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专柜退订婚钻戒时，柜姐问我为什么。
我当着她的面把那枚素圈往手指上套。
金属卡在第二关节，骨头被勒得发紫，推不进去。
「你看，根本不是我的尺寸。」
不只是戒指。
婚鞋35码，我穿38。
鱼尾婚纱的腰围比我小了四寸。
连晨袍袖长都短了一截。
我量了所有数据，和宋祁安手机备忘录里存的那份三围一模一样。
备注名写着：淼淼。
是我的合租室友。
备婚大半年，我手抄三百张喜帖，挨个给亲戚打电话报喜。
而他，精心为另一个女人准备了全套嫁衣。
我拿着截图给他看时，他居然松了口气，笑着说：
「你发现啦？其实我想过怎么开口，淼淼没结过婚，你让她穿一天，就当姐妹情深嘛。」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很轻：
「既然新娘你都替我选好了，那新郎我也自己换一个吧。」
1
「你还会回来的。」
宋祁安没起身，搅拌棒戳着杯里的冰块，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笑了一下，那种看小孩闹完等着她自己消停的笑。
「行了。你这脾气我还不了解？气完了回来跟我继续对请帖名单，第七桌的座次还空着呢。」
我已经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冷风灌进来的瞬间他又补了一句：「带杯热的回来，你胃不好。」
语气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右转。经过那家一起选蛋糕的甜品店，老板娘隔着玻璃招手。经过订花艺的花店，小哥探出脑袋喊了声宋太太今天不进来看看吗。我没停。整条街的人都叫我宋太太，我连证都没领，名字已经被覆盖了大半年。
到楼下时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停了。
门里面是淼淼。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还在厨房煮小米粥，笑着说姐你今天去对戒指开心点嘛。
我握着钥匙在门口站了快两分钟。
开了门。
客厅空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奶茶，贴了张便利贴。圆的字迹写着：给你的，辛苦了今天备婚小战士。末尾画了个歪扭扭的爱心。
我把那杯奶茶拎起来倒进了水池。
淼淼的卧室门没锁。推开，干净整洁，床头放着一本婚礼策划手册，和我书架上那本同一个版本。
我翻开。
第三页就有铅笔批注。再往后翻，几乎每隔几页都有她的笔迹。花材那章写着「洋桔梗替掉芍药」，伴手礼那章圈了一个牌子画了个箭头，座位图那章重新标了三桌的位置。
翻到第122页。
宋祁安的手写便条夹在中间，蓝色签字笔：这个色系你再看，我觉得比她选的那个好。
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记得两个月前，我把婚礼主色调定了粉紫色。是淼淼吃饭时随口说了一句「香槟金比较高级耶」，我就改了。因为她审美好。
我改了。
我以为是自己改的。
一页一页翻完，三十七张照片拍完。每张批注，每条笔迹，连那张便条上的日期都拍得清清楚楚。关上书，放回原位，退出房间，关门。
手很稳。
晚上九点淼淼回来了。拎着一袋菜，围裙系上就进了厨房，笑眯回头看我。
「买了你爱吃的酸菜鱼。今晚我做，姐你歇着。」
153的个子，偏瘦，手腕一把能攥住。
35码的脚。二尺一的腰。
我曾经觉得她像需要被照顾的妹。
吃饭时她夹了块鱼给我，问：「今天对戒指怎么样呀？」
「挺好的。」
「合适吗？」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弯的在笑。我不确定这个问题是关心，还是在确认我还不知道。
「合适。」
我也笑了。
深夜我把房门反锁，翻开手机通讯录。亲密好友那一栏只有两个名字：赵茉、淼淼。淼淼的名字带着星标。
