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韶坊的灯火映在沈清谣的眼底,碎成一片流金。
她站在高台之上,怀抱琵琶,一曲《凤还巢》唱至尾声,最后一个音在舌尖轻轻一颤,像春冰裂开的刹那。台下数百宾客静了一瞬,继而爆出满堂喝彩。
这是大晟建元三年的上元夜,九韶坊选秀的最后一场。
沈清谣垂下眼睫,指尖还压在弦上,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她知道今晚的宾客里坐着谁——户部尚书王崇安、翰林院几位大学士、宁王赵晏,还有太子赵恒。
她唱这一曲,是为了能被选入教坊司,得一个宫廷乐籍的身份,从此不必再在这烟花巷陌里沉浮。九韶坊虽名动京师,却终究是个卖笑的地方。
“沈娘子这一曲,当真是天上音。”九韶坊的掌事吴妈妈笑着迎上前,伸手扶她下台,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那边递了话来,要你去东厢敬一盏茶。”
沈清谣脚步一顿。
吴妈妈掐了掐她的手臂:“愣什么?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沈清谣没说话,只是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跟着吴妈妈穿过回廊,往东厢走。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却不是欢喜——太子赵恒的名声,她在坊间听得太多。此人年方二十,手段凌厉,朝堂之上翻云覆雨,后宅之中佳丽如云。据说上月他宠幸过一个歌女,转脸便把人赏给了下属做妾。
这样的人,她招惹不起。
东厢房门半掩,烛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吴妈妈推开门,笑容满面地朝里面福了一福:“殿下,沈娘子来了。”说着侧身让开,把沈清谣轻轻推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沈清谣抬起头,看见窗边站着一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他身形颀长,面容冷峻,眉骨深刻如刀削,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他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正侧头看她。
算不上温柔,但也算不上轻慢。那目光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评估它的价值。
“坐。”赵恒朝对面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沈清谣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垂首不语。
“你倒不像那些歌女,见着孤就恨不能扑上来。”赵恒的声音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方才那曲《凤还巢》,是你自己改的调?”
“回殿下,是。”
“抬头。”
沈清谣抬起脸,与他对视。烛光落在她面容上,眉眼清艳却不见妩媚,反而有一种不愿低头的倔强。赵恒看了她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放在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牡丹。
“拿着。”他说,“明日孤会让人来传旨,封你为九韶坊首席乐师。”
沈清谣愣住。首席乐师?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原本以为最多是个乐籍身份,如今却直接跳到了乐坊之首——这意味着她将有机会出入宫廷宴席,甚至能在御前献艺。
“殿下为何——”她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
赵恒却不解释,只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孤只要你记住一件事。”他微微倾身,声音低而冷,“从今日起,你沈清谣,是孤的人。孤让你唱,你就唱。孤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他说完便大步出了东厢,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沈清谣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支白玉簪,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她应该高兴——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可赵恒那句“孤的人”,却让她隐约不安。
她终究还是拿起了那支簪,插入了发髻。
此后的日子,果然如赵恒所言。
沈清谣被封为九韶坊首席,成了一众歌女中地位最高的人。她出入宫宴的次数越来越多,唱的歌也越来越受人追捧。京城的贵人们争相邀她献艺,而每当她登台,赵恒多半会在席间,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用一种近乎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他偶尔会召她去太子府,说几句话便打发她走。有时送她一些值钱的物件,有时什么也不送,只是让她在偏厅坐一炷香的工夫。
坊间渐渐有了传闻,说沈清谣是太子的新宠,说她攀上了高枝。沈清谣听了只是笑笑,不辩解也不承认。她心里清楚,赵恒对她并没有半分情意,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审视的、计算的,像看一枚棋子。
