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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28 21:45:05

沈鸢睁开眼的时候,满手的血。

不是她的血。

冰湖的水混着血水从她指缝往下淌,跪在她面前的少年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这是哪儿?她在手术台上刚做完一台十六个小时的心脏移植,怎么一睁眼就到了冰天雪地里?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进来。

镇北侯府。嫡长女沈鸢。跪在她面前的是继弟谢昭宁,被她推进冰湖里,差点淹死。

“大小姐!您还愣着干什么!”身旁的丫鬟声音都劈了,“五少爷没气儿了!”

没气儿了。

这三个字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她的神经。沈鸢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双手交叠压在谢昭宁胸口,开始心肺复苏。丫鬟尖叫着要拉她,被她一肘顶开:“去找干净布!找烈酒!快!”

她做了十五年的医生,死在她手里的病人屈指可数。这个少年不能死,绝不能死在她手里——哪怕原主干的事情跟她没关系,可现在在这副身体里的人是她。

谢昭宁的肋骨在她掌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沈鸢一边按压一边飞速运转大脑。溺水、失温、极有可能合并吸入性肺炎。她掰开他的嘴清理呼吸道,俯身做人工呼吸,丫鬟端来的热水被她用来擦拭他四肢回温。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少年喉咙里终于呛出一口水,微弱的心跳贴着她的掌心传来。

活了。

沈鸢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衣裳浸透了。

“把五少爷抬回我房里。”她哑着嗓子说。

丫鬟愣住了:“您、您说什么?”

“我说,抬回我房里。”沈鸢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软得厉害,“从今天起,他住我院里。我亲自照顾。”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侯府。

嫡长女沈鸢把继弟推进冰湖,又把人抢回来亲自照料——谁听了都觉得这是又要变着法子折腾人。原主从前干的那些事太深入人心了,打骂是轻的,大雪天让谢昭宁跪在院里头背书,发着高热还逼他抄家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真切切的罪孽。

沈鸢没空理会那些议论。她回房翻了原主的东西,找到一本手札,翻开看了几页就合上了——那上头密密麻麻记着的,全是怎么折腾谢昭宁的招数。什么“今日用金簪刺其臂,哭声响亮,甚悦”,什么“其母忌日令其跪灵前,不许进食,至夜昏厥,痛快”。

她盯着那些字,胃里翻江倒海。

医学博士的手,救过几百条命的手,此刻沾着这样一副皮囊。沈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手札扔进炭盆里。

火烧得很旺。

谢昭宁当夜发起高热。

沈鸢守在床边,用温酒给他擦身降温。少年烧得浑身滚烫,却在昏睡中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嘴里反反复复喊着一个名字。

“沈鸢。”

他喊的不是“姐姐”,是咬牙切齿的“沈鸢”。

那声音里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诅咒。沈鸢僵了一下,低头看着少年紧皱的眉头和被咬破的嘴唇,心里叹了口气。

是该恨的。换成谁,被这样对待十几年,都该恨的。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继续给他擦身。后半夜谢昭宁的体温终于降下来,她又给他把了脉——旧伤。这孩子身上全是旧伤,有些好了,有些化了脓,有些伤了筋骨没好好养,留下暗疾。

沈鸢想起手札上那些字,手指微微发抖。她回自己屋里翻出药箱,原主虽然品行低劣,但到底也是学过医的,箱子里药材齐全。她挑了几味温补的,又找出银针,打算等谢昭宁醒了给他施针。

天快亮的时候,她伏在床边眯了一会儿。

是被手腕上的剧痛惊醒的。

谢昭宁醒了。

少年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只右手却像铁钳一样攥着她的腕子。他的眼睛是极漂亮的凤眼,此刻却盛着沈鸢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滔天恨意。

“姐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嘴角却带着笑,“这血,是毒吧?”

沈鸢的瞳孔猛地收缩。

谢昭宁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输血的针眼——那是沈鸢昨夜情急之下用空心银针和羊肠线做的简易输血装置,她的血一滴一滴流进他身体里,才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可他说什么?

