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说再等等,从二十四岁说到了三十二岁。
为了他这句「再等等「,我错过了最佳生育期、拒绝了三段正经相亲、帮他家还清了拆迁纠纷的律师费。
表姐婚礼上,捧花稳落进我手里。
全场的起哄声把他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这次总该了吧。
他伸手,把花从我指间抽出来。
动作很温柔。
温柔地递给了旁边那个怯生生的伴娘。
「人家头一回来参加婚礼,别让人家手空着。」
然后他低头对我笑了笑。
「理解一下,嗯?」
我点了点头。
我理解。
我太理解了,所以下周我的婚礼请柬上,新郎一栏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在伴郎那一列。第三个。
1
「姜晚你给我过来。」
周怡一把攥住我手腕,把我从人群里拽进了化妆间。
门关上,她一脚踢掉高跟鞋,脸上的新娘妆都快气歪了。
「我花了两万块买通司仪,排练了三次捧花的弧度和落点。」
她攥着我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
「就差他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他妈的沈砚——他是不是人?」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姐,你今天是新娘。」
「你少跟我打太极。」周怡眼圈红了,「八年,整八年。我看着你从二十四岁等到三十二岁,我受够了。」
我帮她把歪掉的耳环摘下来重新戴好。
「他把花递给那个女的时候,全场都在看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李婶当时什么表情?她差点没站起来骂人。」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姐,你听我说。」
我蹲下来,帮她把踢掉的鞋捡起来。
「我有安排了。」
周怡愣住。
「什么安排?」
「下周你就知道了。」
她盯着我看了五六秒,大概是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
没有哭,没有颤抖,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坐下来。
「……你认真的?」
「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她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把我鬓角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轻轻说了句。
「早该这样了。」
我冲她笑,推门出去。
宴会厅的音乐很热闹,觥筹交错。
远处那张圆桌上,沈砚正端着酒杯和他的商界朋友谈笑,领带松了半截,袖口挽到小臂。
陆蔓坐在他左手边。
抱着那束花。
隔几秒低头嗅一下,睫毛颤的。每嗅一次就偷看他一眼,像只刚被人捡回来的小猫,时刻确认主人还在不在。
沈砚没看她,但也没避开她。
那种距离感刚好,近到暧昧,远到无辜。
他最擅长这个。
「小晚啊。」
刘阿姨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在我和远处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沈砚怎么不陪你坐?大喜的日子,你一个人——」
「他忙。」我接过她递来的橘子,剥开。
刘阿姨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肩膀。
那个力道我很熟悉。
是同情。
二十四岁,他说再等等,事业刚起步。
二十六岁,再等等,公司融资关键期。
二十八岁,再等等,帮我家处理完拆迁的事。
三十岁,再等等,这个项目做完就好了。
三十二岁。
没有再等等了。
因为我已经不再问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琛的消息。
「忙完了吗?我把明天试菜的单子发你,你看有没有忌口要改的。」
我把橘子吃完,擦了擦手,回了三个字:都可以。
他秒回:「那不行,你说了算。我把菜单截图发你,你划掉不要的。」
对话框里紧跟着弹出九张图。
九十桌的菜单,每桌十六道菜,他标注了哪些是我爱吃的,哪些是我过敏的。
备注栏写着:第三桌的张叔痛风,换了海鲜。第七桌你同事小林吃素,单独配了一份。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八年。
