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清水街上有个猪肉铺,杀猪割肉手脚麻利。
人们见我长得实在貌美,所以都喊我猪肉西施。
我虽不爱笑,但从不缺斤少两,附近的人也愿意照顾我的生意。
这也不能怪我,一个年轻姑娘干这行当,不凶一点生意也不好做。
每日虽说能挣不少,但对我来说也只够维持生活。
因为我有一个要科考的弟弟,我要为他攒盘缠,他马上就要进京赶考了。
我和他已经相依为命三年了。
1
晏然从小就爱读书,村里的老秀才教了他几年便说自己教不了了,这孩子天资聪颖,必成大器。
不过两年,他便考上了秀才。
当时,所有人都知道清水街出了个小秀才,日后定当大有前途。
可好景不长,一把大火将晏府烧了个精光,他父母也死在了这场大火里。
昔日前途光明的秀才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儿,他就像一摊烂泥在清水街的破庙里躺了好几天。
是我将他带回了家,做了一碗肉汤,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
从此我就有了弟弟,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叫方婉,本有一个幸福的家,爹爹是杀猪匠,母亲是绣娘。
娘原本是打算让我和她一样做绣娘,可我却从小力气大,绣花针被我折断了好几根。
娘看着我直摇头,但爹却笑得合不拢嘴:“力气大好呀,我这一身的杀猪本领倒都能教给你了。”
从此我就跟着爹学杀猪了,别的小姑娘看到血害怕,我反而觉得兴奋。
爹爹将本领教完了,我也到了要出嫁的年纪。
我从小就有一门娃娃亲,当初爹爹与王员外喝酒,娘让我去喊爹爹回来。
王员外见我容貌不俗,当场就定下了我和王淮的亲事。
从这以后两家便以亲家来往了,可随着我长大,王员外发达了便再也没提这件事了。
爹爹着急了,便主动去了王府让王淮上门提亲。
那日爹爹回来的时候是骂骂咧咧的,娘的脸色也不好。
没过几日爹爹就突然发了急病,吐了一大摊血,死在了娘的怀里。
娘处理好爹爹的后事,自己便没了气息。
最后就只剩我自己了,我和王淮的亲事也就作罢了。
遇上晏然那日,他已经呼吸微弱了,都是在清水街生活的人,他的事情我也是知晓的,我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猪肉铺养两个人也是够的。
2
刚接手猪肉铺的时候,大家都不相信我能干得了这行当。
可我手脚麻利、动作熟练,惊呆了他们。
一开始大家都可怜我,照顾我的生意,后面因为不缺斤少两也愿意买我的肉。
美貌孤身的女子总是招人惦记的。
晏然还没有来的时候,张婆婆见我孤身一人实在可怜。
她主动为我说起了媒:“方姑娘,你这也到了岁数,我有个侄儿与你相配也算合适。你见见?”
她那侄儿我是知道的,二十好几的人了游手好闲整日在街上晃,没个正事。
“谢谢婆婆,我暂时还不想嫁人了。”
“那我隔壁李家的阿牛,你看怎么样?”
阿牛自己也是见过的,是个瘸子。
“腿是瘸了,家中有个豆腐坊,可挣钱了。还有隔壁村的王铁匠,他也在讨老婆。”
王铁匠的老婆也才刚下葬不久。
“婆婆,您不用说了,我只想一个人好好的卖肉,您不用操心。”
张婆婆不甘心地走了,往后的日子她总是旁敲侧击地介绍。
直到晏然来了,张婆婆便不再那么殷勤了,毕竟谁愿意娶一个带拖油瓶的女人。
可我实在貌美,还是有男人不死心。
张婆婆将我拉到了一边:“方姑娘,王铁匠说了,只要你肯嫁,你这弟弟日后读书的盘缠他都包了,只要你肯嫁给他。”
我还未张嘴,晏然在一旁冷冷开口:“婆婆,我阿姐不嫁。”
“还不是你,拖累了她?”张婆婆叉腰用手指着晏然,脸上的嫌弃神色怎么也盖不住。
晏然的眼神落寞了,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捏着书,一言不发地走开。
我将张婆婆赶了出去:“婆婆,您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我嫁不嫁人和晏然无关,您再这样别怪我翻脸。”
等我再回到院子里,晏然用书遮住了自己的脸。
直到我走进他才颤抖开口:“阿姐……是我拖累你了。”
“怎么会,我本也不想嫁人。”
“阿姐,你放心日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好,阿姐相信你。”
3
我卖的猪肉,便宜又新鲜,名声也在街上传开了。
那日天色已经不早了,来了一对年轻夫妻。
“客人您看看,这些肉都是新鲜的,您看这肥膘,可真漂亮。”
我卖力地推销,希望他们能买点。今日天气不好,买肉的人少,摊子上还剩了许多。
年轻男人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十文钱:“姑娘,我只买十文钱的肉。”
十文钱连半斤猪肉都买不到,猪下水倒是可以买些。肉卖不出去就坏了。
我不死心:“今日的猪下水也新鲜,您看看。”
男人舔了舔嘴唇,看向旁边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小声问她要不买猪下水。
女人目光呆滞,身子倚在男人的身上,轻声呢喃:“我想吃点肉。”
“我就只买十文的猪肉,不要猪下水。”男人将十文钱放在了案板上。
十文就是十文吧,总比卖不出去强,不过旁边的女人倒是奇怪,天气已经转热了,怎会穿得这么多。
我好奇地问:“娘子天气这样热,怎么穿这么多?”