“上辈子,”谢昭宁凑近她耳边,呼出的气息还是滚烫的,“你也是这样,一面说着为我治病,一面把你的毒血往我身子里灌。我喝了三年,五脏六腑都烂透了,死的时候吐出来的全是黑血。”

他松开她的手腕,像丢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到一边:“沈鸢,你是不是以为我还会上当?”

沈鸢耳中嗡嗡作响。

她不是傻子。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上辈子,毒血,三年。她穿过来之前原主就是这么“照顾”谢昭宁的,每天一碗“补药”,里头加的是自己血,因为原主天生血中含毒,她自己知道,她觉得这样慢慢折磨人很有意思。

可谢昭宁说“上辈子”。

他是重生的。

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被毒血活活折磨死的记忆,重新回到了这个时间点。而她正好穿过来,正好在他面前,正好——在给他输血。

沈鸢闭上眼睛。

她此刻就算浑身是嘴都说不清。说自己是穿越的?说这血不是毒是救命的?说原主干的事情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谁会信。

“我知道了。”她平静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攥红的手腕,“你刚醒,身子还虚。我去给你煎药。”

谢昭宁的眼神从恨意变成了一丝诧异——他大概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上辈子的沈鸢会摔东西,会破口大骂,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说“我去煎药”。

“沈鸢。”他在她转身时叫住她,“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沈鸢没有回头:“没有花样。只是想让你活着。”

她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冷笑。

“那你可要失望了我偏不走。我偏不让你如意。”

沈鸢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去了厨房。

她熬药的手法很稳。黄柏、黄芩、黄连,清骨蒸潮热的方子,又加了一味当归——他失血太多,得补。药罐里的水咕嘟嘟冒着泡,沈鸢盯着那些翻腾的气泡,脑子转得飞快。

谢昭宁重生这事,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她原本想着低调赎罪,默默治好他,然后想办法脱身。但他带着前世记忆,那就意味着无论她做什么,在他看来都是“沈鸢”做的。输血是投毒,喂药是投毒,连她站在这儿熬药,他大概都觉得她在往药罐子里加料。

她没有立场喊冤。原主确实做了那些事。尽管不是她,但这副身体是原主的,这双手是原主的,这张脸是原主的。谢昭宁恨的不是沈鸢的灵魂,他恨的是沈鸢这个人,这副皮囊。

而她恰好住在这副皮囊里。

沈鸢把药倒进碗里,端回屋子。谢昭宁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目光像一把擢了毒的匕首,从她进门的那一刻就钉在她身上。

“药。”沈鸢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趁热喝。”

谢昭宁没动,只是用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神看着她。半晌,他伸手端起碗,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笑了。

“黄柏、黄芩、黄连,”他一样一样报出来,“清骨蒸潮热的方子。我高烧刚退,用这个倒是对症。”

沈鸢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药方?上辈子的谢昭宁被原主关在后院当畜生养,哪里有机会学医?

“奇怪我怎么懂的?”谢昭宁看穿了她的疑惑,笑容更深了,“上辈子死之前那半年,我五脏六腑都被你的血毒烂了,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我就翻医书,自己给自己开方子。说来还要感谢你,要不是你把我折磨成那样,我也不会把医理摸得这么透。”

他一边说,一边把碗里的药一滴不剩地倒在了地上。

漆黑的药汁溅上沈鸢的裙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滩药液渗进青砖缝隙里,没有说话。

“姐姐,不敢喝你的药。”谢昭宁把空碗放回小几上,瓷器磕出清脆的声响,“你煮的药,我怕有血。”

沈鸢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她知道这不是冲她来的,她不应该疼。可她就是疼了。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做。”她蹲下身,用帕子擦地上的药汁,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谢昭宁盯着她的发顶,忽然伸手攥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沈鸢被他捏得骨头生疼。

“你变得太多了,沈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上辈子的你不会蹲下来擦地,你会拿碗砸我的头。你现在这副逆来顺受的嘴脸,是想让我心软?还是你觉得换一种玩法更有意思?”

