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是在第四天意识到不对劲的。
第一天,他发了那条“周三之前,过来一趟”的消息,没有收到回复。他想,也许她在忙。她说过接了新戏,进组前总有许多琐事要处理。他放下手机,没有多想。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你关机了?”消息发出去了,显示送达,但没有已读回执。他不知道她是没看到还是不想回。他在会议室里听下属汇报季度财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那是他焦虑时才有的小动作,全公司只有跟了他最久的秘书林姐知道。
第三天,他让林姐打了她的电话。关机。
“顾总,温小姐的手机关机了。”林姐的声音平静而专业,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跟了顾淮七年,见过他和沈念在一起时的样子,也见过沈念走后他的样子。她见过温棠,那个安安静静、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女孩。她一直在等这一天到来。
顾淮没有回应。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需要他签字的合同,笔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下。林姐站了十几秒,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四天,顾淮亲自开车去了温棠的出租屋。
那间房子他来过三次。第一次是三年前,他喝醉了,司机把他送错了地址,他站在楼下仰头看四楼亮着的灯,没有上去。第二次是一年前,他在附近开会,不知道为什么让司机绕了路,车从楼下经过时他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四楼的灯亮着,窗帘换成了蓝色。第三次是半年前,她发高烧的那天晚上,他不知道。他没有上去。
这一次,他上去了。
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他穿着定制的手工西装,踩着十几万的皮鞋,走在落满灰的水泥台阶上,画面荒诞得像一幅拼贴画。他在401室门前停下来,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没人取的外卖,已经馊了。
他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
“住在这里的人,温棠。”
“那个小姑娘啊,”老太太瘪了瘪嘴,“走了好几天了。我听见她拖行李箱的声音,大早上走的,走的可早了。你是她什么人?”
顾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下楼梯,步子比上来时快得多,皮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三倍,整个车身都震了一下。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走可了。
他想起她说过周三进组,今天是周一。她说的是“下周三”,他以为是上一周的事,实际上已经是这一周了。他从来没有认真记过她说过的话,因为在他心里,她说过的话都不需要被记住——她会一直在那里,随时可以找到,随时可以叫过来。
像一件永远不会丢失的物品。
物品不会主动离开,只有人会。
而她把物品留在了空荡荡的房间里——那本表演教材,扉页上那行字,像一个被打开包装却没有被使用的礼物,安静地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带走别的东西,但他知道她带走了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从胸口某个他以为已经麻木了的地方,狠狠地凿了进去。
顾淮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给我查《迷雾追踪》剧组的拍摄地,今天之内。”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意外,但只迟疑了一秒就应了下来:“是,顾总。”
顾淮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仪表盘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眯了眯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棠从来不戴墨镜。
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她曾经说过一句话。那是在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她坐在他书房的窗台上,阳光正好打在脸上,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问她为什么不把窗帘拉上,她说:“我喜欢阳光。以前租的房子朝北,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现在好不容易住进有阳光的房间,我不想躲。”
他当时想的是:沈念也喜欢阳光。
现在他想的是:那是温棠说的,不是沈念。那是只属于温棠的句子,温棠的喜好,温棠的习惯,温棠这个人真正长在骨头里的东西。而他当时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和沈念毫无关系的细节。
他错过了。
错过了无数次。
那些散落在三年光阴里的、温棠试图做回自己的瞬间——她哼过的一首不知名的歌,她做的那道红烧鱼,她看书时习惯性地咬笔帽的小动作,她笑起来偶尔会捂嘴的习惯——全部被他过滤掉了。他的眼睛自带一套筛选系统,只留下和沈念重合的部分,其余的全部当作噪点消除。
而现在,他站在一台没有噪点消除功能的、冰冷而诚实的现实面前,发现温棠和沈念之间的不同点,远比相同点多得多。
那个不同点,叫做温棠本人。
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手机响了,是林姐。
“顾总,沈小姐那边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她想约您吃个饭。”
顾淮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钟。
“推了。”
“可是——”
“我说推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冷意让林姐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寒颤。
顾淮挂掉电话,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声中,他忽然想到一个荒唐的问题——如果温棠此刻坐在副驾驶上,她会说什么?她会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着,把目光投向窗外,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吗?还是会问他“我们去哪里”,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想去哪里。
他们的关系里没有“去哪里”这个选项,只有“过来”。她从她的世界过来,进入他的世界,然后又从她的世界离开,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的世界长什么样。
车子驶出老旧的居民区,汇入主路的车流。顾淮开车很快,超车、变道、加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鲁莽的果断。这不是他平时的风格——顾淮开车向来稳,像他做人一样,不露锋芒,不动声色,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水面以下。
