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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08:44:47

第二天早上,温棠是被电话吵醒的。

屏幕上是周姐的头像,一条语音接着一条语音地往外蹦。温棠睡眼惺忪地点开第一条,周姐兴奋的声音像被按了快进键:“棠棠!《迷雾追踪》的导演看了你的试镜视频,说想让你提前到周一进组,先做剧本围读!女一号还没定下来,但导演说你是他见过最合适这个角色的,他原话是‘这个姑娘眼睛里有故事’,你听听你听听!”

第二条语音语调骤然降了下来:“不过我刚收到风声,沈念回国了。”

温棠整个人僵住了。

她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金线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沈念回国了。

沈念。那个她从没见过面、却在这个城市里像一座山一样压了她三年的女人。那个让她学会用豆沙色口红、学会偏头笑的弧度、学会在别人叫错名字时不动声色的女人。

那个让她差点忘了自己是谁的女人。

回来了。

温棠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惊。甚至,在这个消息被证实的那一刻,她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完了”,而是“终于”。

就像悬在头顶三年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像捆了三年的绳索在一瞬间全部松开。她甚至想笑——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太荒诞了。她花了三年时间模仿一个人的影子,现在那个人本人回来了,这个故事终于可以有一个合理的走向了。

替身退场,正主归位。

天经地义,皆大欢喜。

她翻身坐起来,给周姐回了一条消息:“周一进组可以,我这边的事情会提前处理完。”

周姐秒回:“处理?怎么处理?”

温棠没有回这条消息。她起床洗漱,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嘴里全是薄荷味的泡沫,忽然听到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周姐。

屏幕上赫然写着“顾先生”三个字。

这是顾淮第一次在白天主动打电话给她。三年来,他们的联系始终遵循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律:他在深夜找她,消息通常只有寥寥几个字;她在规定时间出现在规定地点,不主动联系,不追问,不打扰。白天打电话这种事,从来没有过。

温棠漱了口,擦干手,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在哪儿?”顾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在家。”

“出来,中午十二点,老地方。”

不是征求意见的语气,是陈述句,是通知。温棠认识他三年,太熟悉这种语气了——这是顾淮做决策时的语气,冷硬、果断、不容置疑,像他签合同时一样。

她几乎没有多想,就回了一个字:“好。”

挂掉电话之后,她才慢慢反应过来。沈念回国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到顾淮耳朵里了。以他的人脉和消息网,他甚至可能比自己更早知道这件事。他约她出来,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通知她戏演完了,可以走人了;要么是……

她没有往下想。

十二点整,温棠推开那家私人餐厅的包间门。

顾淮已经在了,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袖扣是低调的银色,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丝不苟的精致感。这和他在会所里醉酒的模样判若两人,像一张被精心修饰过的杂志封面,好看,但没有温度。

“坐。”他抬了抬下巴。

温棠坐下来,侍者过来倒水,退出去,关上门。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顾淮看了她一会儿,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温棠脊背微微发紧,但她没有避开,迎着他的视线看回去。三年的训练让她学会了在所有场合都保持从容,哪怕心里正在刮十二级台风。

“《迷雾追踪》?”他忽然开口。

温棠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瞒着他试镜的事了。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内侧,那是她紧张时的一个小动作,三年里她极力隐藏,但此刻没控制住。

“你查我?”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顾淮没有否认。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咖啡凉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顾氏是这部剧的投资方之一,制片人把演员名单送到我桌上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了。”

这个解释太合情合理了,合理到温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在暗处运筹帷幄,实际上一直都在人家眼皮底下。

“你没有跟我说过你在拍戏。”顾淮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温棠想冷笑,但忍住了。没有说过?是啊,因为她所有拍戏的机会都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他过滤掉的。他给她介绍的那些“资源”,哪一个不是为了确保她永远是小角色、永远出不了头?他嘴上从没说过“不许演戏”,但他的做法比任何禁令都有效——一个背靠顾氏的人被安排去演连台词都没几句的龙套,谁还敢真正给她机会?

“现在你知道了。”温棠弯了弯嘴角,那个酒窝恰到好处地露出来,“女二号,我自己试镜拿到的。”

顾淮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研究一个他以为自己很了解、但忽然发现并不完全了解的东西。

“周三开始进组拍摄,周期三个月。”温棠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读天气预报,“这三个月我会比较忙,可能随叫随不到的频率会高一些。顾先生如果觉得不方便,可以提前找好——”

“谁说我要找别人?”顾淮打断了她。

温棠一顿。

“我没有说结束。”顾淮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你接戏的事,我们可以谈。但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个影响……”