三年的聊天记录。煲汤分享、深夜视频、我痛经时她半夜跑出去买药。
如果这些全是假的，三年里我在这座城市没有第二个走得近的朋友。
凌晨一点。我给赵茉发了消息：「茉，最近怎么样？有空聊吗？」
赵茉秒回。
「怎么了？你从不这个点找我。出事了？」
2
「你还记得淼淼是怎么成为我室友的吗？」
赵茉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当时在网上发了合租帖，她来看房，你觉得投缘就定了？」
「帖子发出去四分钟她就回复了。」
「四分钟？」赵茉的声音变了，「你确定？」
「我刚查了后台记录。那个账号注册时间就是我发帖当天。」
赵茉没再说话。我也没继续说。只讲了一句「我在查一些事，过几天跟你细聊」就挂了。
凌晨三点我打开电脑。
宋祁安不让我碰他手机，但电脑端的密码我知道。是他妈的生日，他亲口告诉过我，说我们是一家人不用防。
登录社交平台后搜索「淼淼」，零结果。搜真名「林淼」，出来了。
对话置顶。
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我离开咖啡馆后他发的：没事，让她冷静两天就回来了。你安排一下这几天别刺激她。
让她冷静。别刺激她。
像在管理一个需要定期维护的程序。
我继续往上翻。两人对话频率极高，每天都有。但不是情话，是汇报。
淼淼发：「今天她去见了花艺师，我在旁边建议换成洋桔梗，她听了。」
宋祁安回：「好。伴手礼那个等她下单你截个图给我。」
淼淼发：「喜帖明天寄出，第三桌座位我帮她调了，把你二伯挪到主桌了。」
全是第三人称。她。她听了。帮她调了。
我的婚礼在他们眼里是一个按时交付的项目。
翻到三个月前。淼淼发了一段话：她把那件旗袍拿出来了，说敬茶时要穿。你知道那件衣服对她多重要吧？到时候得想办法处理。
宋祁安回：到时候再说。实在不行就让她穿完再脱，反正敬茶在仪式前。
手指停了。
外婆给妈缝的象牙色旗袍。两百个小时的针工，缎面牡丹一瓣一绣出来的。妈走了十年，那件旗袍裹在红绸里锁在樟木箱底，我没打开过。直到决定结婚那天才取出来，想着敬茶环节穿上，算是妈也在场。
他们在讨论怎么处理它。像讨论一件碍事的道具。
第二天我照常出门上班。地铁上宋祁安发来消息：昨天的话我没当真啊。晚上一起吃个饭？带你去那家新开的日料。附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回：好，几点？
他秒发了一个笑脸。
我锁屏。
白天做了三件事。查了淼淼社交平台，三年前第一条动态定位在宋祁安公司旁边的咖啡馆。合租平台后台确认淼淼回复我帖子的账号注册日期等于发帖日期。打电话给当初搬家公司，淼淼填写的上一住址是城东和悦苑6栋。
那套房子，登记在宋祁安名下。
中午赵茉打了视频过来。我把三条信息报给她。
赵茉没有震惊的表情，直接说：「她住了你三年，吃了你三年，还偷了你的婚礼。你现在安全吗？你跟她还住在一起？」
「暂时还在。我需要她以为一切正常。」
「你在钓鱼。」
「对。婚礼还有四十天，我要让这四十天变成我的。」
赵茉点了点头。「你需要我做什么。」
「等我。」
晚上赴约日料店。宋祁安点了我爱的鳗鱼饭，帮我倒热茶，给我看蜜月的机票截图。
「巴厘岛。你不是一直想去？」
「好期待。」
他笑得没有一丝破绽。真的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
饭后送我回家，车停在楼下他说：「这两天淼淼跟我说你情绪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备婚太累了？你要是忙不过来，让淼淼帮你分担点。」
「淼淼跟你说的？」
「嗯，她担心你。」
「好呀。我回去跟她商量一下。」
上楼，进洗手间，锁门。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六次。
手在抖。不是怕，是恶心。
周末宋祁安出差。我在家找到淼淼钥匙串上多出来的一把铜色钥匙，试了家里所有锁都不对。老式样，配不上这栋楼的电子门。
