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二十五岁,算是彻底认清了,我这辈子是真的嫁不出去了。
也罢,我有手有脚又能干,一个人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纤纤,又去砍柴啊?你说你,要是找个男人嫁了多好,那还能受这罪?」
「要男人做什么?那些男人还不如我身子骨强健呢!我一回能背两百斤的柴,他们有几个能比得上我?」
「哦呦,怪不得嫁不出去呢!她还挺骄傲的呢!」
「可不是,这大个子比男人还壮,也难怪没人敢娶她。」
我叫林水纤,爹娘可能期待我能长成一个柔弱似水、纤瘦可人的温婉女子吧。
但天不遂人愿,我不仅个子长得高,体格也特别壮实,力道几乎抵得过一头蛮牛了!
曾经以为我会就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没想到我遇到了他……
那日我路过乱葬岗,见他躺在骨堆上,眼睛不住地盯着我看。
「救……我……」
我闻声凑近一看,被吓得一个趔趄,原来他腿上好几处已经长了蛆虫……
「谁这么狠心,人没死透就给扔了……」
1
他还知道求救,那我就不能见死不救。
我将他拖到附近的山洞,蝇虫也一路跟着飞来。
「走开!走开!」
我拔了蒿子草在他身旁驱赶着。
「你这伤口都腐烂了,得将腐肉剜掉才行。」
我将黄蒿草铺盖在他身上:「你等着,我回家取些东西。」
又怕他被野兽叼走,便又在洞里生了火。
等我再回到山洞,他已经昏死过去了。
我喝了一口酒,喷到匕首上,直接在他腿上生剜了起来。
他被疼醒,满头大汗,却没有喊出声,只盯着我为他处理伤口的手。
「我是在救你,你知道吧?」
他想点头,但显然已经没有了力气。
「没关系,疼你就喊!」
可他始终没有喊出一句。
「你倒是挺能忍的。」给他包扎好伤口,我擦着脸上的汗说道。
「谢谢……」
他的嗓音有些嘶哑,嘴唇早已干裂。
「你瞧我!来!先喝口水。」
我喂他喝了点水,又把馒头泡了水给他喝下去。
「这样就能咽下去了,是谁把你扔在这里的?」
「……」
「你这腿倒不像是生病,倒像是中毒……难道是有人要害你?」
「……」
「你别担心,我就住在这附近,我这个人就是很善良,平时就爱救助些小动物。虽然没有多高明的医术,但是你这个情况我也能看出个一二。」
「腿上的伤是被人打的……毒……是后来涂在伤口上的……这样我的身体就能很快化成尸水了……」
「你是说……那是化尸散?」
「你……知道……?」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化尸散能加速尸体腐烂,只是……没想到竟有人用在活人身上……」
「我是否还活着,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能消失……」
「哎,你爹娘真残忍……他们做什么要打你?」
「或许……是我犯了错吧……」
「再大的错,也不能这么对待一个活人!你放心,我一定救你!」
「多谢你……」
「我叫林水纤,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已经死过一次了……就无所谓什么名字了……」
「那怎么行?是个人就得有名字,这样,我帮你取一个吧!」
「……」
「你被我救了,是我让你重生了,那你就跟我姓!姓林!就叫……就叫林逢生吧!」
他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呆愣愣看着我。
「那就这么定了!林逢生!哈哈哈!真是好名字。」
「多谢……」
「火快灭了!我去捡点柴添上!」
他拉住我的衣角,静静望着我。
「别怕,我一会儿就回来,不会丢下你的!」
他这才松开我的衣角。
2
幸亏我及时将他腿上的腐肉剜掉了,否则那化尸散顺着伤口扩散,不出三日他就真的成一滩尸水了。
我边捡柴,边为自己的善行得意,今天,可是又做了一件好事呢!
突然听到山洞那边有叫声传来,我赶忙跑回去,不会有野兽过来吧。
「走开!走开……!」
只见林逢生手里攥着一根带火的木棍,正威吓着围着他的野狼。
我心下吃惊,这狼莫不是闻着味儿来的?