沈砚连我对虾过敏都记不住。
大厅那边传来一阵笑声。沈砚不知道说了什么,整桌人都在起哄。
陆蔓笑得捂住了嘴,花瓣蹭到她脸颊上,她也不拂。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
该走了。
经过周怡身边时,她正被婆拉着敬酒。看见我,隔着人群比了个口型。
「等我。」
我摇头,指了指门口。
她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又比了个中指的方向。
是沈砚那桌。
我笑了一下,没回头。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喊。
「晚,走啦?我送你。」
沈砚的声音。
隔着整个宴会厅,像顺路带一句。
我没停。
包里手机又响了。沈琛。
「姐,第九桌你表姐旁边能不能给我留个位?我想离你娘家人近一点,显得重视。」
我站在酒店大堂,看着旋转门外面的夜色,打了一行字。
「你坐主桌。新郎坐哪你坐哪。」
他回了一个句号都没有的消息。
「好,听你的。」
2
「门没关,等我。」
沈砚小跑着追出来,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扯得更松了。
他到我面前时微喘着气,很自然地伸手揽我的腰。
我侧了一步。
他的手落空,在空气里顿了顿,然后插进裤兜。没在意。
「困了,走吧。代驾叫了。」
上车之后他靠着后座闭了一会儿眼,松领带,解袖扣。
代驾起步。
车过了两个红绿灯,他突然开口。
「那个捧花的事。」
我看着窗外。
「你别往心里去。」他转过头来,语气是那种半哄半解释的温度,「陆蔓那小孩第一次参加婚礼,怯得不行,坐在那跟个小透明似的。我怕她尴尬。」
我没接话。
他凑过来一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而且你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他笑了,指腹在我颧骨上蹭了蹭,「不差这一束花。」
一辈子。
这三个字他说了八年了。
轻飘的,像酒桌上碰杯时的客套。
「嗯。」我说。
他满意了。
靠回椅背,打了个哈欠,拿出手机回了几条工作消息。
到家。
他进了浴室,水声哗的。
我走进书房,打开第三个抽屉。
一百二十份请柬整齐齐码在里面。红色烫金封面,四个字压印得深。
沈姜联姻。
已经寄出去一百一十九份。
我把最后一份拿出来,走到客厅。
他刚好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的,正拿毛巾擦。
「沈砚。」
「嗯?」
我把请柬递过去。
「这是你的。」
他接了。随手翻了一下封面,挑了挑眉。
然后笑了。
那种轻摇头的、宠溺又无奈的笑。
「姜晚,你又来了。」
他把请柬搁在玄关置物架上。和钥匙放在一起,和零钱放在一起,和外卖小票放在一起。
「行。」他拿毛巾继续擦头发,往卧室走,「下周你要是还想办,我配合你演完这出。」
走到卧室门口又回了句。
「洗澡了啊,明天早上有会。」
门合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被他搁在杂物堆里的请柬。
他连翻都没翻开。
没有看到新郎的名字。
没有看到伴郎栏。
没有看到第三个位置上,写着他自己。
我走过去,把请柬从钥匙和零钱之间抽出来,端正正插在置物架上的相框后面。让它立着,封面朝外。
他总会看到的。
或者不会。
其实也无所谓了。
手机响了。周怡的语音连发了十一条。
我没点开。给她回了条文字。
「姐,伴娘服我周三去取。你帮我看那条头纱搭不搭。」
她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语音轰炸。
我把手机放到充电座上,进了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三十二岁。
眼角有了细纹,法令纹在打光不好的时候会显出来。
曾经二十四岁那个在镜子前练习婚纱表情的女孩已经不见了。
不是老了。
是等累了。
关灯。
沈砚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侧身背对他,闭上眼。
明天、后天、大后天。
再过六天。
他那张请柬上的日期就到了。
「晚安。」我很轻地说。
没有人回应。
3
「随便。」
第二天早晨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站在厨房里煎蛋,头都没抬。
他嗯了一声,拿钥匙,经过玄关时目光扫了一眼那张立在相框后的请柬。
没翻开。
俯身亲了一下我额头。
「晚上见。」
门关上了。
我数了三秒。确认他脚步声进了电梯。
然后放下锅铲,走进卧室,打开他的衣柜。