拍照。存档。
然后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把樟木箱从储藏室搬出来，送到赵茉父母家寄存。借口说装修除虫怕熏坏老布料。
赵茉妈接过箱子时拍了拍我肩。
「东西放这安全。你也是。随时过来。」
3
「明天带她去试鞋那家，让她穿那双35的试，你在旁边夸好看就行。合脚不合脚不重要，重点是让那双鞋出现在她的选购记录里。」
凌晨两点，淼淼忘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发送者备注名：安。
我站在客厅黑暗里，看完了整条消息。
把手机放回原位时屏幕刚好暗下去。
回到房间躺下后心跳很快。不是恐惧，是一种清醒得过分的安静。
明天，我要去看她怎么演。
第二天一早淼淼果然提议：「姐，我们去逛婚鞋吧？上次你不是说没挑到满意的。」
「好呀。」
她拉着我去了一家我从没去过的店。进门径直走向一个鞋柜，拿起一双35码的珍珠扣缎面鞋。
「这双好看。你试？」
「35的。我穿38。」
「试嘛。说不定偏大呢。而且这款真的漂亮，先拍个照发给宋祁安看？」
我把脚伸进去。前脚掌被挤得发白，脚趾叠在一起。
淼淼举着手机拍了三张。「好看好看。就选这双吧。」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变形的脚。然后笑了。
「确实好看。让祁安付款吧。」
回家后我查了购买记录。那双鞋已经挂在我账户里了。截图存好。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那个文件夹：五十三张截图，二十一条录音，七段屏幕录制。
备婚第二十八天。宋祁安来家里吃饭，三个人坐一桌。他给淼淼带了一盒马卡龙说谢谢帮忙备婚，给我带了一束花说辛苦了老婆。
淼淼拆开马卡龙递了一颗给我。「尝，抹茶味的。」
我咬了一口。甜到发腻。
饭后他说：「对了，我妈想让淼淼当你伴娘。你俩关系这么好，合适。」
「真的吗？淼淼你愿意吗？」
淼淼捂嘴做出激动的样子。「天哪当然愿意啊。」
三个人笑成一团。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伴娘。婚礼当天离新娘最近的人。最方便替换的位置。
备婚第二十一天。婚庆公司发来婚纱最终成品照。鱼尾款，四个角度拍全了。腰围二尺一，袖长短一截，胸线位置偏高。
这不是做错了的衣服。是从第一针起就在给另一个身体缝的衣服。
我打电话给设计师。
「您好，定制时提交三围的是谁？」
对方查了系统。「一位林女士代交的，说新娘本人不方便来量体，她带的数据。」
「林女士的联系方式是？」
号码报出来。淼淼的。
「如果我改尺寸，来得及吗？」
「鱼尾款改版型工程太大了，建议重做。但二十一天赶不出来。除非加急费翻倍。」
「谢谢，我考虑一下。」
我没有定新婚纱。联系了一位独立裁缝，带上自己的三围，定了一件乳白色西装。利落的，合身的，每一寸都是我的尺寸。
备婚第十四天。淼淼说腰不舒服让我陪她去体检。我陪了。她进了妇科，出来时脸色有点白，说没事小问题。
她手里攥着的单子边角印着HCG。
当晚我听到她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句漏了出来。
「对，确定了。两个月。来得及的，不到三个月不会看出来。」
挂了电话她从房间出来，若无其事。「姐要喝茶吗？我泡了菊花的。」
我接过来。温的，放了冰糖。很好喝。
「谢谢。」
她笑着回了房间。
我把那杯茶喝完了。这大概是最后一杯了。
4
「祁安，淼淼什么时候搬进来住的？」
民政局对面的公园长椅。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牌子笑了：「怎么约这儿？想提前来踩点？」
「嗯。坐吧。」
他坐下后我没看他，盯着前面的法桐。
「三年前吧，你发合租帖子她来的嘛。怎么了？」
「她搬来之前住哪？」
他停了一下。「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她搬来之前住在城东和悦苑6栋。那套房登记在你名下。」
