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回到霍克伍德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三竿的高度。
小镇的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嘈杂。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猎人们扛着弓箭朝森林方向走去,农夫们在田地里弯腰除草。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不对,是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
但伊恩知道,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他身后的莱斯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低着头,机械地跟在他后面。黑色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兜帽遮住了那张布满紫色纹路的脸。路过的镇民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多问——边境小镇的人见惯了奇怪的人和事,一个穿黑袍的陌生人还不值得大惊小怪。
教堂的门敞开着,金色的圣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伊恩走进去的时候,安东尼正在礼拜堂里收拾翻倒的烛台。昨天混沌污染爆发的时候,整个教堂都受到了冲击,烛台倒了好几个,蜡烛滚了一地,还有一些经书从架子上掉下来,散落在长椅之间。
“导师。”伊恩叫了一声。
安东尼转过身,目光先落在伊恩身上,然后移到他身后的莱斯特身上。老牧师的眼睛眯了起来,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他年轻时当红衣主教才有的眼神,久违了三十年的审判官的目光。
“这是那个驯兽师?”安东尼问。
“嗯。”伊恩点头,“他叫莱斯特,暗影教廷第三驯兽团团长。我击败了他,然后用安魂曲控制了——”
“你用安魂曲控制了活人?”安东尼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八度,快步走到伊恩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的安魂曲不是支配亡灵的吗?什么时候能支配活人了?”
“刚才。”伊恩摊手,“在战斗中,我的神格觉醒了第一阶段,解锁了混沌共鸣。然后我发现安魂曲的效果扩大了,不仅对亡灵有效,对精神力弱的人也有效。莱斯特被混沌碎片污染了心智,精神力比普通人还弱,所以我……”
“所以你就把他变成了你的奴隶?”安东尼的脸色很复杂,有震惊、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不是奴隶,是工具。”伊恩纠正道,“他不会思考,不会自主行动,只会服从我的命令。他现在就是一个会走路的傀儡。”
安东尼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走到莱斯特面前,伸手掀开了莱斯特的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紫色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整张脸,从眼角延伸到嘴角,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是散大的,紫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缓慢地跳动,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在挣扎。
“暗影污染已经到了第三阶段。”安东尼放下兜帽,声音很沉重,“他的身体已经被暗影魔力侵蚀了至少五年,神经系统已经严重受损。即使你不控制他,他也活不过今年冬天。”
他转过身看向伊恩:“你控制他,某种意义上是在延续他的生命。你的混沌魔力会维持他身体的基本运转,让他不至于立刻崩溃。所以这件事……不算错。”
“但您还是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安东尼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你的力量越来越强,强到能控制活人。这种力量如果用在正途上,可以救人;如果用在邪路上,可以害人。我担心的是你以后的选择。”
“我不会变成坏人。”伊恩说。
“所有坏人一开始都觉得自己是好人。”安东尼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先把这个人安顿好。教堂后面有个储藏室,让他待在那,别让镇民看见。暗影教廷的人出现在这里,传出去会引起恐慌。”
伊恩点头,对莱斯特下了命令。
莱斯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是伊恩没有教过他的动作,是他作为暗影教廷驯兽师的本能反应。然后他转过身,迈着机械的步伐朝教堂后面走去,黑袍在地上拖出一条浅浅的痕迹。
安东尼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暗影教廷的人,训练得比光明教会的骑士还像军人。”他说,“可惜走错了路。”
“导师,我有事要跟您说。”伊恩在长椅上坐下来,掏出那块混沌残片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混沌残片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不规则的外形像一块碎裂的玻璃,表面流转着缓慢的、有节奏的光纹。每一次光纹的跳动,都会在空气中引起一阵微弱的魔力波动,像蜻蜓点水一样在礼拜堂里扩散开去。
安东尼走过来,在伊恩对面坐下,拿起混沌残片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神格碎片。”他说,“这是碎片上脱落的一块残片。就像一件瓷器摔碎了,你捡到的是碎片上掉下来的一小块瓷屑。但它依然是混沌之物的组成部分,蕴含着纯粹的混沌魔力。”
“它有什么用处?”伊恩问。
“可以吸收。”安东尼把残片放回桌上,“你是混沌继承者,可以直接吸收残片里的混沌魔力,提升你的融合度。但这个过程有风险——这块残片的混沌频率是混乱系的,和你的平衡系频率不同。强行吸收可能会导致你的魔力回路紊乱,严重的话会精神错乱。”
“那如果不吸收呢?”
