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菲娅·罗斯柴尔德的枪口抵着自己的下巴。
纯钢的冰冷触感从皮肤渗透进骨骼，她盯着落地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数字——负四十七亿美元。那是她现在的身家。三天前，这个数字还是一百二十亿，正数。
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平稳。
她的人生信条很简单：资产归零，就该清算。包括她自己。
砰。
子弹出膛的瞬间，她听见了某种不该存在的声音——像是千万片玻璃同时碎裂，又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心跳。火药爆炸的力量推着弹头穿透口腔上颚的软组织，撞上蝶骨，然后——
停了。
不是弹头停了，是所有物理规则都停了。
安菲娅能“看见”那枚铜壳弹头悬浮在自己的颅腔里，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被某种金色的液体腐蚀掉一层。那液体来自她的血管，不，应该说，那才是她血管里真正流淌的东西。
龙血。
记忆像被撕开的档案袋，疯狂涌入她的意识。
她看见自己盘绕在世界树的根须上——不，是“她”的祖先，是“她”的本体，是终末之龙尼德霍格。毒液从齿间滴落，腐蚀着九个世界的根基。那是比北欧神话更古老的记忆，久远到人类还未学会用文字记录谎言。
弹头完全溶解了。
安菲娅抽出枪管，上颚的伤口在零点三秒内愈合。她舔了舔牙齿，尝到硫磺和黄金的味道。
“罗斯柴尔德小姐！你还——”
助理艾丽西亚撞开门的瞬间，看见自己的老板正用染血的舌头舔舐一把手枪的枪口。二十六岁的社畜女孩当场腿软，怀里的文件箱“哐当”砸在地上，A4纸散了一地。
“工、工资我会想办法——”
“闭嘴。”安菲娅把枪扔进垃圾桶，从西装内袋抽出手帕擦拭嘴角，“破产清算的文件带来了吗？”
艾丽西亚愣了三秒，疯狂点头。
安菲娅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债权清单。她的对冲基金、她的不动产、她的股票账户，全部归零。但在龙血的催化下，她看见了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每一笔交易的背后，都有一个古老的印记。
那是一条龙，盘踞在数字和合同构成的现代图腾柱顶端。
“奥丁兄弟会。”安菲娅念出这个名字时，舌尖的硫磺味更浓了，“巨龙帝国。雷欧·奥古斯都。”
艾丽西亚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他们的名字？这些是暗网都——”
“艾丽西亚。”安菲娅打断她，摘下沾血的平光眼镜，“你知道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是什么吗？”
“嗯？”
“一群靠抢掠和恐吓维生的维京海盗后裔，建立了一个‘帝国’，盘踞在现代金融体系的暗面，用龙焰和神血维持他们的统治——然后他们盯上了我。”安菲娅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上倒映出纽约的夜色，“他们做空了我的对冲基金。”
艾丽西亚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我们要报警吗？”
“报什么警？”安菲娅嘴角的弧度冷得像刀锋，“他们用的是最原始的金融欺诈——伪造神迹，虚增信仰值，做假账。放在现代市场，这连华尔街实习生都骗不过。”
她站起来，落地窗上映出一道女人的剪影，但艾丽西亚觉得那道影子似乎多了一对翅膀的轮廓。
“他们用封建社会的镰刀，收割了我这个21世纪的资本机器。”安菲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葬礼上的悼词，“那我也入乡随俗好了。”
“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喜欢用古董规则吗？那我就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把他们的神、他们的龙、他们的帝国，全部收购。”
艾丽西亚张了张嘴，最终只说：“那个，老板，我这个月的社保您还没交……”
“明天你的工资会以黄金结算。”安菲娅拿起大衣，“现在，陪我去趟冰岛。”
*
冰岛，瓦特纳冰川深处。