男人叹了一口气将女人搂在了怀里:“我娘子生病了,今日带她去看大夫,也不怕你笑话,我浑身就只有十文了。”
“是我没本事,不能买好药治好她,只能买点肉给她开开荤了。”男人声音苦涩,这几句话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女人咳嗽了几声,声音干涩:“这病是治不好的,我活一日便是拖累你一日。”
听到男人的话,我手中的刀顿住了,心跳也漏了一拍,鼻头酸涩:“娘子你别这么说,会好的。”
我转身拿起另一块上好的猪肉挂在了秤上。
我嗓子沙沙的:“这块肉正好,拿去,还有这猪下水,也一起带走吧。”
男人声音颤抖:“姑娘你弄错了,我只要十文肉。”
“这就是十文的,你赶快拿走。”
男人连忙摆手:“这……这太多了,姑娘你不用可怜我。”
“赶紧拿走,你若是不拿,我便不卖你了,现在这时辰街上的肉铺都关门了。”我别过头去,故作凶狠的开口。
男人眼圈红红的,双手颤抖地将肉接了过去,一个劲地朝我鞠躬:“谢谢姑娘,日后定不会忘了姑娘的大恩大德。”
当晚我跟晏然说了这件事。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阿姐,你为什么这么善良。”
善良吗,我只知道娘说过谁都有难的时候,帮一把总能度过的。
“我相信好人有好报,你也早些睡觉吧。”
从那以后,我和晏然说好了铺子里要是有卖不掉的肉就全部给苏娘子送过去。
苏娘子便是那日生病的女人。
我经常去看她,也和她们熟络起来。
不知是不是吃肉的缘故,苏娘子的脸色也越来越红润了。
苏公子的脸上也时常挂着笑。
4
肉铺的生意不错,我的日子也好了起来。
看着手中的银两,估摸着等到了下个月晏然的盘缠也存得差不多了。
这日,卖肉的人太多排起了长队。
一个讥笑的男声传了进来:“哟,这就是猪肉西施!这模样确实不错。”
“啧啧啧,不知道到你们这些人买肉是冲人来的,还是肉来的?”
我将刀用力地拍在了案板上,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王淮,你要是要买肉就去排队,不买就赶紧走。”
上一次见王淮还是在爹爹的葬礼上,以前虽说不是翩翩公子,但也是看着端正。这次他来肉铺已经大变模样,浑身都是肥肉,脸上还有些浊气。
听说他和我退婚以后,娶了县太爷家的女儿,日子过得舒心。每日山珍海味的供着才到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当然是买肉,不过你这肉也不怎么样。”
“你这没人要的老姑娘,可不要以次充好。”
王淮挑衅地将案板上的肉用手翻来翻去,时不时的将肉拿起来摇摇头。
周围的人都知道王淮是县太爷的女婿,虽看不过眼也不敢上前阻止。
晏然听到外面不寻常的动静,赶了出来,将王淮手上的肉夺了下来,把我护在身后。
“你不要欺负我阿姐。”眼神冰冷地看着面前的人。
“这就是你养的小白脸?你这岁数了不嫁人,不会是你们两人在行苟且之事。”
王淮像嗅到了什么秘事,阴恻恻的笑。
晏然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双拳咯吱作响,动作迅速地从案板翻过去,作势要给他一拳。
“晏然不要,不要冲动。”
我急得大喊,迅速抱住了他的身子。
“晏然,不要因为他毁了你,你还要科考呢,你不要这样。”
听到科考,晏然冷静下来了,浑身的力气也卸了下来,从牙缝里挤出来:“姐,我想要保护你,她侮辱你的清白。”
“你好好科考就是最好的保护,让我来,我来对付他。”
我将晏然推回了里屋。
王淮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王淮,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也不过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当初退婚不就是欺我是孤女?”