在山里这么多年,我也没遇到过……就是在乱葬岗,也没见过吃死尸的狼。
怎么就给他遇上了……
我拿出包里的弹弓瞄准其中一只狼,石子发出,正好打中它的一只腿,它便瘸着腿后退着。
狼群发现了我,开始往我这边走过来,他们的眼睛在黑夜里如夜明珠一般明亮,我吓得连连后退。
谁知脚下一滑,从身后的斜坡上翻滚了下去。
「唉哟!屁股好疼!」
好在我抓住了一根藤条,不至于跌得太猛。
藤条……
我立刻砍了一根藤条,爬上去。
我把藤条的一头系上一团裙布,将裙布点燃,像甩鞭子一般在狼群面前胡乱甩着。
火光在狼群面前飞来飞去,最终将狼群吓跑。
「没事吧!」
我赶紧去看逢生,他只是默默摇着头。
「怎么还哭了?」
见他眼睛通红,我有些手足无措。
「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你还伤着呢,现在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没关系,你看!我不是将他们都赶走了吗?」
「天黑了……你要回家了吧……?」
「我不回了!我今天就在这儿陪你!明儿一早,我就去砍点树枝藤条,做个背架,这山上不安全,我背你回家!」
「你……背我?」他眼中充满怀疑。
「你看不起我是不是?我力气可大了!你看我!这身高,这体格!你摸摸!」
我拉着他的手放在我的腰间:「结实吧!」
他面色有些泛红,没有回答我。
「你好好休息吧,明儿我就带你回家!」
3
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是倒头就睡。
然而昨夜,我却是一夜未眠。
「昨晚,辛苦你了……」
他夜里疼得直叫唤,又是咳嗽又是起热的,我一直用湿毛巾给他擦着汗。
还好这洞口就有一处水源,不用跑太远。
「这不算什么!你看,我的背架马上就做好了。待会儿你就坐在这上面,我就背着这个背架~」我比划着。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不管是好人坏人,都得先救活,这是我的人生法则。」
「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啥?」
「羡慕你能够做个好人。」
「只要想当好人,那就当了啊,没什么难的。」
「也许吧……」
我先将背架放到大石头上,再将他抱到背架上,然后就背着背架下山了。
「你真的不累吗?要不要歇歇……你昨夜都没睡好……」
「这算什么!我爹死的时候还是我背着去埋的呢!」
见他没答话,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对不起……」
「对不起啊!」
我们一同说了对不起,然后都不自然地笑起来。
路上遇到邻居,大人小孩们都跟着我来到我家。
「纤纤啊,你怎么背个男人回来啊?」
「就是啊,纤纤,你从哪弄的这男人,看起来脏兮兮的……不会是有病吧……」
「肯定是嫁不出去,去别人家偷的相公!」一个小孩喊道。
「胡说什么呢!你们听好了,他叫林逢生,以后他就是林家的人了!」
「纤纤……你怎么才回来,你一晚上干啥去了?」
「娘!你快来帮忙,扶着逢生,别让他摔着,我把他放下来。」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娘,你看着逢生,我得去一趟镇上,给逢生抓点药。」
我刚要走,逢生又拽着我的衣角。
「哦,嘿嘿,我忘了,这件衣服都不像样儿了,我去换件好的!」
我洗了脸,换了衣服,路过镜子旁,我不由自主地朝镜子里瞄了瞄……
还好,挺好看的,就是比其他姑娘壮点儿……
4
我从镇上买药回来,就听见我娘在屋里大喊。
「我这老婆子还贪图你的身子不成?我就是觉得你这样太脏了,睡我们床上,那可不行!」
「娘,怎么了?」
「你回来得正好,我好不容易跟你柱子哥借了两件衣服,想给他擦洗擦洗换上,他就一直躲躲闪闪的!你说,他这个样子,怎么能睡床上嘛!」
我这才发现逢生瘫坐在草垫上。
「娘!你怎么能让他坐在地上呢!」
「你来!你来!我不管了!」
我娘也是个暴脾气,扔下毛巾和水盆就去忙自己的去了。
「你别怕……我娘她全是好心……你现在自己没力气,我帮你擦洗擦洗?」
他红着脸:「不……不用……」
「那先洗把脸?」
见他没有拒绝,我便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洗着脸,他长得还挺好看的……虽有些清瘦,但五官还是挺好看的。
他鼻梁上有颗小小的痣,不像瑕疵,倒像是点缀。
「鼻子上……很脏吗?」
「啊?」
我才发现我已经在他鼻子上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了……难怪他要这么问。
「好了,好了,干净了……」
我又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擦,顺着喉结,再到锁骨……
「要不还是全都擦洗一遍吧……」
「嗯……」他别过脑袋。
我便开始慢慢解开他的衣衫,他的衣服虽然脏污,但还是能看出来料子是一般人穿不起的。
也不知他以前究竟是何身份……
「我才想起来,我好像还没问过你……」
「什么?」
「还没问过你……愿不愿意做我们林家人……我给你取的名字……也没问你满不满意。」
「我无所谓……」
他好像真的无所谓,但我却没有表面上那么无所谓。
「你多大了?」
「我……二十……」
二十……正好,小几岁正好听我的,这个家还是得我做主。
给他换好衣服,我红着脸,背过身问他。
「你……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什么?」
「我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只要你今后和我好好过日子,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姑娘……救命之恩……自当回报……只是我如今……」他看着自己的双腿。
「别担心!我一定治好你!」
我赶忙将在镇上买的东西拿给他看。
「你看!这是药,吃了你就会好!这是猪肉!我特地割了五斤!现在天冷,能放,你是病人,得好好补补。」
「多谢……」
他虽没有正面答复我,但他也没有拒绝!
