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铁溪镇的第二天,一名少年拦住了队伍。
他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挡在驿道正中央。十三四岁的样子,面黄肌瘦,衣服破旧,袖口发白。脸上沾着灰和汗,但那双眼睛里面有光——不是凶狠的光,是那种"已经豁出去了"的坚定。
凯伦策马上前两步,打量着他。
"你是?"
"我是石桥镇的人。我认识你马上的徽记。"
少年盯着马鞍侧面那枚盾牌纹章。"你是希尔家的人。"
凯伦和维克托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叫什么。"
"弗林特。我爸是石桥镇的矿工。"
他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全部勇气把接下来的话一口气说完。
"他两个月前在矿区失踪了。管事说他死在矿洞里了——但那天矿洞根本没有事故。他们骗人。"
凯伦没有说话。他在等。
弗林特的声音开始急了:
"我去过矿山城。见到了乔恩少爷。他答应帮忙找我爸。他跟我说已经查到了矿区,让我回家等消息。"
他停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他的死讯。和我爸爸的理由一样,'矿洞塌方,不幸身亡。'"
弗林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他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凯伦在马上坐直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快了——但他的手没有动,表情没有变。他知道这个时刻不能被情绪接管。
"之后呢。"
"没过两天,男爵的人来了石桥镇,我以为是来抓我的,但是不是,是通知镇民,说石桥镇北边的山也塌了,山现在封了——不让进山。"
弗林特的语速又快了起来,像是怕被人打断就来不及说完。
"但我知道那片山是矿山的背面。以前矿工走过那条路进山采药打猎。男爵封的不是塌方的山——是通往矿区的另一条路。"
凯伦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又跑到铁溪镇了?"
"男爵大人要是知道是我告诉乔恩少爷的……我害怕,而且我爸爸还没找到。"
凯伦翻身下马。
他走到弗林特面前,蹲下来——这让少年有些意外。
"乔恩帮了你,我也会。"
---
三天后,北行的队伍在三岔口停了下来。
北方的山脊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巨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岔路口的石头被夜露浸得发黑,路面的车辙印延伸到两个不同的方向。
一条向西,通往矿山城。另一条向北,沿山脚绕去,通向石桥镇。
昨晚他们商量了一整夜。弗林特的信息把调查从"去看看"变成了"要分头行动"——矿山城是明面上的目标,但真正被藏起来的秘密可能在矿区深处,而矿区的另一端入口在石桥镇北边的山里。
凯伦带维克托、卡修斯、卡特和塞丽娜去矿山城。以教会设立教堂的名义进入,公开与斯温见面,不动声色地观察。
罗兰和莱纳斯带上弗林特去石桥镇。罗兰扮成奥瑞利安的贵族少爷——这个身份不会引起怀疑,富裕子弟四处游历并不稀奇。
莱纳斯是他的随行骑士。目标是查看那个被封锁的山隘口,看看能不能找到从山背面绕进去的路。
莱纳斯勒住马,将宽檐帽往下压了压。
"傍晚前能到石桥镇。"
罗兰跟在他身后,马鞍边挂着行囊,姿态松弛。他朝凯伦抬了抬下巴。
"别在斯温面前露了马脚。"
凯伦点了点头。
弗林特和莱纳斯共乘一骑,跟在罗兰身后。他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莱纳斯轻踢马腹,三人沿着窄路向北而去。马蹄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晨雾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背影——先是轮廓模糊了,然后是马蹄声渐渐远了,最后剪影也消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凯伦收回目光。
他拉了拉缰绳,策马向西。
矿山城就在前方。
---
马车碾过矿山城街道上的碎石,发出与凯岩城截然不同的声响——这里的路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灰色矿尘,马蹄踩上去声音是闷的。
矿山城比凯岩城小得多,依山而建,房屋顺着山坡层层叠叠地铺开。街道两旁能看到铁匠铺和矿石收购站,铺子门口堆着成袋的矿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矿尘味,夹杂着炭火和铁锈的气息。
城门口已经有侍从在等候了——远远看到凯伦一行人的旗帜,就有人快步跑回去通报了。
斯温男爵从石堡方向快步走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四十岁上下,行走间有一种"正在赶过来"的热络感——还没有走近,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上了。
"凯伦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是斯温。你小时候我在凯岩城见过你,一转眼都长成骑士了。快请、快请!"