“你娶了县太爷的女儿,和赘婿有什么区别?”我厉声质问。
坊间早就有传闻县太爷当初看上王府就是上了他的家产,自己的女儿嫁过去还不是随便拿捏?
王淮从成亲以后就被管得死死的。
他是最要脸面的,听到我这样说仿佛被踩了痛脚。
“你,你个泼妇,活该你嫁不出去。”
“我嫁不嫁得出去,还用不着你说,但是现在赶紧滚出去,不要影响我做生意。”
我将刀剁在了砧板上,撸起袖子,与他对峙。
他气势弱了下来,嘴里嘟囔着还想要说些什么,我直接就将他推出去了,他被推了个趔趄,灰溜溜的走了。
5
夜深了,忙碌了一天,身上臭烘烘的。
正准备沐浴,窗户上赫然映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身上未着片缕,我紧张地询问:“晏然,是你吗?”
人影并未说话,眨眼间竟然溜了进来。
我大惊,胡乱抓了一把衣服往身上套。
进来的人竟然是王淮,他眼里写满了淫欲。
一双眼睛仿佛看不够,恨不得将我遮在身上的衣服撕个粉碎。
“我爹眼光还真是不错,你这泼妇着实是有姿色。”
我死死捏住盖在身上的衣物:“王淮,你个畜生,你不要过来,你过来我可就要喊了。”
“晏然,救我!”
“你喊,你最好大声喊,孤男寡女,到时候别人只会说你放浪形骸,勾引我。你那小白脸像瘦鸡崽子似的,我可不怕。”
我紧张地往后挪动,一不小心将自己的肩膀露了出来。
王淮淫笑几声:“想不到,你整日杀猪身子却这样白嫩,比那贱女人诱人多了。”
他步步紧逼,最后将我逼在了床边,作势要扑了上来。
“你就不怕我告诉你娘子吗?”
“告到了又怎样,这几天她都不会回来了,你恐怕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王淮扑了上来,将我按在了床榻上,虽说我力气大,却实在敌不过男子,更何况他还是如此庞然大物。
绝望的气息涌上了心头,为什么,我已经这样了,还是不肯放过我,命运这一双大手将我压制得死死的,喘不过气来。
6
等我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是被晏然摇醒的。
晏然将我抱在了怀里,在他脚边是我的杀猪刀,王淮被他用绳子捆起来了,裤腿中间有水渍。
晏然刚住进来的时候为了避嫌,选了离我最远的房间。
所以王淮摸进来这么大的动静他也只听见了一点点。
他在院子里看着我房间上的影子杂乱,担心我出事。
悄悄拿着杀猪刀防身,直到看见我被王淮压住了。
他双目赤红:“你个王八蛋,放开我阿姐,我和你拼了。”
不知是他力气大,还是王淮看见了刀,王淮竟然被他掀翻了。
“今日阿姐出事你也别想活着。”
杀猪刀闪着寒光,晏然浑身都是戾气,王淮被吓尿了。
见我醒来,晏然也松了一口气。
他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带着哭腔:“阿姐,你终于醒了。”
脖颈间一片濡湿,我轻轻拍了他的背,直到他不再哭了。
我让他将王淮放了,他不甘心地看着我。
“阿姐,他那样对你,我们就应该将他送到官府。”
“送去又能怎么样,你我毫无背景,怎么斗得过县太爷?”