但她还是沦陷了。
不是沦陷在他的恩宠里,而是沦陷在他偶尔流露出的、极其隐秘的脆弱里。有一次她被召去太子府,正逢他在书房处理政务,她在偏厅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后来她实在坐不住,起身走到窗边透气,却看见赵恒独自站在廊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疲惫和孤寂,几乎让她忘了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
她鬼使神差地走出去,将手里的披风递给他。
赵恒转头看她,怔了一瞬,然后立刻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他接过披风,淡淡道:“回去坐好。”
沈清谣退回偏厅,心跳如擂鼓。
就是从那一刻起,她知道自己完了。
两个月后,户部尚书王崇安贪墨案发。沈清谣被赵恒安排在几场关键宴席上献艺,借机打探消息、接近王崇安的亲信。她做得滴水不漏,那些自诩风流的官员在她面前毫无防备,几杯酒下肚便什么都说。
案子办得极快。王崇安被革职查办,户部一系尽数换了太子的人。朝野震动,赵恒的势力大涨。
沈清谣以为,她终于向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然而就在王崇安落狱的第三天,太子府传出消息——赵恒将迎娶户部侍郎苏衍的嫡女苏婉清,婚期定在三月之后。
消息传来的那天,沈清谣正坐在九韶坊的后台梳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脸色白得像纸。
吴妈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说:“沈娘子,你也别太难过了。太子殿下那样的身份,正妃侧妃都是联姻用的,你……”
“我怎么了?”沈清谣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我跟他,本就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从发髻里拔出那支白玉簪,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搁在了妆台上。
当天夜里,宁王赵晏来九韶坊听曲。他是赵恒的异母弟弟,性情温雅,待人宽厚,与太子的凌厉截然不同。他听完沈清谣一曲,没有像其他宾客那样叫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沈娘子的曲子里,有伤心事。”
沈清谣愣住,随即摇头笑道:“王爷说笑了。”
赵晏没有追问,只是从那以后来得更勤了。他不像赵恒那样高高在上,也不会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他带点心和茶来找她聊天,送的是不值钱但有趣的小玩意,偶尔还会帮她挡掉一些难缠的客人。他做得自然,从不邀功,像是本就该如此。
沈清谣不是铁石心肠。她开始回应赵晏的善意,偶尔为他单独唱一支曲,偶尔收下他送的一盒桂花糕。朝堂上赵恒的婚期越来越近,九韶坊里的流言也越来越多,有人说沈清谣失宠了,有人说太子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
流言传到她耳中时,她正在练一支新曲。指尖压在琵琶弦上,用力过猛,弦“铮”地断了。
她看着断弦,忽然笑了一声。
疼,是真的疼。但疼过之后也就明白了——她于赵恒,不过是枚用过即弃的棋子。那些月光下的脆弱、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全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三日后,宁王赵晏在九韶坊的雅室里,当着吴妈妈和几位乐师的面,单膝跪地,捧出一枚羊脂玉戒指。
“沈娘子,”他声音温润,眼底全是认真,“本王不擅权术,也给不了你泼天富贵。但本王能给你一个名分、一个家,让你从此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你愿不愿意嫁给本王?”
雅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清谣看了他很久,看到赵晏耳根都泛了红,她才伸手接过那枚戒指,低声说:“好。”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
九韶坊的歌女要嫁给宁王——那个虽无实权却身份尊贵的闲散王爷。有人祝贺,有人嫉妒,更多人在暗中等着看好戏。太子那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据说消息传到太子府那天,赵恒在书房里摔了一只茶盏。
沈清谣听到这个传闻时正在试嫁衣。她指尖顿了顿,然后继续系腰带,神色平静。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仓促得反常。赵晏说他是怕夜长梦多,沈清谣没有追问。她对这场婚事没有期待,但也不抗拒——赵晏是个好人,这便够了。她只想离开九韶坊,离开那些权贵审视的目光,过安生日子。
腊月初八转眼即至。
宁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赵晏虽是王爷,却因不涉朝政而人缘极好,来贺喜的多是真心实意。沈清谣顶着红盖头,被喜婆搀着跨过火盆,耳边鼓乐喧天,人声鼎沸。
她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看见赵晏的靴子停在面前。
司仪高唱“一拜天地”,她被扶着转身,弯腰叩首。
“二拜高堂。”
起身,再拜。
“夫妻——”
“砰!”