但今天水面上结了冰,冰面下的暗涌正在寻找每一条裂缝往外挤。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私人号码,屏幕上显示的备注名是“念念”。
这个名字是三年前他亲手输入的。那时候温棠刚进入他的生活,他需要一个备注名来区分她和通讯录里几百个联系人。他鬼使神差地打出了这两个字——念念。不是“温棠”,不是“小温”,不是任何一个和她本人有关的称呼。是念念。沈念的念。
他从来没有改过这个备注名。
此刻这两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像一只无声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顾淮没有接。
不是因为不想接,而是因为他知道电话那头的人不是“念念”。从来都不是。是他亲手把一个名字安在了一个不属于这个名字的人身上,用三年的时光把这错误的标签熨烫平整,直到他几乎忘记了标签下面原本写着什么字。
电话响了七声,挂断了。
紧接着进来一条消息:“顾淮,我是沈念。我知道温棠来找过我了。你冷静一点,不要冲动。”
顾淮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后面的车狂按喇叭,从他旁边绕过去的时候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脏话。顾淮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温棠来找过沈念了。
她为什么要去找沈念?她们说了什么?沈念知道多少?温棠对她说了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像被同时点燃的烟花,把理智炸得七零八落。他几乎没有思考,手指已经拨出了沈念的号码。
沈念几乎是秒接的。
“你看到消息了?”沈念的声音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好像她已经等了这通电话很久了。
“你们说了什么?”顾淮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圈砂纸。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要去找她。”
顾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念愣住的话:“我已经在找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沈念大概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味——顾淮亲自在找一个人,这在沈念对他的认知里,是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情。她认识的顾淮是一个把骄傲和自尊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他可以默默想念一个人三年,但不会主动打一个电话;他可以在心里把一个人反复咀嚼一千遍,但绝不会在嘴上承认一句“我需要你”。
而现在,他在找温棠。
不是让秘书去查,不是让助理去联系,而是亲自开车出去找。
沈念忽然笑了,笑声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顾淮,你终于知道着急了。”
“沈念,”顾淮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顾氏掌门人,而是一个忽然发现自己弄丢了什么东西的、普通的、慌乱的男人,“她跟你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去找你?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她——”
“她来见我,不是为了你。”沈念打断了他。
顾淮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来见我,是为了她自己。”沈念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她花了三年时间扮演我,她想亲眼看看她扮演的那个人到底存不存在。她看到我了,然后她走了。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沈念顿了顿,“顾淮,你现在脑子很乱,我不跟你多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她出租屋里有一本表演教材,扉页上写了字。你去找找,看了你就明白了。”
电话挂断了。
顾淮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导航软件在重新规划路线。他没有理会,把车靠边停下,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路边,六月的热风裹挟着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高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白光,近处的人行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情侣牵着手走过。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注意到路边站着一个把生活过成了一团乱麻的男人。
他忽然转身,拉开车门,调转方向,开回了温棠的出租屋。
这一次他没有按门铃。他找到房东,用了三倍的价钱拿到备用钥匙,打开了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门。
房间比他想象中小得多。
一间卧室,一个卫生间,一个只能转身的厨房。窗帘是蓝色的——他记得,一年前他来过一次,从楼下看到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光带。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衣柜是空的,床铺平整,桌面没有杂物。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寡淡的,像她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像一杯白开水。
顾淮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了四天的情绪开始往上涌。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个他本应熟悉的地方,却发现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他不知道她喜欢蓝色。不知道她习惯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不知道她的床头放着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和一本《被讨厌的勇气》。不知道她的冰箱上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少喝冰水,多睡觉”这样幼稚的自我提醒。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本表演教材安静地躺在里面,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他把它拿出来,翻到扉页。
入戏三年,今日杀青。
七个字,黑色水笔写的,笔迹清秀而有力。在“杀青”两个字下面,有人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条线,像是某种不可更改的宣判。
顾淮的手指在“杀青”两个字上停住了。
他知道“杀青”是什么意思。那是影视行业的术语,戏拍完了,演员的工作结束了,可以离开了。她把这三年代入戏,把离开叫做杀青——这个比喻精确到残忍,精确到让他无地自容。
因为如果她是演员,那他是什么?