“可是,若他日后报复怎么办,一个月后我就要进京了,这如何让我放心。”
“民斗不过官,放了他吧。”
他又将王淮狠狠打了一顿,听到地上的人惨叫不停,这才解气。
简单收拾过后,我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晏然端来了药,亲自为我上药。
他常年握笔,指腹却有着粗粝的触感,让我忍不住颤栗。
呼吸轻轻扫过肌肤,实在是让我痒痒。
我接过他手上的药膏,声音竟然带着一丝妖媚:“晏然,我自己来吧。”
转过身去才发现他已经满脸通红,说话结结巴巴:“好。”
将药递给我后,他飞一样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7
晏然离开的时候是一个艳阳天。
他恋恋不舍地跟我告别,嘱咐我一定要关好门,照顾好自己,等他考上了好名次,一定好好报答我。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不禁感慨曾经那个青涩的少年也是长大了。
晏然走后,一个人反而不自在了,我常去看苏娘子和她说说话,日子也不那么无趣。
但很快唯一能让我说说话的机会没有了。
苏娘子死了,她是死在苏公子怀里的,最后只留下了两个香囊和一句话。
香囊苏公子分给了我一个。
苏娘子的葬礼很简单,前来吊唁的也没有几个人。听说她们原先是得罪了什么人,大家都避嫌,生怕惹上了什么麻烦。
从那以后苏公子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在又只剩我一个人,日子平淡如水。
我从小就是在清水街上长大的,买肉的都是街坊邻里,哪些人买了我的肉也记得个大半。
我像往常一样,将肉铺支起来。
临近节日,卖肉的人也多了起来。
肉铺已经围满了顾客,我麻利地切肉称秤,肉卖得多,心情也轻快了许多。
人群外一阵骚动,一个面黄肌瘦的生面孔,他将挡在他前面的人扒开。
大声嚷嚷:“你这黑心肝的,你看看你卖我的是什么肉。”
砰的一声,大家都被吓了一跳,他将一块长了蛆虫的肉摔在案板上。
肉的臭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周围人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看看,就是这家肉铺,这就是她卖我的坏肉,这要是吃坏了人怎么办?”
“大伙都看看,别都被骗了,买回去坏肉。”
他声音很大,摊前的人一下就聚集起来了。
邻居们小声嘀咕:“不能吧?这姑娘的肉一向新鲜得很”
“是啊,昨日我还买了。”
“那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们可不要瞎说,我看着这姑娘长大的,她家的肉肯定没问题。”
我拨开那块坏肉,用手捏了捏,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男人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用手指着我的鼻子:“你要干什么,销毁证据吗?你可不许碰了啊。”
“这不是我家的肉,我家卖的都是新鲜的成年阉公猪肉”
“你这块肉质粗硬,肥肉发黄,还有一股腥臊味,明显就是一头老母猪的肉。”
我皱着眉向他解释,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但是我一定要解释清楚,不然以后谁还敢买我的肉?
“你说不是就不是?那谁知道,你黑心肠,万一贪便宜卖这种肉了?”
“卖坏肉的奸商。”
他越说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嘴巴一张一合,就像黑色的洞口。
8
听到这么大的动静,街上的人都过来了,将我的肉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最后还是街上的巡卒过来才平息了事态。
今日的生意恐怕是做不成,官爷将我们都带走了。
等我归家已经是黄昏了。
捣乱的人原先是街上的乞丐,有人给他五百文,让他来闹事。
我还想再问问到底是谁指使的,官爷也不肯说了。
只是让我回家等消息。
看着铺中这白花花的肉,要是坏了真是可惜。
我将肉分了好几份,给邻居送了过去。
都是穷苦人家,平日里也舍不得吃上几口荤腥,他们收到肉后开心坏了。
今晚的清水街上弥漫着肉香和合家欢乐的笑声。
月光照进院子里,地上白亮亮的。
我从树下挖出了一坛酒,喝了一碗又一碗。
当时埋下的时候我才五岁
爹爹抱着我将小土堆踩严实,对着我的小脸蛋亲了一口,胡茬扎得我生疼。
“婉婉,我的乖囡囡,等你出嫁了我要多难受哦。”
他的眼圈红润润的,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是嫁人,咯吱咯吱的笑:“爹爹你是个爱哭鬼,哈哈哈。”
娘从房间里出来嗔怪:“你们两个顽皮的,埋完了还不赶紧洗手吃饭?”
爹,娘,女儿好想你们。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下落。
掺了眼泪的酒好苦涩。
去年这个时候,还有晏然陪着我。
吃过饭后,他在月下吹笛子给我助兴,我喝得醉眼朦胧趴在桌子上。
他放下了笛子,将头伸了过来,眼神直愣愣的。
他的脸在我面前放大,平日里怎么没有发现他的眼睛是这样的大,鼻梁这样的挺,脸型棱角分明。
被他这样盯着,我的脸像火烧一样,但是喝醉了谁也看不出来。
他薄唇轻启:“阿姐,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带着醉意呢喃:“当然了,我们是姐弟,我也喜欢你。”
我起来倒了一碗酒,猛喝一口。
接着就没有记忆了。
第二日他心虚的问我:“阿姐,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我打哈哈:“喝醉了,还能记得住什么?”