“可以用它来制作魔法物品。”安东尼说,“比如给你的法杖附魔,让法杖拥有吸收混沌魔力的能力。或者制作一个混沌护符,用来检测周围的混沌污染。我有一个老朋友,是个隐居的炼金术士,住在铁砧堡,他可以帮你处理。”
铁砧堡。
伊恩听说过这个城市。那是边境地区最大的贸易中心,位于霍克伍德镇东南方向大约两百里,骑马要走三天。那里有各个种族的商人、冒险者、赏金猎人,是一个鱼龙混杂但机会很多的地方。
“我可能要去一趟铁砧堡。”伊恩说,“但不是为了这块残片。”
“为了什么?”
“为了躲开教会的审查。”伊恩靠在长椅的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影,“那个骑士已经把我的情况上报了,审查官最快七天、最慢半个月就会到。我不能留在这里等他们来抓我。”
安东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彩色玻璃窗前,背对着伊恩。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白袍上,把他染成了五颜六色的样子。
“我本想让你在这小镇平安过一辈子。”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命运不让你安宁。暗影教廷找上门了,光明教会也要来审查了,你夹在中间,无论倒向哪一边都是死路。”
“所以我必须走第三条路。”伊恩说。
“第三条路是什么?”
“不知道。”伊恩诚实地说,“但比前两条路好。第一条路是倒向光明教会,被他们当作异端烧死或者当成实验品研究一辈子。第二条路是倒向暗影教廷,被他们抽走神格碎片然后丢进乱葬岗。两条都是死路,只是死法不一样。第三条路可能也是死路,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安东尼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老牧师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了阴影里。伊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复杂的、纠结的、既想放手又舍不得放手的目光。
像父亲看即将远行的儿子。
“你什么时候走?”安东尼问。
“越快越好。”伊恩说,“但走之前,我要跟一个人告别。”
“艾琳娜?”
“嗯。”
安东尼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她不是那种会哭哭啼啼拦着你不让走的姑娘。但你要说实话,别骗她。”
伊恩站起来,把混沌残片收进口袋,朝教堂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导师。”
“嗯?”
“地下室的书……我能带走一些吗?”
安东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皱纹、有苍老、有三十年的隐忍和等待,但也有一丝欣慰——就像一个老师看到学生主动要借参考书去自学时的那种欣慰。
“能带走多少带多少。”他说,“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我研究了三十年的混沌魔法,现在最大的用处就是拿来煮粥。你年轻,你更需要它们。”
伊恩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教堂。
艾琳娜家的铁匠铺在小镇的东边,靠近通往迷雾森林的那条路。
伊恩到的时候,铁匠铺的门大敞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机械的打铁声,而是一种带着愤怒的、发泄式的敲打——锤子砸在铁砧上的声音又快又重,像是在打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走进铁匠铺。
艾琳娜正站在铁砧前,举着一把铁锤用力砸一块烧红的铁条。她的红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围裙上全是黑色的铁屑和灰烬,手臂上有很多细小的烫伤疤痕——那是常年打铁留下的印记。
“布鲁诺大叔呢?”伊恩问。
“出去了。”艾琳娜头也没抬,继续砸铁条,“有话直说。”
伊恩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侧脸。
艾琳娜的侧脸轮廓很硬朗,不像小镇上其他姑娘那样柔美。她的下颌线很清晰,颧骨有点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这种长相在贵族眼里不够“精致”,但在边境小镇的人看来,这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可靠的、能扛得住事的长相。
“我要走了。”伊恩说。
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停了。
艾琳娜的动作定格了半秒钟,然后继续砸。但节奏变了,不再是愤怒的、发泄式的敲打,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像是在消化什么信息的敲打。
“去哪?”她问。
“铁砧堡。可能还会去更远的地方。”伊恩说,“教会的审查官要来,我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审查官来了会怎样?”
“他们会检查我的圣光颜色。发现颜色不对,就认定我被暗影污染了,然后带走审查。运气好是终身监禁,运气不好是火刑柱。”
艾琳娜的锤子又停了。
这次停的时间更长。她低着头,红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伊恩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什么时候走?”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越快越好。可能今晚,可能明早。”
“东西收拾好了吗?”
