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冤案尘埃落定,不过半日光景,整个永安县衙的风向彻底变了天。
先前人人避之不及、认定是杀人恶徒的炮灰小衙役林夕,一夜之间翻盘逆袭。仅凭一双眼、一双手,剖开迷雾、读懂尸语,硬生生从死牢里把自己的命捞了回来,还精准揪出了真凶张彪。
消息在县衙里传得飞快,比春日瘟疫蔓延还要迅猛。
方才还对她冷眼相待、厉声呵斥的衙役们,此刻看她的眼神彻底换了模样。不再是鄙夷、猜忌、疏离,反倒掺杂着敬畏、好奇,还有几分不敢招惹的小心翼翼。
毕竟,能面不改色徒手验尸、三言两语破解死案的姑娘,整个永安县城找不出第二个。
午后的县衙彻底热闹起来,各路闲杂人等轮番出动,没事就绕着停尸房溜达两圈,假借打水、扫地、轮岗巡查的借口,偷偷扒着门框探头张望,就为多看一眼这个“徒手验尸的疯姑娘”。
一时间,冷清的停尸房成了县衙新晋热门打卡地。
对此,林夕全然无感。
她独自坐在停尸房外的青石板台阶上,反复搓洗着双手。冰冷的井水冲刷着掌心,来来回回洗了整整七遍,指尖搓得发红起皮,可指甲缝、指腹纹路里,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淡淡血腥味。
这是刻在法医骨子里的执念,半点异味都容不得。
她皱着眉琢磨,古代没有洗手液、消毒酒精,待会得去找库房讨点皂角,好好再搓几遍,不然这味道缠在手上,连晚饭都没法吃。
正思忖间,头顶忽然落下一团软物,“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砸在她的膝盖上。
林夕低头一看,是一套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的灰蓝色粗布仵作官服,针脚规整,布料崭新,一看便是全新置办的。
官服上方,压着一张雪白的宣纸字条。
纸张平整,字迹清隽工整,笔锋冷挺利落,跟印刷出来的别无二致,妥妥的殷如稷专属字体。
正面只有四个字:明早卯时。
意思简单直白:明日清晨卯时,准时上岗当差。
林夕挑眉,随手将纸条翻面。
看清背面内容的瞬间,她脸上的淡定彻底碎裂,当场瞳孔地震。
只见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着账目,一笔一画,清晰分明,连一文钱都不曾含糊:
官服一套:三钱银子
专用验尸白布手套一副:二十文
停尸房场地使用费:五十文
公务手帕(验尸沾染污秽、予以毁弃):五文
……
整整十二条收费项目,事无巨细,琐碎到离谱。
末尾清晰汇总:合计一两二钱三分银子。
最绝的是账目最下方,还用鲜红朱砂批注了一行小字,冷酷又人性化:款项从月度俸银中逐月扣除。
林夕深吸一口秋日的凉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无语。
好家伙,救人归救人,破案归破案。这位殷大人,算账是真的一分一毫都不含糊,公私分明到极致,抠门得清新脱俗。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狗官。”
话音刚落,身后骤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精准接住了她的吐槽:“你说什么?”
林夕浑身一僵,后背瞬间绷紧。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那位冰块脸账房大人来了。
她缓缓转头,果然看见殷如稷立在三步开外的廊下。
他身姿挺拔如松,刚换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官袍,衣料光洁,不染一尘,领口雪白干净,墨发束得一丝不苟,连发丝都整齐得恰到好处。手中端着一杯温热清茶,精致的白瓷茶杯底下,稳稳垫着一方崭新锦帕,边角绣着熟悉的编号——殷府·公物·贰拾捌。
妥妥的洁癖制度化标杆本人。
一人立于阳光下干净雅致,一人坐在台阶上满身尘灰、还带着洗不掉的血腥味。
两人站在同一片天地,反差极致,一个似画中谪仙,一个似泥里凡人。
林夕攥着那张账单,站起身,抖了抖手里崭新的仵作官服,开启有理有据的对线模式:“殷大人,我刚刚帮县衙破了杀人重案,洗清自身冤屈,也算立功一件。您让我转正当专职仵作我没意见,但凭什么官服要我自费掏钱?”
殷如稷端着茶杯,神色平淡无波,语气是教科书般的秉公办理:“官服为公务专用制式衣物,县衙在编仵作统一自备。你本是编外杂役,无制式配给,依规需自行承担费用。”
条条框框,有理有据,堵得人哑口无言。
林夕不死心,指着账目最离谱的一条:“那手帕五文钱,又是什么道理?”
