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天,我把嫁妆里的银镯子熔了,换成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塞进周野的铺盖卷。
婆婆在院子里哭天抢地,骂我胳膊肘往外拐。
只有周野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那卷钱,脸色发白。
「嫂子,这书……俺不念了。」
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手都在抖。
「周野,你哥没了,这个家就你一个男人。你不念,谁替我们撑门户?」
他红着眼眶瞪我,嘴唇咬出了血。
五年后,他西装革履从省城的大车上下来,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我正弓着腰替人浆洗衣裳,指缝全是皂角的沫子。
他踩着满地的槐花朝我奔过来,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嫂子,我回来了。往后,该我养你了。」
——
1.
周山死在我嫁进来的第二年开春。
车翻进岔子沟,抬回来的时候人硬了。
婆婆哭晕过去三回,院子里乱作一团。
我蹲在灶屋门槛边,心神都没了。
周野十六,瘦得像根竹竿,站在灵棚底下脸白得跟糊窗纸一样。
亲戚跟他说话,他张了张嘴,一个字吐不出来。
人都散了之后他挨着我蹲下,半天没吭声。
「嫂子,我哥走前跟我说,让我听你的话。」
「嗯。」
「他让我好好念书,考出去,替你们争口气。」
「那就念。」
「俺娘不让我念了,说家里没钱,让我下地。」
我转头看他。颧骨撑着一张薄皮,眼底青黑,嘴角裂着口子。
「你听她的,还是听你哥的?」
「……我听你的。」
——
第三天晚上我把柜子底下的红布包掏出来,里头是一对银镯子,缠枝莲花的纹样。
第二天一早去了镇上,找谭师傅熔了换钱。
谭师傅说不值几个钱。
他进里屋翻出个铁皮盒子,数了一沓零票子塞给我:「这钱算我借你的,镯子你拿回去,往后有钱了还。」
我攥着那卷钱,指头捏得生疼。
回家天擦黑,婆婆在院子里纳鞋底,见我进来针锥子往鞋底上一扎:「上镇上去啦?」
我没答,进了周野的屋,把钱搁在炕桌上。
他正趴在桌上写字,煤油灯捻得小,一豆亮光。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钱上挪到我手腕上——镯子没了,腕子空荡荡一圈白印。
「你把我嫂子的镯子弄哪儿去了?!」他站起来,声音陡地拔高。
婆婆掀帘子进来,看见那摊钱愣了愣,一拍大腿嚎开了。
「好啊!合着是卖了贴补你这个小畜生!周野你哥尸骨未寒你就撺掇你嫂子败家……」
「娘!我没让嫂子卖镯子!」
「你少装好人!」
我站在煤油灯旁边,把那些钱一张一张捋平,拿块旧布包起来塞进周野的铺盖卷最底下。
然后转过身看着婆婆。
「娘,周山没了,周野是您亲儿子。您不供他,谁供他?」
婆婆被我噎住,嘴皮子哆嗦半天:「你个外姓人,轮得到你当家?」
那晚我端了碗凉水喝了半碗,剩下的泼在院子里压了压浮土。
进屋关上门,一个人在炕沿上坐了很久。
肚子里的孩子两个多月了。周山走之前怀上的。
我去镇上找谭师傅那天下午,拐进了镇卫生所。
大夫问我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
躺在那张铁架子床上,冰凉的器械探进来的时候我咬着自己手腕,没叫出声。
回村的路上我在岔子沟边上站了一会儿。周山就是从这儿翻下去的。我把手放在肚子上,什么都没说。
这事谁也不知道。
周野第二天走,鸡叫头遍我就起了。
蓝布包袱皮是我连夜缝的,针脚密实,那卷钱塞在最底下。
他站在门口背着个大包袱,我替他整了整衣领。
他比我高了,我踮着脚。
「去了省城好好念,别惦记家里。」
「嫂子……」他嘴唇抖着。
「别叫了,车在村口等着。」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东边刚泛鱼肚白,他站那层薄薄的光里,眼泪顺着下巴砸下来。
「嫂子,我哥让我护着你,可我……」
「你哥让你念书,你念好了就是护着我了。」
他扭头走了。
瘦高的背影穿过院子,穿过晨雾,消失在老槐树后面。
——
2.