那我就当他答应了!
5
「药苦不苦?」
他微蹙着眉摇摇头:「良药苦口……」
「喝完了吗?」
「嗯。」
「来!」我将一个蜜饯塞进他嘴里,「这叫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他咂摸着蜜饯,也咂摸着这四个字。
「逢生,我一定待你好!」
他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真羡慕你……」
「那你就应该也羡慕羡慕你自己!」
他眼神中充满不解。
「因为……你被我看中了!」
他的脸唰地就红了,我却抓着他的手。
「逢生,我一定待你好,不管你以前受了什么苦,今后都不用了,你有我了……」
他深深凝望着我,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晚上,娘在擀面条,我坐在灶前烧火。
「娘,我是不是吓着他了?」
「你不只吓到他!你还吓到我!」
「娘!人家跟你好好说话呢!」
「纤纤啊,娘知道你这么多年嫁不出去,心里憋闷,总想着在村里昂起头。但是你这事做得也太吓人了……怎么就能凭白将人带回来呢!」
「娘,你怎么这么想我!我是真的有一种感觉!娘,你知道什么是感觉吗?就是那种……你不想管一切,只需要看一眼,你就觉得好像是命定了一般……」
「哎……娘的意思是……你也不能亏待人家,还是得有个仪式……」
「那当然了!等他身子好些了,咱们就办!大办!」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他要是真愿意,那你可是给咱老林家争气了!他们不是总嘲笑你嫁不出去吗?那咱就不嫁!咱娶!」
「哈哈哈,娘,你说得对!我说我怎么嫁不出去呢!原来这老天爷给我安排在这儿呢!」
我们娘俩儿在厨房越聊越欢,仿佛一下子扬眉吐气了一般。
6
我每日除了照顾逢生,就是去山里砍柴去镇上卖。
我力气大,一点也不觉得累,况且也都习惯了,逢生却建议我换个营生。
「你每日那么辛苦,最多也才赚二三十文,不如换个轻巧的活计。」
「我……除了力气大,也没什么长处了……」
「你喜欢救助小动物,那不如去开个小动物医馆。」
「逢生,你这是说笑呢!咱们这些人,养个狗啊猫的,看个门捉个老鼠。那就是饿不死都是好的,哪还会花钱替它们治病啊!」
逢生脸一红:「那些身份显贵之人,却愿意豪掷千金呢……」
「你说的那些人……哪儿轮得到送到外边儿治病,肯定有专门的兽医去看的……」
「话虽如此……」
「哎呀,逢生,你不懂这些!过日子还是稳当些的好!我这个营生呢,是挣的不多,但好在安稳。这些啊,你就别管了,好好养身子才是正事~」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懂,我的话从来是没人听的,我算什么?」
他的脸气得通红,扭过头,急急咳嗽了几声。
我立刻去拍他的背:「都怪我不好,我不会说话!你打我两下!来!」
我抓着他的手,往我脸上打,他的手指却柔若无骨一般。
我这才注意到,他连手上的皮肤都那样白皙细嫩……
怪不得他想法如此不接地气,想来以前也没过过苦日子吧……
我紧握住他的手:「逢生,跟着我,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他抽回手:「谁说要跟着你了!」
「你瞧我!又说错话了!该打嘴!」
「谁要打你,我要睡了。」
「好,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镇上逛逛!」
7
养了一个多月,逢生的腿总是反反复复,每次都能下床走两步了,不出几日,就又双腿无力站不起来了。
多日没有走动,他的腿越来越细了。
「再继续躺下去,这腿就废了!逢生!来,我们下床再试试!」
逢生摇摇头:「我……我没力气……」
「怎么会这样!这不应该啊!就算我的医术是个半吊子,那也是镇上的大夫仔细诊断过的,总不会错!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行,我这就雇车,咱们去京城看!」
「不行!」
「我不去!」
我娘和逢生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有多少家业够这么造的!还雇车?你知道雇车要花多少钱吗?去京城又要花多少银子?」
「娘!这逢生的腿总反反复复不见好,不知道是不是余毒没有清完,去京城找个名医看看,不能让逢生总躺在床上吧!」
娘将我拉到一旁悄声说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懵懵地望着她:「什么意思?」
「哎呀……你说你!个子挺高,力气挺大,这心眼子怎么没多长一指甲盖儿呢?!」
「娘,你说什么呢?」
「你真以为他要是全须全尾的能安心跟着你?」
「娘,你说什么呢?我跟逢生都说好了,我——」
我还未说完,话就被娘打断。