“方才验尸现场气味秽浊。”殷如稷垂眸抿了口清茶,语气波澜不惊,“本官用以掩鼻阻隔异味,事后沾染血腥,无法二次复用,作报废处理。”
林夕被气笑了:“你自己用的手帕,自己弄脏的,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殷如稷抬眼,清冷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淡淡落在她脸上,输出一套完美闭环的神逻辑:“因你验尸,方有秽气。无你验尸,则手帕无损。溯源追责,费用归你。”
林夕:“……”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然找不出半点反驳的漏洞。
离谱,太离谱了!
这人讲道理的角度刁钻诡异,偏偏字字占理,让人无从回嘴,堪称古代逻辑鬼才。
殷如稷静静看着她气鼓鼓、满脸不服却无可奈何的模样,素来冰封无波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寻常衙役,遇官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受半点规矩责罚便惶恐求饶。唯独这个林夕,不怕他的冷面威压,敢怼、敢争、敢据理力争,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不服输的鲜活气,像颗棱角分明、生生不息的小石子,砸进他一成不变、死寂平淡的公务生活里。
新奇,又有趣。
可林夕此刻满心都是离谱账单,压根没察觉他眼底细微的情绪变化。她心里疯狂吐槽:这冰块脸看着清冷矜贵、不染尘俗,没想到私底下斤斤计较、分毫必算,抠门得堪称县衙一绝,也太有意思了。
短暂沉默后,林夕决定换个思路,主打人情道义:“大人,抛开规矩讲情理。方才我身陷死牢、含冤待斩,是您给我机会自证清白,也算救我一命。这算不算救命之恩?”
她本以为搬出救命之恩,总能换来一笔账的豁免。
谁知殷如稷微微颔首,坦然认可:“算。”
林夕眼睛一亮,刚想顺势免单。
下一秒,男人清冷补刀,精准扎心:“所以你欠本官一份救命之恩,同时欠衙门一两二钱三分银子。恩情归恩情,公账归公账,两不相抵,按月扣缴。”
林夕瞬间自闭:“……我忽然觉得,坐牢好像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欠债。”
殷如稷闻言,薄唇微勾,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浅淡弧度,语气依旧清冷:“牢房住宿,一文钱一宿。”
他顿了顿,精准算账,直击痛点:“你所欠银两,足够你住满一月牢房。需要本官成全,让你回去继续坐牢抵债吗?”
林夕:“……”
闭嘴了,彻底闭嘴了。
跟这位公私分明、算账精准到小数点的冰块大人对线,纯属自取其辱。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喧闹褪去,周遭归于宁静。
林夕垂眸看着手里密密麻麻的账单,看着那笔被钉死的欠款,看似憋屈无奈,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他冷、抠门、死板、讲规矩不讲情面,可也公正、通透、是非分明。
他没有因为她是卑微杂役就草草定案,没有因为案件棘手就敷衍了事,给了她自证清白的机会,还破格让她专职仵作,给了她立足的生路。
可就在这份细碎的暖意悄然滋生之际,死牢深处那道凄厉绝望的嘶吼,骤然在脑海中回响——
不要爱上殷如稷!他会忘了你,每一次都忘!
林夕心头猛地一沉,所有细碎的暖意瞬间冷却。
她抬眸,望向眼前清冷如玉、万事皆算得清清楚楚的少年官员。
眼前的人,理智克制、滴水不漏、无情无绪。
可那个疯女人,那个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疤痕、历经四世的自己,到底在他身上,受过怎样刻骨铭心的伤?
公账可以算得清清楚楚,逐月还清,分毫不差。
可轮回里的情债、宿命里的亏欠,又该怎么算?怎么还?
殷如稷不知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只看见她骤然失神、眼底褪去所有鲜活,染上一层淡淡的茫然。
他微微蹙眉,淡淡开口:“明日卯时,准时当差。渎职缺岗,另扣月俸。”
说完,他转身离去,衣摆翩然,干净利落,不带走一丝尘埃,也不留半分多余情绪。
夕阳余晖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拉出修长的影子。
林夕捏着那张沉甸甸的账单,忽然明白一件事。
人间账目,有据可查,可抵可还。
唯独四世宿命,无凭无据,无解无终。
而她,已经再次踏进了这场算不清、还不尽的轮回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