雷欧·奥古斯都站在龙息金矿的核心矿脉上，俯瞰着脚下翻滚的岩浆。他三十二岁，金发披肩，瞳孔是类似爬行动物的竖直琥珀色。他的战甲由龙鳞和现代复合材料混合锻造，左臂的臂甲上刻着卢恩符文，右手却戴着一块百达翡丽手表。
古老与现代在他身上粗暴地拼接，像一尊未完成的雕塑。
“那个凡人女总裁还活着。”他开口，声音在矿洞中回荡。
身后单膝跪地的黑袍人浑身一颤：“不可能，奥古斯都大人。我们确认过，她的基金已全部清算，名下一分钱都——”
“她的心脏还在跳。”雷欧打断他，“我的渡鸦看见她坐上了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
黑袍人不敢反驳。
雷欧·奥古斯都的渡鸦从不说谎。那是奥丁血统的证明，是诸神黄昏后残存的神迹碎片。在这个人类用卫星和互联网编织的现代社会，雷欧依然相信血脉的力量，相信那些古老的契约、符文和誓言。
“查出她去哪家酒店，派两条霜龙去问候。”雷欧转身，战靴踩碎一块火山岩，“记住，要用‘意外’——火山喷发，地热爆炸都行。我不想让米德加德的凡人监管机构又发什么国际通缉令。”
“遵命。”
黑袍人消失在阴影中。雷欧独自站在岩浆边缘，摊开右手掌心。一团金色的火焰跳动着，那是龙息金矿的源头——信徒的“信仰值”。
数百万信徒的祈祷、献祭、恐惧，通过遍布全球的秘密祭坛汇聚到这里，凝结成液体黄金般的信仰之力。这就是巨龙帝国的金融根基。不是黄金，不是石油，不是任何现代经济学的变量。
是信仰本身。
雷欧握紧拳头，金焰融入血管。他享受这种力量，享受这种凌驾于凡人规则之上的权力。
但那一夜，有什么东西啃了一口世界树的根。
*
安菲娅站在雷克雅未克的一间地下仓库里，面前是三十六块拼接屏幕。
每块屏幕上都跳动着不同的数据流：美股、欧股、加密货币市场、大宗商品期货、以及她花了最后一点资金搭建的大数据模型——信仰值波动监测系统。
“这就是你的计划？”艾丽西亚抱着一桶炸鸡，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可视化图表，“把神仙的信仰值做成K线图？”
“有什么问题吗？”安菲娅敲击键盘，调出一个新闻聚合页面。
“就是觉得……”艾丽西亚咬了一口鸡腿，“咱们连这个月的网费都欠着呢，现在搞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有点——”
“信仰是无形资产，遵循所有无形资产的定价规律。”安菲娅说，“你以为它神秘，只是因为你从未试图量化它。”
她放大了屏幕上一段监控录像。那是叙利亚某地的一座秘密神坛，三个黑袍人正在举行某种祭祀。镜头拉近，能看见祭坛中央的龙形图腾祭坛中央的龙形图腾正渗出金色的液体——那是液化后的信仰值。
安菲娅放大画面，看着那三滴金色液体颤巍巍地悬浮起来，顺着符文凹槽流向雷欧·奥古斯都的标记。
“三天前，同样规模的祭祀能产生十二滴。”她说。
艾丽西亚嚼着鸡腿凑近屏幕：“通货膨胀？”
“信仰贬值。”安菲娅调出另一组数据，“过去六个月，巨龙帝国在全球的神坛祭祀产出率下降了53%。不是信徒少了,是信徒的虔诚度在稀释。”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梵蒂冈宣布圣痕验证新规，全球神迹造假案激增》。第二条：《神经科学突破:冥想状态可被经颅磁刺激模拟》。第三条：《虚拟偶像“洛天依”演唱会现场观众泪流满面称“感受到神性”》。
“看见了吗？”安菲娅说，“当人类可以用科技制造神迹,用算法刺激多巴胺,用虚拟偶像满足崇拜欲，‘信仰’就不再是神明的垄断资源。”
她打开了自己搭建的做空模型。
屏幕中央出现一棵倒置的世界树。树根是无数条数据流,树枝是巨龙帝国的资产分布,叶片是每一座神坛的实时信仰产出。整棵树正在枯萎。
“你做空了信仰本身。”艾丽西亚终于理解了。
“错。”安菲娅在键盘上敲入最后一行指令，“我在做空‘信仰不可替代’这个谎言。”
她按下回车。
---
同一时刻，冰岛瓦特纳冰川深处。
雷欧·奥古斯都的右臂突然燃烧起来。
金色火焰不受控制地从卢恩符文中喷涌而出,灼烧他的皮肤。他低吼一声,将手臂插进冰川岩壁。蒸汽爆炸,岩浆冷却成黑色玻璃。
但灼烧感并未停止。
“大人!”黑袍人冲进来。
“信仰值在暴跌!”雷欧抽出右臂,看见皮肤下的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那是龙血在失去神力加持。
他闭上眼睛,通过渡鸦的眼睛俯瞰全球。
叙利亚的神坛干涸了。
挪威的神坛冻结了。
巴西的神坛...被当地黑帮改造成了桑巴舞俱乐部,祭坛中央跳着钢管舞。
“那个凡人女总裁——”雷欧猛地睁眼,竖直瞳孔紧缩成线，“她在攻击信仰网络本身!”