「所以说你头脑简单!人家答应了吗?你一个人就说好了?」
「我……」
「你这个傻姑娘,肯定想不到是我给他下的药。」
「什么?!娘!是你——唔唔——」
娘赶忙捂住我的嘴:「小祖宗!小声点!你怕他听不见啊!」
「娘!你太过分了!」我好不容易挣脱娘的魔掌,大口喘着粗气。
「我这是为你着想,他不需要干活,不需要出门,他只需要待在这个家,让我姑娘不被人笑话,就足够了。」
「娘,你太自私了!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这件事你听我的!你这几日就待在房间好好反省,我会给你送饭的!」
「哎?哎——?」
我被娘推进柴房,门外哐哐啷啷地响着,应是娘在用铁链子锁门……原来她早有准备,还专门买了锁链。
8
被锁着的几日,我以绝食抗议,我娘便决定不再送饭。
「好!我看你是得吃点苦头!不吃!我吃!我全都吃光!」
晚上我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饿得心慌,又担心逢生……
不行,我不能继续坐以待毙!
这天,我又大半夜去跑到门口晃门。
「娘!放我出去!」
「别叫!」
我听到门外的声音大惊:「逢生!是你!」
「别叫……你娘睡着了……」
「逢生,你怎么过来的?嗯?」
「……」
「逢生?」
我继续喊他,想确定我心中的想法。
「你等等……我……」
听他声音传来的地方……他应该是……应该是爬过来的……
他在门外折腾了好久,我听着一次又一次的钝响,心中犹如刀割……
「逢生……算了……娘过两天就会放我出去了,你别……你别再试了……」
门外依旧没有回答我,依旧是一次比一次更重的钝响。
「逢生……你听我一次好不好……我在这儿挺好的,我力气大,饿几天不会有事的!」
此时,我听到铁链晃荡的响声,心中又惊又喜,又心疼逢生……
他……真的站起来了?
「逢生!」
我立刻贴着门喊他。
「马上……马上……」
听声音,是他在试钥匙……
突然,啪嗒一声!
铜锁掉落的声音……
然后是铁链落地的声音……
门吱呀一下响了,终于!
「逢生!」
我打开门的那一刻,逢生铺满汗水的脸正在我面前坠落,我一把抱住他!
看到他腿上磨破的裤子和渗出的血,我的泪水早已决堤。
「逢生……你……怎么肯这样为我?」
「你救过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这个家是不能待了,你等着,上次的背架还能用,我背你离开!」
我收拾好东西就背着逢生连夜往镇上赶。
「离开家,离开家你就能好了……」
我不能告诉他是我娘害的他……因为她是我娘……
「逢生,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我背着他,他提着灯笼,我们在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我该怎样弥补他呢?我只能一遍一遍重复着要对他好的话。
「你……」
逢生在我背上终于开了口。
「逢生,我叫林水纤,你是不是没记住我的名字?」
「水纤……」
「嗯……」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那样温柔,那样好听……
「你累不累……」
「不累!这算啥!」
我说完这句,头已经有些发昏了。脚下又恰巧踩在石头上,一个大趔趄差点连逢生一起摔倒在地上。
「嘿嘿……那咱……休息会儿……」
逢生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原来是我买给他的蜜饯……
「吃点,恢复点体力,等到了镇上再去找吃的吧。」
「嗯!」
我从未觉得蜜饯可以这样甜,甜到心坎里……
9
等到了镇上,天已经微微亮了,我们找到了客栈,先让店伙计准备了些吃食。
「逢生,吃完你就去睡,我去雇马车,咱们今日就出发去京城!」
「我不去京城。」
「为何?」
其实,现在不去京城也可以,毕竟离开了娘,就没人加害他了。
只是……待在这镇上,难免会被我娘找到……
「就是不想去……」
「那……去别的地方……去齐洲?」
「水纤……」
「嗯?」
「你真的要……真的要带着我这个累赘吗?」
「你怎么是累赘?你是不是又多想了?你的腿一定会好的,知道吗?」
「我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别怕,离开家就好了!」
我以为他还是担心腿的事,但我知道,没有娘他就会没事。
「水纤,你为什么对我好呢?」
「我……你……」
我平时说话挺利索的,听到他这么问,居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我总觉得,一切都太快,太不真实……我……水纤,你其实不爱我,对吗?」
他突然用「爱」这个词,是我从来没想过的词……
什么是爱?难道不是两个人看对眼了就一起过日子了?