凯伦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斯温男爵大人太客气了。家父让我代他向您致意,并感谢您对乔恩后事的妥善处理。男爵大人的诚意,希尔家都记在心里。"
斯温的笑容在脸上多停留了半拍——他显然没料到凯伦会主动提起这件事,而且是这么温和的口吻。
"应该的、应该的。"
他连连摆手,笑容重新堆起来,
"乔恩少爷是在我的领地上出的事,是我的失职。公爵大人没有责怪我,已经是我天大的福分了。请进、请进。"
斯温侧身引路——他已经在石堡里备好了接风宴。
席间,斯温的谈吐一直很得体。他聊了聊矿山城最近的矿石产量,抱怨了几句今年春天的雨水太多影响运输。话题一直绕着日常事务打转。
然后他放下了酒杯。
"凯伦少爷。"
凯伦抬起目光。
"乔恩少爷的事,是整个希尔领的损失。"
斯温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在酒桌上提起、但又不得不说的事。
"我知道,现在希尔领的担子迟早要落在您肩上。矿山城永远站在您这边。"
凯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平淡地回应道。
"男爵大人的心意,我会转告家父的。"
斯温笑了笑,举起自己的酒杯。
凯伦注意到他举杯的手指很稳。
他似乎觉得对一个刚晋升为继承人的次子表忠心——是一件绝妙的主意。
---
第二天一早,凯伦和卡修斯分头行动。
卡修斯以考察红晶矿脉为由,请斯温带他参观矿区。斯温没有拒绝——他大概觉得让教会的神官看看矿洞的"现状",反而有利于证明"塌方"的说辞。
凯伦没有跟着去。他带着塞丽娜和维克托,在矿山城里转了起来。
矿山城不大,从南走到北也用不了一顿饭的功夫。街道两旁的房子大多数是矿工和工匠的住所,低矮、紧凑,屋顶上积着灰色的矿尘。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粗布衣的矿工蹲在墙根下休息,或是坐在门槛上吃着干硬的面饼。
塞丽娜走得不快。她在经过几名休息的矿工时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他们的手臂和脖颈上扫过——那些暴露在外的皮肤上留着深深浅浅的疤痕和结痂。
"你们最近忙不忙?" 她随口问了一句蹲在墙根下的矿工。
矿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穿白袍的年轻女子出现在矿山城的街巷里,这本身就不是常见的事。他警惕地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塞丽娜没有追问。她继续往前走。
转过两条街之后,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角落里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
塞丽娜站定。她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蹲下来,把东西在地上摆开——几卷干净的绷带,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简单的药膏。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空地的每一个角落。
"有受过伤的,我帮你们看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空地上就围满了人。
矿山城从来没有过教会的神使。矿工们常年和矿石打交道,磕碰划伤是家常便饭。有些人的手指被矿石砸得变了形,有些人的背上留着大片大片的旧伤疤,有些人的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走路一瘸一拐。塞丽娜没有问他们是做什么的,也没有问他们知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失踪——她只是一个个地看,一个个地治。
她的手掌贴在矿工受伤的小臂上。微光从掌心溢出,淡金色的光芒缓缓渗入皮肤。矿工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旧伤疤在光芒的覆盖下,颜色开始变淡。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臂,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治了好几个人之后,矿工们终于开始说话了。
"失踪的人……"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矿工压低声音说,"已经有一年多了。以前隔几个月才不见一个人,大家都以为是出了事故——但最近这几个月……"
他没说下去,但周围几个人都低下了头。
"斯温男爵不管这个。"
另一个矿工接话,声音更低,
"我们去报过,他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连查都没有查过。"
"但是开采一直没停过。"
又一个矿工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困惑,
"不仅没停,还要我们加班——男爵那边催得紧,说要多挖红晶,还让我们往新的方向开路。"
凯伦的表情没有变化。
---
与此同时,矿区深处的矿井里。
卡修斯跟在斯温男爵身后,沿着矿道往里走。矿洞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闷,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岩壁上能看到红晶晶簇——数量很少,也不纯净,零星分布。卡特走在卡修斯身后,目光不断扫视着矿道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卡修斯看到了塌方的地方。
一整条矿道被塌落的岩石和泥土完全掩埋了。塌落的规模非常大,甚至看不出来这里以前有一条矿道——只剩下一面粗糙的碎石堆,从洞顶一直堆到地面。
卡修斯不动声色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语气平淡。
"最近红晶的开采量还可以吗?"