周野一走。
地里的活全落在我肩上。
挑水劈柴锄草收粮,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里衣粘在肉上,拿温水泡软了才能揭。
每两个月周野寄一封信回来,信尾总有一句:「嫂子别太累」。
我用铅笔在卷烟纸上回信:「家里都好,好好念书。」
其实不好。
婆婆那年冬天摔了一跤,胯骨跌坏了,躺了三个月。药钱跟谭师傅赊了一笔。
最难捱的不是干不完的活。
是那些话。
刘婶蹲在河边洗衣裳,我隔她三块石板,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周家那个新媳妇,男人死了也不改嫁,守着个破院子供小叔子读书,安的什么心谁知道。」
旁边有人接嘴:「听说是把嫁妆都卖了,这要是没点什么,舍得?」
「小叔子长得也精神,出去读了书回来,还认得她这个嫂子?怕不是供了个白眼狼。」
我没抬头,棒槌一下一下砸在衣裳上,沫子顺着水漂走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村口,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看见我就不说话了。
等我走过去,背后又响起来。我一脚没停,回了院子把门关上。
院子里的铁丝上晾着周野走之前没带走的那件旧褂子,风一吹袖子摆了两下。
婆婆坐在堂屋里纳鞋底,针扎下去,线拉出来。
我蹲在灶屋门口烧火,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婆婆忽然开口:「外头那些烂嘴的,你少搭理。」
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嗯了一声。
「周野是周家的人,你供他读书,供的是周家的后,她们懂个屁。」
我没接话。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就行了。
——
第二年夏天连着一个多月没下雨,玉米叶子卷成了筒。
我每天从村东头挑水浇地,一担一担地挑。
有一回挑到半路腿一软跪在地上,桶翻了,水泼了一地。
我蹲在那儿看着湿了的那片土,没哭,就是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回去重新挑。
那天夜里我靠着灶台坐了一宿。
灶膛是冷的,柴火见底了。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那儿已经平了。
周山走的时候它还在,后来它也没了。就剩我自己。
天亮的时候腿麻得打颤,扶着门框站起来。听见外头有人喊:「许平筠!你家来信了!」
邮差老魏的自行车吱嘎响。
信封捏着比往常厚,拆开来除了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周野站在省城师范大学门口,瘦还是瘦,眉眼长开了。
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字:「嫂子,考上了。师范不要学费,每月还有补助。」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腹磨着那行字。
婆婆坐在堂屋里,我递给她看。
她端详半天,别过脸去:「哼,考上了又怎样,又不是我的大山考上了……」声音越来越小,末了没了。
我把照片收进柜子里。
——
第五年开春我蹲在河边搓衣裳。
有人踩着田埂跑过来:「许平筠!你家来人了!省城来的大车!」
我站起来往村口看。
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围了一圈人。
周野站在车旁边,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肩膀宽了一大截。
他四下张望,目光落在河边的我身上。
隔着半片田埂,隔着哗哗的河水。
他迈开腿朝我跑过来。
跑到跟前他低头看着我——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裤腿卷到脚踝,手上全是皂角沫子。
他看了我很久,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嫂子,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我湿漉漉的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混着河水淌下去。
「嫂子,这几年苦了你了。」
我抽回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了,起来,让人看笑话。」
他吸了吸鼻子站起来,眼角还是红的,嘴角咧开了。
我把剩下的衣裳搓完放进竹篮里,他把皮鞋脱了赤脚踩进河里蹲在旁边帮我洗。
「你会洗什么?」
他嘿嘿笑:「在省城什么都自己洗。」他低下头搓着皂角,「嫂子,往后你别洗了。该我养你了。」
村口那些看热闹的人还伸着脖子。
刘婶也在里头,眼睛从周野身上扫到我身上,嘴撇了一下没说话。
我没看她,把拧干的衣裳放进竹篮里站起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周野蹲在河里仰头看我,晨光照着他脸上的水珠子,他眯了眯眼。
「嫂子,回家吧。」
我说:「嗯,回家。」
3.