“不可能!她只是一个破产的人类——”
“她在我面前!现在!”
雷欧抬起左臂,腕甲上的卢恩符文逐一点亮。古老的冰岛史诗在空气中凝聚成实物:霜巨人的吐息、芬里尔狼的獠牙、耶梦加得的毒液。三头神话生物的投影在矿洞中显形。
“召唤龙群。”他说，“现在,立刻,直接对那女人进行神罚。我不在乎米德加德条约,也不在乎凡人监管机构——”
轰!
矿洞顶部炸开。
不是爆炸。是某种力量的压强。
一条由黑色文字构成的根系从虚空中刺入,贯穿了霜巨人的投影。投影惨叫着化为墨水。第二条根系缠住芬里尔狼的獠牙,轻轻一绞,獠牙碎裂成古文碎片。
“这是什么?!”雷欧后退一步。
第三条根系没有攻击。它悬停在雷欧面前,末端绽开成一张羊皮纸。纸上用加粗的现代英文印刷体写着:
《龙息金矿信仰资产清算公告》
鉴于该系统信仰资产存在系统性贬值风险,经独立评级机构(安菲娅·罗斯柴尔德)评估,将其信用等级由AAA下调至D。即日生效,所有以其为抵押发行的神迹合约触发违约条款,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清算人:安菲娅·罗斯柴尔德
人类联邦破产法院(已向冥界赫尔海姆分院备案)
雷欧读完最后一个字,羊皮纸燃烧成一枚戒指。
纯黑的戒指。镶着一颗不断旋转的微型黑洞。
“清算之戒...”黑袍人倒退三步,声音颤抖,“那是终末之龙尼德霍格的权能具现!只有世界树被啃噬到临界点时才会出现——”
“闭嘴!”
雷欧一拳砸碎戒指。碎片在空中重组,变成一条横幅:
“您已收到本清算通知。异议期:无。祝您债务处理愉快。”
“她在哪?”雷欧抓住黑袍人的脖子,竖直瞳孔燃烧成金色，“告诉我她的坐标!现在!立刻!”
“雷克雅未克旧港区...第三十六号地下仓库...”
雷欧松手,转身走向矿洞深处。龙群的低吼从岩壁后传来。
“大人!不能去!她在挑衅您亲自现身!这是陷阱——”
“我知道这是陷阱。”雷欧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如冰川崩塌,“但她忘了,奥丁的子孙从不畏惧诸神黄昏。我是神王血裔,是九界的守护者,是龙群的主人——”
他步入黑暗,最后一句话在矿洞中回荡:
“我会让她想起,为什么凡人曾经惧怕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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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雅未克,旧港区第三十六号地下仓库。
安菲娅从屏幕上看到矿洞的场景时,面色毫无波澜。
“他要来找我了。”她说。
艾丽西亚手忙脚乱地收炸鸡桶:“那咱们跑吗老板?订机票?包船?我查查冰岛有没有共享单车——”
“为什么要跑?”
“因为他带着龙群啊!那种会喷火的!会飞的!咱们的社保还没交完呢!”
安菲娅站起身,走到仓库中央。她脱下高跟鞋,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艾丽西亚,你知道尼德霍格的真正权能是什么吗?”
“啃树根...?”
“不对。”安菲娅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尼德霍格的权能,是让世界树意识到自己的腐朽。”
圆圈燃烧起来,形成一面黑色的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是仓库,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棵由数据流构成的水晶树。树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份合同,每一根树枝都是一条法律条文,每一条根系都是一个破产清算案件。
“这是...什么?”