“还没。”
“那你还不去收拾?”艾琳娜猛地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光,“跑来找我干嘛?我又不能帮你收拾东西。你的衣服全是自己洗的,我又不知道放在哪。”
伊恩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我来跟你告别。”他说。
“告别有什么好告的?又不是不回来了。”艾琳娜把铁锤重重地砸在铁砧上,发出一声巨响,“你肯定会回来的。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把你揪回来。我追猎物从没失手过,你也跑不掉。”
伊恩笑了一下。
这是她昨天在屋顶上说过的话,一字不差。昨天他以为是随口说的,但今天他知道了——那是艾琳娜的真实想法。她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她只会说真话。而她的真话就是:你走可以,但必须回来。
“我会回来的。”伊恩说,“我保证。”
“男人的保证不值钱。”艾琳娜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拿着。”
伊恩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短剑。
短剑大约有四十厘米长,剑身是深灰色的金属,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剑柄上缠着防滑的皮绳,尾端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不是装饰用的宝石,而是一种能储存魔力的魔法晶石。
“这是我爸打造的最好的短剑。”艾琳娜说,“本来是要卖给城里的贵族的,但我让他留下来了。送给你。”
“这太贵重了——”
“你的命比一把剑贵重。”艾琳娜打断他,“拿着,别废话。”
伊恩看着手里的短剑,又看了看艾琳娜。
红发少女站在铁砧前,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我送出去的东西你敢不收试试”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有光在晃动,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光。
是不舍。
是担心。
是一种“你走了我该怎么办”的茫然。
“谢谢。”伊恩把短剑别在腰带上,“我收下了。”
“嗯。”艾琳娜点点头,转身继续打铁,“走吧,别妨碍我干活。今天的订单还没打完。”
伊恩站在门口,看着她挥舞铁锤的背影。
叮叮当当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恢复了正常。不是愤怒,不是沉重,而是一种……平静的、接受了的、继续向前走的敲打。
他知道,艾琳娜在用打铁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她不想让他看到她软弱的一面,所以把自己裹在一层坚硬的外壳里——就像她打的铁一样,经过千锤百炼,变得坚硬、锋利、不可折断。
“我走了。”伊恩说。
“嗯。”
“我真的走了。”
“你走不走?不走我拿锤子砸你了。”
伊恩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他送行。
他走出去很远,那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回到教堂的时候,安东尼已经在帮他收拾行李了。
一个棕色的皮革背包放在礼拜堂的长椅上,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安东尼蹲在背包旁边,一样一样地检查里面的物品,嘴里念念有词。
“换洗衣服、干粮、水囊、药草、绷带、魔法书、笔记、法杖……”他抬头看了伊恩一眼,“你的护身符呢?”
“戴在脖子上。”
“混沌残片呢?”
“在口袋里。”
“短剑呢?”
“在腰带上。”
“你的脑子呢?”
“在脖子上。”伊恩拍了拍自己的头,“虽然您可能觉得我不带脑子也能活。”
安东尼瞪了他一眼,继续往背包里塞东西。
伊恩走过去,在安东尼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背包。
“导师,我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你懂什么?”安东尼头也不抬,“出门在外,东西带得越全越好。铁砧堡虽然是个大城市,但物价贵得要死。你身上的钱够不够住一晚旅馆都是问题。”
伊恩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袋——里面只有十几个铜币和两个银币。这是他三年见习牧师的全部积蓄,连一件像样的魔法袍都买不起。
“所以我需要打工。”伊恩说。
“你一个混沌继承者去打工?”安东尼终于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眼神看着他,“你随便用个治愈术就能收十个金币,你去打什么工?”
“我的治愈术颜色不对,谁敢用?”
安东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确实,伊恩的治愈术颜色不对。在小镇上用用还行,在大城市里用,分分钟被光明教会的眼线盯上。
“那你只能接一些地下任务了。”安东尼叹了口气,“铁砧堡的冒险者公会里有一些灰色任务,不需要身份证明,不看魔法颜色,只要完成任务就给钱。但这些任务都很危险,经常有人接了就回不来。”
“我可以接。”
“你确定?”