想到这里,我轻轻晃了晃坛子,一滴不剩,又倒了一杯酒。
从小就陪爹爹喝酒,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酒量?
一阵风拂过院子,四下寂静,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明明灯火通明,我却觉得四下荒凉,只有我独自倚靠在门口。
为什么,到头来最后还是剩我一个?
我只想好好活着,为什么要欺负我?
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郁闷酸涩在心头蔓延。
9
经过昨日的事情,我将肉铺关了两日。
休整了两天后就准备继续开张。
对面的大娘刚出去,那日被官爷带走的乞丐又来了。
他满脸讥讽:“哟,卖臭肉还敢继续卖?”
他又拉着大娘,指着她手里的那块肉:“这指不定又是臭肉了。”
大娘厌恶地拍了拍他的手:“走开,你可别把我的肉弄脏了。”
“你猜她为什么关门几日,那是官府让她整改了。”
乞丐不肯放大娘离开。
大娘将他推开:“这姑娘早就将那发生的事跟我们说了个明白,反倒是你,收了钱栽赃别人。”
“你最好赶紧离开肉铺,不然我可就喊人打你了。”
乞丐只好不甘心地放人离开了。
我将他赶了出去,他狡辩说:“不在肉铺里,你管不着我。”
他就站在门口不进来,却骚扰所有进来买肉的人。
虽说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是都不想被人骚扰,只好不来这里买肉了。
我只能报官,官爷将他带走了,还没一日他就被人保释放了出来。
一连几日他都来,官爷也烦了不管这件事。
我彻底没了生意,只好将猪肉铺关了。
一个人守着院子,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10
清水街有一条长长的河,家家户户都在这条河洗衣服。
一个老妇天不亮就端着洗衣盆去河边洗衣服。
这里是下游,所以很多东西都会飘到这里。
长时间的蹲着,老妇的腿麻了,腰也酸得不行。
老妇起来伸了个懒腰,余光轻轻一瞟,只看见河面上浮浮沉沉一个泡发了的东西。
老妇拿着竹竿戳了戳,凑近了来看竟然是一具无头尸体。
她被吓得坐在了地上,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
她颤颤巍巍地回去报了官,等官府赶来时,河边已经围满了人。
清水街不大,发生了命案,很快就传遍了。
所有人都人心惶惶,街上早早关了门,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受害者。
仵作当天就认出了死者身份,死的就是那日日在我铺前闹事的乞丐。
伤口齐整,应当是被人一刀毙命,然后将头砍了下来。
作案人手法娴熟,行事狠绝。
官府贴出了公告,希望有人能提供线索,早日将凶手揪出来,这样也好稳定民心。
第二日我的猪肉脯又开张了,只是清水街的人们好像都忘记了我。
没有人来买肉,也没有人敢靠近我。
晚上我将卖不出去的肉挨家挨户地送了过去。
可是他们眼神躲闪,送过去的肉也没接,最后所有的肉都坏掉了。
原来,官府调查发现乞丐死前只与我发生过冲突。
有人说乞丐在见我以后就死了,估计和我脱不了干系。
11
将肉铺关停以后以后,我确实去找了那个乞丐。
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指使他搅黄我的生意。
一开始他总是用下流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时不时的冒出几句恶心的话。
后面他竟然骂了爹爹,骂我娘亲。
我太生气了,上去给他一巴掌。
就是这一巴掌将他激怒了,他扑上来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太害怕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我想要求救,可是没有人能帮我。
许是他长时间的营养不良,竟然被我一下掀翻了。
我慌乱地逃回了家。
一连几日我都惶惶不安,生怕他再找我麻烦。
可从那日以后乞丐再也没有出现在清水街,直到听说他死了,我才稍稍放心。
但是当尸体被捞上来以后人们避我如蛇蝎,他们在身后议论:“你说这乞丐是不是她杀的?”
“你可别瞎说,不过她和乞丐有过节,这又说得准了?”
“就是,就是,她那么会杀猪,谁知道了。”
“别说了,她过来了。”
我刚想过去解释,他们就散开了,我朝着他们背影大喊。
“你们听我解释,真的不是我!”
他们像一阵风一样跑得更快了。
12
看来我的猪肉铺真的不能再开了。
晚上我早早地就洗漱了,躺在床上怎么也想不通。
明明我没有杀人,平日里对他们那样好,为什么还要害怕我?
我已经失去很多了,就连爹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我都留不住了吗?