“世界树的另一种形态。”安菲娅伸手探入镜中,摘下最顶端的一片叶子,“在北欧神话里,世界树维持九界的秩序。但在资本的世界里,维持秩序的只有一份东西——”
她翻转叶片。上面印着一行字:
《债务清偿优先级别:绝对》
“合同。”安菲娅说,“雷欧活在神话时代,用龙焰和符文解决一切。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龙焰的温度必须通过ISO认证,符文的法律效力必须先过SEC审查。他的力量来源——信仰,在金融模型里只是一种变量,可以被分析、稀释,最终被替代。”
镜中的水晶树突然震动。
一百三十七条根须同时从虚空中刺出,穿透了雷克雅未克、伦敦、纽约、东京、上海、迪拜、苏黎世的上空。根须末端绽开成羊皮纸,对着整座城市的金融市场广播同一份清算通知。
安菲娅的清算通知。
“你通过收购冥界渡船公司卡住了灵魂物流。”艾丽西亚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能把清算通知直接送进神域,才能绕过雷欧所有的防御——”
“更准确地说,我卡住了他所有资金来源。”安菲娅将叶片放回原位,“神话时代的神明靠献祭和祈祷维持神格。现代社会的资本靠现金流和信用维持运转。巨龙帝国混淆了两者,既想当神明,又想当资本家。”
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那是她在华尔街养成的习惯性动作。
“现在,他们的信仰现金流枯竭,神迹信用违约,龙息黄金储备贬值。这就像一家公司同时遭遇银行抽贷、股票停牌和供应链断裂。
结局只有一种:被收购。”
镜子炸裂成光点。
安菲娅转身面对仓库大门。她能感受到,三公里外,十三条成年霜龙正在夜空中编队飞行。为首的那头龙背上,站着一个燃烧着金色火焰的人形。
雷欧·奥古斯都。
他踏碎了仓库的屋顶。
十三条霜龙的翼展遮蔽了雷克雅未克的星空。龙背上承载的不仅是骑手,还有两千年未曾在人间显现的古老符文——每一条纹路都在燃烧金色的神力,将夜空撕成碎布。雷欧·奥古斯都站在为首那头名为“斯库尔”的太古龙颅骨之上,冈格尼尔的长枪虚影在他手中明灭。
“安菲娅·罗斯柴尔德。”他的声音不需要空气传播,直接在所有人类的意识中炸响,“你侵犯了神域的边界。你的卑劣交易玷污了英灵殿的荣光。以奥丁的名义,以九界守护者的权柄——”
“以奥丁的名义?”
安菲娅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像一把精确的手术刀切入雷欧的神力音场。
她没穿鞋。赤足踏过碎玻璃和水泥残渣,身上还是那件在华尔街路演时买的黑色西装。唯一的装饰是左手腕上那块破产清算时没被收走的百达翡丽。
“雷欧先生,你确定要在商业谈判中使用宗教头衔吗?”她抬头看向夜空中的龙骑编队,“这会让我对你的信用评级产生质疑。”
“放肆!”
雷欧挥下手臂。
十三条霜龙同时张嘴。龙息在它们的胸腔内压缩、裂变,然后喷射——足以熔化钢铁的低温火焰以安菲娅为中心汇聚,温度骤降至零下两百度。空气凝结成冰晶,大地龟裂,仓库的钢架结构发出垂死的呻吟。
艾丽西亚尖叫着缩到角落,举起炸鸡桶挡住头。
安菲娅只是抬起右手。
不是防御。不是躲闪。她对着虚空说了一句:“合同第七十四条第三款——债务存续期间,债权人的人身安全受绝对保护。”
龙息停在她鼻尖前十厘米。
冻结。
十三条龙喷出的火焰连同它们骑手的动作、夜风的流动、甚至光的折射,全数凝固。只有安菲娅还能动。她从龙息形成的冰墙前走过,高跟鞋踩过的地面浮现出金色的契约文字,每一条都编号清晰:
款1.1(a):债务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包括但不限于物理攻击、神力干涉、诅咒——损害债权人及债权人代理人的生命权。
款1.1(b):违反本条者,视为债务违约,罚则自动触发。
“你——”雷欧的瞳孔开始收缩。他感受到,那十三条太古龙与他的神力连接正在被某种更古老、更基本的力量切断。不是魔法,不是诅咒,不是任何他认知范围内的战斗方式。
那是契约。
是文明社会的基石。
是所有商业行为、国家法律、国际秩序的底层协议。
安菲娅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巨龙帝国在全球十三家金融机构存在违约风险的实时数据面板。每一条都标注着“担保人:雷欧·奥古斯都(神格编号:Odin-00001)”。
“你,和你的龙,和你的神域,和你的神话体系——都是我债务池里的抵押品。”她旋转手机,让雷欧看清屏幕上的数字,“刚才那口龙息让斯库尔的体温降至零下一百八十度,这种能量消耗属于‘非经营性亏损’。根据抵押品管理协议第十二条,你的保证金账户必须追加——”她计算了零点三秒,“折合约两千吨龙息黄金。”
“你疯了——!”