沈鸢对上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说“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沈鸢了”?他只会当成新一轮的欺骗。

“你怎么想都可以。”她掰开他的手,站起来,“饭还是要吃的,我去做。”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谢昭宁在她身后忽然道:“我要喝莲子羹。你亲手剥的莲子,亲手煮的羹。”

沈鸢回过头,少年的笑容温柔又恶毒。

“别误会,”他说,“上辈子你给我喝了三年毒血,每一碗都是你亲手煮的。这辈子,我想让你尝尝亲手伺候人的滋味。”

沈鸢去了厨房。

侯府的厨房很大,这个时辰厨娘们都在忙午膳,油烟熏得人睁不开眼。沈鸢要了一碗干莲子,坐在角落里一颗一颗地剥。莲子芯苦,得挑出来,不挑的话整碗羹都是苦的。

她剥得很仔细。手指被莲子壳划出道道细口,她也顾不上。穿越过来这些日子,她几乎每天都在厨房、药房和谢昭宁的屋子之间打转。原主以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可她的手上现在已经起了薄茧。

厨娘们私底下议论纷纷,说她这是遭了报应,活该。也有说侯爷把她许给谢昭宁之后,她反倒转了性,大约是知道以后要靠这个继弟过日子了。

这些话沈鸢都听见了,只是装作没听见。

莲子羹煮好已经是半个时辰后。沈鸢端着羹往回走,穿过回廊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二房的两个堂妹。沈瑶和沈珠,从前原主的小跟班,跟着原主一起欺负谢昭宁的帮凶。

“哟,这不是我们大小姐吗?”沈瑶拦住去路,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托盘上,噗嗤一声笑出来,“亲自下厨?怎么,被许给那个病秧子以后,连丫鬟的活计都干上了?”

沈鸢不想跟她们纠缠,侧身要绕过去,沈珠却伸手一推,那碗滚烫的莲子羹直接翻了,连汤带水全泼在沈鸢胸前。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羹汤从她衣襟往下淌,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手滑了。”沈珠掩着嘴笑,“姐姐不会怪我吧?”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狼藉,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碗,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扇了沈珠一巴掌。

这一巴掌响得整个回廊都听见了。沈珠被打懵了,捂着半边脸不敢置信地瞪她:“你、你敢打我?”

“碗倒了,我可以再煮。但你推的这一下,是故意。”沈鸢声音不大,语气却冷得像淬了冰,“沈珠,从前我纵着你欺负谢昭宁,那是从前。从今天起,你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或者动我送的东西一下,我打的就不是脸了。”

她说完从地上捡起碎瓷片,绕过两个吓傻了的堂妹,径直往回走。

回到自己屋里换了件衣裳,又重新去厨房煮了一碗莲子羹。这一次她煮得更仔细,火候掐得刚好,莲肉绵软,羹汤清甜。她端着碗走进谢昭宁房间的时候,少年正倚在窗边看书。

他抬起头看见她——换了衣裳,但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没摘干净的莲子壳,右手手背烫红了一大片,左手掌心多了两道被碎瓷划破的血口。

谢昭宁把书放下,目光在她手上的伤口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么久。”他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我还以为你跑了。”

沈鸢没解释回廊上发生的事,只是说:“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谢昭宁喝完最后一口莲子羹,把碗放在桌上。瓷碗磕在木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手指在碗沿停了一瞬,忽然皱了皱眉。

苦的。

不是莲子芯没挑干净的那种苦,是混在羹汤甜味底下几乎察觉不出的涩苦。若不是他长年被药灌着,舌头对苦味敏感到了极致,根本不可能尝出来。

他抬起头看沈鸢。她正低头收拾他换下来的衣裳,侧脸沉静,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右手手背烫红的那一片已经起了水泡。

她没看他。

谢昭宁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他把碗推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羹太甜了。明天少放糖。”

沈鸢应了一声,端着空碗出去了。

门阖上的瞬间,谢昭宁脸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空碗,凑近鼻端闻了闻,然后伸指在碗底抹了一下,将残余的羹汁送进舌尖。