婆婆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看了他半天。
她没像上次那样嚎,就那么看着,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瘦了。」
周野走上去扶她:「娘,没瘦,结实了。」
婆婆伸手扯了扯他袖子,又扯了扯衣领,像是要检查他哪里缺了一块。
周野站着任她扯,笑着说:「娘,我以后不走了,县一中,高三毕业班。」
婆婆嘴角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没压住,赶紧扭头往灶屋走:「我去热饭。」
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看我,但说了句:「你也进来吃。」
我没应声,把周野的帆布包从自行车后座解下来拎进院子。
包带子上磨出了毛边,我蹲下来拿针线把那个口子缝了。
周野从堂屋出来看见,蹲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嫂子,你手糙了。」
我咬断线头:「下地干活,能不糙吗。」
「那往后我干。你歇着。」
「你教书,放假回来再说。」
他没再争,站起来把院子里那堆劈了一半的柴拎到墙边,拿起斧头一下一下劈。
木柴裂开的声音又脆又响,比前几年有力气多了。
我坐在门槛上缝完最后几针,把包挂回墙上,听见婆婆在灶屋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密实又快。
那天晚上婆婆炒了三个菜,还切了一盘腊肉,油汪汪地泛着光。
她自己没怎么吃,筷子往周野碗里夹了两回,往我碗里夹了一回。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腊肉,没动。
婆婆说:「吃啊,愣着干啥。」
我把腊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咸,油,嚼着嚼着嗓子有点紧。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
周野回来之后家里热闹了。
他每天骑二八大杠去县一中,天黑透了才回来。
回来也不闲着,院子里的活他全包了,劈柴挑水和泥补墙,我插不上手。
有一回我拎着扫帚要扫院子,他过来把扫帚拿走:「嫂子你歇着,我来。」
他弯着腰扫地的背影宽宽厚厚的,跟周山越来越像了。
我站在廊檐底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屋。
婆婆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择菜,手里一把韭菜择得慢吞吞的。
我蹲下来帮忙,她没抬头,忽然开口:「以前大山在家,也是这么干活。」
「嗯。」
「他爹走得早,他十几岁就当半个家了。」
「嗯。」
「周野现在跟他哥一样了。」婆婆把择好的韭菜搁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你把他教出来了。」
我说:「是他自己争气。」
婆婆没再接话,起身端了菜去洗。
我蹲在灶台边把剩下的韭菜择完,指头按在菜根上一下一下地掐。
周野在院子里扫完地又去喂猪,猪圈那头传来他吆喝的声音。
婆婆在灶台前切菜,刀刃磕在案板上嗒嗒响。
院子里晾着周野昨天换下来的白衬衫,袖子在风里摆来摆去。
4.
日子一天一天过。
周野每周六从学校回来,周日晚上再走。
后来他开始带周日下午的补课,就改成周六下午回来,周日一大早就走。
但他走之前一定会把院子里的活干完。
柴劈满一垛,水缸挑满,猪食煮好晾着,连我第二天要用的洗衣盆都提前接满了水。
婆婆说他太累,让他少干点。他嘴上应着,下次回来照样。
有一回周六下雨,他顶着雨回来,浑身湿透了。
我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把脸,蹲在灶屋门口把湿透的鞋脱了晾着。
我就着火烤他湿透的裤腿,他坐在小马扎上一声不吭。
「明天要是还下雨就别赶回来了。」我说。
「没事,下了雨地里不用浇,我正好回来干活。」
「你把课教好就行了。」
「课也教得好,活也能干。」他笑了一下,火光映着他的脸,「嫂子你就让我干吧,我在学校坐了一礼拜,筋骨都锈了。」
我没再说什么。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湿透的裤腿冒起白汽,一股暖烘烘的潮味散开来。
婆婆从堂屋走过来递了碗姜汤搁在他手边,没说话就走了。
周野端着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我娘放了多少姜啊。」
「你喝完。」
「不想喝。」
「喝完!」
他捏着鼻子灌下去了。
末了,
瞟了我一眼。
——
周野每个周末回来,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软,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慢慢也不一样了。
刘婶有一回在河边碰见我,主动搭了句话:「你家周野现在是县一中的老师了?」
我嗯了一声。
「出息了。」刘婶把衣裳在水里摆了摆,「你也是熬出来了。」
我没接话,把搓好的衣裳拧干放进篮子里端起来走了。
刘婶在后面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回去的路上经过老槐树,树底下几个蹲着的人看见我,嘴闭上了。
我走过去之后才听见后头低低的声音:「周家那个新媳妇命硬,克死了男人,倒把小叔子给供出来了。」
我没停脚。
风把后面的话吹散了。
那天夜里周野在学校没回来,我一个人在灶屋里烧火做饭。
婆婆坐在堂屋里纳鞋底,针线穿过鞋底的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今天在村口听见什么了?」她忽然开口。
「没听见。」
「哼。」她纳了一针,又停了一下,「以后听见什么回来跟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
「你没什么好说的,我有。」婆婆把鞋底往桌上一搁,「谁再放屁,我去村口骂他们。」
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没吭声。
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婆婆又纳了几针鞋底,忽然说了一句:「周野那孩子,打小就护短。」
「嗯。」
「小时候跟人打架,他哥被打了,他冲上去咬人家胳膊。六岁,牙都没换全。」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现在大了,还是一样。」
「像他哥。跟大山学的。」
我盯着灶膛里的火没回头。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又跳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周山。
我的大山。
似乎是很模糊的称呼了。
模糊到——
婆婆每次讲起周野都要提起来。
我只是觉得,
那是别人家的事了。
5.