“我没疯,你只是没看懂合同。”
安菲娅手指滑动屏幕。十三条冰封的龙连同骑手一起被虚空裂口吞没,传送至英灵殿等待清算交割。只有雷欧以燃烧神血为代价挣脱,坠落在港区的集装箱堆场,砸出三米深的陨坑。
安菲娅出现在陨坑边缘。
她仍赤着脚,西装上沾着水泥碎屑,手里还拿着手机。夜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额角一道刚刚浮现的鳞片痕迹——那是终末之龙意志苏醒时身体的自动防御。不是尼德霍格本尊降临,而是尼德霍格的概念印在她的基因中,等待了二十八年。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安菲娅蹲下,像对老朋友聊天一样平静,“你一直想用诸神黄昏威胁我。但你忘了,诸神黄昏的另一个名字。”
雷欧从坑底抬头。
他看见了。
安菲娅身后,黑夜劈开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劈开,而是现实的一角被撕下,露出底下奔腾的数据流。无数合同文本、法律条文、清算通知、财务报表组成一根黑色的水晶树干,直插入云层之上。树冠层绽开一百三十七片叶子,每一片都在向世界各地的金融市场发送同一句话:
“诸神黄昏,在会计准则中,属于破产清算的触发事件。”
“你怎么——”雷欧的嗓音嘶哑。
“我怎么知道?”安菲娅微笑,指尖有黑色火焰安静地燃烧,“因为我就是诸神黄昏,雷欧。不过我的名字更准确——终末清算。”
她站起来,举起右手。
世界树的数据投影震动。一百三十七条根系从云端垂下,末端变化成羊皮纸、电子签约界面和全息投影协议。它们精准地刺入全球每一个神系的总部,每一座神殿,每一座圣山。
“我宣布。”安菲娅的声音不仅响起在雷克雅未克,也同时回荡在梵蒂冈的地下档案馆、耶路撒冷的哭墙密室、伊斯坦布尔的圣索菲亚地下室、京都的稻荷山结界、高加索山脉的盗火者神殿、恒河源头的湿婆冥想地——
“经过独立审计,你们的信仰收入不足以覆盖神力运维成本。你们的《创世神话》存在三十七处逻辑矛盾,导致神格市场定价出现严重泡沫。你们的神迹资源开发违反了碳中和协议,天堂、地狱、英灵殿、奥林波斯均未取得跨界经营许可证。”
“综上,众神体系已实质破产。”
“作为唯一债权人,我将发起强制收购。”
雷欧燃烧神血冲上夜空。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金色的鳞片刺破皮肤,龙翼从肩胛骨撕裂西装延展而出。他要显现奥丁血裔的最终形态——尘世巨蟒耶梦加得与神王权能结合后的禁忌形态,龙王奥丁。
“收购——?”他的咆哮震碎港区所有玻璃,“我是神王的血裔!我是九界的铸造者!我是——!”
“你是债务主体。”
安菲娅的声音压过神威。
她右手落下。
世界树的根系同时收缩。
万神殿的穹顶塌陷了。
奥林波斯山的圣火熄灭了。
天堂的阶梯出现了“本处资产已被查封,擅自进入将承担法律责任”的封条。
恒河源头的湿婆睁开了第三只眼,看见的不是宇宙真理,而是自己的神格被标上“法拍价:暂定”。
地狱的撒旦接到了第一份来自人间的税务稽查令,追缴过去三千年未申报的“灵魂贸易收入所得税”。
以及——
雷欧·奥古斯都化身的龙王奥丁,在半空中解体了。
不是被攻击,不是受伤,而是神格代码层的瓦解。每一片龙鳞碎去时都在半空显化成一份债务合同,每一道消散的神力都自动换算成清算资产,每一缕燃烧的神血都被精确计量为亏损抵扣额。
他坠落在安菲娅脚前。
变回人身。
西装破烂,浑身是血,右臂已无法维持实体,她看见了。
安菲娅的手指。
纤细的、苍白的、曾经在华尔街敲下数千亿交易指令的手指，此刻握着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笔尖停在半空，墨水是凝固的龙血，纸张是雷欧剩余的所有神格。
“签。”
安菲娅说。只有一个字。
雷欧的左臂还能动。他颤抖着伸手，不是反抗，是抵抗。抵抗自己血脉深处对“终末清算”的本能服从。他的指尖触到钢笔的瞬间，全身残余的神力发出尖啸——那是龙族最古老的臣服契约在激活，比英灵殿更早，比九界更早，可以追溯到第一头龙向第一个人类低头的那个原始神话。
“我——”