“影响什么?”温棠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

顾淮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到她来不及捕捉就已经消失。

“影响我们之间现有的关系。”他说。

温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喉咙一直凉到了胃里。

沈念回国了,他知道了,但他没有提结束。

他甚至没有问她还愿不愿意继续。

在他的认知里,他们的关系不是一种需要“愿意”的东西,而是一种设定。他是设定者,她是被设定者。他设定这个关系存在,它就存在,不需要征求她的意见。

温棠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三年前,顾淮第一次提出让她“留下来”的时候,说的话是:“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资源,钱,人脉,只要你开口。”他没有说的是“除了名分,除了爱情,除了任何会让你感到自己被珍视的东西”。

而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了“好”。

一个“好”字,三年。

不是因为他给的价码有多高——事实上他给的钱并不夸张,甚至不如她在剧组跑龙套的片酬。她留下来的原因,三年里她反复拷问过自己无数次,始终没有得出一个让她自己信服的答案。

是因为爱吗?她不敢确定。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分不清的人,有资格谈“爱”吗?

是因为不甘吗?也许。三年了,她把最好的青春埋在这个角色里,像一个没有署名的作品,她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归档。

还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她不知道。

“顾先生,”温棠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沈念回国了。”

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顾淮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震惊——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极其细微的僵硬。他扣在咖啡杯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你不应该提这个名字。”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为什么?”温棠问,“因为替身不可以提正主?因为这会让梦醒?顾先生,三年了,你在我面前叫错名字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我在你面前当了三年的透明人,难道连提一句我替的是谁都不行?”

话音落下,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顾淮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温棠。”他叫的是她的名字,这很少见。大多数时候他不需要称呼她,因为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需要主语。他叫全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的耐心即将告罄。

“你今天话太多了。”他说。

温棠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酒窝变成了一个讽刺的符号。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清晰了。清晰到残酷。

沈念回国这件事,在顾淮的认知里,和他与温棠之间的关系是两条平行线,不应该交叉。他可以同时拥有沈念的影子和沈念本人——影子是安全的,可控的,永远不会离开的;而真人是遥远的、复杂的、他抓不住的。

他不需要做选择。

他可以都要。

但温棠不行。

她不是一道可以被同时选择和保留的选项。她是活生生的人,有脉搏有心跳,有想要站在聚光灯下的野心,有在深夜里反复碾压自己的痛苦。她在这段关系里获得的一切——那点零星的温柔、那些醉意里的拥抱——都是残羹冷炙,都是别人吃剩了才轮到她舔一口的东西。

“顾先生,我接了这个戏,就会好好拍。”温棠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你如果有需要,还是可以打我电话。但我不保证每次都接得到。”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刺耳声响。

顾淮站了起来。

“温棠,你站住。”

她没有站住。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线比包间里亮很多,她眯了一下眼睛。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倒计时。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这在意料之中。

顾淮不会追的。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一条走廊上追一个女人,就像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沈念走了之后他一直没能放下一样。他用三年时间搭建了一整套自欺欺人的体系,而温棠只是那个体系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零件。

零件走了,换一个就行。

他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

温棠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站在台阶上,被晒得有点发晕,伸手挡住了眼睛。六月的阳光又热又亮,和会所里永远昏暗暧昧的灯光截然不同,和顾淮身上那股雪松香水味也截然不同。

她深呼吸了一口,把三年里所有的委屈、不甘、心酸都压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顾淮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周三之前,过来一趟。”

不是征求意见,不是商量,是命令。他要她在进组之前再履行一次“职责”,像一个即将过期的东西,在扔掉之前再用最后一次。

温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关了机。

她走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去最近的菜市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长得像明星一样的姑娘要去菜市场有点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温棠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她想,她要去菜市场买一条鱼,回去做一顿红烧鱼。她会把鱼煎到两面金黄,放姜蒜、生抽、老抽、冰糖,小火慢炖到汤汁浓稠。这道菜她会做,做得很好,是跟妈妈学的。

这是她自己的手艺,不是学沈念的。

不是任何人的。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认识顾淮不久的一个晚上。他喝醉了,靠在她肩上,声音低得像梦呓:“念念,你最拿手的菜是什么?”

她愣住了。

她自己最拿手的菜是什么?红烧鱼。但她不敢说,因为她不知道沈念最拿手的菜是什么。万一沈念不会做菜,万一沈念是素食主义者,万一沈念对鱼过敏——那她说出“红烧鱼”三个字,就会暴露她和沈念之间的任何一个差异。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段关系里,她不能说“我”。

因为“我”是不存在的。

出租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车子停下来。温棠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胸口某个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剧烈地往外涌。

她深吸一口气,把它压了回去。

不是现在。

等戏拍完,等一切结束,她会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所有的情绪都倒出来。到那时候,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尖叫,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因为她会是温棠。

只是温棠。

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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