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三个月的客户,终于答应来公司考察。
我提前一周申请接待预算,八千。
审批被驳回。
老板外甥女在财务卡着,只批了两百。
两百块,请一个年签千万的甲方金主吃饭。
我带客户去了公司楼下的兰州拉面。
客户筷子没动。
他盯着那碗九块钱的面,笑了一声。
"姜棠,你们公司就这么重视我这个客户?"
我没解释。
第二天他发来消息:合同取消。
周一晨会,老板摔了杯子:"千万订单怎么黄了!"
我把那张两百块的审批单递过去。
"王总,要不您问您外甥女,两百块能点什么菜?"
1
「你再说一遍?」
王建邦双手撑着桌子,死死盯着我。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还没人收拾。
底下的主管个个低着头装死。
我没动,只是把那张审批单往他面前推了推。
上面写得很清楚,申请八千,批复两百。签批人那一栏,是王颂宁那歪歪扭扭的签名。
「姜棠,你跟我在这儿偷换概念?」王建邦声音压得很低,「千万的单子黄了,你把责任推给两百块钱的预算?」
「王总,不是两百块的问题,是态度问题。」我说,「八千的预算,财务只批两百,您觉得客户会怎么想?」
王建邦指着我,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会议室门被推开,王颂宁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还端着杯八十多的星巴克。她每天早上一杯,全走公司报销。
「舅舅,大老远就听见您发脾气了,怎么了这是?」王颂宁声音甜腻。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审批单,撇了撇嘴:「哟,为这事啊。姜姐,我之前不都跟你解释过了吗?上个月部门招待费超标,财务这边得平账,我也没办法啊。」
当时她只给我发了条语音,说预算批不了,让我自己想办法。我问能不能特批,或者降到五千,她拖了两个小时,只回了一句「两百,爱要不要」。
因为全是语音,我连截图证据都留不下。
现在她当着所有主管的面,红口白牙地胡说八道。
「再说了,我也提醒过姜姐,可以先自己垫付,回头等下个月额度出来再报销嘛。」王颂宁一脸委屈地看向其他人,「千万的单子,姜姐连几千块钱都不舍得先垫一下,这也太没大局观了。」
三言两语,就把丢单的责任全扣在我抠门上。
王建邦沉着脸靠回椅背上,看都没看那张审批单一眼。
「姜棠,你先停职反省,写份检讨交上来,等公司处理决定。」
我知道多说无益,在王建邦眼里,外甥女永远是对的。
「知道了。」
我拿回审批单,折好收进口袋。
转身出门时,我看到王颂宁正喝着咖啡,朝我挑了挑眉,满脸得意。
身后传来王建邦的声音:「散会。下周一之前,谁能把赵总这个单子挽回来,直接接手。」
刚走出办公区,手机响了,是客户赵澈发来的。
「姜棠,不是针对你。但你们公司的态度让我觉得没诚意,合作就算了。祝好。」
接着他又补了一条:「之后你们公司换谁来联系我都没用,不用再打电话了。」
我没回,直接锁了屏。
进电梯后,王颂宁的微信又进来了,还是语音。
「姜姐,回去好好休息。那个客户的资料你整理一份发我,我让何子彦跟进一下,看看能不能挽回。」
何子彦是王颂宁刚招进来的亲信。
我直接滑掉消息,没理她。
走出公司大楼,冷风一吹,我才稍微清醒了点。
摸着口袋里那张两百块的审批单,我自嘲地笑了一声。
干了三年,累死累活,原来在老板眼里,我就他妈值这两百块钱。
2
停职第三天,人事发来一封邮件。不是复职通知,而是调岗安排沟通函。大意是说我工作失误导致客户流失,公司决定把我调到行政后勤,薪资按新岗位标准执行。我在销售一部拿底薪加提成,去年到手四十三万,而行政后勤的固定薪资只有六千八。这个数字,甚至不够我每个月的房贷。
我直接给人事小周打了电话。小周声音压得很低:「姜姐,这决定是王总签的,我也没办法。」
我问:「调岗的理由是什么?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我想看正式的处分文件。」
电话那头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好一会儿,小周才小声说:「没有处分文件,王总说口头调动就行。您要是不同意,那可能就只能……」
她没往下说,但我心知肚明。不接受调岗就只能主动辞职,公司连补偿金都不用赔。
我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的邮件,只觉得讽刺。这时,微信弹出一条朋友圈动态,是王颂宁发的。配图是一束鲜花和香槟,文案写着:「恭喜何子彦签约新客户!一部的姐妹们太棒了,继续冲鸭!」
下面是一群同事的跟风点赞,其中不乏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人。何子彦在评论里回复:「谢谢宁姐!都是宁姐罩着我!」
我盯着那句「宁姐」,把手机扣在桌上。
倒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害怕,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三年里,我整理了所有的客户档案,磨破嘴皮子才让赵澈答应来考察,每一步都是我踩出来的脚印。
现在,他们轻飘飘用一句「工作失误」,就把我所有的心血抹杀得一干二净。