但我还是想反驳他。
「谁说的!我不爱你怎会想着和你一起过日子!」
他偏过头:「过日子和有爱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了?我想对你好!这还不够?」
「你甚至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不知道!可那是因为!那是因为你没告诉我!而且……你不是说,你已经有了新的生命,你还让我给你起了新名字……」
「是你主动起的,而且我说的是『我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有些无奈,我却急得坐立难安。
「你!你是要跟我翻脸是不是?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和我在一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我扭过身子别过头,默默擦着眼泪。
他怎么能这样呢?在人家已经交付了一切的时候说这些令人丧气的话……
10
我等了良久,他也没有出声安慰我……
想着以前都是我安慰他,他生气我就哄。现在我这么委屈,他却一句话也没有,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
「想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抹着眼泪,抽泣着。
「看来娘说得对……你根本看不上我……若不是……若不是!」
我一想到娘说的话,若不是他身上有疾又怎会甘心跟了我?就又想到娘害他站不起来的事……心中又是一阵愧疚……也不好再继续委屈了……
「总之,咱们先离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我转过身,将他抱进房间,似乎听到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我给他擦洗着受伤的腿,好在只是破了皮,没有牵动旧伤。
我又红着脸,将包袱里的喜服拿出来,又将那包我偷偷打的金饰默默塞进包袱。
「明日我再去给你买两件衣服……这件……这套衣服是我准备成婚那日用的……走得急,我只带了这套……」
他的脸也羞得通红:「对不起……」
「啊?」
「对不起……」
我正给他系着襟带,他一把将我拉入怀里。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心中乐开了花,原来他是会哄我的。
「逢生……」我趴在他怀里闷声道。
「嗯……」
「咱们别吵架,好好的好不好?」
「好……」
他的声音真好听……胸膛一起一伏地……让人心痒痒的……
「逢生……」
「嗯——」
他没应完,我便勾上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他的唇,好软……
他先是愣了一下,我努力啃了很久,才感受到他的回应……
真好……
真温柔……
他将我按倒在床上,好似才发觉自己的腿动不了……
他满头是汗,我赶忙说:「我……我去地上睡!」
11
第二日我在镇上采购了一番,又抓了药,才同逢生出发去齐洲。
「逢生,你为什么不愿意去京城?京城离得近,名医又多。」
「没什么……」
本来我还在为我们昨晚感情的突飞猛进而欣喜,此刻听到他冷冷的回答,心中又不免失落起来。
「你总是不说,却又怪我不了解你……」
「再等等……」
我叹了口气,罢了,他之前受过的苦,不是在我遇到他的那日便已经见到了吗?何必提起他的伤心事。
齐洲是除了京城离镇子最近的城市,马车走了两三日便到了。
「啪!」
一声鞭子响伴随着一声惨叫。
「好大的狗胆!秦公子的马也是你能惊的?」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的无意惊扰!」
「滚开!脏了公子的鞋!」
「你刚刚叩头的时候弄脏了我的鞋子,你打算怎么赔偿我啊?」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只见那秦公子一脚将那蓬头垢面的小孩儿踹倒。
「呸!晦气!给我打!」
「住手!」
是逢生喊的……
「哦?看来有英雄救你啊?你命挺好啊!让我来看看是哪个好汉啊?」
那人朝马车这边走过来,怎么办……逢生身子弱,怕是压不住他。
「你看清楚,是好汉还是好女!」
我闭眼冲出去,逢生看着我,有感激,也有惊讶。
「原来是个小女子!哦不!不小!可真不小!是个大女子!」
「不但是大女子!还是大力气女子!」
我一把拽住那秦公子的手臂。
「快放开我家公子!你可知道他是谁?」
「我管他是谁?在街上恃强凌弱我就要管!」
「看什么?上啊!」
「谁敢!」
见那几个家丁欲上前,我一只手立刻掐住那秦公子的脖子以作威胁!