越想越烦躁,直到房门被人推开了我才回过神来。
不知王淮什么时候竟然进来了。
看来上次晏然将他打了一顿没长记性,还敢闯进来。
“贱人,这一次只有你一个人,这次可没有人能救你了。”
他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像一只恶狼一样,死死盯住自己的猎物。
“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吧,肉铺你是开不成了,还不如跟了我,我将你养在外面。”
“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的。”
说完他哈哈哈笑了起来。
“你不怕你娘子吗?”
为了拖住他,我已经慌得不行了,只能想到说什么就问他什么了。
“她算什么东西,老子会怕她?”
“那我的肉铺和你有关系吗?”我试探地开口。
“想知道吗?陪我睡一晚你不就知道了?”
“还有……”
“行了,先把事办了再说吧!”
他越靠越近,小跑着像老鹰抓小鸡一样。
他被色欲冲昏了头,将我赶到了墙角。我实在没有退路,便搬起旁边的花瓶,狠狠地砸向了他。
我给他的头开了个瓢,他双手捂着伤口恼羞成怒。
“臭娘们,你找死!”
我趁机跑出了门,他跟着出来了,刚到门口就被一个黑衣人打晕了。
惊魂未定,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你是谁?这么晚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复了我的只有他的沉默,我强装镇定地回了房间。
等我再出来时,黑衣人已经不见了,他还顺手将王淮也带走了。
13
清水街又出大事了,王员外的公子王淮失踪了。
王淮是王家的独苗苗,他不见了,王家便断了香火。
王员外在家焦头烂额,对外放出话,谁能找到王淮,就赏一百两。
即使赏金这么多,也没有几个人愿意接这个活。
原本命案的阴影已经人人自危了,王淮的失踪更加让人惊恐。
若对方是个杀人魔,谁敢保证自己能有命拿这一百两。
我强装镇定,让自己和往日一样,生怕有人知道王淮失踪前见过我。
每日都是提心吊胆的过活,这件事就像火星一样,稍不留神就会把我烧死。
过了几日,王府收到了一封神秘信,对方声称王淮在自己手里,让王员外用一百两黄金来赎。
王员外东拼西凑的最后也只凑了八十两。
他求县太爷帮忙,多少拿点钱将王淮救出来。
县太爷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将自己的女儿接了回来。
王员外没了办法,将自家的田产卖了大半凑够了一百两黄金。
可是他还是没有换回王淮,只得到了王淮的头。
王员外当场急火攻心晕了过去,王夫人哭个不停,最后硬生生地哭瞎了自己的眼睛。
第二日,王淮的尸体就放在了王府的门口。
王员外对外放了狠话,一定要将杀人凶手找出来。
仵作仔仔细细的验尸,在王淮的衣服里翻出来了一个香囊。
有眼力见的人惊呼:“这……这好像是猪肉西施的吧!”
“是啊!我就说怎么这样眼熟。”
“对了,我记得有一晚好像看到他好像摸进去了那姑娘的院子了。”
王员外在旁边听了个真切,愤怒地带人将我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14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被关进了大牢。
县太爷也不打算审问了,清水街连出了两场凶案不能破案。
朝廷很生气,为了自己政绩,他决定将所有的案件都堆在我的头上。
惊堂木被拍得震天响:“大胆刁妇,证据已经这样明白了,你还不认罪?”
我木然地一遍遍重复着我不知犯了什么罪。
可他不听我的解释。
我每否认一次,他便让人将我打一顿板子。
实在是太痛了,一次次的疼痛让我昏倒又醒来。
有时候我甚至想,要不认罪吧。
爹爹说过做人就要光明磊落,我若是认罪了,那杀人犯的名字就烙在我身上。
我倔强地重复:“我没有杀人,没有杀人,你们为什么要屈打成招?”
县太爷没办法,只能每日给我上一次刑。
疼痛让我记忆混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朝廷见案件迟迟没有结果,决定派人过来协助调查案情。
等我再次睁眼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你们不用问了,我是不会认的。”
可等了许久对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有声音,直到一滴水砸在了我的头上。
我抬头才看清竟然是晏然。
他穿着红袍,胸前戴着大红花出现在了牢房。
我以为眼花了,用力咬了一下舌头:“晏然,我这是在做梦?”
他抽噎出声:“阿姐,是我,我回来了。”
他既庆幸阿姐没有认罪,也懊悔自己来得这么晚。
15
晏然考上了,还是状元。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还在想自己这样回来会不会吓阿姐一大跳。
他在猪肉铺门口下了马,可是阿姐不在,又敲了敲门还是没动静。
他问周围邻居:“我阿姐这是怎么了,怎么肉铺不开了,人也不在家?”