晚上九点,母亲打来电话,询问年底升主管和那个千万大单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扯谎说还在谈。
母亲又提起父亲上周去医院检查的事,虽然嘴上说着没什么大事,但言语间的担忧根本藏不住。
我安抚了她几句,挂断电话后,在客厅的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四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我介绍是瀚岳集团的项目助理梁沐:「姜棠小姐,赵澈赵总让我联系您,想约您明天中午单独吃个饭。赵总说不谈业务,只是‘欠您一顿正经的饭’。」
我握着手机,迟疑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我的心跳有些失衡。
我摸不清赵澈的真实意图,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如果王颂宁知道我私下和赵澈见面,绝对会气急败坏。
这个她以为已经被踢出局的人,依然能接触到她梦寐以求的甲方。
这顿饭,我必须去。
3
赵澈选的餐厅在城东一栋老洋房里,做私房菜,连个招牌都没有,看着像普通民居。
我过去时他已经到了,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热茶。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领口敞着,整个人比上次在公司见面时放松不少。
我拉开椅子坐下:「赵总——」
「叫名字就行,今天不谈公事。」赵澈打断我,「请你吃饭,是因为上次那碗面。」
他喝了口茶,看着我笑了一下:「我做生意这些年,见过不少乙方。有打肿脸充胖子的,也有财大气粗但敷衍了事的。你是第一个,带我吃九块钱的拉面,自己坐对面尴尬得连筷子都没动的人。」
我没吭声。
「那天我问你你们公司是不是就这态度,你没找借口。要是你当时编个堵车或者没订上位置的理由,这合作可能真就彻底黄了。但你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干坐着,看着比我还憋屈。」
服务员开始上菜,赵澈没动筷子,而是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去年的行业颁奖照,上台领奖的是王颂宁。
「这人谁?」
「财务总监,老板外甥女。」
赵澈嗤笑一声:「财务去领销售奖,有意思。我回去查了查你们公司,近三年的流水和人事,能查的我都看了。」
他收起手机,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姜棠,我不是做慈善的。我手里有个新项目,盘子比之前那个还大。我不打算跟王建邦签了,我打算交给你。」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公司。」
「你可以自己注册一个。」赵澈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这是我合伙人开的孵化机构,专扶持初创企业。带上你的客户资源去谈,方案三天就能批下来。」
我看着桌上的名片,没立刻接:「赵总,我现在的处境你可能不清楚,我被停职调岗了。如果我离职,按照竞业条款……」
「我看过你们公司的员工手册,竞业条款有漏洞。」赵澈淡淡地说,「第一,只针对副总监以上级别;第二,没约定补偿金怎么发;最重要的是,你现在被调去行政了,岗位变动,竞业协议自动失效。」
我怔了怔,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查清了。
「你老板大概没想到这一层,或者他想到了,但他那个外甥女没想那么多。」赵澈端起茶杯,「我不是在帮你,是在投资你。上次那碗面算面试,你通过了。行了,动筷子吧,这顿可比拉面贵,别浪费。」
我拿起筷子,手有些微微发抖。这次不是因为憋屈,而是因为看到了翻盘的生机。
4
赵澈说得对,调岗这步棋让竞业自动失效,但我不能让王颂宁察觉任何异样。她这个人有一种动物性的直觉——谁对她有威胁,她比谁都先闻到。
所以我签了调岗确认书。周五准时到人事部,一个字没改,签名按手印,全程配合。
小周看我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歉疚又像是庆幸——庆幸不是自己。
「姜姐……保重。」她说。
「嗯。」
周一我去行政后勤部报到。工位在茶水间隔壁,三面靠墙,头顶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冷风直灌脖子。
新领导姓孙,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成一丝不乱的小卷,说话永远带着笑但不到眼底。
「哎呀,姜棠是吧?久仰久仰。销售部的金牌啊,到我们这小庙里来,真是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
她笑得更深了:「那正好。你这周先把公司六层到十一层的固定资产做一遍盘点,下周交清单给我。对了,搬运的事别找物业了,上个月物业涨价了,咱们自己来。」
六层到十一层。四百多件固定资产。我一个人盘。