他眼睛闪了一下。嘴很快：「帮朋友买的，挂我名而已。」
我没反驳。继续问下一个。
「那淼淼代替我去婚纱店提交三围数据那天，也是帮朋友？」
他脸色变了。
我拿出手机。四张截图，每张给他看三秒。设计师确认短信。深夜试鞋指令。座位表后台修改记录。策划书批注和他的手写便条。
看完收起来。
他嘴张了几次。最后说出来的不是解释，不是否认。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他在评估我知道多少。
「不重要。重要的是，淼淼怀孕了。两个月。你们打算婚礼当天让她替我上场，趁着还没显怀。对不对？」
公园里有小孩在跑。风吹着法桐叶沙沙响。他低头笑了一下，不是心虚，是如释重负。
「你既然都知道了，那我也不装了。」
他靠回椅背，像终于卸了一副担子。
「淼淼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四年了。我妈嫌她学历低家里条件差，不同意。但我爸遗产条款写了三十岁前完成婚姻登记才能继承房产份额。淼淼的条件登记了我妈那关也过不了。所以我需要一个人，走个过场。」
走个过场。
三年。三百张手抄喜帖。挨个打出去的电话。我爸坐了八小时火车来量桌数。外婆的旗袍从箱底拿出来。
走个过场。
「你的意思是登记办婚礼继承房产，然后跟我离，再跟淼淼在一起？」
他摇头。「不用离。登记只登你名字，婚礼当天淼淼上场，我妈只看仪式不看证。等房产过户完把你名字撤了就行。你什么都不损失。」
我说：「我手抄了三百张喜帖。」
「嗯。」
「我一个个打电话给所有亲戚报喜。我爸坐八小时火车来。我外婆的旗袍我从箱子底拿出来准备穿。」
他开始不耐烦了。「我知道你付出了，所以我说了你什么都不损——」
「你闭嘴。」
他愣住了。
我站起来。
「宋祁安，你让我当了三年的替身。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只做一件事。婚礼照常。」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想用我的人脉办一场婚礼，行。我帮你办完。但谁站在台上，谁穿那件衣服，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
他在背后喊：「你想干嘛？你要是搞砸了婚礼，你知道后果。你所有亲戚朋友都会觉得你是被退婚的那个。」
我没停。
那三百张喜帖上的人，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写的名字，亲口打的电话。他们到了那天看到什么，由我决定。
5
「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一件一件说。」
赵茉的语音消息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坐在客厅里，把计划一条一条发了过去。
倒计时第五天。淼淼异常积极，主动揽了当天花艺对接、化妆师协调、摄影师动线安排。我全部答应。她揽得越多，暴露的行动路线越清楚。
倒计时第三天。宋祁安发消息：你想好了没有？你不说清楚那天要做什么，我没法安排。
我回：你安排你的，我安排我的。各不打扰。
三个问号。没再回他。
他急了。电话打过来，语气压着火。
「你别乱来。这场婚礼涉及我家的房产继承，你要是捣乱影响的是几百万资产。你赔得起吗？」
「不是你说的吗。我什么都不损失。那你也不该损失什么。别担心。」
挂了。
倒计时第二天。所有暗线准备完成。
乳白色西装取回来了。合身到每一寸。
赵茉帮我剪了一段七分钟的视频。宋祁安和淼的聊天记录，婚纱尺寸对比，座位表篡改后台截图，试鞋指令，策划书批注。配时间线字幕，无旁白。事实自己说话。
我是婚庆公司的签约人。投影设备的操作权限在我手里。
最后打了一个电话。