一件一件取出来。
西装,衬衫,T恤,外套,运动裤。
叠得比他平时叠得整齐。
放进行李箱。不是我的行李箱,是他买来出差用的那个深灰色硬壳。
我花了整个上午。两个箱子,装得下他所有的日常。
书房里还有他几本证书和一个U盘,我没碰。那些是他的事业,跟我无关,从来也跟我无关。
下午三点。沈琛打来电话。
「场地那边最后一遍走台,你要不要来看?」
「不用,你定。」
「你怎么什么都不用。」他声音里带着笑,「你是新娘,你最大。」
「那你替我看。你眼光我放心。」
他沉默了一下。
「姜晚。」
「嗯?」
「谢你放心。」
电话挂了。
我把两个行李箱推到玄关。深灰色硬壳搁在鞋柜旁边,显眼,不会被漏看。
晚上七点四十。
门锁响了。
沈砚进来,换鞋,一抬眼看见两个箱子。
愣了三秒。
然后笑。
那种宠物做了蠢事主人觉得好笑的笑。
「什么意思?赶我走?」
我坐在沙发上,没抬头。
「婚礼周六。你的西装我放在第二个箱子里了。深蓝那套,你穿着好看。」
「行啊。」他把公文包往茶几上一丢,语气轻飘的,「配合你闹完这出,咱们能好吃顿饭了吗?」
「伴郎不用到太早,十点之前到就行。」
「……什么?」
他站住了。
笑没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没看那张请柬?」
「姜晚。」他走到我面前,双手插兜,从上往下看我,「你到底想怎样?每次不高兴了就搞这一套。上次是把我衣服扔阳台,这次是打包。下次是不是要搬家?」
上次。
他说的上次是两年前,我发现他和陆蔓的聊天记录。
一百多条消息,深夜对话,语音通话时长两小时四十分钟。
我问他,他说工作上的事。
我信了。
不是真信。是没有力气不信了。
「你到底有没有看那张请柬?」我又问了一遍。
「看了。」
「你看到什么了?」
「沈姜联姻。」他耸肩,「挺好看的,烫金工艺不错。」
他连翻开都没翻开。
「沈砚。」
我站起来。平视他的眼睛。
「我不是在闹。」
他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嘴角的弧度淡了,但眉梢还是带着那种笃定。
那种他确信自己什么都不会失去的笃定。
「行。那你告诉我。」
他摊开手。
「你想让我做什么?道歉?那我道歉。上次捧花的事是我没考虑周全,是我的错。行了吧?」
他的道歉像签一张空头支票,写的时候轻巧得很,反正从来不用兑现。
「我不需要你道歉。」
「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打开那张请柬。认真看一遍。」
他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我这次的情绪比以往都硬,妥协了。
转身走到玄关,把那张插在相框后面的红色请柬拿出来。
翻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从左往右扫。
新郎一栏停了两秒。
然后移到下一行。
伴郎。
第一个名字。
第二个名字。
第三个——
他的手指顿住了。
抬起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
「沈琛?」
声音劈了一道。
「我堂弟?」
4
「你在开什么玩笑?」
沈砚把请柬甩在茶几上。
红色烫金纸在玻璃面上滑出半米远。
「沈琛?那个在老家种地的沈琛?」
他的声音拔高了,后槽牙咬得很紧。
我坐回沙发。不急。
「你是不是疯了?」他在茶几对面来回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手指向我,「——你是在报复我。因为那束花。」
「一束花值得我办一场婚礼?」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茶几两侧,脸凑近我。
那个角度以前是亲密,此刻是逼问。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我们家的人?你就是想让我难堪。」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里面翻涌的东西。
愤怒。被冒犯。以及一丝茫然。
但没有心碎。
「你觉得三个月筹备一场婚礼、寄了一百二十份请柬、订了九十桌酒席——是为了让你吃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砚。」我说,「你什么时候看见过我为了你的注意力花这么大的力气?」
他退了半步。
直起身。
我知道他在消化。他在用过去八年的经验去归类眼前这件事。
撒娇?不像。
闹脾气?规模太大。
威胁?没有哭。
他的经验在此刻全部失效了。
「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放低了,柔了。那种我最熟悉的、每次争吵后他启动的哄人模式,「是我这段时间忽略你了。你说得对。捧花那天确实是我不对。」