「明白。」我说。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那个冷飕飕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发现我原来销售部的账号权限已经被注销了。邮箱里三年的客户往来邮件,全部清零。
我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五秒。
然后关掉页面,打开固定资产模板,开始工作。
中午去食堂吃饭,刷卡时碰到了以前一部的同事林羽。她端着餐盘从我身边过,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走了。
我找个角落坐下。
手机震动。王颂宁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全体成员 本周五下午三点,销售一部季度表彰会,请各部门代表出席。何子彦同学首月签约额突破百万,大家鼓掌!」
下面一串鼓掌的表情。
何子彦回了一条:「都是团队带得好!感谢宁姐和王总的信任!」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面朝下。
嚼了两口饭,咽不下去。
不是因为何子彦。
是因为那个百万签约——客户名字我瞥见了。陈锐安。
陈锐安是我花了八个月培养的潜在客户。上季度刚进入意向阶段,我的跟进记录写了二十七页。
现在他成了何子彦的业绩。
我深呼吸。把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下午继续盘点。
搬着打印机从八楼挪到九楼的时候,腰撞在门框上,疼得我弯了一下。
走廊另一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王颂宁。
她看见我,眨了两下眼,像看到了什么新鲜事。
「哎呀,姜姐?你在——搬东西?」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我认出那个logo,是楼下那家甜品店,一块蛋糕九十八。
「体验生活呢?」她笑起来,声音脆生的,「姜姐以前可是坐办公室谈千万单子的人呢,现在搬打印机,落差会不会太大了?」
我扶着腰直起身:「还好。」
她走近两步,歪着头看我,那种看的姿态是从上往下的——尽管我比她高半个头。
「姜姐,我跟你说句真心话。你这个人吧,能力是有的,但格局不够。」她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当初那个单子,你自己掏几千块垫上,回来走报销不就完了吗?非要跟公司较真,搞得现在……」
她没说下去,摊了摊手,表情是「你看吧」。
我看着她。
「宁总监,我上个月的报销还没批。」
「嗯?」
「三月份招待赵总的车费,两百三。审批流程里卡了二十天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呀,那我回去帮你看,最近流程多,可能漏掉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指尖碰到我的衣服又迅速收回,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好干哈,姜姐。行政部也挺好的,稳定。」
她走了。
甜品纸袋在她手里晃悠,走廊里飘来一股奶油和柑橘的香气。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扶着那台打印机。
这周五就是表彰会。
何子彦要上台。领的奖里面有多少是我的客户资源,台下所有人心知肚明,但没人会说。
我拿出手机,给赵澈发了条消息。
「那张名片上的人,我什么时候方便联系?」
三分钟后他回了两个字:随时。
我把打印机推到九楼的杂物间里,关上门。
站在一堆积了灰的旧椅子和坏掉的饮水机之间,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哪位?」
「你好,我叫姜棠。赵澈介绍的。」
对面安静了一秒,然后笑了。
「姜小姐,我等你这通电话等了四天了。赵总说你会犹豫。看来你犹豫完了?」
「犹豫完了。」
「那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赵总也会在。我们聊聊你的想法。」
「好。」
我挂了电话。
打开门出去的时候,走廊空了。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后背凉飕的。
我攥了攥手掌。
指尖是热的。
5
孵化机构的合伙人叫沈彻,三十七八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很快,像打字一样一个字不多余。
他看完我准备的商业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摘了眼镜擦了擦。
「你之前的年签约额多少?」
「个人两千三百万。带团队四千七。」
「客户保有量?」
「核心客户十二家,潜在客户池六十以上。」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向旁边的赵澈。
赵澈喝着咖啡,没说话,点了下头。
「行」沈彻把计划书推回给我,「我给你两个选项。第一,我出资一百五十万,占股百分之二十,你全权运营。第二,我出三百万,占股三十五,但我的团队介入帮你搭后端运营体系。」
「第一个。」我说。
他挑了下眉:「不考虑一下?」
