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规划展览馆，三楼会议厅。
下午两点四十分，距离竞标说明会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会议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政府规划部门的官员，中间是参与竞标的十二家开发商代表，后排是受邀媒体。摄像机的红灯亮了一片，有人在调试话筒，有人在翻看会议资料，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苏晚棠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摆着顾氏集团的桌牌。她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服套装，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膝盖上摊着文件夹，封面印着“顾氏集团·新城商业地块竞标方案”，里面有两个方案——A方案是林墨钦帮她审过的正常报价，B方案是备用。她还没有打开看过B方案的内容。
她的目光扫过会场。前排右数第四个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桌牌上写着“鼎盛地产·李志宏”。这个人从她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看她，目光不算恶意，但带着一种让她不舒服的打量——像是在估算一件商品的价值。她记得这个名字，顾北辰以前在家里提过，鼎盛是顾氏在新城地块上最大的竞争对手。
后排媒体区，她认出了几张熟面孔。财经周刊的张记者坐在最边上，相机镜头正对着主席台，但苏晚棠注意到他时不时会把镜头往自己这边偏一偏。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苏总，好久不见。”
一个声音从她右手边传来。苏晚棠转头，看到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三十出头，妆容得体，穿一件米白色的Chanel外套，笑起来温婉可亲。女人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像是很自然地来串个场子。
“您是……？”
“我姓方，方敏。做商业咨询的。之前和顾总有合作，听他说今天苏总会亲自来，就过来打个招呼。”方敏的笑容不变，“苏总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顾总之前总说——”
“方女士，”苏晚棠打断她，声音客气但温度不高，“会议马上开始了。您有名片的话可以留给我的助理，我们会后联系。”
方敏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起身走了。苏晚棠没有看那张名片。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的脸——顾北辰的朋友，在她上任第四天“偶遇”在竞标会现场。这不是偶遇。这是有人在铺网。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一条来自林墨钦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后排左四。”
她没有立刻转头。等主持人上台试话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瞬间，她才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后排左四的位置。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穿深灰色夹克，面前没有桌牌，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录音设备。他的视线不在主席台上——他在看她。
苏晚棠收回目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她做了两件事：把A方案文件夹合上，放回公文包里；从包里取出手机，翻到林墨钦发给她的B方案电子版，快速浏览了一遍。
她的瞳孔在读到第三行时微微放大。
“……你是认真的？”
她给林墨钦发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会议厅后方的控制室里，林墨钦站在监控屏幕前。
控制室不大，四面墙上都是监控画面，正中间是一排操作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保安已经被他支开了——天道的马甲系统在这个世界能调动的权限比他预想的要多，他现在的身份是“新城规划展览馆安全顾问”，一个今天早上才被录入系统的新岗位。
他的金丝眼镜上数据流正在高速滚动。左边的监控画面是会议厅全景，右边是008传来的089系统实时信号监测。089的信号强度正在缓慢爬升，从昨晚的0.3上升到现在的0.7——这意味着林若薇正在接近会场。089只有在宿主亲自到场时，信号才会超过0.5。
“宿主，”008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锁定089宿主位置了。林若薇在展览馆地下一层停车场，C区，坐在一辆白色保时捷里。她现在不上来吗？”
“不会。她不会在这种场合亲自露面。”林墨钦推了推眼镜，“她会远程操控。帮她执行的人是谁？”
“正在分析会场内能量分布——”008顿了一下，“找到了。后排左四，张宇，财经周刊记者。他手机里装了089的插件程序，能量特征匹配。还有前排右四，李志宏，鼎盛地产副总。他今天早上接过林若薇的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半。另外刚才那个叫方敏的——她也是。三个人，都和林若薇有过近期接触。”
林墨钦的镜片上，三个人的位置被同时标记成红色。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把监控画面切到苏晚棠。她正在看手机，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他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被点燃的冷焰。
“她把B方案打开了。”008说。
“我知道。”
“……你提前没有跟她商量过B方案，对吧？”
“没有。”
“她要是现场翻车怎么办？”
林墨钦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端起控制台上的保温杯，抿了一口茶，声音和平时一样淡：“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已经把A方案收进包里了。”
监控画面里，苏晚棠把手机放到桌上，从公文包里重新取出一份空白的报价表，开始手写新的报价数字。笔锋很稳，没有抖。
三点整，说明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开场致辞，规划局领导发言，然后是各家开发商按抽签顺序进行方案陈述。顾氏集团抽到的是第六个，排在鼎盛地产后面。苏晚棠一边听李志宏在台上侃侃而谈，一边把B方案的数据在脑子里过第三遍。
鼎盛的报价是每平方米四万二，附加条件包括配建人才公寓和社区商业配套。这个报价比市场预期低了一截，显然是冲着低价抢标来的。李志宏讲完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苏晚棠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嘲讽。
“接下来有请顾氏集团代表——苏晚棠女士。”
苏晚棠站起来。她拿着手写的报价表走到台上，站在聚光灯下。后排的摄像机齐刷刷对准了她，张宇的录音设备也亮了红灯。台下有窃窃私语——“这么年轻？”“不是顾北辰来？”“听说是顾北辰的前妻……”
她把这些声音全部收进耳朵里，然后放下。
“各位下午好。我是顾氏集团执行董事兼CEO苏晚棠。顾氏集团本次竞标方案的核心报价为——”
她停顿了一秒。台下，李志宏微微前倾身体，方敏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张宇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录音键旁边的直播按钮上。他们都在等。
“——每平方米五万八千元。”
会议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是一片哗然。这个报价比鼎盛高出一万六，比在场所有开发商的报价平均高出百分之四十以上。有人在交头接耳“她疯了”，有人在低头按计算器，有人直接发出了不屑的冷哼。李志宏脸上的笑意扩大成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高报价意味着利润率低，利润率低意味着不划算，不划算就意味着顾氏集团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在搅局。
后排的张宇已经开始写稿了——标题大概已经打好了：“顾氏集团新帅首秀报价离谱，苏晚棠能力堪忧”。他手机里的089插件正在实时将现场舆情转化为虐恋值，数字开始缓慢但稳定地往上涨。
苏晚棠没有坐下。她等台下的骚动稍微平息，才翻开报价表的第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