周围的人眼神躲闪,还是隔壁的张婆婆将他拉到了一旁:“你姐姐杀人了,现在被县太爷给关在大牢里了。”
张婆婆将事情与他说了一遍。
他头晕目眩,自己要审理的案子竟然是自己的姐姐。
阿姐如此善良,怎么会杀人,定是被冤枉的。
他衣服都来不及换,火急火燎地赶到牢里。
终于在牢里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别看阿姐杀猪彪悍,她平日是最怕痛了。
自己舍不得让她受一点伤,可他们却将她打得不成人形。
他命人将阿姐放了下来,亲自给她上药。
她一开始还动手阻拦:“你毕竟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
可她现在没有力气阻拦,只能让他上完药。
晏然上药的时候一声不吭,可每听到她抽泣心也跟着抽痛一下。
晏然细细数了她身上有多少伤口,他要将这一切都还给他们。
谁都不准伤害我的阿姐,谁都不可以!
16
那日县太爷早早就等着了。
他早就听说了,今年的状元是本县的。
他还在疑惑自己怎么从未听说过这穷乡僻壤有如此奇才。
直到看到晏然的名字,这才想起来几年前那个小秀才,想不到他竟然有这样的造化。
不过也是个小门小户出生的。
晏然到了以后,只是匆匆和他打了个招呼,就着急回家了。
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如此傲慢。
那就让他体验一下,小鬼难缠。
晏然将卷宗翻了个遍,阿姐的口供只有一句“我没有杀人”。
每录一次,阿姐就会被打一次。
晏然生气地将卷宗摔在县太爷面前:“为什么将方婉关进牢里?”
县太爷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不紧不慢地指了指上面人的指认。
“状元郎,您看这里方婉是最后一个接触死者的,她的嫌疑最大。”
“可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方婉杀人了?”
“这不是在调查吗,她不肯说实话我也只能上些手段。”
县太爷洋洋得意地解释,他也才刚知道方婉和晏然的关系。
既然状元郎想要捞人,那自己就要给他使绊子。
“那这不是屈打成招吗?”
晏然放下了卷宗,眼神定在了县太爷身上。
“恕小的无能,这是审案最有效的办法了。”县太爷气定神闲地回答。
“那就将方婉放了,不能让无辜之人蒙冤!”
晏然不想和他磨叽了,现在他只想将阿姐带回家。
“在真凶出来之前,恐怕她不能离开。”
“那若是查不出来了?”
“也只能从方婉入手调查了。”
县太爷眯着眼看着他,就算晏然是状元又怎么样,他只能协助,这两桩案子审理权是自己。
就算得罪了他,自己也不怕,大不了以后不做官了,自己靠着王府的那笔赎金,照样过得滋润。
晏然没辙了,回去将卷宗翻来翻去,想要从中找到办法,直到看到了那个香囊。
阿姐,我终于有能力保护你了。
17
清水街的案子终于破了,凶手主动过来自首的。
那日天还未亮,一个戴着斗笠,浑身破破烂烂的男人敲响了鸣冤鼓。
他正是苏公子。
县太爷不可置信地看着下面跪着的人。
他知道晏然有点本事,但是没想到这么有本事,竟然让人主动自首。
原来,苏公子从未离开清水街。
苏娘子死前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说:“方姑娘是个好人,日后你一定要报恩,我泉下有知也安心了。”
他整日将自己关在家中不肯出门,直到听见有人在肉铺闹事。
他便也偷偷盯着乞丐,他怕直接帮方婉将人赶走别人传闲话,坏了她的名声。
于是也私下警告过乞丐,可乞丐见钱眼开,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那日方婉见过乞丐以后,慌张地逃跑。
苏公子以为他欺负了方姑娘。
他看了看自己家徒四壁的房子,好像自己什么也没有了,能报恩的也只有这条命了。
于是,他回家将刀磨得飞快。
将乞丐喊了出来,一刀便了结了他。
事后他太害怕了,将头砍掉,尸体抛进了河里,逃进山里躲了起来。
再下山的时候,就是王淮闯进肉铺的时候。
他想看看方婉过得怎么样了,没想到竟然碰见王淮要欺负方姑娘。
他将王淮打晕以后,将王淮带回了山里。
他仔细地盘问,这才得知,当初给乞丐五百文的正是王淮。
让乞丐将肉铺的生搅黄,这样方姑娘就失去了最后的依靠,再占了方姑娘的身子,那她不就任自己捏了?
