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直播间被封了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他讲解针灸急救时用了“人中穴”这个词,平台审核说涉及敏感话题。第二次是因为演示艾灸,烟雾报警器把整栋楼的安全系统触发。第三次——也就是今晚——纯属人为。
“江湖骗子。”
“割韭菜割到直播间了,笑死。”
“还真有人信这玩意儿?建议拨打反诈中心电话。”
ID“摘星”连刷十条弹幕,每条都带着打赏特效,金灿灿的字幕从屏幕中央飘过去,想忽略都难。平台上打赏一条醒目弹幕要五十块,这人刷了整整五百块,就为了骂他。
沈渡正在教观众怎么找合谷穴的位置,看见弹幕时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若无其事地按在自己虎口:“合谷穴主治头痛、牙痛、面部神经麻痹。如果有人此刻正在偏头痛,可以尝试按压——”
“我按你祖宗十八代。”
摘星又刷了一条。
直播间里八千多观众瞬间沸腾了。老粉们疯狂刷“摘星你闭嘴”,新来的路人开始拱火“主播这能忍”。弹幕密密麻麻滚过去,在线人数从八千跳到了一万二。
沈渡的助播小林急得在后面比划手势,意思是让她赶紧把那黑粉拉黑禁言。沈渡扫了一眼屏幕右上角,摘星的ID后面跟着一串数据——观看时长687小时,打赏总额四万三,弹幕数量1426条,其中1400条是骂他的。
从三个月前开播第一天就在。
每个工作日晚上八点,准时进直播间,骂足两小时再走。
沈渡放下按压虎口的手,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他本就生得清冷,眉骨高挺眼尾微挑,不笑时像浸在冰水里的刀,一笑反而让人后背发凉。
“摘星,”他念出那个ID,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病历,“你今天打字间隔比往常慢了0.3秒,右手拇指应该有持续性震颤。活跃时段从晚上八点调整到了下午两点——你的失眠症状在加重,神经损伤已经影响到深睡眠期。另外,你每次发弹幕都集中在整点过后的三分钟内,说明你在刻意控制时间,怕自己沉浸太久会暴露什么。”
弹幕静止了一瞬。
然后炸了。
“卧槽这什么操作???”
“隔空辨症???认真的???”
“摘星出来说话!他说对了没!”
摘星的账号沉默了整整十秒钟。十秒钟在直播间里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就在所有人以为黑粉跑路时,一条金色的醒目弹幕再次飘过去。
“编,接着编。”
沈渡盯着那行字,忽然伸手拔掉了身后的绿幕插头。直播间背景瞬间从养生科普的假景变成了真实的中医诊室——满墙的药柜,檀木诊桌,墙上挂着裱好的针灸挂图,右下角一枚篆体印章,刻的是“沈氏医馆”四个字。
“明天下午三点,”沈渡对着镜头说,“朝阳区望京SOHO七号楼,三味堂私人诊室。你来,我当面给你把脉。如果我说错一句,诊室的牌子我摘了,直播间我关了,从此退网。”
他顿了一下,忽然扬起嘴角,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出几分让人脊背发寒的意味。
“但如果我说对了——”
“你要当着全网的面,叫我一声沈大夫。”
直播间在线人数跳到了三万二。弹幕疯了,满屏的“答应他”“不敢去就是孙子”“摘星你是不是怕了”。林子在旁边疯狂拉沈渡的袖子,小声说“哥你别冲动万一对方真有什么隐疾怎么办”。
沈渡没理她,仍然盯着屏幕。
摘星的账号亮着。
一秒。
三秒。
五秒。
一条弹幕弹出来,只有一个字:“行。”
然后摘星的头像灰了,显示退出直播间。沈渡看着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慢慢松开了掐在手心的指尖。刚才他看清了——那条“行”发出来时,ID后面显示的IP归属地是横店。
横店,影视城。
他的黑粉是个演员或者剧组工作人员,而且右手有震颤性损伤,伴有失眠和神经性耳鸣。
三个月的弹幕观察,足够一个有经验的医生拼凑出一份完整的病例。沈渡关掉直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窗外北京三月末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进来时卷起了诊桌上一摞旧病案。
最下面那页泛黄的纸露出一个角,上面是他五年前的笔迹。
患者姓名:陆星眠。
诊断:外伤性鼓膜穿孔,右耳听力丧失。
处置建议:手术修复,预后不良。
病案下面还有另一行字,笔迹潦草得不像他本人写的,墨迹被什么东西洇开过,模糊成一团。沈渡没看那行字,他每次翻到这张病案都会直接合上。
五年了。
他伸手把病案按回抽屉最底层,金属把手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小林在收拾器材,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哥,明天真要去啊?万一那黑粉不来了呢?”