他走过来,蹲下,试图把我的手握住。
「婚礼的事咱们好商量,我这边项目交接完——」
「不用商量。」
我抽回手。
「场地定了,婚纱定了,宾客定了,流程定了。你只需要周六十点到,穿那套深蓝西装,站在伴郎第三个的位置上。」
我站起来,拿包。
「或者不来也行。」
「姜晚!」
他攥住了我的胳膊。
力度第一次不是温柔的。
「你以为没有我你能办得成这个婚礼?你以为沈琛那种人——」
「那种人怎么了?」
「他配吗?」
这两个字让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觉得荒诞。
「沈砚,八年了。你跟我说了无数次再等。每一次我都等了。我等你事业起步,等你公司融资,等你家拆迁官司,等你项目落地。二十三万律师费是我出的,你说事了就办婚礼,事了三年了,你连戒指都没买过。」
他的手松了。
「你问沈琛配不配。」
我看着他。
「他从来没让我等过。」
沈砚退了一步。
脸上的愤怒在一脸上的愤怒在一点一点褪成苍白。
他张嘴,又闭上。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好一会儿,他才找到声音。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你把花递给陆蔓的时候。」
「就因为——」
「不是因为那束花。」我把包挎好,「是因为那束花让我看清楚了一件事。你不是还没准备好,你是根本不打算走到那一步。八年了,你不是在等,你是在拖。」
他没反驳。
因为反驳不了。
「我给沈琛发消息的时候就在那个宴会厅里。你在那头跟朋友喝酒,陆蔓在你旁边嗅花。我在这头发了六个字。」
「什么?」
「我不想等了。」
我拉开门。
「他三分钟就回了我。」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很安静,只有我高跟鞋踩地砖的声音。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沈琛。
「吃了吗?我刚从场地回来,路过那家你爱吃的糖水铺,要不要我带一份过去?」
我靠着电梯壁,把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杨枝甘露,少冰。」
「收到,十五分钟到。」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
我走出去。
5
「姜晚你给我解释清楚。」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沈砚的电话一天十七个,我设了静音。
微信消息从质问变成恳求,从恳求变成威胁,最后变成长语音轰炸。
我一条没回。
第五天。周怡来帮我试头纱。
「他找我了。」她把发夹别上我鬓角,从镜子里看我的表情。
「说什么了?」
「让我劝你回去。说你疯了,说沈琛不配,说这是全家人的笑话。」
「你怎么回的?」
「我说,笑话是你当了八年。」周怡扯了扯头纱的弧度,「然后他骂了句脏话,挂了。」
我笑了一下。
「还有。」周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问我沈琛是不是有钱了,是不是用钱收买的你。」
「……「
「我说你把二十三万打给沈砚家的时候,沈琛还在地里种大棚。你选他不是因为他有钱,心。」
她拍了拍我肩膀。
「他听完那头安静了好久。我以为他想通了,结果他说了句特别恶心的话。」
「什么?」
周怡嗤了一声。
「他说,姜晚这个人你不了解,她看着安静,其实最会算计。她就是拿我当跳板,攀上沈琛的有机农业那条线。」
我拿着头纱的手停了。
八年。
我拿他当跳板。
二十三万的跳板。
三段相亲推掉的跳板。
最佳生育期错过的跳板。
「不气。」周怡搂了一下我的肩,「他越说这种话,越证明你走对了。一个男人在失去你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反思,是贬低你的人格。这种人你再待十年他也不会变。」
我把头纱摘下来。
「试完了。很好看。」
「你当然好看。」周怡帮我把头纱装进盒子,「沈琛看了要哭的。」
我想起沈琛。
半年前在他农场的田埂上,他走在我前面,突然回头说了那句话。
「嫂子,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等了,你告诉我。」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没有闪躲,没有修饰,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我当时什么都没回。转身走了。