「不用。后端我自己能搭。」
他笑了,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好。一百五十万。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三个月内必须出单。不要求多大,但必须证明你能独立跑通从签约到交付的全流程。做不到,钱我收回来,股份作废。」
「两个月够了。」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伸出手。
「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
赵澈在旁边终于开了口:「姜棠,你打算什么时候从那边离职?」
「这周。」
「那个表彰会之后?」
我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表彰会的事。
「对。之后。」
他没再问为什么。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我坐在表彰会的观众席最后一排。
行政部代表。孙主任让我来的,说是「走个过场」。
台上布置了横幅,红底黄字:销售一部季度优秀员工表彰。
何子彦坐在第一排,穿了件新西装,领带是今年很火的那种雾蓝色。
王颂宁站在台侧,手里拿着主持稿,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三点整,大屏幕亮了。
王颂宁走上台,掌声响起。
「各位同事下午好!今天我们欢聚一堂,见证一部的辉煌时刻——」
她说「辉煌」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何子彦上台的时候,大屏幕上放出了她的签约数据。
三个客户,签约总额一百二十万。
其中两个客户的名字,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子彦入职仅一个月,就交出了这样的成绩单!」王颂宁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像是在夸自己的作品,「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一部从来不缺人才,关键是——用对了管理方法。」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任何表情。
表彰结束后,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辞职信打好。
格式规整,措辞礼貌,理由写的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
发送。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了林羽的对话框。
林羽。以前跟我搭档最久的人,协助我跟过八个重点客户。她这个月的绩效考核是D,差一点就被优化了。
我给她发:「羽,方便聊聊吗?不是公司的事。」
她回得很快:「在哪?」
「公司对面咖啡厅。六点。」
「好。」
六点零三分,林羽坐到我对面。
她瘦了,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色,头发随便扎着,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收拾得利落。
「姜姐,我今天辞职了。」她先开口。
我愣了一下。
「何子彦把我手里最后一个客户也接走了。」她笑了,但眼眶红了,「孙姐——就是我新对接的主管,今天上午跟我说,下个月再出不了单就走人事流程。」
「所以你先走了。」
「所以我先走了。」她吸了吸鼻子,「姜姐,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把手机推过去。
屏幕上是那封辞职信的已发送截图。
她看了三秒,抬头看我,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姜姐,你要做什么?」
「我要开公司。」我说,「我需要一个最了解我客户体系的人。」
她的手攥紧了杯子。
「你愿不愿意?」
她没犹豫:「我愿意。」
6
辞职流程走得很快。
王建邦没有挽留,甚至没有约谈。人事发了离职交接清单,我用两天时间交完。
最后一天去公司搬东西的时候,孙主任送了我一盆绿萝,说「拿着养眼」。
我谢了她。
电梯里碰到王颂宁。
她靠在电梯壁上看手机,抬眼瞥了我一下。
「姜姐这是最后一天?」
「嗯。」
「去哪儿啊接下来?」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还没想好。」
「哎,也是,你这个年纪再找工作确实不太好找了。」她收回视线继续看手机,「不过姜姐底子好,实在不行做自由职业也行嘛。我有个朋友也是三十多辞职了,现在做微商,卖那种——」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
「祝你顺利。」我说。
我拎着纸箱走出去,没回头。
两周后,公司注册下来了。
名字叫棠序。棠是我的名字,序是开始的意思。
林羽是我的第一个员工,负责客户运营和关系维护。
办公室租在城东的一个共享空间里,三十平米,一张长桌加六把椅子,够了。