“他会来。”
沈渡站起身,拿起诊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
“明天见。”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沈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对林子说:“把那套‘归元十三针’的针具消毒。”
“啊?”小林愣住,“那套针你不是五年都没——”
“让你消毒就消毒。”
沈渡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砂纸擦过木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颗粒感。小林不敢再问,匆忙去拿针具包。沈渡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三十一岁的脸,眉骨依旧高挺,眼底却比二十八岁时多了些别的东西。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偏头痛的毛病他自己也有,五年了,每次发作都是在三月份。
三月十七号。
这个日子从他二十八岁那年起就变成了一根刺,埋在颅骨下面,每到春天就开始隐隐发痛。
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眼底铺成一片光海,沈渡看着那片光海,慢慢攥紧了手机。屏幕上那条“明天见”还亮着,像一颗没有熄灭的火星,落进了五年来第一次有风吹进来的荒野里。
第二天下午,望京SOHO七号楼。
三味堂的私人诊室在顶层,需要您没有提供需要接续的正文内容。请您提供【前文最后段落】的具体文字,我将按照您的要求,从最后一个字开始,无缝续写。《直播急诊:顶流黑粉是我前男友》
会所的门童看到沈渡时愣了一下。
“先、先生,您有预约——”
“三味堂,顶层。”沈渡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摘星”昨晚发的私信:明天下午三点,望京SOHO七号楼,私人诊室,直播设备自备。
门童的表情变得更复杂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侧身让开,按下了电梯。刷卡,顶层,轿厢上升时沈渡看见不锈钢门板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对襟衫,林子帮他别了一个微型收音麦,直播间已经开了。
在线人数两万七。
弹幕疯了。
【卧槽沈大夫今天帅得不像个大夫】
【摘星呢摘星呢摘星你敢不敢来】
【前排兜售瓜子花生矿泉水】
沈渡没看弹幕。电梯每上升一层,他按在针具包上的手指就收紧一分。包里装着那套归元十三针,林子昨晚消了三遍毒,今天早上又问他:“哥,你手怎么在抖?”
他没回。
因为那不是紧张。
那是某种五年没发作过的、压在脏腑深处的共振,像一把旧的琴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个频率从哪来,只知道从昨晚那条“明天见”开始,偏头痛就再没停过。
电梯停在顶层,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灯光调得暗。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透出诊疗床反射的冷白光芒。沈渡走过去时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落在地毯上,沉闷,带着心跳的回音。
推开门。
诊疗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墨镜大得几乎盖住了整个上半张脸。手套,长裤,整个人像被一层黑色的茧裹住,只露出脖子和手腕之间一小截皮肤。
那一小截皮肤上,戴着一串檀木珠。
珠子很小,一共十八颗,被体温养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摩挲得发亮,木纹里沁出一层深褐色的油脂光泽。
沈渡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目光钉在那串珠子上,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十八颗小叶紫檀。第五颗上面有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十七岁时学了半年的木雕,笨手笨脚刻上去的。他把那串珠子系在另一个人手腕上时说过一句话。
“以后你走到哪,这道痕都跟着你。”
十八岁说的话,二十八岁那年春天被摘下来还给他。他没要。那人把珠子扔在诊室桌上,转身走时手腕是空的。
现在这串珠子又出现了。
在一个黑粉的手腕上。
沈渡走进去。直播镜头架在诊疗床对面,红灯亮着。林子昨晚帮他调试过设备,画面会实时推流到平台,目前在线人数三万九。
他把针具包放在诊疗推车上,金属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摘星。”沈渡开口,声音很平,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在体表做的第一次试探,“口罩摘了。”
黑衣人没动。
“不摘口罩怎么把脉?”沈渡走近一步,“还是说你怕了。”
