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卡死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
说起来很讽刺,没有轰轰烈烈的车祸,没有见义勇为的牺牲,没有被卡车撞、被雷劈、被陨石砸——他就是连续加班第四十二天之后,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然后没再醒过来。
二十七岁。未婚。存款不够付三个月房租。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一个没修完的bug。
他的人生结束得悄无声息,连一个值得被记住的瞬间都没有。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天花板——粗糙的木梁,茅草铺就的屋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线。空气中有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混杂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的清香。
他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不对。
视线太低了。视野中的一切都比他记忆中的要大——桌子腿像柱子,门框像拱门,连头顶的房梁都显得遥不可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不是一只成年人的手,手指短小、皮肤柔嫩,沾着泥巴,指甲缝里还有干掉的草渍。
他的手。一双五岁孩子的手。
「……?」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发出的是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口腔里的牙齿还没长齐,舌头不太听使唤,连吞咽都觉得费劲。
那一刻,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记得——他记得自己二十七岁。记得那间狭窄的出租屋,记得公司那台卡得要命的电脑,记得那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他甚至记得自己倒在桌上的最后一刻——呼吸变得困难,眼前发黑,然后是……什么也没有。
没有走马灯,没有上帝视角,没有一片白光。就是——停止。
然后他就出现在这里了。
躺在一个农家院子的干草堆上,变成了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愣愣地盯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久到一个面容温和的农妇——他后来知道那叫"母亲"——走过来,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了一条毯子。
他没有动。
他在消化一个事实:他穿越了。
没有系统提示音在他脑中响起。没有半透明的属性面板浮现在他眼前。没有什么新手大礼包等着他点击领取。甚至连一个破系统的声音都没有——"叮!恭喜宿主绑定——"之类的废话,一个字都没有。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就是一个人。
他就这么被扔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塞进一个五岁孩子的身体里,连一份使用说明书都没给他留。
他想笑,又想骂人。
最后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堆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也行吧,好歹还活着。
他在干草堆里躺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爬起来。不是因为他不想起来——是因为这具五岁身体的协调性比他想象中差得多。他撑着地面试了三次才站稳,走路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连走路都要重新学。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厨房里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音调不高,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她在跟什么人说话——大概是邻居——说的是他听得懂但又有些陌生的语言。单词的结构和英语不同,语法更接近他前世学过的一点德语变位,但核心词汇完全陌生。奇怪的是他能听懂。不是因为他学过,而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残留还在运作。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那个女人——他母亲——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醒了?饿不饿?」
米拉。他母亲叫米拉。这个名字像从水下浮上来一样出现在他的意识里。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饿。」
米拉站起来,从灶台边拿过一块烤好的麦根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口感像冷掉的土豆,带着一股烟熏味,不咸不淡,说不上好吃,但也不难以下咽。
他坐在门槛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那块麦根,看着院子里的鸡在泥地上啄食,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灰色天空。
这就是我以后要过的日子了。
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慌。
也许是这具身体的平静影响了成年人的焦虑,也许是死过一次的人对"活着"这件事有了不同的理解。他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门槛上吃掉了一整块麦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开始观察这个院子。
第一步,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的名字叫伊斯卡。姓氏?这个世界的人没有姓氏——至少卡斯特拉村的农民没有。父亲叫卡诺,是个农夫,沉默寡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母亲叫米拉,负责全部家务,话多一些,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家在边境村落卡斯特拉,隶属于亚斯特王国。
他在心里给这个世界打了个标签——剑与魔法。
作为一个从小看奇幻作品长大的地球人,这个判断几乎是本能的。落后的农业生产力、没有工业革命的痕迹、村民们嘴里偶尔蹦出的"魔法"这个词——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他穿越到了那种他在地球上只在书里和屏幕里见过的世界。
他花了三天来消化这个判断,不是靠什么惊心动魄的事件,而是靠最琐碎的细节——这个世界的主食是一种叫"麦根"的作物,烤熟之后口感介于土豆和面包之间,蘸着盐吃。餐具是木制的,没有塑料,没有不锈钢。照明用的是油灯和蜡烛。村里的路是压实的泥土,一下雨就泥泞不堪。
没有电力,没有自来水,没有手机信号。
一个典型的、前工业时代的魔法世界。
然后第三天傍晚,他亲眼看到了魔法。
铁匠汉斯大叔在村口广场上表演——一个小火球从他掌心升起,在半空中炸开成一团橙色的火花。村民们拍手叫好,孩子们尖叫着追逐散落的火星。
伊斯卡站在人群边缘,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因为那个火球有多漂亮。而是——
他感觉到了。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无形的、连绵不断的、像河流一样的——"东西"。汉斯大叔抬手的时候,那股流动被牵引过去,汇聚、压缩、然后——点燃。
他能感觉到它。用某种他说不清楚的感知。仿佛第六感,又仿佛某种本能的直觉。
那是什么?
伊斯卡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悄悄退出人群,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伸出自己的右手。他闭上眼睛,学着汉斯大叔的样子——集中精神,想象火焰在掌心跳动。
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气馁。
因为那股流动的感觉是真实的。他闭上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那无形的感知上——风里有它,阳光里有它,脚下的泥土里有它,远处的小溪里也有它。整个世界都在以一种他从未察觉的频率,缓缓地呼吸着。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尖上,正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