斯温叹了口气:"红晶晶簇本来就很少见,产量一直上不去。后来又发生了塌方,开采就更困难了——现在几乎完全停了。"
卡修斯点了点头。
---
罗兰和莱纳斯抵达石桥镇的时候,镇上的铺子还没关门。弗林特走在两人中间,低着头,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带路。
石桥镇比矿山城还要小。依山脚而建,只有一条主街,街面是用河卵石铺的,走在上面可以听到石头在脚下轻微晃动的声音。街上行人不多,零星能看到几个收工回家的矿工和背着柴火的妇人。
没有巡逻的士兵——这一点让罗兰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们在镇里唯一的一家旅店住下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腰上系着一条沾了油渍的围裙,话多但不招人烦。她给三人安排了楼上的两间房,又端了一壶热茶和一盘黑麦面包上来。
罗兰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然后摆出一副随口闲聊的样子。
"老板娘,我们想去山里看看——听说阿尔图里斯山脉北段的风景不错。有什么好走的路吗?"
旅店老板擦着桌子,头也没抬:"去不了咯。"
罗兰的眉毛动了一下,但他的声音没有变化。
"怎么去不了?"
"领主斯温男爵阁下那边传了话,说山里有山体滑坡,路都堵死了。"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直起腰来,"现在封山了,不许人进去。"
罗兰和莱纳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罗兰没有多问。他只是"啊"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听到了一桩无关紧要的遗憾事。"那可惜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罗兰和莱纳斯就出了门。弗林特带路,沿着一条他熟悉的小路绕向山隘口。
那是一条狭窄的山道,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路口设了简易的路障——两根粗木桩之间横着一根削尖的树干。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前方山体滑坡,禁止通行。
木板前面站着两个士兵。
弗林特说这个山隘口是进山的唯一通道。三个人在附近寻找了一圈,确实没有找到其他可以进山的路。
他们在隘口对面的一块巨石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罗兰把帽檐拉低,靠在岩石上——看起来像是在打盹。莱纳斯坐在他旁边,目光没有离开过隘口的方向。
上午过半的时候,隘口有了动静。
三个成年男子从山外方向走来。穿着普通的外套,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装备。他们走到隘口前,和留守的士兵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但士兵没有检查他们的行装,也没有搜身,只是点了点头,搬开路障,放他们过去了。
那三人空着手走进了山里。
没有采掘工具。没有背篓。不像去采矿的,也不像探险的。
之后的一整天,隘口没有再放任何人通过。路障一直立着,那两名士兵偶尔走动几步,轻声交谈。
傍晚,天光开始变暗的时候,进山的那三个人回来了。
还是那三个人。空着手进的山,空着手出的山——没有背篓,没有布袋,没有矿石样本,没有带出任何东西。
罗兰撑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把帽檐压了回去。
"什么都没带出来。"
莱纳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跟着那三个人的背影,看着他们沿着来路走远。
又等了半个时辰。隘口的士兵没有撤离的意思。
罗兰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去。"
两人沿着来路回了石桥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