黑衣人还是没动。但沈渡看清了——对方按在诊疗床边缘的手指正在发抖。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指节痉挛式的震颤从小指传到食指,幅度很小,频率很快。
神经性震颤。
跟他在弹幕里推断的一模一样。打字间隔在零点八秒以上,但错字率很高,说明手指无法精准控制按键位置。活跃时段集中在凌晨两点到五点——失眠,典型的神经损伤后遗症。
但沈渡没再看那只手。
他看的是手腕上那串檀木珠。
“我问你口罩摘不摘。”
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什么清冷孤傲的沈大夫,是一种更沉更钝的东西,像是从胸腔最底层碾出来的。黑衣人肩膀震了一下,终于抬起手,慢慢摘了墨镜。
然后是口罩。
直播间弹幕在那一刻炸成了雪花。
连着刷了快两分钟。
然后是——
【摘星摘星摘星摘星摘星摘星摘星】
在线人数六万八。
诊疗床上坐着的人二十六岁,薄唇,冷白的肤色,眼角一颗浅褐色的泪痣。比五年前瘦了很多,下颌线锋利得几乎能割伤人,但那张脸放在娱乐圈依然能打——不对,何止能打,这张脸让他在二十三岁那年以顶流身份登顶热搜,粉丝过亿。
陆星眠。
顶流男星,沈渡直播间的头号黑粉。
沈渡盯着那张脸,瞳孔里的光一层一层熄下去,又一层一层烧起来。他开口,声音压成了一条线。
“陆星眠。”
三个字砸在地上。诊疗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是陆星眠的笑声——他笑了,嘴角挑起来,眼眶却干干的,声音从喉管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反刍过很多遍的冷静。
“怎么了沈大夫,不是要把脉吗?”
他伸出右手,手腕一翻,掌心朝上搁在诊疗床边。那串檀木珠磕在金属床沿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把啊。”
弹幕已经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摘星是陆星眠?????】
【顶流男星开小号黑养生博主???】
【等等我CPU烧了】
【这两个人什么关系我闻到了瓜的味道】
沈渡没看弹幕。
他伸手扣住了那只手腕。三根手指压在寸口脉上,力道不轻不重——这是归元针法的起手式,讲究“三指定关,寸口取经”。他做过不下一万次这个动作。
但这一次,他的指尖刚搭上去,脸色就变了。
浮。
很浮。
像湖面上打了一层薄冰,冰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水。寸口脉浮而紧,尺脉沉细如丝,关脉涩。三焦不通,寒凝血瘀,这是典型的严重创伤后遗症。但不止——他的手指往下按了一分。
脏腑里有旧伤。
肺俞、肝俞、肾俞对应的脉位全是沉涩的,像河道被碎石堵死。这不是一次受伤能造成的。这是多次。反复。陈旧性骨折、内脏挫伤、神经不可逆损伤——这些医学术语在他的指尖下变成了具象的感觉,像一根一根断掉的弦,在脉搏里沉默地尖叫。
最严重的在右耳。
胆经堵死了。足少阳胆经从耳后人迎穴上行,绕耳一周,这是沈家归元针最擅长的经脉。但现在这条经脉是废的,像一根被剪断的电线,断口处结了厚厚的疤痕组织。
车祸。
他脑子里跳出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已经扣紧了陆星眠的手腕,力道大到骨节发白。陆星眠整个人被扣住手腕,身体本能地往后一挣,肩胛骨撞上诊疗床靠背,发出一声闷响。
沈渡没放手。
他的指尖沿着寸口脉往上滑了半寸,压在关脉上,力道从浮取转为中取。指腹感受到的脉象让他的脸色一沉再沉——肝经郁结,气滞血瘀,这不是单纯的车祸伤。这是长期情绪压抑、肝气不得疏泄导致的经脉堵塞。受损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被活生生撕碎的情绪。
“你疯了。”陆星眠声音发紧,试图抽回手,但沈渡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腕骨,“放开——”
“什么时候伤的。”
沈渡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问问题。他抬起眼,视线撞上陆星眠的目光。那双眼睛五年前是亮的,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窝在沈渡肩膀上嘟囔“哥你给我按按太阳穴”的时候,眼睫毛会扫过他的下巴。
现在这双眼睛是干的。
干得像一口枯井。
“跟你有什么关系?”陆星眠扯了扯嘴角,“沈大夫管得也太宽了,我花钱雇你来看病了?还是说你直播这么多年,终于逮到一个大明星想蹭——”
话音未落,沈渡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了他后颈。
拇指压在风池穴上。
陆星眠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风池穴属足少阳胆经,正是主管耳窍的要穴。沈渡只是按了一下,就感觉到指腹下经脉的痉挛反应——胆经堵死,气血不通,这个穴位按压下去的痛感是正常人的五倍不止。
“疼。”陆星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疼就对了。”沈渡说,“你这根经脉废了五年,现在才喊疼,不觉得太晚了?”