「爸，明天的婚礼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但我保证不会让你丢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是他对不起你？」
「对。但我处理得了。」
「好爸信你。爸明天会去。你什么时候需要爸，爸就在。」
那天夜里我最后一次住在合租公寓。淼淼敲我房门说明天你是新娘诶紧张不。我说有一点。她从背后抱了我一下。
「会很顺利的。晚安。」
「晚安。」
门关上后我把所有个人物品装了两个箱子塞在床底。明天之后不会再回这里了。
婚礼当天早上六点。我先到了场地。半露天庄园宴会厅，花艺已经就位。香槟金铺满每个角落。我站在仪式台上看了一圈。
这个色系确实好看。是淼淼选的，不是我选的。
但今天我站在这里。
七点化妆师到了。我让她画了一个不像新娘的妆。利落眉毛，干净底妆，正红色唇。换上乳白色西装，镜子里没有头纱没有裙摆，但肩线笔直。
八点宾客入场。三百张喜帖对应的三百个人。有人看到我的着装愣了。
「不穿婚纱？」
「待会有个特别环节。先保密。」
八点半淼淼到了。伴娘裙穿得过分精致。粉杏色缎面V领收腰，妆容浓度跟伴娘身份不匹配。她看到我穿西装时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婚纱呢？」
「没穿。太勒了。」
她目光闪了闪。手伸向口袋摸手机。
九点宋祁安到了。看到我第一眼目光定了两秒，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在干什么？婚纱呢？我妈已经问了三遍了。」
「你的婚纱在化妆间挂着。去问淼淼合不合身。」
他嘴唇绷成一条线。
我转身去跟来宾打招呼了。
6
「各位叔叔阿姨，朋友们。」
仪式音乐响起时我没有从入口走红毯。从侧门上了台，直接站到麦克风前面。三百个人的目光对准了我。
宋祁安站在台下第一排，手心攥着西装下摆。淼淼站在角落，手机举到一半没放下。
「谢谢大家今天来。我知道你们以为这是我和宋祁安的婚礼。我原来也这么以为的。直到一个月前我发现，这场婚礼的婚纱、鞋、内衣，尺码全部不是我的。它们属于另一个人。」
全场安静。
「这个人就坐在你们中间。」
我按下遥控器。投影幕亮了。
第一帧画面，黑底白字，字号大到最后一排都能看清：
她把场子暖好，你直接上。
三秒。
第二帧切换。婚纱设计师确认短信：林女士代交的三围数据。
第三帧。策划书批注拼接。
第四帧。深夜试鞋指令：让她穿那双35的试，你在旁边夸好看就行。
第五帧。座位表后台修改记录，操作人：林淼。
每一帧停留八秒。无旁白，只有时间戳和事实。
第四帧播放时淼淼站了起来。脸白了，但走不了。她坐在我这边亲友中间，两侧全是认识我的人。
宋祁安冲向调控台。
赵茉挡在那里。她提前一个小时就位了。
「让开！」
「你想让全场看你抢设备？」赵茉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够稳。
他停住了。
视频播完。全场像被按了暂停。
第一排宋祁安妈的声音先破了这安静：「这是什么东西？关掉！祁安你跟我解释！」
我站在台上，等那阵嘈杂过去。
然后说了最后一段话。
「我手抄了三百张喜帖请各位来，不是来看我出丑的。是来看清真相的。今天没有新娘。只有一个不想再被当替身的人。谢大家。散席。」
走下台。经过宋祁安身边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疯了。你毁了所有——」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用另一只手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掰到第二根他就松了。
「跟那个戒指一样。根本没打算真的套在我手上。」
我走了。三百个人看着我从正门走出去。
门外爸在等着。他没进去。
「我在门口都听到了。」
「丢脸了吧。」
「谁的脸丢了？他的。」
拉着我上了车。
车上我才发现手在抖。爸握住我的手没说话。我靠着车窗闭了眼。
累了。不是哭。只是三年那么重的东西同时落了地，身体在回弹。