开业第一天,我和林羽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
「姜姐,我们第一个客户找谁?」
「陈锐安。」
她愣了:「陈锐安不是签了何子彦那边了吗?」
「签了。但合同里有个条款——独家合作期只有九十天。到期后客户有权重新选择供应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合同模板是我做的。两年前改版的时候,我特意把独家期从一年缩到了九十天。」
林羽看着我,嘴巴张了张。
「你那时候就——」
「不是。」我摇头,「那时候只是觉得给客户留灵活度比较好。现在正好用上了。」
我打开电脑,调出陈锐安的资料。
「他的独家期还有三十七天到期。三十七天后,我们去找他。」
「姜姐……」林羽的声音有点紧,「万一他不理我们呢?」
「他会理的。」我说,「陈锐安这个人最在乎服务响应速度。他之前跟我抱怨过三次,说方案修改的反馈太慢。何子彦接手之后——你觉得,她的响应速度会比我快还是慢?」
林羽想了想,笑了。
「何子彦的方案都是让实习生写的。陈锐安的性子,八成已经炸过了。」
「所以我们不需要抢。」我靠在椅子上,「我们只需要等。等他受够了,我们刚好出现在门口。」
三十七天。
这三十七天里,我没闲着。
赵澈给我引荐了两个小客户练手。单子不大,年签约加起来不到五十万,但跑通了全流程。
沈彻在第二十六天的时候约我喝了杯咖啡。
「我本来以为你会到最后一天才出单。」他翻着我的流水报表,「结果二十六天。」
「我说过两个月够了。」
他把报表合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追加投资意向书。条件不变,金额翻倍,三百万。」
我接过来看了看。
「不用。一百五十万够。等我把陈锐安签下来,现金流就能自转了。」
他看了我三秒,把文件收回去。
「行。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三十八天。
陈锐安的独家期到了。
我没有急着联系他。
第四十天,林羽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陈锐安的助理发来的。
「林姐,我们陈总想问一下,姜棠姜总现在方不方便接电话?」
林羽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手在抖。
「姜姐!他主动找你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深吸一口气。
「回他。说我五分钟后打过去。」
五分钟后,我拨通了陈锐安的电话。
「姜总。」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不耐烦的慵懒,「听说你自己出来干了?」
「嗯。」
「行,那今天有空吗?下午三点我在公司,过来坐。」
「好。」
「这次——」他顿了一下,笑了,「请我吃顿好的。别再是兰州拉面了。」
我也笑了。
「不会了。」
7
陈锐安的单子签得很顺。
年框八百万,比他之前在王建邦那边的还多了两百万——因为我给他定制了一套他要了很久但原来公司始终不肯投入人力去做的分层服务方案。
签完字那天他请我喝酒。就我们两个人,在他办公室顶楼的露台上,风很大,把合同纸角吹得哗哗响。
「姜棠,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取消合同吗?」他晃着酒杯,「真的只是因为那碗面。」
「我知道。」
「不。你不完全知道。」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碗面让我想起一件事。五年前,我刚创业的时候,有个合作方请我吃工作餐。盒饭。十五块的那种。后来他们坑了我三百万。」
他把酒杯放在栏杆上。
「不是说吃便宜的就一定会被坑。是那种——对方明显不把你当回事的感觉。那种感觉一旦出现,后面所有的事都会变味。」
我没说话。
「所以当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的不是面,是你的表情。」
「我的表情?」
「你没有假装不在意,也没有拼命道歉。你就坐在那里,筷子也没动。」他看着我,「你跟我一样难受。那一刻我就知道,问题不在你身上。但我不能因为同情你就把单子签了——那是生意。」
我点头:「我理解。」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举起杯子,「现在是你的公司。你说了算。」
杯沿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
签完陈锐安之后,事情开始像滚雪球。
他在他的圈子里提了我一嘴——只一嘴——然后我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都是之前跟我打过交道的客户。有的是被何子彦接手后服务体验急剧下滑的,有的是听说我出来了想看机会的。
一个月内,棠序的签约额冲到了一千二百万。
我给沈彻发了条消息:「现金流正了。」
他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公司人也在扩。林羽拉了两个以前一部的同事过来,都是被王颂宁以各种理由边缘化的人——一个被调去了仓库管理,一个被降薪降到交不起房贷。
我面试的时候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离开那里?」
