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特·安征华被绑上十字架那天,天气很好。好得不像一个要死人的日子。
魏尔切湖面平静如镜,微风轻抚着他亲手种下的嫩绿树苗。前面是全场跪地祈祷的邻里——那些曾是他邻居和朋友的人;身后是堆成小山的木柴。华特的嘴里和耳朵里都堵着塞子,只能隐约听到手持火把的年长老者在嚷嚷着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了。他明白。
他被绑上十字架,是因为光明。
一百多年前,上帝的光明错误地降临在这座岛上——那是一种永远悬在天幕之上的异光,日升日落都无法驱散它。岛上从此永无黑夜。动物离开了,植物枯萎了,小岛的生机一天天惨淡下去。上帝降下一座教堂,告诉镇上的人:每天祈祷,终将迎来第一个夜晚。于是人们天天祷告,可三十年了,黑夜始终没有降临。镇上的人逐渐把怨气转向了那个不随波逐流的年轻人——华特·安征华。他不祈祷,他种树。他相信未来要靠自己去创造,上帝不会创造一切。
谣言四起。有人说他是魔鬼,说他心不真诚触怒了上帝。人们捡起石子砸他,挥舞木棒将他打倒在血泊中。当他从昏迷中醒来,已经被绑上了十字架。
老者走上前来,摘下了堵住他耳朵的塞子:
"孩子,只有你牺牲,我们才能重获新生;只有你牺牲,我们才能赢得上帝的信任。你愿意为我们死吗?"
华特平静地看了看周围的树——他三十年来亲手种下的那些树苗;看了看全场低头祈祷的邻里;又看了看那位无助的老者。他的眼眶红了,嘴角却浮起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点了点头。
老者上前一步,拿下了堵住他嘴的塞子。
"我将是一个快死的人,但我不是罪人。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我的血液可以灌溉这些常青树,希望我的肉体可以守护这片土壤,希望我的双目永远守望魏尔切湖。请满足我这小小的愿望,我死而无憾。"
老者递来匕首和水晶器皿。华特面带微笑,从容地接过,在左右手腕上各划一道。鲜血流入器皿中,闪闪发光。不多时,血流迟缓,心脏停止了跳动。
镇上的人将他的身体埋在教堂旁的大树下,插上了十字架;将他的头颅埋在魏尔切湖湖口处的大树下,也插上了十字架;将他的血撒入湖中。愿他的血液浇灌镇上所有的树木。
十年后的一天,平静的湖面泛起浪花,乌云遮住了那耀眼的光芒,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泄。黑暗终于笼罩了整座小镇。大雨整整下了两个月。教堂里,人们缩在烛光下,听着屋顶上雨水如锤击般的轰鸣,不敢合眼。有人说这是上帝愤怒的证明,也有人说这是华特的灵魂在哭泣。
雨停了。人们推开教堂大门,看到华特务下的树苗已长成参天巨木,草地葱绿,花丛绽放,鸟儿飞了回来——整座小镇焕然一新,生机盎然。而当太阳再次沉入山后,天,终于不再明亮了。他们看到了月亮,看到了满天的星辰,看到了真正的黑夜。人们欢呼着,在月光下拥抱哭泣。他们没有忘记华特——那个为此献出生命的英雄。
人们将这座小镇用华特的姓氏命名为——安征华。那所保住全镇人性命的教堂,也被称为安征华大教堂。
传说就这样流传了一百多年,一代又一代。
一百多年后的安征华,已经没有谁亲眼见证过那个光明诅咒的时代了。但华特的故事像教堂的钟声一样,日复一日地回荡。他亲手种下的那些树,他血液浇灌过的那片林,如今已长成参天巨木——被称为"圣叶树",树干如水貂皮般光滑,树枝上常年闪烁着绿色的星点,那是魔法与力量的象征。
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叮当,叮当,叮当……"
安征华大教堂的钟声从晨雾中穿过魏尔切湖面,在微风里碎成细细的涟漪。湖畔的圣叶树在一夜露水后愈发青翠,枝头那些绿色晶亮的星点正随着钟声的余韵轻轻颤动,像是回应着某种古老的召唤。
杰德已经在湖上忙了一个时辰。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晨光里渗出一层薄汗,结实的肩臂随着收网的动作绷出有力的线条。渔网沉甸甸的,他双手交替着将它一寸一寸拉上船沿。一条银白色的湖鱼在网中扑腾着尾巴,溅起的水珠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岸边的碎石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菲尔缔提着一个小陶罐,沿着湖岸慢慢走来。她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她那纤细的身子在晨风里显得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她吹走。她在一棵老柳树下站定,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朝湖上望去。
"杰德——"她轻声唤道。声音不大,但在这静谧的早晨,足以传到湖心。
杰德抬起头,那双被湖风吹得有些粗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咧嘴笑了笑,三两下收好最后一段网,撑着桨把小船划向岸边。
"怎么这么早?"他跳下船,水花溅到裤腿上也不在意,接过她手里的陶罐,顺手把搭在船沿的外衣披上。
"给你送鱼汤。"菲尔缔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昨晚你说今早要去东边深水区,那边风大。"
杰德掀开罐盖,热腾腾的白汽扑面而来,混着葱姜的香气。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咂了咂嘴,却还是大口大口地咽下去。菲尔缔站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一点笑,那笑意里有一种安静的满足。
喝完,杰德把空罐子放下,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纤细,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几乎是她的两倍大。他总是觉得,她这个身子,像是用纸糊的灯笼——好看,却让人忍不住担心哪天一阵风就吹破了。
"回去多歇会儿,别总在湖边站着。"他说。
"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看鱼情。"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回头我去老约翰家一趟,他家屋顶上次被风掀了半边,我给他钉几块板子。"
菲尔缔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认识杰德十年了,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镇上谁家缺人手,他总是不声不响就去了。就像当年她刚来安征华时,一个人站在镇口发呆,他正好从湖边回来,问她要不要搭一段顺风车。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一搭就是一辈子。
一阵风吹过,圣叶树的叶子簌簌作响,那绿色的星点在空中短暂地旋转,然后落回枝头。菲尔缔抬头望了望教堂方向,钟声已经歇了。她又看了看湖面,远处的魏尔切湖一片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除了湖面上那只小船,和一个埋头整理渔具的男人。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不太听话的心脏,医生说它太弱了,承载不了太多——承载不了奔跑,承载不了太大的喜怒哀乐,也承载不了一个孩子。她收回手,轻轻呼出一口气。
"晚上等你回来。"她对着湖面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杰德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湖上的人没有回答,但扬了扬手中的桨,算是听到了。
这就是安征华镇上一对平凡的夫妻。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只是一双粗糙的手、一条旧渔船、一片他熟悉得像掌纹一样的湖水;她也没有倾国倾城的故事,只是一个温柔的影子,站在岸边,等那个人带着一身的湖水味回来。
可故事偏偏就从这对最平凡不过的人身上开始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那面如镜的魏尔切湖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双眼,凝视着安征华的钟楼。而第一百零七次钟声响起之前,一切都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