祠堂大门被从外撞开,冷风裹着雪片灌进来,满堂红烛齐齐一矮。尖叫声炸开,沈清谣猛地扯下盖头,看见门口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赵恒。
他穿着太子的玄金蟒袍,肩覆寒霜,身后是黑压压的亲兵,刀已出鞘。他目光掠过满堂宾客,最后钉在沈清谣脸上,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风暴。
“赵恒!”赵晏一步挡在沈清谣面前,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尖锐,“今日是本王大婚,你带兵闯我喜堂,是要造反吗?”
“造反?”赵恒缓步踏入祠堂,靴底踏过碎裂的门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的声音低而沉,像冬雷在云层里滚动,“孤若想反,此刻这喜堂里已没有活人了。”
宾客们噤若寒蝉,几名胆小的女眷已瘫软在地。沈清谣却站得笔直,她从袖中摸出一柄备好的匕首,横在身前,刀尖对准赵恒。
“殿下,”她开口,声线清冷,“臣女今日嫁入宁王府,已是宁王妃。您带刀兵而来,意欲何为?”
赵恒看着她手里的匕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痛意,旋即被更深的寒冰覆盖。他没有回答,只是朝身后扬了扬手。
亲兵鱼贯而入,沿墙壁散开,封住了所有出口。赵晏脸色铁青,握住沈清谣的手将她护在身后,压低声音道:“别怕。”
沈清谣没说话,匕首稳在掌心。
赵恒走到祠堂正中,站在满堂红绸之间,玄衣肃杀。他环顾四周,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全是淬毒的冷。
“三弟,孤今日来,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赵晏,一字一字道,“沈清谣,是孤的人。”
满堂哗然。
沈清谣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闪过斑驳的白光。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
“你的人?”她猛地挣开赵晏的手,往前踏了一步,匕首的寒光映在她眼底,“赵恒,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你利用我斗倒王崇安,利用完便弃如敝履,转头就去娶苏家的千金。如今我嫁人了,你又跑来砸场子——我是你的人?我什么时候是你的人?”
她的声音拔高,近乎撕裂,满堂宾客听得清清楚楚。
赵恒面不改色,只看着她手里的匕首,淡淡道:“把刀放下。”
“你先回答我。”
“放下。”
“赵恒!”
就在这一瞬间,沈清谣看见了。
赵恒身后,祠堂大门的阴影里,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寒芒。那不是烛火的反射,是箭镞。角度刁钻,正对着赵恒的后心。
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小心——”
匕首脱手坠地,沈清谣扑过去环住赵恒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侧面撞开。赵恒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踉跄两步,一支黑羽箭擦着他的肩胛飞过,钉入祠堂的立柱,箭尾兀自震颤。
然而还有第二支。
沈清谣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力量大得将她整个人往后掀。她摔在地上时还没感觉到疼,只看见赵恒回过头,瞳孔骤缩。
“清谣!!”
那声嘶吼炸开,震得烛火齐齐跳动。沈清谣低头,看见自己嫁衣的胸口处,正插着一支箭。箭身乌沉,尾羽是暗红色的,上面烙着一个小小的印记——是一只展翅的鹰。
太子府的府徽。
疼痛在这时才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她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沫。
祠堂里炸了锅。亲兵封住所有出口,赵晏拔剑冲向门口,却被几名太子亲兵死死拦住。赵恒跪在地上,将沈清谣抱进怀里,玄色蟒袍瞬间被血浸透。
“不准死!”他一只手按住她胸口的伤处,声音哑得像砂石碾过喉咙,“沈清谣,你敢死,孤诛你九族!”
沈清谣想笑,但嘴角牵动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血涌出来,顺着下颌淌进脖颈。她看着赵恒的脸,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像是有人活生生剜走了他的魂。
“殿下……”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断成游丝,“你的……你的府徽……”
“不是我!”赵恒低吼,手背上青筋暴起,“我若想杀你,何必等到今日!”
他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外冲。赵晏提剑拦在门口,剑锋直指赵恒咽喉,双目赤红:“把她放下!”
“滚开!”
“把她放下!她是本王的妻子!”