7
「我外甥女今天做了一件该做的事。别传。但该知道的人自己看。」
下午舅舅在妈那边的亲戚群里发了这句话，配了一张现场照。白西装站在台上，投影幕亮在背后。底下一串回复排着队出来。
「姜念好样的。」
「早该这样。」
「那个男的什么东西。」
赵茉发来一段长语音。现场后续：宋祁安妈当场甩了儿子一巴掌，喊的是「你瞒着我」。淼淼被堵在洗手间里，是宋祁安一个朋友的老婆堵的，问她到底什么意思。宋祁安本人始终没追出大门。
语音末尾赵茉说：「他妈后来在角落坐了很久。有人听到她说了一句，我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听完关了语音。
没有快意。一个妈知道自己儿子是这种人的那一刻，可能比我这三年都痛。
晚上回了爸的老房子。冰箱里有提前炖好的排骨汤。
「你妈以前说这汤补气血。你今天气血亏太多了。」
喝了两碗。
第二天宋祁安发来一整屏的消息。视频传开了，他的合作方在问情况，客户观望。最后一句话是：「你说个数。」
我回了四个字：我不要钱。
他秒回：「那你到底要什么？」
没再回。把他设置成不再接收消息。
一周后赵茉转来淼淼的朋友圈长文。控诉我公开播视频侵犯她隐私，说自己是被宋祁安利用的，说怀着孕压力大差点流产。配了一张医院手环照片。评论区有人同情她。
我看完后想了一分钟。
然后只做了一件事。把那条深夜试鞋指令的截图发了朋友圈。不配文。
「让她穿那双35的试，你在旁边夸好看就行。」
赵茉转发。我大学同学转发。表姐转发。
两天后淼淼删了那条朋友圈。没人再提。
我回合租公寓收最后一批东西。淼淼已经搬走了。房间干净得像没住过人。三年合住，撤退得像从不存在。
衣柜底层留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去年冬天我俩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的合照，她搂着我笑得眼睛弯，我比着剪刀手。
翻过来。背面铅笔字。不是她的笔迹，是宋祁安的。
别太投入。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没心软。也没撕。夹进一本旧杂志里，放在箱子底层。
不原谅。但记住了。
8
「小姜搬来啦？我做多了你尝。」
六楼隔壁阿姨端着一盘糖醋排骨敲门。搬进一居室的第三天，三十五平老小区六楼无电梯，阳台能看到一条河。
排骨是甜口的。像妈做的。眼眶热了一下没掉。
「阿姨，好吃。谢谢。」
日子慢慢有了新的节奏。早上粥或面包，中午公司吃，晚上自己做一个菜。体重停在103斤，比最瘦时重了六斤。月经还没回来，医生说再给身体一点时间。
某个周末我把外婆的旗袍从赵茉父母家取了回来。打开樟木箱，揭开红绸层，象牙缎面上的牡丹完好如初。盘扣是手打的，每颗大小不同。翻到衣领内侧，外婆缝了一行小字：盼女平安喜乐。
我没把它挂起来。铺在床上，侧脸贴着缎面躺了一会儿。凉的，滑的，带着樟木味。
工作日午休开始用手机写东西。不是日记。是把备婚九个月里每一次被操控而不自知的瞬间写下来。
2月14号淼淼说那家花店好我信了。3月3号座位表被改了我不知道。4月18号我穿了一双35的鞋还以为是自己脚肿了。
写了二十六条。
存在备忘录里，文件名改成「不再」。
两个月后月经回来了。坐在马桶上看着血，给赵茉发了两个字：回来了。
赵茉回了一个烟花的表情。
她同时发来一条链接。一个写作大赛的征稿启事，主题是「我的三十岁以前」。
「你写的那些东西，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还在被操控而不知道的人。」
我把备忘录里的二十六条重新写了一遍。这次不是流水账，是一篇六千字的非虚构。标题：我不是新娘。
匿名投了。
文章入围了。编辑联系我时我用了笔名：姜盐。姜是我的，盐是后来自己加的。
发表后评论区有人写：我也被合租室友和男友联手骗过，以为是自己多疑。看到这篇我才敢承认，我不是多疑，是被精确地利用了。