他的手从后颈滑到陆星眠肩胛骨的位置,隔着黑色外套按下去。那道疤痕的触感在指尖下清晰得刺骨——从肩胛骨延伸到脊椎,大约十二厘米长,缝合痕迹粗糙,不是正规三甲医院的手法。
急诊缝的。
可能在某个小医院的手术台上,连麻醉都没打够。
沈渡的手指一寸一寸往下摸,每按到一个陈旧骨折点,他的下颌线就咬紧一分。第三胸椎错位愈合,左肩胛骨骨裂后未复位,右锁骨中段骨折——这些伤集中在一个时间点上,像被什么力量从侧面猛烈撞击,整个人甩出去,砸在硬物上。
车祸。
分手那天。
他在等的人没来。他等了整整一夜,从黄昏等到天亮,手机拨过去永远是无法接通。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沈家派了三辆车堵在陆星眠公寓楼下,不知道陆星眠的父亲跪在地上求儿子去联姻“不然他们会毁了你那个沈家的小子”,更不知道陆星眠最终挣脱所有人冲出门的那个瞬间,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从侧面撞上了他打的那辆出租车。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了。
在线人数八十九万。
【他摸哪儿呢摸哪儿呢】
【等下这是在检查伤势不是我想歪】
【沈大夫的脸色好可怕】
【从来没见神医这个表情过】
【摘星怎么不说话了摘星】
【我有个可怕的猜想】
沈渡收回手。
他低头看着靠在诊疗床上的陆星眠,对方脸上的冷漠面具已经出现了裂缝。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潮红,不是害羞——是痛得。刚才那几下按压触到了旧伤,那些五年都没长好的骨头在抗议。
“摘口罩。”
沈渡说。
陆星眠没动。
沈渡弯腰,一把扯掉了那顶黑色的棒球帽。动作太快太突然,陆星眠下意识偏头要躲,但他忘了自己的右手还在沈渡手里握着。这一扯牵动了手腕上的经脉,他整条右臂都麻了,肩膀不自觉往内缩,露出一个防御性的姿态——他在怕。
他在怕沈渡碰他的右耳。
“别——”陆星眠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像玻璃突然被砸了一锤,裂纹从那个字里蔓延出来,“你别过来——”
沈渡已经俯下身了。
他的左手捧住了陆星眠的右脸颊,拇指轻轻拨开耳边的碎发。右耳轮廓完整,看不出外伤痕迹,但他的手指摸到耳后人迎穴的位置时,指腹下的皮肤是凉的。不是正常的体温偏低,是气血不到的死寂。
“耳聋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星眠闭着眼睛不回答。
沈渡的拇指在人迎穴上揉按了一下——寸劲,归元针法里的推经手法,力道不大,但对堵死的经脉来说就像往一潭死水里砸进了一块石头。
陆星眠猛地抓住了沈渡的衣襟。
他右手的震颤在这一刻剧烈到了极点,五指攥着那层棉布,指节突突地跳,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撞栏杆。他整张脸都白了,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喉咙里那声尖叫咽回去。
“沈渡你他妈——”他咬着牙,“你是不是有病——”
“我问你什么时候聋的。”
沈渡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但他的眼眶红了。很淡的一层红,从眼白蔓延到眼角,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朱砂笔在眼球上描了一道血丝。他的手还贴在陆星眠耳后,掌心的温度烫得不正常,那是真气运转的体征。
直播间的弹幕突然静了。
整整三秒。
然后——
【他在哭吗】
【沈大夫眼眶红了我在哭】
【不可能的一定是错觉】
【谁注意到摘星抓着沈渡衣服的手在抖】
【抖得好厉害】
【他疼为什么不喊】
在线人数一百三十万。
陆星眠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沈渡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五年前一点都不一样——五年前他笑的时候整张脸都是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卧蚕鼓起来,甜的。现在这个笑是尖的,像是把嘴角往两边扯出一道口子,刀片从里面翻出来。
“分手那天。”他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来吗?我去找你了。车祸。右耳废了,右手也差不多。沈渡,你满意了吗?”