“你是债务主体。”安菲娅重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你的神格溢价来源于信徒的恐惧，但恐惧在资本市场上属于高风险情绪资产，波动率太高，评级太低。你的‘龙王奥丁’IPO计划书我看过了——估值虚高，概念陈旧，缺乏可持续盈利模式。”
她顿了顿。
“唯一的出路，是接受重组。”
钢笔落下。
雷欧签了。
笔尖触纸的刹那，万神殿的最后一面墙壁坍塌了。不是物理坍塌，是概念坍塌。每一块碎石都变成一份被注销的抵押合同，每一道裂缝都延伸成资产清算报告上的红字。
尘埃落定。
安菲娅直起身。
她的身后，世界树的数据投影开始自我归档。根系收回，叶片合拢，一百三十七份清算通知在云端自动打印、盖章、存档。树干核心浮现出一行新铸的大字：
“神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首席执行董事：安菲娅·罗斯柴尔德。注册资本：已清算诸神全部剩余神格。经营范围：信仰再分配、神迹标准化、天堂物业租赁、地狱能源开发、英灵殿主题公园运营。”
雷欧跪在地上，身体开始自动转化。不是他主动变形，而是合同条款生效——他的龙翼收缩成深色风衣的褶边，龙尾退化为腰间的一条银色链扣，神血凝固成胸袋里的钢笔。他变成了一名西装革履的高管，胸口别着崭新的工牌：
“雷欧·奥古斯都。神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特种运输部（龙形态）·部门经理。”
安菲娅转身。
走向她的新办公室——原万神殿遗址上正在生成的那栋黑色玻璃大楼。
艾丽西亚抱着文件箱等在大门口。
“老板。”她的声音还是发抖，但不是恐惧，是某种近似宗教信仰的敬畏，“招聘计划书拟好了，天使、精灵、女武神、丰收之神、智慧之神的职位说明书都按您要求调整了。只是——”
“只是什么？”
“宙斯。”艾丽西亚翻开文件箱最上层那张纸，是宙斯的简历，“他申请保全他的雷电权能，说那是个人的核心技术，不能被收购。”
安菲娅推了推眼镜。
“核心技术？”她接过简历，扫了一眼，“告诉他，雷电极易引发森林火灾，根据碳中和管理条例，这项技术不具备环保资质。要么接受拆解，要么滚去当避雷针。”
她把简历塞回艾丽西亚的怀里，推开玻璃门。
门后，天堂的收购横幅还没挂完，地狱的新生产线已经在轰隆运转。英灵殿方向传来装修的电钻声——主题公园的过山车需要加固地基。某个角落里，刚失去圣火的普罗米修斯正在接受再就业培训，主讲人是人事部新招的猎头主管:丰收女神德墨忒尔。
安菲娅在落地窗前站定。
窗外，人间和神界的边界已经完全模糊。梵蒂冈的穹顶亮起了“本建筑已被收购，请联系物业管理处”的指示灯。耶路撒冷的哭墙下，信徒们依然在祈祷，但墙缝里塞的已不是祷文，而是股权确认函。京都稻荷山的千本鸟居挂着红底白字横幅: “神界资管旗下·文化遗产事业部·欢迎参访” 。
她的手机响了。
是华尔街的旧部。
“安菲娅小姐——不，罗斯柴尔德董事。”对面声音颤抖，“您的个人资产总额已经超过了全球前十富豪的总和，但我们的系统检测到一个问题——您的公司没有注册国别，这不符合——”
“注册国别？”
安菲娅打断他。
她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她的眼睛还有未散的黑色火焰，她的影子铺展成巨大的龙翼轮廓，桌面上放着一份刚打出来的新文件——标题是《关于将地球改组为神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全资子公司的可行性报告》。
“告诉你们的系统。”她轻声说，“我的注册地，是现实本身。”
挂断。
窗外，太阳和月亮同时升起——天堂和地狱的新排班表生效了，奥林匹斯的日神阿波罗与北欧的夜之女神诺特刚刚签完轮岗协议。
安菲娅坐进办公椅。
椅子很舒服。
皮革是原英灵殿的王座改制的，扶手镶着原属于雷欧的龙牙，升降温系统用的是普罗米修斯刚提交的“标准化火种2.0”——环保达标了。
她翻开下一份待签文件。
第一页:
《关于启动“终末清算”第二阶段——人类概念的资产负债表编制工作的提案》。
安菲娅拿起笔。
微笑。
“下一个。”
笔尖落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