在隔壁2号房和4号房,停车场也有人在。”
“好。”
林晚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还亮着,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远远的能看到几只海鸟在飞。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来,放在膝盖上。
不是真的想看,是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度假。
时间过得很慢。
四点。
五点。
六点。
天开始黑了。
林晚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恐惧。
她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在派出所门口哭的女人了。
七点。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号码是陌生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你在哪。”
林晚把短信截图,发给王建国。
“王叔,他来了。”
“收到,所有人注意,目标可能出现。”
林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她把防狼喷雾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面朝阳台。
窗帘没有拉,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白。
八点。
阳台上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有人踩到了木地板。
林晚没有动。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握住了防狼喷雾。
又一声。
这一次更近了,是纱窗被拉开的声音。
林晚抬起头。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站在阳台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的右脚微微拖在地上,像受过伤。
他走进来的时候,林晚闻到了一股烟味。
不是香烟的味道,是另一种烟。
“林姐,好久不见。”
他摘下了帽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很高,鼻子很挺,下巴很尖。
和监控截图里的一模一样。
林晚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周浩从腰后抽出一把刀。
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姐在里面过得不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她每天晚上都哭,说她没想害你,说你冤枉她。”
林晚还是没说话。
“但你害了她。”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害她坐了五年牢,你毁了她的人生。”
又迈了一步,离林晚只有两米远了。
“今晚,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他举起刀的时候,林晚按下了枕头下面的按钮。
一键通,王建国在那边听到了所有对话。
“她没想害我?”
林晚终于开口了。
“她想和孙皓一起杀我,一千五百万的保单,尼龙绳,胶带,安眠药,这些都是你姐准备的。”
“你闭嘴!”
周浩的刀举得更高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林晚站起来,看着他。
“我知道你姐在监狱里给你转钱,知道你买了围巾和玫瑰放在我家门口,知道你在门锁上插干花。”
“你——”
“我知道你一直在跟踪我,在我公司楼下,在地铁站出口,在我家小区门口。”
“你——”
“我还知道你今天会来。”
周浩的眼睛瞪大了。
门被踹开了。
王建国带着人冲了进来。
“别动!警察!放下刀!”
周浩的手抖了一下,刀没有放下来,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朝林晚冲过去。
林晚没有躲。
她按下防狼喷雾的按钮,一道白色的雾气喷在周浩脸上。
周浩惨叫了一声,捂住了眼睛,刀掉在了地上。
警察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他的手被铐在背后,还在挣扎,还在喊。
“她害了我姐!她是凶手!她才是凶手!”
没人理他。
王建国走过来,看了一眼林晚。
“受伤了没有?”
“没有。”
林晚的手臂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王建国蹲下来,看着周浩。
“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周浩被架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林晚一眼。
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表情不像愤怒,更像绝望。
林晚看着他被带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
王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
“闺女,你真的没事?”
“没事。”
“你手在抖。”
“我知道,但那是后怕,不是害怕。”
王建国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我送你回家。”
林晚拿起手机和包,跟着王建国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灯很亮。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3号房的门。
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和三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里面没有人在等她了。
林晚转过头,下了楼梯。
走出民宿大门的时候,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
王建国的车停在门口,他打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吧。”
林晚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开了,民宿在车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车灯照在路面上,照亮了一条长长的、笔直的路。
王建国开着车,没有说话。
林晚也没有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过了很久,林晚开口了。
“王叔。”
“嗯。”
“我想吃火锅。”
王建国笑出了声。
“大晚上吃火锅?”
“嗯,就想吃火锅。”
“行,我知道有一家开到凌晨两点的,我带你去。”
车子拐了个弯,开上了主路。
城市的灯光在前方亮起来,一片一片的,像地上的星星。
林晚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光。
三个月前,她站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她知道,她还有自己。
只要自己还在,什么都不怕。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棠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林晚想了想,回复了两个字。
“搞定了。”
“搞定什么了?”
“所有事。”
“你又说我不懂的话。”
“不用懂,你只要知道,明天可以约火锅了。”
“又是火锅?你怎么天天吃火锅?”
“因为活着真好,活着就要吃火锅。”
宋棠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
林晚看着那串哈哈,笑了。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呢?”
“笑我闺蜜。”
“你这闺蜜对你是真好。”
“我知道。”
车子开进了市区,霓虹灯亮起来,五颜六色的。
林晚摇下车窗,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她没有关窗。
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很好。
凉凉的,但不冷。
像这个城市给她的拥抱。
车停在那家火锅店门口。
招牌亮着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热气腾腾的。
林晚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王建国也下了车,锁了车门。
“走,今晚我请你,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林晚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里面的灯光和人影。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
路灯一排排亮着,延伸向远方。
那些路上的每一步,都是她走过来的。
她转过头,推开火锅店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