两个人的答案如出一辙。
「因为待不下去了。」
「行。下周入职。」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棠序的团队有了八个人。
办公室从三十平搬到了一百二十平。
而王建邦那边——据林羽从前同事那里听来的消息——销售一部的业绩滑了百分之四十。
何子彦签的那些客户,有三个没有续约。
陈锐安那个单子的丢失,更是让王建邦在季度董事会上被质询了整两个小时。
「还有一个事。」林羽趴在工位上跟我小声说,「听说王颂宁最近在公司查是谁泄露了客户信息给你。」
「泄露什么?」
「她说你的新公司抢了她的客户,一定是有内鬼。」
我笑了。
「客户又不是她的固定资产。合同到期了,人家选谁是人家的自由。」
「但她不这么想。」林羽坐直身子,表情认真了,「姜姐,我听说她在准备材料,想告你。不正当竞争。」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她有什么证据?」
「不知道。但她这个人……」林羽咬了咬嘴唇,「她干得出来那种——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当晚回家,我把棠序所有的客户签约流程重新检查了一遍。从最初的联系方式获取渠道,到每一次沟通的记录,到最终签约的法律文本——全部导出备份。
每一个客户都是合同到期后自主选择的。没有一个是在独家期内被我接触的。
干净的。
但我知道王颂宁不在乎干不干净。
她在乎的是结果。
而现在的结果是——她的外甥女光环第一次护不住她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姜棠小姐?我是华城律师事务所的蒋律师。我代表王颂宁女士,就贵公司涉嫌不正当竞争一事——」
「蒋律师。」我打断他,「请发律师函到我公司邮箱。我会让我的法务在三个工作日内回复。」
「……好。」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看着黑下来的窗外。
来了。
8
律师函第二天就到了。
我打开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核心诉求是:我涉嫌利用在原公司任职期间获取的客户资源和商业机密,成立竞争公司并恶意挖走客户,要求赔偿三百万并停止一切相关业务。
措辞很重。
但论据很虚。
他们列出的「商业机密」——所谓的客户名单——全是行业公开信息。那些客户的公司名称、联系方式、业务需求,在任何一个行业展会的手册上都能找到。
而「恶意挖走」的指控,更是站不住脚。所有客户都是在合同到期后,自主联系我方的。
我把这些告诉了赵澈。
他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姜棠,你觉得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赢官司。」我说,「是拖住我。让我把精力消耗在应诉上,没空拓展业务。」
「还有呢?」
我想了想:「还有——让客户犹豫。潜在客户一听说我在打官司,就算知道我没问题,也会观望。」
「聪明。」赵澈的语气很平,「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被拖住。」
「怎么做?」
「把这件事变成她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赵澈笑了:「具体呢?」
「你之前说过,你查过王建邦公司的公开资料。如果我没记错,他们去年那个政府采购项目的中标价格,比市场均价低了百分之三十七。」
电话那头安静了。
「姜棠,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个合规的、正当的事情。」我说,「我打算以棠序的名义,向行业协会提交一份关于市场定价规范的调研报告。报告内容是公开数据的梳理和分析。我不会指名道姓——但看数据的人都能看出来是谁。」
「以攻为守。」
「嗯。她告我不正当竞争,我就让所有人看,真正在搞不正当竞争的人是谁。」
赵澈沉默了五秒。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联系行业协会的秘书长。你之前提过你认识。」
「明天给你号码。」
「谢了。」
「姜棠。」他在我挂电话之前叫住我。
「嗯?」
「你比我预期的还要快。」
我没回应。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律师函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数据。
我在那家公司待了三年。三年里经手过的所有项目报价,我脑子里都有个大致的印象。但我不能用任何内部数据——那样才是真正的违法。
我用的全是公开渠道:政府采购网的中标公告、行业协会的年度报告、上市公司的财报信息。
拼起来,一张图就出来了。
王建邦的公司在三个政府采购项目上,报价异常低。低到根本不可能盈利——除非在后期通过变更合同、追加服务费的方式把钱赚回来。
这种操作行内叫「低价中标,高价变更」,打擦边球,游走在违规的边缘。
我没有做判断。我只是把数据列出来,画成图表,附上公开来源链接。
报告标题也很中性:《XX行业政府采购项目定价趋势研究》。
第三天晚上,报告完成了。
我发给了赵澈。