这一次他尝得很仔细。

莲子的清甜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的苦意越来越明显。这种苦他太熟悉了——前世最后那几个月,他的药里就掺着这种味道。当时他以为是药方换了药材,直到死的那天,他在沈鸢端来的血盏里也尝到了同样的苦。

慢性毒,不致命,但会让人一天比一天虚弱,直到五脏六腑都烂成一滩泥。

他攥着瓷碗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原来她今天在厨房磨蹭那么久,不是剥莲子,是往里头加料。换衣裳不是因为被烫伤,是在遮掩身上藏的药粉。手上划的口子,大概也是故意弄出来让他放松警惕的。

做戏做全套,他的好姐姐永远这么用心。

谢昭宁把碗放回桌上,走到床前掀开被褥,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瓶身冰凉,里头装着他重生以来一点一点攒下的续命散——上辈子致死都没等到的东西。他把瓶塞拔开,倒了两粒药丸吞下去,闭眼靠在床头。

身体里那股灼烧般的渴意又涌上来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不去想。自从上次沈鸢给他输了血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对她的血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渴望。不是药瘾,不是依赖,更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疯狂叫嚣着要吞噬更多。

这比上辈子更可怕。上辈子他只是被动地中毒等死,这辈子他好像成了毒的一部分。

谢昭宁睁开眼,盯着帐顶,慢慢抹了一把脸。

不行。在沈鸢彻底毁掉他之前,他必须先毁了她。

莲子羹送毒只是第一步。她要演赎罪的戏,他就陪她演到底。让她以为自己信了,让她放松警惕,然后在最致命的地方给她一刀——就像上辈子她对他做的那样。

三天后。

沈鸢跪在谢昭宁屋里,面前摆着一只描金漆盒。

盒子里原本装着她生母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一支白玉簪。是她穿越过来之后唯一当成念想的东西,平时藏在妆奁最底层,从不见人。

但现在盒子是空的。

“簪子呢?”沈鸢抬起头,声音在发抖。她已经在整个偏院翻了一遍,妆奁被掀了个底朝天,所有箱笼都打开了,到处都没有。

谢昭宁坐在她正对面的圈椅上,单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把玩着一件物什。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那东西上面,折射出一截莹润的白。

是她的簪子。

沈鸢猛地站起来就要去夺,谢昭宁手腕一转,将簪子举到她够不到的高度,仰头看着她。少年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是一层薄薄的寒冰。

“急什么?”他说,“我又没说不还你。”

“那就现在还。”沈鸢声音发硬,“谢昭宁,别的东西你怎样折辱我都可以,但那是——”

“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谢昭宁替她把话说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怎么,被亲弟弟夺走亡母遗物的滋味很难受吧。”

他站起来,比她高出半个头。少年俯下身,把脸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呢喃:“那你记不记得,上辈子你是怎样当着我的面,把我娘的灵位从祠堂里拿出来,摔在地上用脚踩的?”

沈鸢瞳孔一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原主,想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可所有的解释在这个重生的少年面前都苍白得像撒谎。

谢昭宁直起身,退后一步,当着她的面把那支白玉簪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条斯理地用力。

沈鸢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了。

“不要——”

“咔嚓。”

白玉簪断成两截,跌在地上。

沈鸢扑过去跪在地上捡,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碎簪。白玉断面整齐,玉质里透出一丝暗红——那是玉髓的颜色,老玉匠说这是血沁,是玉在替主人挡灾。

她攥着断簪,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谢昭宁低头看着她的背影,等着她哭,等着她叫,等着她像从前那样发疯。但沈鸢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跪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把两截断簪用袖子包好,转过身。

她眼眶泛红,但没有泪。

“谢昭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才稳住呼吸,“你娘的灵位,我修不了。但这个簪子断了,我还能补。明天,我去找一个金匠,把它镶起来。不会让它散。”

她说完抱着断簪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一碗莲子羹你尝得出味道。你认为我下毒也好,不认为也罢,我不想解释。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想让我死吗?”