“我确定。”伊恩把背包背起来,试了试重量——大约二十斤,不算重,但也不算轻,“我在小镇上待了三年,该学的都学了。是时候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安东尼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牧师的目光在伊恩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正在长大的年轻人。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种……释然。
就像农夫看着种子发芽、长大、结出果实时的释然。
“你过来。”安东尼说。
伊恩走过去。
安东尼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徽章。徽章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两厘米,正面刻着一个太阳的图案,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这是我的身份徽章。”安东尼把链子递给伊恩,“光明教会红衣主教的身份证明。虽然他们已经把我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了,但这个徽章还在。如果你在铁砧堡遇到麻烦,可以拿着这个徽章去找一个叫‘老猫’的人。他是地下情报贩子,欠我一个人情。”
伊恩接过徽章,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有。”安东尼从背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是混沌神殿的大致位置。在迷雾森林的最深处,穿过暗影污染的源头,有一个被遗忘的区域。混沌神殿就在那里。你现在的能力还不够进去,至少要觉醒第二阶段才行。但你可以先去看看外围,熟悉一下环境。”
伊恩看着那行字,把它记在了脑海里。
迷雾森林,最深处,暗影污染源头,遗忘区域,混沌神殿。
这是他未来的路。
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一条只能独自前行的路。
“导师。”伊恩把背包放在地上,站直了身体。
“嗯?”
“谢谢您。”
安东尼愣了一下。
这三年来,伊恩说过很多次“谢谢”。谢谢他煮的粥,谢谢他教的魔法,谢谢他收留了自己。但这一次的“谢谢”不一样。
这一次的“谢谢”包含了太多东西——三年的养育之恩、混沌魔法的启蒙、在关键时刻给予的信任和支持。所有的这些都浓缩在两个简单的字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
“臭小子。”安东尼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就用咳嗽掩盖过去了,“行了行了,别煽情了。你又不是不回来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我会回来的。”伊恩说,“我保证。”
“男人的保证不值钱。”
和艾琳娜说的一模一样。
伊恩忍不住笑了。
安东尼也笑了。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礼拜堂,金色的光芒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傍晚时分,伊恩最后一次巡视了小镇。
他走过铁匠铺,布鲁诺正在关门,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走过杂货店,老板娘在收摊,冲他招了招手。他走过酒馆,几个猎人在门口喝酒聊天,看见他喊了一嗓子“小牧师来喝一杯”。
和每一天的傍晚一样。
但伊恩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傍晚了。从明天开始,傍晚的景色会不一样,小镇的炊烟会不一样,连落日的颜色都会不一样。
他在小镇的东门口站了很久,看着迷雾森林的方向。
紫色的雾气已经消散了大半,森林恢复了本来的墨绿色。暗影狼群退回了森林深处,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狼嚎,但声音很微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在叫。
那个驯兽师莱斯特造成的污染正在慢慢消退。大自然的自我修复能力比伊恩想象的要强——被混沌污染的土壤在恢复颜色,被暗影腐蚀的树木在长出新芽,连空气里的金属味都淡了很多。
也许半年后,这里就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也许半年后,没有人会记得有一个叫莱斯特的暗影教廷驯兽师来过这里。
但伊恩会记得。
这是他作为混沌继承者的第一场战斗,他在战斗中第一次杀死了敌人——不,不是杀死,是奴役。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傀儡,剥夺了他的自由意志,把他当作工具来使用。
这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别无选择。如果不控制莱斯特,莱斯特会继续用混沌碎片污染小镇,会有更多的人变成提线木偶。控制他一个人,救了整个小镇的人,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你在想什么?”奥尔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在想对错。”伊恩说。
“对和错很重要吗?”
“重要。”伊恩说,“如果我不在意对错,那我和那些暗影教廷的人有什么区别?”
奥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奇怪的人类。”他最终说,“我活了不知道多少纪元,见过无数人类。他们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但当他们有了力量之后,很快就忘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才刚刚获得力量就开始思考对错……你确实不一样。”
“我只是个普通人。”伊恩说。
“不。”奥尔的声音变得很认真,“你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有了力量会膨胀,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会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听自己的。你没有。你有了能控制活人的力量,但你把它用在保护小镇上。你没有膨胀,没有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甚至还在怀疑自己做得对不对。”
“这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你有一颗……强大的心。”奥尔说,“比混沌神格更强大的心。”
伊恩没有回答。
他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看着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看着第一颗星星在天幕上亮起来。
霍克伍德镇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城市的喧嚣和灯火,只有虫鸣和风声。远处的迷雾森林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呼吸平稳,鼾声如雷。
“明天早上走。”伊恩对自己说,“今晚再睡最后一晚。”
他转身朝教堂走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教堂里,安东尼还在整理书籍。
他把地下藏书室里的混沌魔法研究资料分成了三堆:一堆是伊恩能带走的,一堆是伊恩以后派人来取的,一堆是必须销毁的——那些涉及敏感信息的内容,如果被光明教会发现,会给安东尼带来杀身之祸。
“这些是要销毁的。”安东尼指着一堆大约二十本笔记,“里面有我的研究手稿,记录了混沌魔法的具体施法技巧和魔力回路的构建方式。如果被教会拿到,他们就能研究出克制混沌魔法的方法。”
“那就烧了吧。”伊恩说。
安东尼点了点头,把那些笔记抱到后院,放在一个铁桶里,点了一把火。
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伊恩看着那些笔记被火焰吞噬,纸张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看着一段历史在消失,又像是在看着一个时代在结束。
“三十年的心血。”安东尼看着火焰,声音很平静,“说烧就烧了。”
“您不心疼?”