秋天周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苹果,说是学校发的教师节礼。
婆婆拿刀切了一个,把最大那块递给我,剩下的她跟周野分。
我端着那瓣苹果咬了一口,酸,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我拿手背抹了一下。
周野看着我笑:「嫂子你吃个苹果跟小孩一样。」
婆婆不高兴了:「你是什么身份?这话你也能说?」
我没理周野,把那瓣苹果吃完了,核攥在手里没舍得扔。
——
冬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周野给家里添了一床新棉被,厚实实的,说是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
他把被子搁在我炕上说:「嫂子你睡这个,你那床太薄了。」
「你睡吧,你学校宿舍冷。」
「宿舍有暖气,冻不着。」
我摸了摸那床棉被,手感蓬松松的,比我这几年盖的任何一床都好。
我说:「那给你娘铺上。」
「我娘也有,她那个比你这个还厚。」他蹲下来把被子给我铺好,一边抻被角一边说,「行了,你就盖这个。」
那天夜里我睡在那床新棉被底下,暖和得有点不习惯。
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周野也翻了个身。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自家人垒的,土很薄。
房梁上面还挂着周山那年挂上去的干辣椒,颜色早褪了,缩成黑乎乎的一小串。
人没有了,辣椒也旧了。
我在被子里缩了缩脚,脚趾碰到新棉被的边,软绒绒的。
——
第二年初春谭师傅托人带话,说那对银镯子我要是不要了,他回回炉打个别的物件给闺女当嫁妆。
我说要。那天下午我去镇上把钱还清了,把镯子拿了回来。
镯子被谭师傅重新擦过一遍,缠枝莲花的纹样还在,清亮亮的。
我攥着镯子从谭师傅铺子里出来,在镇上走了一会儿。
经过卫生所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
大门关着,铁门上的漆褪了大半,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蹲在门口择菜。
挺眼熟,
但想不起是谁。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了家,婆婆正跟周野在堂屋里说话,我进去的时候婆婆的声音止住了。
我坐下来吃饭,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吃到一半周野忽然开口:「嫂子,你手腕上那个镯子,回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嗯,赎回来了。」
他看了我一小会儿,没再问,低头扒饭。
婆婆夹了一筷子菜搁我碗里:「吃饭。」
吃完饭,她忽然说:「周野上回跟我提了件事。」
「什么?」
「他说他想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一下。」
「嗯,是该翻了,冬天漏风。」
「他说要盖新的。」婆婆把剥好的豆子丢进盆里,「盖两间,一间给我住,一间给你住。」
婆婆没往下说。我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剥。
「他说他不打算在县城买房了,就在村里盖,盖在咱们家旁边,往后就在这扎根。」
我嗯了一声。
「他还说……」婆婆把手里那把豆壳拢了拢,声音低下去,「他说他谁也不想找了。」
我没敢往下接,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盆里。
婆婆把豆壳收进簸箕里,站起来端去倒。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那孩子的心思,你比我知道得早。」
「只是……你是大山的媳妇儿的。」
「大山从前待你和小野都不差。手心手背都是肉。」
「小野不是我最爱的孩子你知道。但你是我认定的大儿媳妇儿。这点不能变的。」
门外头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
我看着婆婆的背影说:「娘你别说了。我不会叫外人笑话我们的。」
5.