谢昭宁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死得太痛快了。我要你活着,活在我手里。”

沈鸢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里,沈鸢把断簪用丝帕包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她打开药箱,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药盒,打开盖子,里头装着三枚血红色的药丸。

她在桌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色。嘴唇内侧的黏膜已经泛出淡青色,这是血毒渗入肌理的征兆。三个月来,她每天服用自己配制的压制药,把血液里的毒素压得近乎不存。每次给谢昭宁输血之前,她都会额外服一枚药丸,确保输进他身体里的血是干净的。

但这种压制不是没有代价的。药效越强,对心脉的损伤越大。她现代的医学知识告诉她,按照这个频率继续下去,最多半年,她的心脏就会因为负担过重而衰竭。

她把药盒合上,放回药箱底。

还能撑半年。半年足够她把谢昭宁身上所有的旧伤暗候,足够她把欠这副身体的债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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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谢昭宁的旧疾突然发作。

比前世任何一次都要汹涌。他在书房批阅侯府文书时猛然咳血,血迹浸透了半幅衣袖,人从圈椅上滑落,被贴身侍卫发现时已经昏迷。

沈鸢被叫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支用金镶好的断簪。

她站在谢昭宁床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把了脉。周围的侍卫和丫鬟都盯着她,目光里全是提防和不信任,但没有一个人敢拦——因为整个侯府,只有沈鸢懂医。

“都出去。”她说。

没人动。

沈鸢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他这是心脉旧伤引发的血逆,我要给他行针,需要解开衣物,你们谁想留在这里看着?”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终退了出去。房门合上,沈鸢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药丸。她先将一枚压制自己血毒的药丸吞下,然后利落地解开谢昭宁的衣襟,以极稳的手法将银针一根根扎入穴位。

半个时辰后,谢昭宁的呼吸平稳下来。

沈鸢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拔针,手腕忽然被一把握住。

她低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谢昭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定定地看着她。他的手指按在她腕脉上,触了半晌,眉头皱起来。

“你的脉象,”他声音沙哑,还带着刚醒的混沌,“怎么比我还乱?”

沈鸢抽回手,面色平静:“操心你自己的身体就行,我没——”

话没说完,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老嬷嬷跌进来,面色惨白:“大小姐,不好了,前院来了一队禁军,说是……说是奉旨搜查,要查侯爷通敌的证据!”

沈鸢和谢昭宁同时变了脸色。

镇北侯三年前战死沙场,侯府只剩一个继子和一个嫡女撑着门楣。通敌的罪名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谢昭宁翻身下床,扯过外袍披上,刚走了两步就咳出一口血。

沈鸢一把扶住他:“你不能去。”

“滚开。”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沈鸢死死按住他的手臂,“禁军既然敢来搜,就一定有备而来。你咳着血出去,他们看到你病成这样,正好有借口说镇北侯后继无人,当即收押入狱。”

谢昭宁甩开她,却因气力不济踉跄了一步。沈鸢趁他站立不稳,将他一掌推回床上,转身对老嬷嬷说:“带我去前院。”

“沈鸢!”谢昭宁在她身后厉声道,“你给我站住!”

沈鸢没有停。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面对生死关头该有的样子。

“谢昭宁,”她说,“你恨我是你的事。但镇北侯府不能倒,你也不能死。这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家业,你死了,它就真散了。”

她说完便走,裙子上的银线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一闪,像流星划过去,然后就没了。

---

前院。

禁军统领姓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搜查令,身后黑压压站了两排甲胄齐全的士兵。

沈鸢走进去的时候,魏统领正指挥手下要往祠堂里闯。她挡在祠堂门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了脚步。

“祠堂供奉着镇北侯的灵位和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魏统领要搜可以,搜坏了丹书铁券,是你负责,还是你上面的人负责?”