「别动!都别动!」
秦公子吓得连连叫喊。
「姑娘!女侠!你想当女侠我成全你还不成嘛?」
「你说话算话!」
「自然!自然!」
那秦公子答应放过那小孩儿,我便将小孩儿拎着塞进马车。
「车夫快走!」
车夫帮忙扶着让那孩子坐稳,又伸出手将我拉上马车。
马车跑得飞快,我的心随着马车的颠簸突突地跳着。
「姑娘,那可是这齐洲最有权势的秦公子,你刚来齐洲就惹上他,恐怕会带来麻烦……」
「那怎么办……」
「要不咱们还是离开齐洲吧,你们呀,也别下马车了,咱们直接一路往西,去丰台。那地方偏,属于四不挨,官府和各大势力也都不好管的。」
「那就依你说的,我再给您加钱!」
「驾!」
12
「多谢大姐姐……」
「你几岁了?」
「我……十二岁了……」
「十二岁……看你的身形……我还以为才八九岁呢……」
「村里闹了饥荒,我能活下来,已经算幸运了。」
「来,吃吧。」
逢生从包裹里拿出一块饼递给他,又递给他一壶水。
「多谢大哥哥。」
「慢点儿吃,我们还有。」
「嗯!」
看着逢生看他的眼神,我就想到我每次救助小动物们,也是这么看着它们的。
其实我和逢生还挺像的嘛~
「我吃饱了……刚刚水喝多了……我想下去尿尿!」
「车夫!停一下!」
「吁——」
小孩去了旁边的树林里,我们便在马车上等他。
车夫有些着急:「他怎么还不回来,咱们可不能等了啊,再等,恐怕那秦家的人会追上来!」
「要不……再等等吧……许是太久没吃东西,一下子吃那么多,吃坏了肚子……耽搁了会儿。」逢生道。
「唉?我的那个小包裹呢?」我的心突然停止了跳动!
「哪个?」
「就是那个用红布包着的!我……我自己打的金饰……我本打算……本打算……」
「定是那小子偷走了!我看他就像个坏种!」车夫道。
「你别凭空污蔑人家!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真的没了……」我红着眼眶,「那可是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嫁妆……」
「准是他偷的没错!他定是早就跑了!」
「不是!不是!纤纤!是不是你忘记拿了?是不是落在镇上客栈了?」
我摇摇头:「这个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我一路上时不时就摸摸……就是他来后才没的……」
「你没有证据怎么能污人家清白!」
「我没有……真的没了……」
「我去林子里找!找不到就是他拿着东西跑了!」
车夫自告奋勇去「抓小偷」,结果果然如他所说。
「我就说他早跑了!这林子里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逢生仍旧不信,一直摇着头重复着。
「不是他偷的……不是他偷的……」
13
「快!就在前面!」
天色已经昏黄,一群人浩浩荡荡骑马奔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小的只是个拉车的!还请大人们高抬贵手!」
「我秦某人也不会牵连无辜之人,让车里的人下车!你!走!」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不能连累车夫,我只好将逢生抱出马车。
「哟,还是个瘸腿的!」
「全都带回去!」
「是!」
我和逢生被五花大绑直接横放在马上被带回了秦府。
逢生,一定很难受吧……
「快!带进密室!等我吃完饭好好折腾折腾这对英雄豪侠!」
「干什么!搞这么大动静!」
「大姐!」
「府里今日有客,不可惊动了!」
「是……大姐。」
「素馨~」
「哦,公……哦,兰儿……」
「这是在干什么?」
「没什么,又是弟弟顽劣……」
「他们……」
那个叫兰儿的女人,一身锦带华服,身上戴着的是我见都没见过的珠钗首饰,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你,抬起头来!」
她靠近逢生,那两个架着他的人立刻将逢生的下巴捏起来给她看。
「兰儿,怎么了?」
「英齐!你……你还活着……」
那人哭得梨花带雨,逢生却扭过头不看她。
「谁准你们绑住他的!快放了他!」
我们被松了绑,带入了贵宾室……
「英齐,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的腿……」
「何必……如此假惺惺……」
「他被折腾得够呛!恐怕没力气回答你的问话!」
不知为何,我心里酸酸的,难道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
「素馨!快吩咐你的人去找最好的大夫!」
「是!」
「还有!去弄点吃的!他爱吃翡翠莲子羹!」
「我这就去办!」
「许久没见了……不知你口味变了没……」
逢生依旧没有答话,也没有正眼瞧她。
我很怕逢生瞧她,他会用什么眼神瞧她呢?