赵恒停住她听见赵晏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她不认得你!她亲口告诉本王,你利用她、抛弃她,她恨你入骨——”
“那是我逼她恨的。”赵恒的声音像断裂的刀锋,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碾出来,“她若不恨我,如何肯嫁你?她若不嫁你,如何能活着离开京城?”
沈清谣的睫毛颤了颤。血从胸口涌出的速度似乎慢了些,但寒意更重了,从指尖开始往四肢蔓延。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剩气泡破裂的细碎声响。
赵恒低下头,对上她半阖的眼睛。他忽然抬手咬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涌出,一滴滴落在她胸前的伤口上。
“看清楚。”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看清楚,清谣。”
血滴落入她的伤口,两股鲜血交融,没有排斥,没有凝结——龙凤双生,血相融。
沈清谣的瞳孔猛地放大。
记忆像被撕碎的画卷,一片片在眼前飞旋。她看见了——五岁那年,宫墙着火,有人把她塞进一辆马车,有个声音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别看,别回头,从今往后你不姓赵,你姓沈。那个人推她走的时候,手腕上有一道疤,是被她咬的,因为她不肯松手。
她看见十二岁那年,九韶坊的嬷嬷领来一个少年,少年站在屏风后面看了她很久,然后扔下一袋银子就走了。嬷嬷说那是贵人,她不知道贵人是谁,只知道那之后她再没挨过饿。
她看见十六岁那年,选秀前夜,有人往她妆奁里放了一支白玉簪。簪身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凤尾九翎——那是只有皇室嫡脉才能用的纹样。她以为是太子赐给歌女的荣宠,却不知道那是兄长唯一能给的、不敢相认的记号。
她看见十八岁那年,户部尚书王崇安在宴席上多看了她三眼。第二天,太子就“宠爱”了她,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所有人眼中太子的禁脔。她恨他,恨他把她变成棋子,恨他利用完就走。可她不知道,王崇安宴后便密令杀手取她性命,是太子的人昼夜埋伏在她身边,一连除掉了三批刺客。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她此刻看着赵恒滴血的手腕,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活在一场巨大的误会里。
“哥哥……”她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赵恒看懂了。
他的身体剧烈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锤了一拳。十七年了,他等了十七年,等的就是她亲口叫出这两个字。可他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时刻。
“是我。”他的声音彻底碎了,碎成齑粉,从嗓子里一粒粒漏出来,“是我,清谣。”
沈清谣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她想抬手去碰他的脸,想摸一摸这个用尽一生守护她、却至死不能相认的兄长的脸。但她的手抬到半空便垂落了,指尖擦过赵恒的下颌,留下一道血痕。
赵恒猛地攥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死死按住,像是要把这只手钉进自己的骨肉里。
“不。”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手背,“不该是你。哥哥这一局棋下得太久了,久到忘了你也会长大,你也会有自己的路。我一直在等,等扳倒苏家和靖北侯府,等扫清所有障碍,等一个能堂堂正正迎你回宫的机会。我以为只要拖得够久,就能赢。可是我赢了又怎样?”
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一寸寸蔓延。
“暗箭从靖北侯府来。他们早知道你的身份,一直在等,等我抢婚的这一刻。因为只要我抢,你就是我的软肋;只要我护你,你就是刺杀我的最佳诱饵。他们赌你会替我挡箭,赌我不会防你。”
他笑了,笑声低哑,满口血腥味。
“他们赌对了。”
沈清谣的呼吸越来越浅,眼皮开始往下沉。赵恒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像小时候缩在襁褓中,和另一个小小的身体挤在一起取暖。
赵晏站在三步之外,剑锋垂地,手指一根根松开又攥紧。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可他觉得自己听不明白。他求娶的那个女子,那个在九韶坊里唱着《凤还巢》、眼里全是破碎星光的女子,是太子找了十八年的妹妹?
那他算什么?