他把左手也抬起来,手指戳在自己右肩上。
“这里,锁骨断了两截。后背,脊骨裂了三节。你刚才摸到了对吧?感觉到了吗?骨头没对齐,一到阴天就疼,疼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所以我才在凌晨两点到五点刷你的直播间。”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沈大夫,你不是号称神医吗?你连我失眠的原因都猜到了,猜不到我是因为——”
他把沈渡的手从脸上拽下来,一把甩开。
“——因为恨你才活到今天?”
直播间弹幕在这句话之后彻底爆了。
【??????????】
【我靠车祸是分手那天】
【五年前陆星眠还没出道吧】
【他说去找沈渡的路上出的车祸】
【为什么要分手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弹幕别刷了我看不清了】
沈渡站在原地没动。
他被甩开的那只手还保持着悬在半空的姿势,三根诊脉的手指微微内扣,指尖上残留着陆星眠耳后皮肤的温度。凉的,滑的,还有一道突起的疤——那道疤从耳后延伸进发际线,被碎发盖着,不摸根本发现不了。
沈渡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是中医,他的手从来没抖过。归元十三针需要绝对的稳定,零点三毫米的穴位误差都不能有,他练了二十年,悬腕、驻针、透皮,每一次下针都像是把手指钉进石头里。
但这一刻,他的三根手指在陆星眠耳后那道疤上,抖得像筛糠。
直播间弹幕再次爆炸。
【沈渡手在抖!!!!!】
【我第一次看他手抖】
【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摘星说你倒是说话啊】
【在线人数两百万了】
“别碰那里。”
陆星眠的声音突然放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从高处往下飘。他没有再甩开沈渡,也没有再骂人,只是把脸往旁边偏了偏,想让那道疤从沈渡的指腹下退出去。
但沈渡的手追了过去。
他整个人都俯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碰到陆星眠的额头,呼吸打在对方的眉心。他的拇指沿着那道疤往下摸——从耳后到发际线,再到颈椎第三节的位置,每摸一寸,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道疤,”沈渡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手术留下的?”
陆星眠没回答。
“是不是手术留下的?”沈渡又问了一遍,音量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我,陆星眠。”
陆星眠忽然抬手,把自己的口罩摘了。
他整张脸露在直播画面里的一瞬间,弹幕彻底卡了——服务器崩了两秒才恢复。那是一张漂亮得具有攻击性的脸,五官精致到不真实,但左边眉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凹陷,下颚线也有一处错位的骨痕。
这张脸跟五年前比,瘦了太多,骨头都往外支棱着。
“对,手术。”陆星眠说,“做了六次。颅内有血块,不开颅我活不了。后背脊骨用钢板固定了三节,锁骨打了两根钢钉。后来拆了,但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你不是诊过脉了吗?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把右手举起来,五指张开。
震颤还在继续,整只手像是在过电,指节突突地跳,完全不受控制。
“这玩意儿以后会越来越严重。我现在还能拿话筒,再过两年筷子都拿不动。”陆星眠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所以沈大夫,你不用管我是不是黑粉。我今天来,就是想让所有人看看——你救了那么多人,你连当年说要跟你私奔的人你都救不了。”
直播间的弹幕疯了。
【我靠靠靠靠靠】
【他说私奔!!!五年前要私奔!!!】
【陆星眠你闭嘴啊别笑了我求你别笑了】
【谁录屏了这段我要留着】
【在线人数三百万】
【热搜第三了救命】
沈渡忽然伸手,把直播的手机拿起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接下来的内容,十八岁以下观众请退出直播间。不是血腥,是会很难受。”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而且越来越红,红到像有血要从眼角溢出来。
弹幕开始刷【不退】【不退】【不退】。
沈渡没再管弹幕。他把手机架高,让镜头能完整拍到诊疗床,然后转身走到药柜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檀木针匣。
针匣打开,十三根银针躺在红丝绒上,最细的只有头发丝粗细,最长的足有六寸。
“归元十三针,”沈渡对镜头说,“前三针通经,中三针活络,后三针续脉,最后四针归元。今天我只用七针。七针之后,他的右耳能听到、右手能写字。如果做不到——”
他顿了一下,看向陆星眠。
“如果做不到,我沈渡这辈子不再行医。”
陆星眠猛地从诊疗床上坐起来。
“你疯了?!”