「快吃吧~」
那女子亲自舀了一勺羹汤递到他嘴旁,逢生依旧别过头不吃。
「有什么误会,我们回到京城再说,先吃东西,来。」
京城……?
难道这就是逢生一直拒绝去京城的原因吗?
「你还要再害死我一次吗?」
「害死?英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不叫英齐,他叫逢生!林逢生!」
14
我实在忍不了了,我无法再忍耐他们之间的对话,好像有一个东西要跳出来,马上要出现在我眼前……
我受不了,我必须打断这一切!
「你是谁?」
「她是我的妻子。」
「你成婚了?」
妻子……我虽然一直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逢生一直都没有正面承认过。
况且,我们还没办婚礼……
我就算再傻,也看得出来,他们关系不一般了……
如果是这样……如果她和逢生……
那我……
我这一生,从来都没有自卑过,我曾经甚至从来不知道自卑为何物。
村里人嘲笑我的时候,我只怪他们不懂我的好……
可是这一刻……站在那个女人身旁,我突然明白了何为自卑……
「没有,没有成婚。」
我突然觉得,我不想要了……
我害怕……
我太害怕了……
我害怕去争,害怕去抢,害怕争不到,害怕抢不到……
如果需要争抢,那我……那我便不要了!
「我只是……看他可怜,我救了他!」
「原来是你的救命恩人!那我要好好感谢她。」
大夫给逢生……哦不,他的名字……应该是那女子口中的「英齐」,大夫给他看病的时候,我就默默走了……
「赏她些银两,她救英齐有功。」
「是!」
我走了……
我又回到了村里,我娘看到我,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就是一顿好打。
「我看你是越来越长本事了!你还知道跑了你!你还知道私奔啊!你知不知道我这几日快把镇上的客栈全都翻遍了!」
「娘……」我撇着嘴,看着她,快要哭出来。
「怎么了这是?哎呦我的好姑娘啊!我就说那人不会真心跟你的!你就是不听娘的!」
「娘,我不想要了……」
「不要就不要!我姑娘那么好,是那混小子没眼光!」
「娘——哇——」我趴在娘的肩膀上大哭。
村里人都被我的哭声震出来了。
「我就说吧,你说纤纤吧,就是傻头傻脑的,这世上就没有男人是真心想入赘的!」
「随便带回来个男人,都不清楚人家的来历,还真以为人家会跟她过一辈子啊!」
「多半是委曲求全,利用纤纤照顾他呢!这腿一好,那指定飞啊!」
「是啊是啊!」
我娘抱住我,见邻居们在那议论,推开我去拿扫把。
「我让你们嚼舌头!滚开!滚开!我姑娘的福气在后头呢!」
15
真的……只是利用我吗?
可是那天……在客栈……明明……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永远那样近……一辈子紧密纠缠……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吗?
那个女子……是谁呢?
旧情人吗?看起来她们好像有什么误会……
等误会解开了,他们就该重新在一起了……就像戏文里说的那样。
他们经历了坎坷终于走到了一起,而我……
我是那个「坎坷」……
「哇——」
想到这,我不由得又是大哭一场……
「好啦好啦,哭得累不累?要不要吃东西?」
「嗯……」
我饭量一直很好,可是娘端来面,我却拿起筷子又放下。
「不爱吃面?我去杀只鸡!」
「不用了,娘,我什么都不想吃……」
「不想吃哪儿行啊?可不能空着肚子过夜,可别心疼钱,娘有私房钱!」
「娘。」
我从包裹里掏出几锭银子和一些首饰。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我的金首饰丢了……」
我想到我的嫁妆丢了,又一阵委屈涌上心头。
「我就知道……那就是天命注定的……注定我们没办法在一起……」
「我看这些比你那些好多了,你看,还镶着珍珠和玛瑙呢!他给你的?还算有点良心,就当辛苦费了!」
「什么珍珠,什么玛瑙,我都不喜欢。我就喜欢我的纯金的,那可是我这些年一捆柴一捆柴卖来攒的钱。」
「真是个傻丫头,丢了不好的,换了这么稀有贵重的,你该高兴!就像你现在丢了他!那可未必是你运气不好!说不定啊,又换个更好的给你呢?」
「娘,我不想要了,我谁都不要了……」
如果不是他……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16
一个月后……
「纤纤,你身体好了啊?这就去砍柴?」
「好了,我壮实着呢!」
这些日子我白天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两样,但是一旦到了晚上,吹了灯,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打湿枕头。
我一直在琢磨,那些相处的日子里,她究竟有没有几分真心……
我问谁要答案呢?逢生吗?