他想起她点头应嫁那天,站在白石桥上,身后是满湖荷花。她说:王爷,我这一生不求富贵,只求一个安稳。她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他,看的是西边,那是太子府的方向。他当时以为她在忘,原来她在念。
“所以……”赵晏开口,声音干涩,“你从没想过嫁给我。”
沈清谣听见了,她想摇头,想说不,我是真的想重新开始。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倒是赵恒替她说了。
“她想。”他的声音冷下来,不是对赵晏的冷,是对命运的冷,“她比任何人都想。所以我才放她走。我处置完靖北侯,再去接她。孤以为、孤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凉,像一片被血浸透的羽毛,风一吹就要散。
沈清谣最后睁了一次眼。
这一眼她没有看赵恒,也没有看赵晏,她看的是祠堂的正门——那儿挂着一面大红绸,上面绣着龙凤呈祥,是新婚的喜帐。她忽然想起《凤还巢》的最后一句唱词:此去关山万里路,只愿君心似我心。
她以前不懂,为什么凤还巢要唱得那么悲。
现在懂了。
因为她不是凤,她是替凤挡箭的那片翎羽。凤回巢了,翎羽就落了。
她的眼睛缓缓阖上,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赵恒的衣领里。
赵恒没有哭。他只是抱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座石雕,任凭鲜血把两人的衣衫浇透,凝成一片暗红。周围亲兵握刀的手都在抖,没有人敢出声。
赵晏最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停住;又迈了一步,剑脱手坠地,“铛”的一声砸碎寂静。
他把手伸向沈清谣的脸,在半空——被赵恒的眼神钉住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眼眶里盛满了血丝,血丝底下是十八年的荒芜,一层层堆叠成山,山巅站着一个濒死的人。不是清谣,是他赵恒。他和清谣一母同胞,她流血,他也在流,只不过她流在胸口,他流在命里。
“宁王殿下。”赵恒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撕出来的,“烦请退后。”
赵晏的手僵在原处,指节微微颤抖。他看见清谣的脸,白得已经不像活人的脸了。那双会唱《凤还巢》的唇,在九韶坊里曾让满座王孙心折,此刻只余一线若有若无的血沫,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起伏越来越弱。
他忽然明白了。他伸不伸这只手,都留不住她。
赵晏往后退了一步,两步,退到被他丢弃的剑旁边。他没有捡剑,只是站着。夜风从朱雀大街灌进祠堂,吹得那面龙凤呈祥的大红绸猎猎作响,卷起一角,像一只濒死的红蝶在挣扎。
亲兵们围成的圈子裂开一道缝。副将李骁提刀冲进来,看见赵恒满身的血,脸色剧变:“殿下——”
“传医正。”赵恒说。
李骁愣了一瞬。他是战场上下来的,一眼就看出沈清谣的伤势已非药石可及。但赵恒的目光扫过来,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往外冲。
“不必了。”
说这三个字的是清谣。
没有人想到她还能开口。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覆在苍白的皮肤上纹丝不动,但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响在每个人耳边,轻得像檐下风铃被夜风擦过,只响了最后一回,便再无声息。
赵恒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他的眼角是干的,可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钝刀从他胸腔里一根一根地剜骨头。
赵晏转过身去。
他看不下去了。不是看不下去赵恒的痛,是看不下去自己。他忽然觉得可笑——这场抢婚,他以为是太子夺他所爱,原来是兄长来接妹妹回家。而他赵晏,那个许她安稳的宁王,从头至尾连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叫赵清谣。
她从来都姓赵。
祠堂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阶前。来人翻身下马,盔甲铿锵,单膝跪在门槛外,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靖北侯府已围,但苏贵妃连夜进宫,陛下被惊动了。今夜若不回宫,恐生大变。”
赵恒没有动。
“殿下!”来人抬起头,是个中年武将,满脸风霜,“末将斗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恒把清谣打横抱起来。她的头仰向后,长发垂落,发梢沾着地上的血,一路拖出去,在青石砖上画出一道断续的红线。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赵恒抱着她,像是抱着一截被风吹剩的枯枝。
他走到祠堂门口,停了一步,偏过头。
那偏头的角度不像是看赵晏,倒像是看那只被赵晏丢在地上的剑。剑身上映着一弯血月,亮得刺眼。
“宁王殿下,”赵恒说,声音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旷,“清谣应你婚约那日,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赵晏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那天的荷花开得好,她站在白石桥上,身后是亭亭的青盖与粉萼。她穿的什么颜色?白?青?还是浅碧?