他是那个给她剧本的人,是那个要求她按照某个模板表演的导演,是那个从未喊过“卡”却在她演了三年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演员的观众。他投入了时间、金钱和一种畸形的感情,而她投入了整个自我。
在这笔交易里,他亏的只是一个人。她亏的是她自己。
顾淮合上书本,把它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站在午后的阳光和洗衣液的香气里,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没有任何过滤地想温棠这个人。
温棠。二十四岁。演员。喜欢阳光。喜欢蓝色。会做红烧鱼。习惯咬笔帽。笑起来偶尔捂嘴。不戴墨镜。头发扎成低马尾的时候最好看。
这些话,是他此刻知道的全部。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只知道这些。
而他把这些少得可怜的信息像珍宝一样捧在手心里,因为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关于她的全部了。
门铃忽然响了。
顾淮转过身,几乎是冲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到开门的是顾淮,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摘下了口罩。
是周姐。
周姐看到顾淮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讽刺的复杂神色。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站在出租屋里、穿着昂贵西装却满脸狼狈的男人,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是来找温棠的?”
顾淮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不在。”周姐的语气很平,平到几乎没有情绪,“而且她短期内不会回来。顾先生,你有她的电话、微信,你用任何一种方式联系她都可以,但你用了一种最没用的方式——你亲自来找她。因为你亲自来,她就得见你吗?”
顾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姐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直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她进组拍戏了,三个月。她说拍完这部戏会回来处理剩下的东西,在这之前她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你。”
“她亲口说的?”
“她亲口说的。”周姐重复了一遍,然后在转身离开之前,忽然顿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让顾淮在之后的很多个夜晚都无法入睡的话。
“顾先生,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答应做你的替身?”
顾淮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钱。”周姐说,“因为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看她的那个眼神。”
顾淮愣住了。
“她跟我说过,那个眼神让她觉得,她在这个世界上是被需要的。哪怕被需要的那个人不是她,是被她这张脸勾起的某个影子,但那一刻她被看到了。她说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过。”周姐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了,“所以她留下来了。不是因为你给的价码有多高,是因为你给了她一种错觉,让她以为她可以变成你心里那个人。她想被爱,哪怕那份爱不是给她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顾先生,你欠她的不是钱,是一个交代。”周姐戴上口罩,转过身,“你好好想想吧。”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
顾淮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聚会上,嘈杂的人群,觥筹交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酒杯,心里想着沈念。然后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端着托盘走过来,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臂。她抬起头,说了一声“对不起”,眼睛里有光。
他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
周姐说那个眼神让她觉得被需要。那个眼神让她决定留下来。那个眼神让她把自己卖了三年,卖到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
而那个眼神,他甚至不记得了。
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那根本不是给她的。那是给沈念的,是给所有和沈念有关的回忆的,是给他自己心中那个永不愈合的伤口的。她只是恰好站在那个方向,恰好被那道目光扫到,恰好长了一张让他恍惚的脸。
她的三年,始于一个连她自己都不配拥有的、错误的眼神。
顾淮慢慢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老人。出租屋里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地板爬到墙壁,从墙壁爬到天花板,最后彻底消失。
房间暗了下来。
他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本表演教材,指腹反复摩挲着“杀青”两个字,直到纸张被磨出毛边。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查《迷雾追踪》剧组的所有拍摄地点、拍摄时间表、演员住宿安排。我要全部,今天之内。”
挂掉电话后,他站在温棠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对着黑暗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三年不够,那就再来三年。”
“我不信找不到你。”
窗外,六月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了蓝色的窗帘,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决绝地,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