还有人说：你那个35码的鞋跟我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好像。
出版社编辑约我见面聊扩写的事。赵茉介绍了一个版权律师帮忙看合同。男生，圆脸，说话很慢，每一条都解释得清楚。
看完合同他把文件推回来。「你这个故事值得被更多人读到。」
「我只写了一篇。」
「那就从一篇开始。」
走的时候他帮我拉了咖啡馆的门。没多说话。
9
「姜念好样的。三刷了。」
签售会那天排队的人绕了一圈。书叫《我不是新娘》，封面是一只手把一枚戒指放在桌上，圈口朝上，空的。加印了三次。
有个女生排了一个多小时，到我面前时没让签名。从手腕上解下来一根红绳放在桌上。
「我男朋友给我和他前女友都系了一模一样的。今天剪了。谢谢你让我知道该剪。」
说完走了。
赵茉在签售结束后拉我去吃火锅。喝了一杯啤酒她放下筷子。
「跟你说个事。宋祁安上个月被他妈告了。争房产继承资格。因为他婚姻登记那天用的是伪造材料。他妈在打官司取消他的继承权。」
我涮着毛肚听完。
「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但想让你知道。」
「嗯。知道了。」
我夹了一块鸭血，顺嘴问了一句。「淼淼呢？」
「听说孩子生了。宋祁安不认。她回了老家。」
「哦。」
没了。
赵茉看着我笑了。「你真的放下了。」
「没什么放不放的。只是跟我没关系了。」
辞了原来的工作后全职写作。赵茉帮我接了两个专栏邀约。收入不算高但够活。够交房租，够买菜，够每个月给爸汇一千块话费。他不用，但我想给。
那个版权律师偶尔发消息问第二本书的进度。有一天他说出版社催了，问我方不方便来事务所拿合同，顺便一起吃个饭，楼下新开了一家面馆。
我想了想。
「好。周三中午。」
10
「你吃得慢没事，我不赶时间。」
面馆里他点了牛肉面，我点了酸汤面。他吃完了我还剩半碗，他没催，从包里拿了一本书翻着等。
阳光打在他低头看书的侧脸上。很普通。但很安静。
吃完出来在路边走。经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一件鱼尾款，腰线掐得很细。旁边立牌写着：量体定制，只为你的尺寸。
我看了一眼。
他也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继续走了。步子很稳。
晚上回家把外婆的旗袍挂在窗边。晚风吹着象牙色缎面轻轻飘。我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配文：外婆缝给妈的嫁衣。两百个小时。我不嫁了。但它在。
爸在底下评论：你妈穿这个嫁给我那天下大雨。我打伞她还是淋湿了。她说裙子没湿就行。
我回了一个「哈」。
又加了一条：爸你那天伞没打好吧。
爸回：确实。
某天下楼跑步经过一家首饰店。橱窗里摆了一排戒指，大小不一的圈口在灯光下亮着。最边上有一枚很细的素圈，标签写着16号。
刚好是我的尺寸。
笑了一下。没进去。
跑完步回来在楼道里遇到隔壁阿姨。
「小姜！来帮我尝个菜，我儿子说太咸了但我觉得刚好。你来当裁判。」
进了门。吃了一口酸辣土豆丝。
「阿姨，刚好。」
阿姨得意地冲里屋喊：「听到没。小姜说刚好。」
里屋传来她儿子不服气的声音。我站在别人家厨房里笑了出来。
回到自己那三十五平的小房子，打开电脑。第二本书的初稿文件夹躺在桌面上。手机锁屏壁纸是那张旗袍在风里的照片。
包里装着U盘。书架上排了一整排自己的书。冰箱里有昨天炖的汤。阳台下面那条河在夜里反着光。
所有带着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手机响了。赵茉发来一条语音。
「第二本书什么时候写完？编辑又催我了。还有，周六来我家吃饭，我妈说想你了。」
我按住语音回过去。
「快了。周六到。给阿姨带什么？」
「带你自己就行。我妈说你上次瘦了让她心疼了好几天。」
「那我多吃两碗饭给她看。」
挂了语音，窗外风把旗袍的缎面吹得微鼓起来。
像有人在里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