“月白。”赵恒替他答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小时候最喜欢月白色。母后给她缝的第一件小袄,就是月白色。后来宫里生变,乳母抱着她逃出宫那天,她穿的就是那件袄子。”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昨晚试嫁衣,穿的也是月白。”
说完他便跨出了祠堂的门槛,亲兵合拢,将他与清谣围在正中,朝太子府的方向疾行而去。马蹄溅起长街上的积雨,泥水四溅,打湿了路边酒幡的下摆。
赵晏还站在祠堂里。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清谣躺过的地方,血已经渗进青砖的缝隙里,凝结成一团深色的印记。他盯着那团印记看了很久,忽然弯腰,把剑捡起来,插回鞘中。
他走出祠堂时,东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初曦拉得很长。
他往宁王府的方向走。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太子府的方向跑来,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
“宁王殿下,”少年单膝跪下,把木匣举过头顶,“太子殿下让小人把这个交给您。”
赵晏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叠着一件月白色的旧袄子,料子很薄,袖口磨出了毛边,看得出被人反复浆洗过。袄子的胸口处绣着一只小小的凤凰,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艺。
匣底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吾妹嫁衣,留与兄长收。此袄伴她十八年,今归原主。
赵晏捧着木匣站在长街上,站了很久。
久到天光大亮,久到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久到卖豆腐的老汉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他把木匣合上,抱在怀里,往回走。
三个月后。
永和殿的早朝上,太子赵恒当着满朝文武,自请禅位于皇三子赵恂。满殿哗然,御史跪了一地,首辅以头触柱,血溅丹墀。赵恒面不改色,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孤一生所负,唯清谣一人。”
第二句:“江山,不该令孤所负之人再添一个。”
那日退朝后,有宫人看见太子独自登上了东宫最高的望星阁。他在阁顶站到深夜,手里握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桃花,花瓣上隐隐有干涸的血痕。那是清谣中箭时,从发间滑落的。
他把簪子贴在额头上,像贴着一块冰。
三日后,赵恒迁居皇陵。
他没有落发,也没有穿僧衣,只是一身素白常服,每日在陵前洒扫、点灯、念经。他念的不是佛经,是一本手抄的词谱,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九韶集谱》。那是清谣在乐坊时亲手整理的谱子,里面收录了她唱过的所有曲子,第一首便是《凤还巢》。
他守了五十年。
五十年里,朝中换了三任皇帝,靖北侯府满门伏诛,苏家树倒猢狲散,当年那场暗夜里的所有刀光剑影都尘埃落定。赵恒从黑发守到白发,从脊背挺直守到佝偻如弓。守陵的老禁卫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人都记得那个沉默的老人,每天黄昏都会坐在白梅树下,哼一支很旧很旧的曲子。
没有人知道他哼的是什么。
直到赵恂驾崩那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被放出宫,路过皇陵时正听见白梅林里传来那支曲子。老太监浑身一震,跪在路边磕了三个头。
“是《凤还巢》。”他哑着嗓子对守陵的禁卫说,“五十年前,九韶坊有个姑娘唱过这支曲子。老奴记得她,她叫沈清谣。”
禁卫没有答话。白梅林里,赵恒靠在树下,怀里抱着那只旧木匣,匣子开着,里面叠着一件月白色的小袄,上头放着一支桃花白玉簪。
他已没了气息。
嘴角微微扬着,像在笑。
风过梅林,花瓣落了他一身,也落满了木匣。
新帝闻讯,辍朝三日,以国丧之礼葬赵恒于皇陵东侧。那座坟与一座无名孤坟紧紧相挨,坟前立了同一块碑,碑上无爵无谥,只刻着一行字——
兄 赵恒
妹 沈清谣
同归
京城九韶坊的老乐师说,每年白梅花开的时节,夜里经过皇陵,会听见风里夹着两道极轻极轻的声气,一男一女,都带着笑,像是在争谁唱跑了调。
然后风静,花落,声歇。
再无声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