他回了一个字:「稳。」
接着他转了一个电话号码给我:行业协会秘书长王政清。
「这人跟我不算朋友,但他对行业规范这一块很较真。你把报告提交给他,他自己会判断值不值得往上递。」
我把报告发给了王政清。
第二天他打来电话,声音是带笑的。
「姜总,这份报告我看了。很扎实。」
「王秘书长,这只是公开数据的梳理。」
「我知道。」他说,「但这些数据摆在一起,确实能说明一些问题。这样——下个月协会有个闭门研讨会,主题正好是规范采购市场。你愿不愿意作为企业代表,上来做个分享?」
「可以。」
「好。回头发你邀请函。」
我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林羽正在对面处理客户方案,她抬头看我一眼。
「搞定了?」
「嗯。下个月的研讨会。」
「那王颂宁那边的律师函……」
「让法务正常回复。」我说,「否认全部指控,附上客户签约的完整时间线和证据链。剩下的,交给时间。」
林羽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姜姐,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生气了不说话,把所有事都闷在肚子里。现在——」
「现在我不闷了。」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报告,「闷着会内伤。」
9
研讨会在月底。
但王颂宁比我预计的更急。
她没有等到法务回函之后再行动——在我把回函寄出去的第二天,林羽的朋友圈突然炸了。
「姜姐,你快看。」
林羽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是:《前员工带走整个客户池,企业该如何防范「白眼狼」?》。
没有指名道姓。但文章里描述的情境——「某公司销售骨干在职期间暗中筹备个人公司」「利用职务便利接触甲方核心决策人」「离职后批量抢走客户」——指向性极强。
文章的作者署名是一个行业自媒体账号。但评论区里,有人@了棠序的公司全名。
发帖的人——我点进去看了看——是王颂宁的闺蜜,一个做企业咨询的,偶尔在公众号上发一些行业观察。
这不是法律手段了。
这是舆论战。
我往下翻评论。
大部分是不明真相的路人在骂「白眼狼」。有几个ID我眼熟,是王建邦公司现在还在职的人。
林羽的脸色很白:「姜姐,怎么办?要不要发声明?」
「不发。」
「可是评论区已经有人在传了,有个客户问我,说看到了这篇文章——」
「哪个客户?」
「周远明。上周刚进意向池的那个。」
我想了想:「他怎么说的?」
「他说『林姐,我看到一篇文章,你们公司没问题吧?』」
「你怎么回的?」
「我还没回,想先问你。」
「这么回——」我拿过她手机,打了一行字:「周总,感谢关注。如果方便,明天我们当面聊,把棠序的客户签约全流程给您看。透明的。」
林羽看了看:「这样够吗?」
「够了。」我把手机还她,「真正有判断力的客户,不会被一篇公众号文章左右。他只需要看到事实。而看到事实之后还选择相信那篇文章的人——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
林羽点了点头,但还是不安。
「那研讨会呢?如果她在研讨会之前继续搞事情——」
「她会的。」我说,「她一定会继续。」
我回到电脑前,打开日程表。研讨会还有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法务整理好所有客户签约的完整链条——从对方主动联系我方的聊天记录截图,到合同文本上的日期,到对方旧合同到期的公开信息。形成一份可视化的时间线图。
第二件,约了周远明、陈锐安,还有另外两个核心客户,逐一当面沟通。不是解释,不是辩驳,只是把时间线摊在他们面前。
陈锐安看完,笑了。
「姜总,你不用给我看这个。我自己的合同什么时候到期我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要让你知道,棠序经得起任何方向的审视。」
他点了支烟:「你前东家那个财务——什么宁——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种文章发出来,圈子里谁看不出来是她搞的鬼?」
「她不在乎圈子里的人怎么看。」我说,「她在乎的是那些不了解内情的潜在客户。」
「那她低估了你的客户的智商。」他弹了弹烟灰,「也低估了你。」
第三件事。
我找到了那篇公众号文章里一个致命的漏洞。
文章里写:「该前员工在职期间,曾多次利用公司资源为个人客户提供免费咨询,为离职后的抢客行为做铺垫。」
这是捏造。
而且是可以追诉的捏造。
因为在我任职期间,所有客户的沟通记录都留存在公司的CRM系统里——我从未在职期间用私人身份联系过任何一个客户。
但更关键的是,这段话里有一个细节:「免费咨询」。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指控。具体到——如果我要求对方出示证据,她拿不出来。
我让法务以个人名誉侵权为由,向那篇文章的作者发了律师函。
要求:删除文章,公开道歉,赔偿损失。
否则起诉。
三天后文章删了。
没有道歉。但删了。
林羽看到文章消失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撤了。」
「别高兴太早。」我说,「她下一步一定还有动作。但至少——研讨会之前,舆论场清净了。」
研讨会当天。