“心疼。”安东尼说,“但比起你的安全,三十年心血算什么?”
伊恩沉默了。
火焰慢慢熄灭,灰烬在风中飘散。
安东尼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伊恩——一个银色的小瓶子,瓶口用蜡封着,里面装着金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
“我的圣光精华。”安东尼说,“三十年来我每天都在往这个瓶子里注入圣光魔力。现在这瓶子里蕴含的圣光能量,相当于一个红衣主教全力施法十次的总和。”
“您给我这个做什么?”
“以防万一。”安东尼把瓶子塞进伊恩的背包里,“你的混沌魔力虽然强大,但光明属性偏弱。遇到纯粹的暗影生物时,你需要光明魔法来克制它们。这瓶圣光精华可以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伊恩看着那个银色的小瓶子,又看了看安东尼苍老的脸。
老牧师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那是他体内圣光魔力的光芒,是他三十年来从未放弃修炼的证明。
虽然他研究的是混沌魔法,虽然他被光明教会视为叛徒,但他从未放弃过对光明的信仰。
他只是认为,光明不应该排斥暗影。
不应该排斥混沌。
不应该排斥任何不同的力量。
“导师。”伊恩说。
“嗯?”
“您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伊恩说,“我以前觉得这句话只是一句漂亮话。但经历了今天的事,我知道这是真的。暗影教廷的人不是纯粹的恶,他们也有自己的苦衷和理由。光明教会的人不是纯粹的善,他们也会因为教条和偏见伤害无辜的人。而我……我既不是光明牧师的善,也不是暗影法师的恶,我是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安东尼问。
“是我自己。”伊恩说,“我不是谁的继承者,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救世主。我只是伊恩,一个想保护自己在意的人的见习牧师。”
安东尼看着伊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欣慰,像是自豪,又像是释然。
“你长大了。”他说。
“我是您教出来的。”
“不。”安东尼摇头,“是你自己长成这样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浇浇水、施施肥。长成什么样,是你自己的事。”
夜风吹过来,带着灰烬的味道。
伊恩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教堂。
明天,他要踏上前往铁砧堡的路。
他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暗影教廷的追兵?光明教会的审查官?森林里的魔兽?路上的强盗?
他都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他会活着。
会活着到达铁砧堡,会活着找到混沌神殿,会活着觉醒神格的第二阶段、第三阶段、直到第九阶段。
会活着回来,回到霍克伍德镇,回到安东尼和艾琳娜身边。
这是他的承诺。
男人的承诺。
不管值不值钱,他都会兑现。
月光下,教堂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
十二下,一声一声,穿透夜色,在霍克伍德镇的上空回荡。
伊恩躺在床上,听着钟声。
护身符上的符文在黑暗中缓缓跳动,灰白色的光芒像一颗心脏在呼吸。
“融合度:55%。”
“觉醒进度:第一阶段(稳定)。”
“下一次觉醒需要融合度:75%。”
“混沌之神奥尔迪斯的神格碎片。”
“被选中的人,混沌继承者。”
“见习牧师,混沌法师,傀儡师。”
“伊恩。”
名字在护身符的符文上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
伊恩闭上眼睛。
明天是他离开这个小镇、走向更广阔世界的第一天。
“准备好了吗?”奥尔问。
“准备好了。”伊恩说。
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他的床头投下一片银白。
和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一模一样。
但那一天,他是一无所有的穿越者,被命运推着走,没有选择。
今天,他是混沌继承者伊恩,握着法杖,别着短剑,口袋里装着安东尼三十年的心血和艾琳娜亲手送的礼物。
今天,他有选择。
他选择离开。
为了有一天能更好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