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子!”
到了近前,周猎户扑通一下扑上去跪在地上。
这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浑身是血躺在门槛上,衣服被血浸透了,瞅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脸惨白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半睁,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听见声音,那双眼睛睁大了些,眸子清亮亮的,特别干净。
接着小嘴巴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周叔……周叔……”
“哎!哎!在呢,周叔在这呢……”
周猎户上去想搂着孩子,一下子又不知该碰哪儿,这孩子这么小,得多疼啊。
凤梧看了一眼伤口,是刀伤,伤在肚子上,从左肋一直划到肚脐,皮肉翻卷着,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脏器,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救不了。
她在虫族的战场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伤,这种程度的腹部贯穿,即便是在星际时代有医疗设备和再生舱,也不一定能救回来。
何况是在这里……
从怀里掏出一块麦芽糖,油纸包的糖块不大,琥珀色的,上面沾着一点点纸屑。
她把纸屑撕掉,跪下身来,糖块塞进小孩嘴里。
“乖,姐姐给糖吃,吃了就不疼了。”
糖刚进嘴,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亮了一下,跟着嘴角动了动,想笑。
结果一张嘴就咳,糖连着血喷了出来,喷了凤梧一身。
红色的血掺杂着黑色的内脏,还有琥珀色的糖渣混着,粘在她的衣服上、手上,一整个黏糊糊的……
小虎子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是走了,只可惜,到底也没吃上那块麦芽糖。
该死的麦芽糖……凤梧盯着自己手上那摊血,干巴在皮肤上的褐色里面有红红的糖渣,现在都还没化开。
她一动不动地在原地跪了一会儿,手里攥着一只冰凉的小手。
好半晌,周猎户回过神来,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阿梧。把人都抬到一起烧了,不能让他们被野兽啃了。”
俩人开始搬尸体。
整个村子二十三口人,加上五个蛮兵,一共二十八具尸体,父女俩一趟一趟地搬,把尸体全抬进一间还没完全烧塌的屋子里。
老孙头,小虎子,还有村东头的张婶子,村西头的刘铁匠,村中间卖豆腐的王家两口子……
都是熟人。
周猎户每搬一具,就要停一下,念一声名字,他说这是祖辈留下来的习惯,生于斯长于斯,这人呐,总要魂有归处。
凤梧不说话,只是搬。
搬到最后,她的衣服上全是血,也分不清是谁的。
这具十二岁的身体瘦得跟麻杆似的,等搬完二十几具尸体,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周猎户从灶房里找来火折子,吹着了,扔进屋子里。
火腾地一下烧起来。
噼啪响的热浪烤得脸疼,黑黢黢的灰烬飘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甜臭味,钻进鼻子里,怎么都躲不开。
凤梧站在火堆前,看着火焰吞没那些脸。
周猎户蹲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俩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地上一摇一摇的。
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弄完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偏西,天边红彤彤的烧起了晚霞,怎么看怎么像着了火。
凤梧走在后面,脚步有些沉,她回头瞅了一眼。
村子的方向,浓烟还在飘,在晚霞的映衬下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原身记忆里,三年后的边城也会变成这样。
不……只会更惨!
屮!凤梧心里骂了句娘,她不会让这样的事儿再次发生。
*
凤梧一家搬来边城已经三天。
和原身那一世一样,周猎户亲眼看见了蛮族屠村,父女俩回家后粗略地说了一下事情,陈氏吓得脸都白了,连夜收拾了包袱。
最后一家三口扛着皮子、背着干货、抱着鸡,大包小包的就进了边城。
这边城要比凤梧想的更加破败一些。
灰扑扑的土坯子城墙不爽太高,夯得还算结实,但年久失修,裂缝里长着草。城门是用厚木板钉的,上面的铁钉都已经锈迹斑斑,开门的时候吱呀吱呀响,跟要哭了似的。
城里只有一条像样的大街,街道两旁开着些铺子,粮店、布庄、铁匠铺、药铺、一家小酒馆,还有两个卖杂货的摊子,也算是五脏俱全。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马车经过,扬起一片灰尘,城门口有几个士兵守着,负责盘查过路的百姓和商旅。
周家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两间土坯房,一个月八十文,院子不大,倒也足够住了。
陈氏把带来的皮子晾在院子里,又在墙角垒了个鸡窝,把那几只鸡安顿好。
周猎户进城第二天就出去找了活干,在一家脚行搬货,一天挣十五文。
凤梧也没闲着,她每天天一亮就起来,帮陈氏做早饭、喂鸡、劈柴,然后背着皮子到大街上去卖。
这天,太阳升到头顶,街上人渐渐多起来,卖糖葫芦的卖针头线脑的,都在街边支起了摊子。
凤梧蹲在街边,面前摆着两张兔子皮,一张狐狸皮,还有一张獾子皮。
周猎户在旁边跟人砍价,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
“十五文?你打发叫花子呢?这张狐狸皮你看看这毛色,你看看这光泽,十五文?最少三十文!”
“二十文,不能再多了。”
二十五!少一文都不卖!”
凤梧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的草编蚂蚱。
她手巧,三下两下就编好一个,绿油油的小蚂蚱活灵活现,旁边有个小孩眼巴巴蹲着瞅了半天,凤梧觉得有趣,顺手扔给他,把小孩高兴得跟过年似的,举着蚂蚱跑了。
正编第二个的时候,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她抬头看过去,一辆黑漆漆的雕花马车从街那头过来,拉车的大马通体漆黑毛色油亮,马蹄上都钉着铁掌,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
车前跟着两个骑马的护卫,腰挎长刀,面容冷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上的行人。
街上人纷纷让路,有认得的人小声嘀咕这是将军府的车。
凤梧盯着那辆马车,目光随着马车移动,烛炤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嚯,还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