会场设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圆桌式座位,到场的有六十多位行业代表。
我是第三位分享者。
站上去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台下。
第五排靠左的位置,坐着王建邦。
我没预料到他会来。但转念一想——行业协会的闭门研讨会,他作为企业代表本就有资格参加。
他看见我了。
我们隔着五排座位对视了两秒。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苍老的警惕。
我移开目光,打开PPT。
「各位好。我是棠序科技的姜棠。今天跟大家分享的主题是——从公开数据看政府采购项目的定价合理性问题。」
全程二十分钟。我没有提任何一家公司的名字。
但每一张数据图、每一个异常数据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台下很安静。
分享结束,有人提问。
「姜总,你这个数据里提到的低价中标后追加变更的现象——你觉得协会层面应该怎么介入?」
「我认为公开透明的数据追踪机制就够了。」我说,「当所有的中标价和最终结算价都可追溯的时候,异常自然会浮出水面。」
王建邦没提问。
散场的时候,他从我身边经过。
脚步停了一下。
「姜棠。」
我转过身。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变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面试那天,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小姜,我觉得你这个人,实在。」
「是。」我回答他,「我变了。」
他点了下头,走了。
10
研讨会后的一个月,行业协会发布了一份规范文件。
内容涉及政府采购项目的定价监管和后期变更的透明化要求。
没有点名。但王建邦公司在新规实施后,接连三个项目没有通过初审。
他的公司不会马上倒。但血在慢慢失去。
而棠序——在研讨会上的那二十分钟,让我从一个「前员工创业」的角色,变成了一个「行业发声者」。
找我合作的客户,从此不再因为那篇已经被删的公众号文章犹豫了。
王颂宁的律师函,在我方法务回复后没有了下文。她没有起诉——因为她根本没有证据。那封律师函从始至终只是一个恐吓工具。
这件事到此,应该结束了。
但有一天,我在整理旧邮箱的时候,翻到了一封很早的邮件。
是赵澈当初取消合同那天发给我的。
「姜棠,不好意思,也不是针对你个人。但那顿饭确实让我觉得——算了,不说了。祝好。」
我记得当时收到这封邮件时的感觉。
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不是疼,是那种站不稳的眩晕。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林羽在收拾桌面。
「姜姐,明天陈锐安那边的半年度复盘会,方案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看一眼?」
「发我邮箱,回家看。」
「好。」她停了一下,「对,今天有个快递到了。寄给你的。没写寄件人。」
她从前台拿了一个小包裹过来。
牛皮纸包装,很轻。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收据。
兰州拉面。两碗。十八块。
收据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这十八块钱的发票,我帮你报了。——王颂宁」
字迹是她的。圆润的,收尾带着小尾巴。
我拿着那张收据,站在办公室里。
林羽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什么意思?这是挑衅?」
我没说话。
看了几秒,把收据放进了抽屉里。
「算了。」
「算了?」林羽难以置信,「她都——」
「她在证明她还在。」我说,「她需要让我知道她还在。」
我关了电脑,拿起包。
「但她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一百二十平,八个人的工位,墙上挂着这半年签下的客户感谢牌。
还有我桌上那盆从孙主任那里带出来的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已经垂到了桌面以下。
我的手机响了。是赵澈。
「姜棠,忙完了吗?明天有个新项目想跟你聊。体量不小。」
「多大?」
「年框三千万起。」
我推开门,走进走廊。
楼下的街道亮着灯,车流和人声隔着玻璃传上来,闷的。
「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老地方。」
「好。」
我按下电梯按钮。
不锈钢门映出我的脸。清晰的。不再模糊。
「赵澈。」
「嗯?」
「这次吃饭——我请。」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行。别点拉面就行。」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对着那个模糊又清晰的倒影笑了一下。
「放心。」我说,「我现在请得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