听他说完所有的计划以后,苏公子便杀了他,而香囊也就是在那时候扯掉的。
杀人后他彻底疯了,不知日月地在山上东躲西藏。
意识清醒时,他就会对着曾与苏娘子共同生活过的房子发呆。
几日前晏然看着那个香囊就觉得眼熟,直到想到了苏娘子好像死前给自己看过这花样。
他去看苏娘子,却只有牌位了。
这才知道苏娘子死了,给她上了一炷香就准备离开。
刚转身,就正好遇见了苏公子。
晏然将阿姐遭遇的所有事情都说了。
苏公子这才知道自己给方姑娘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他将苏娘子的牌位擦干净,又将房子打扫干净。
笑了笑,抱着牌位像讲故事一样给晏然全盘托出了。
18
按照苏公子的口供,所有的证据一一对上了。
县太爷也没话说了,将苏公子收监。
我也终于沉冤得雪。
我出狱当天是晏然将我背回去的。
我趴在肩头在他耳边小声的说:“我的弟弟真是有出息, 做了状元郎,日后再娶一个官家小姐,前途无量。”
他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开口:“姐姐还未嫁,我怎敢娶妻了?”
“你这样说,我耽误你了?”
“你也这样大了,可有心意的姑娘?想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
他的声音像蚊子一样:“想找一个像阿姐一样的。”
我在他背上挣扎:“下来,快放我下来,你这话我听着就生气!”
“你怎么这么没有志气,你是状元郎,像我这样的乡野村妇如何配得上你?”
“你再说这么不着调的话,我可就不认你这个弟弟了。”
他声音冷冷的,语气里带着失望:“知道了阿姐,你不要激动,让伤口撕开了。”
接下来的路程我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他,他只是规规矩矩回答,没有更多的言语。
回到肉铺以后他总是皱着眉头盯着我,若有所思。
我开始有意识的疏远他,常常自己上药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喊他。
他好像也察觉了,也不再缠着我。
我的伤好的差不多的时候,他也要回京复命了。
临行前他自己认真的看着我的脸,要将我刻进脑海里:“阿姐,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
“你小子胡说什么?回来看我干什么?你要留在京中才对。”
“你要越走越高才好,这样也不枉费了寒窗苦读。”
说着说着我竟然哭了。
他抱了抱我声音带着哽咽:“阿姐,你也舍不得我对不对?”
这一次离开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见面了。
我将他狠狠推开:“说什么胡话?赶快走。”
我风一样的跑回了猪肉铺,在门缝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
19
我的猪肉铺又开张了。
往日那些熟客都来捧场了。
他们叽叽喳喳的聊着最近的大事。
“你听说吗?县太爷下大狱了!”
“是呀,我听说和那两桩凶案有关了。”
“听说当初那凶手根本就没有写勒索信,是县太爷为了敲诈王府自己写的。”
“真是作恶多端,那凶手根本就不会写字,这才将他揪了出来。”
“县太爷真是活该,他作威作福这么多年,罪有应得。”
我默不作声,心中不禁感慨晏然还真是当官的料,至少他为百姓做事。
还好没有听他的,否则就埋没了他的才华。
晚上我将暗格里的画像拿了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
那是将晏然带回家的时候画的,那时候可真高兴,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晏然的心思我怎会不懂,只是我不肯面对。
不能因为我耽误了他的前途,像他那样聪明的人,就应该在朝堂上发光。
将烛光吹灭赶紧睡觉,明日还要开摊。
后来的日子他回来看了我好几回,想要将我接到京中。
我都拒绝了,我只想守着爹爹的猪肉铺。
最近一次回来看我,他沉默了很久,嗓子嘶哑。
“阿姐,我要娶妻了,是右相家的嫡女。”
我真替他高兴,高兴得眼泪流了出来别过脸去不敢看他:“右相家的嫡女好啊,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你。”
当晚我就将他赶了出去,让他赶紧回去娶官小姐。
他在猪肉铺门口站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我开摊才看到他。
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阿姐,我走了,你保重。”
他成婚以后,回来的次数就少了。’
我再想知道的消息就只能靠打听了。
我听说他升官了,得到皇帝的赏识,听说他的仕途光明,就放心了。
再后来清水街的猪肉铺消失了,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坟茔。
同她一同下葬的是一张被磨得看不清的画像。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坟前轻声说:“阿姐,你让我做大官,我做到了。”
十年后,御史大夫晏然卒,他生前兢兢业业,在他手上从未有冤假错案,深受百姓爱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