魏统领眯起眼睛看她。镇北侯府的嫡长女沈鸢,全京城都知道她的名声——骄纵跋扈,虐待继弟,是个出了名的恶女。但眼前这个少女,背脊挺直,目光清正,跟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沈大小姐,”魏统领拱了拱手,“本官奉旨办事,还望行个方便。”

“方便可以给。”沈鸢不闪不避,“但我要看搜查令的印章,要看签发日期,要看你带来的人的花名册。侯府虽无成年男丁主事,却也不是谁都能随意践踏的门庭。”

她话说得不卑不亢,魏统领倒是有些意外。他把搜查令展开给她看,沈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印章和落款,确认无误,这才侧身让开。

“祠堂可以进,但只能你一个人进,其他人留在外面。”

“这是为何?”

“丹书铁券是先帝御赐之物,按律非五品以上命官不得近前直视。”沈鸢淡淡道,“魏统领是正五品,刚刚够格。你身后这些人,品级不够,看了就是僭越。”

魏统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独自进了祠堂。

沈鸢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那封通敌的“证据”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推动,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今晚禁军真的在侯府搜出了什么东西,以谢昭宁如今的身体状况,进了诏狱就是死路一条。

她不能让他死。

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亏欠,而是因为——她欠这副身体的原主太多,而原主欠谢昭宁更多。这笔烂账总要有人来清算,既然她在这副身体里,那就她来。

魏统领在祠堂里搜了一炷香的时间,出来时神情不变,看不出是否搜到了什么。他又带人搜了书房和库房,最后在院子当中站定。

“例行公事,多有叨扰。”他朝沈鸢拱了拱手,“打扰了。”

说完带着人撤了个干干净净。

沈鸢站在原地,一直绷着的神经骤然松弛,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扶着廊柱稳住身体,忽然觉得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她捂住嘴,把那口血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在这里。不能在现在。

她一步一步走回偏院,刚推开自己的房门,就再也撑不住,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门板上。那血的颜色已经不像是正常的血液了——红中透黑,带着一股药味,落在木板上像一片暗色的苔藓。

她靠着门滑坐下来,从袖中摸出药盒,打开一看,只剩最后一枚了。

沈鸢笑了一下,把药丸塞进嘴里嚼碎吞下。药效很快,心口的剧痛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正准备站起来,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谢昭宁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比刚才更差了,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紫。他盯着她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又看了看门板上那片还在往下淌的暗红,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你吃的是什么?”他问。

沈鸢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补药。”

“补药?”谢昭宁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撸。她手臂内侧密布着细小的针眼,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是新的,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血管上方,像一张用伤痕织成的网。

“这就是你说的补药?”谢昭宁的声音发紧,“沈鸢,你告诉我,你每次给我输血之前,是不是都口中服了压制毒性药?”

沈鸢用力抽回手,拉下袖子遮住那些针眼。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之后的坦然。

“谢昭宁,”她说,“丹书铁券没有被搜走,侯府暂时安全了。明天我会去太医院调取你前世的医案,找找有没有能根治你的办法。”

“我问你吃的什么。”谢昭宁逼近一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手臂上这些针眼,你到底——”

“跟你无关。”沈鸢打断他,“你只需要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心口的那股剧痛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她扶着门框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谢昭宁下意识伸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沈鸢没有看到他这个动作。她的意识正在迅速模糊,最后的感知是唇齿间弥漫的铁锈味,和一个人接住她时胸膛的温度。

她昏迷了整整七天。

再醒来时,满室药香。她的床前放着厚厚一摞医案,最上面一本摊开着,正是谢昭宁前世的脉案记录。有人在旁边批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她认得出,那是谢昭宁的笔迹。

翻开的那一页上,有人用朱笔圈出一句话——

“其血含先天药毒,久服成瘾,久耗成枯。”

下方是另一行墨迹犹新的字:“蠢货。谁许你还了。”

沈鸢看了很久,慢慢笑起来。

窗外有人在种东西。她偏过头,看见谢昭宁蹲在院子里,满手是泥,把一株当归小心翼翼栽进土里。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他回头,隔着窗棂与她对视。

“醒都醒了,”他哑声说,眼眶还是红的,“就别再装死。”

沈鸢没有说话。

她把那本医案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吹过新叶的声响,和一个人在院子里翻土种药的声音。

来年春天,当归开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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