恐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吧……
我边走边想,忘记了看路,一脚踩到了不知谁挖的陷阱……
「又是谁放的捕兽夹!」
我的一只脚被夹得流出了血,伸也伸不直,缩也缩不回来……
「讨厌讨厌讨厌!」
我干脆放弃,闭着眼胡乱晃动着脚,有一种自我毁灭的冲动。
突然,我的脚被轻轻拖住。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
他低着头,专心帮我掰开捕兽夹。
「怎么变得这么暴躁?」
「你很了解我吗?」
「不了解。」
「那就放手!我要走了!」
我缩回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我背你!」
「我才不要你背!你那么弱!」
是逢生……
他居然回来了……他为什么要回来呢?
他的腿好了?
果然,没有我家的耽搁,他很快便好了……
他直接蹲下搂住我的腿,我就那样被他背上了背……
「放开!我自己能行!」
他的腿……才刚好,怎么能背我……万一再坏了怎么办……
「背到山下!到山下就放下你!」
这还是他头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和我说话,我不说话了,任由他背着。
「她是公主,我是她在街上捡的小乞丐……」
他突然开始说起他们的过往……
「她对我很好,虽然名义上我是她的侍卫,但她一直都把我当弟弟一样对待……」
「真的是……弟弟吗?」我插嘴。
「我确实对她……她那样明媚……谁不喜欢……」
是啊,谁不喜欢……
「但我从没有过非分之想,我只是想永远待在她身边罢了……」
「那她对你呢?」
「不知道……她成了亲,驸马总觉得我心思不单纯,便处处针对我……她却似毫无察觉,任由驸马胡作非为……」
「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问出口,又有些后悔了……
想起初见那日,他的惨状……
「他总设计陷害我,想将我从公主身边踢开。公主从不与他对峙,只说待我如亲弟弟一般,请求驸马饶了我。」
「你又没做错,有什么可饶恕的……」我嘟着嘴替他打抱不平。
「时间久了……我便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本就只是一个被捡回来的小乞丐,能得公主庇佑,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怎么还妄想公主为了我而得罪驸马呢……」
他深深叹了口气。
「有一次公主不在,他便变本加厉,说我偷了他与公主的定情之物,我如何辩白已是无用了,他铁了心要害死我。」
「便打了你?」
「他本想打断我的腿,但终究怕公主发作,还是留了情面,只伤及皮肉。」
「那化尸散……?」
「那是公主的侍女给我的,说是伤药……全都涂在我腿上……」
「她怎会如此恶毒!」
「我当时以为是公主害我……这次见了她……才将误会解释清楚。原来那侍女是皇帝派去的,外界传我是公主的面首……皇帝早就看我不顺眼。」
面首……就是……男宠?
「直到我身上发出尸臭……驸马以为是自己害了我,又怕公主责罚,只能偷偷将我运到乱葬岗扔掉。」
「从京城……扔到这里吗?」
「自然是越远越好……快马加鞭,也要送到最令人想不到的地方。到这山里时,我几乎已经没了气息,腿上也开始腐烂生蛆。好在……好在……」
他越说越吃力,我才想起来他已经背了我这么久了……
「快放我下来!」
他摇摇欲坠,我拖着一只脚抱住他。
「你怎么又变得这么弱!」
「我的腿……不行了……」
「我……我这也跛着脚呢……!」
「要不你背我吧……」
「我的脚还渗着血呢!」
「那你娶我吧。」
「不行!我脚还没好呢!」
他是说……娶他?
「你不愿意了?」
「我没说我不愿意……但我嫁妆被偷了……那是凶兆……想来上天注定我们不该继续在一起了……」
「喏。」他伸出手。
「是我打的金饰!你在哪儿找到的!」
「是那车夫趁乱昧下的,他一口咬定是那孩子偷了东西,我便觉得蹊跷。知道我们盘缠被偷了,还愿意继续帮我们……想来是已经得了好处。他继续拉我们,引导我们猜测那孩子,我们也不会怀疑到他。」
「那孩子……」
「许是害怕秦公子他们再来找麻烦,便吓跑了吧。」
「你要是愿意和我成亲,那就帮我戴上吧!」我伸出手。
「现在是我的嫁妆了!你帮我戴上!」
「这是我攒钱打的!」
「是我寻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