房子是开春动工的。
周野请了半个月假,又找了村里几个壮劳力帮忙,叮叮当当从三月干到五月。
他最后盖了三间房。
红砖青瓦,一间朝东一间朝西一间朝南,朝南那间最大,窗户也开得最宽,冬天日头能晒满整张炕。
婆婆每天端茶递水在工地上转悠,一会儿嫌砖码歪了,一会儿嫌灰浆和稀了,说她每天急得到处看,腰都扭了。
周野由着她念叨,闷头干活,肩膀晒脱了一层皮,黑红黑红的。
我没怎么去工地。
该做饭做饭,该洗衣裳洗衣裳,地里的活照干。
只是每天傍晚收工之后,我会站在新房子前面看一会儿。
朝南那间屋的窗户框子刚安上,还没装玻璃,空荡荡一个方口,透过去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树梢正发新芽,嫩黄嫩黄的一片。
周野有一回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喊我:「嫂子,你看看这间,采光好不好?」
我说好。
「冬天肯定暖和。」
我说嗯,暖和。
他从窗户里缩回去,里头传来他跟工人说话的声音,带着笑。
——
五月末房子盖好了,里外粉了墙,地面抹了水泥,亮堂堂的。
搬家那天婆婆把自己的铺盖卷搬进了东屋,周野把西屋收拾出来,朝南那间空着,门上了锁。
锁是周野自己上的。
他锁完之后把钥匙揣进裤兜里,什么也没说。
婆婆看见了,也没问,端着簸箕去扫院子了。
入夏之后一切照旧。
周野回学校上课,周末回来干两天活,再走。
婆婆的腰好多了,能自己下地走了,有时候还能蹲下来择菜。
只有一件事跟以前不一样——她开始改口了,管我叫「平筠」。
头一回叫的时候我正在灶屋里烧火,她站在门口说:「平筠,晚上炒个蛋吧。」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没叫「他嫂子」,也没叫「喂」,叫的是我名字。
周野不知道他妈改口了。他周六回来的时候婆婆当着他面又叫了一声:「平筠,饭好了没?」
周野正蹲在院子里洗手,水声哗哗的。
我听见他的手停了,水还在流。
过了好几秒水声才继续,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进屋来吃饭。
那天晚上他话很少,扒饭的速度比平时快。
婆婆夹菜给他,他嗯嗯应着,目光从我脸上掠过一下,又落回碗里。
我低着头吃饭,三个人谁也没多说什么,桌上的灯油快燃尽了才各自散。
周野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摩托车灯亮起来,照出一片白。
他跨上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下周我可能回来晚一点,学校月考。」
「嗯,给你留饭。」
他拧了油门,车灯的光从院子里扫出去,顺着村道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灭了。
婆婆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她伸手拢了一下,说了一句:「这孩子,犟。」
「随他哥。」
「也随你。」婆婆转身往里走,「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扛。」
她进屋去了。
我蹲在灶屋门口洗碗。
新房的屋顶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朝南那间屋的窗户黑洞洞的,玻璃还没装上。
周野说下周回来装。
我低头接着洗碗,碗在水里碰着碗,叮叮响。
我一直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肯把钥匙给我。
夏天过完的时候周野提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吃完饭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婆婆摇着蒲扇赶蚊子,周野坐在小马扎上剥花生。
剥了一堆花生米搁在搪瓷盘里,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嫂子,我今年带毕业班,寒假可能没几天假。」
「嗯,高三要紧。」
「等放暑假了,我想带你去趟省城。」
婆婆摇蒲扇的手停了一下。
「去省城干啥?」我问。
「转转。」他又剥了一颗花生,「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我没接话。
婆婆把蒲扇放下站起来说困了,先进屋了。
院子里剩下我和周野两个人,花生壳堆了一小堆,风一吹散了几片。
「我哥以前跟我说,等日子好了带你去省城。」周野低着头剥花生,「他没来得及。」
「那是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他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盘子里,「我替他去。」
「你这话,」我说,「不能这么讲。」
「许平筠。」他又叫我全名。我手指头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布,没抬头看他。
「我哥走了八年了。那间房我给你盖的,钥匙在我这儿,我等你开口跟我要。」
「我说过不会让外人笑话咱们。」
「外人笑不笑话,是外人的事。你跟我,咱俩的事,你说了算。」
我把盘子端起来,站起来往屋里走。
「你别跑啊。」
他追我。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瞪他。
「钥匙给我吧。」
「嗯!」
他这才对我笑。
「那间屋朝南,冬天暖和。」他说。
我攥着钥匙点了点头。
「夏天也凉快,有风。」
「嗯。」
「平筠,」他声音低下去,「你搬过去住吧。那就是给你盖的。」
我把钥匙攥得更紧了。
「你叫我啥?」
「平筠。」
「这也是你能叫的?」
他笑了一下,像个孩子一样。
「这屋我住了。你住哪儿呢?」
我问他。
他挠挠头。
「如果你同意,我再盖一间,就在西屋。隔着一堵墙,你有啥事儿,喊一声我就听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