“躺回去。”
“我不躺!你当着几百万人说什么屁话!你知不知道我做过多少次康复治疗?中外专家会诊过多少次?所有人都说我治不好了——你凭什么拿自己的职业——”
“凭你是陆星眠。”
沈渡说完这句话,左手按住陆星眠的肩膀,将他推回诊疗床。右手捻起第一根银针,在镜头前展示针身,随后俯身——
第一针,刺入陆星眠右手合谷穴。
入针一寸半。
陆星眠闷哼一声,整条右臂都绷紧了。银针在穴位上轻轻一颤,像是被鱼线牵动,针尾开始小幅度地顺时针旋转——不是手捻的,是针自己转的。
弹幕炸了。
【针在自己转!!!】
【这不是特效吧???】
【卧槽我爷爷是老中医他说这叫气至】
【有没有医学生解释一下】
【解释不了这他妈是玄学】
第二针,刺入右腕阳池穴。入针两寸。陆星眠的右手震颤在这根针下去之后突然停了,停得非常突然,像是有人把一只正在发抖的杯子按在了桌面上。
陆星眠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第三针,左耳听宫穴。
第四针,后脑风府穴。
每一针下去,沈渡都会报出针深、针感、归经走向。他的声音很稳,手也很稳——之前抖得那么厉害的手指,在捻针的瞬间恢复了绝对的稳定,像一台精密仪器被重新校准。
第五针刺入风池穴的时候,陆星眠忽然抓住了沈渡的手腕。
不是推开,是抓住。
他抓得特别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呜咽,像是小兽被打伤了,想叫又叫不出来。
“疼就别说话。”沈渡说,“这五针是通络,会疼。接下来两针是续脉,更疼。但你忍得住。”
陆星眠没松手。
他抓着沈渡的腕子,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沈渡,”他开口,声音是哑的,“我爸欠了两亿。”
沈渡捻着第六根银针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拿你威胁我。说你刚被家族除名,他们要弄死你太容易了。”陆星眠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我去找你那天,是打算跟你一起跑。去哪都行,没钱也行,只要——”
他喘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在抖。
“只要跟你在一起。”
第六针,刺入大椎穴。
陆星眠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眼泪掉得更凶了,整张脸都是湿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
沈渡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他哭的时候没有表情,还是那种清冷的、端着的脸,但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滚,砸在陆星眠的锁骨上,烫得对方一颤。
“我知道。”沈渡说。
他捻动第六针,真气沿着督脉往上走,陆星眠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脊椎冲上后脑,那种沉闷了五年的堵感在一点一点化开,像是冰川在融化,裂缝从内部蔓延出来的水。
“我知道你去工地搬过砖。你手坏了的手抬不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右耳听不见,你每次在直播间骂我,打字间隔都在凌晨三点,那是你失眠的时间。我知道摘星是你——除了你,没人会叫我‘沈大夫’。”
陆星眠闭上眼睛,无声地哭。
沈渡捏起第七根银针。
“最后一针,百会穴。这一针下去,你的右耳会听到我的声音,你的右手会恢复稳定,你可以重返舞台,可以唱歌,可以——”他停了一拍,“可以再叫我的名字。”
第七针,入百会。
陆星眠的身体痉挛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右手指尖弹跳了一下,然后蜷起,再张开——五根手指稳稳地展开,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他睁开眼睛。
“我听得到。”陆星眠说。他的声音很小,但清晰,“我听得到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两千万。弹幕完全覆盖了画面。
沈渡把他从诊疗床上抱起来,当着全网的面,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跟我回家。谁再敢拦——”
他转向镜头,转向那些看不见的资本、家族、经纪公司,一字一句地说:
“我沈渡,用这条命拦。”
直播信号在那一刻被陆星眠的经纪人切断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天后,陆星眠在记者会上宣布暂退。记者问最后一题:“为什么选现在?”
陆星眠想了想,笑着举起右手,那只手稳稳地握着话筒。
“因为有人把我弄丢的听力找回来了,我得还他后半辈子。”
镜头外,一只手伸过来,牵着他走下台。
热搜词条更新为:#摘星找到了他的沈大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