但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裂缝里。
后来的每一天,沈砚的每一次缺席,每一句敷衍,每一通半夜给陆蔓打的工作电话,都是浇在那颗种子上的水。
直到捧花那天。
花从我手里被抽走的那一秒,种子破了土。
手机响了。
不是沈砚。
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接起来,那头的声音轻柔柔的。
「请问是姜晚姐吗?」
陆蔓。
「沈哥让我跟你说一下,他这两天状态不太好,你能不能——」
「你是谁?」我明知故问。
「我……我是陆蔓。上次婚礼上跟你见过的……沈哥的同事……「
「沈砚让你给我打电话?」
「他没有……是我自己想打的。」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姐,沈哥他真的很在乎你的。他就是不太会表达。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了,能不能给他一个——」
「机会?」
「……嗯。」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穿着试纱的半成品衣架子,突然觉得很滑稽。
八年了。
他让别的女人来给他说情。
而这个女人,就是他在全场人面前把花从我手里抽走递给的那个。
「陆蔓是吧。」
「嗯。」
「你替他打这通电话,他知道吗?」
那边安静了几秒。
「……不知道。」
「那你打这通电话,目的是什么?」
更长的沉默。
我听见她那边有很轻的呼吸声调整。
「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有。」我说,「你的意思是,我退了,位置就空出来了。但你又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难看,所以你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姿态——帮他挽留我。」
「我不是——」
「如果我回去了,你是那个善解人意帮忙牵线的好同事。如果我不回去,你是那个尽力了但没办法的无辜者。」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怎么算,你都不亏。」
我按了挂断。
周怡在旁边听完全程,鼓了两下掌。
「我妹什么时候这么通透了。」
「被骗八年,不通透的是傻子。」
6
「你不接我电话,行,我来找你。」
周四晚上。距离婚礼还有两天。
沈砚不知道从哪搞到了沈琛农庄的地址,直接开车杀过来。
我在场地布置现场核对花艺。
沈琛在外面跟搭建工人确认灯带走线。
然后他就来了。
车停得歪的,下车时西装外套都没穿,衬衫袖口卷到肘上,眼底一圈乌青。
他站在庄园门口,看着那些正在搭建的白色纱幔和花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抽了一巴掌。
「这他妈是真的。」
他自言自语。
然后看见了我。
大步走过来。
「姜晚,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回去。把这些东西撤了。你冷静一下就知道这有多荒唐——」
「沈砚。」
沈琛从侧面走过来。
他比沈砚矮半头,肩膀没他宽,脸也没他那种城市精英的锐利。
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稳的,像他身后那片地一样踏实。
「哥,你来了。」
沈砚转向他。
「你他妈有脸叫我哥?」
沈琛没退。
「你来可以,但别在场地上闹。这是姜晚的婚礼,你要是砸了,你面子好看?」
「我面子?」沈砚冷笑,「你抢自己堂哥的女人——家族里怎么看你?老家那些亲戚的唾沫不够你喝的?」
沈琛看了他几秒。
「哥。她不是你的女人。」
「什么?」
「八年了你都不娶。她凭什么是你的?」
沈砚上前一步,领口揪上了沈琛的T恤。
「你说什么?」
沈琛没挣,也没还手。
「我不是抢。我是接住了你扔掉的人。」
「你——」
「你什么时候带她回过老家过年?」沈琛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记得她的生日不用她自己提醒?她对虾过敏你知道吗?她每年体检报告有一项指标偏高你看过吗?」
沈砚的手松了。
不是被说服。
是被噎住了。
「她把二十三万打给你家的时候,「沈琛把衣领理了理,「你第二天在朋友圈发的是新车提车照。六十八万落地,那台车。」
我站在三米外。
这件事我知道。
二十三万打出去的第三天。他开着新车来接我吃饭,说是公司配的。
我后来在他抽屉里看到了购车合同。全款。
不是公司配的。
「哥,你走吧。」沈琛说,「请柬是给你面子。你不来,刚好省一个位置。长辈们的祝福视频上周就录好了。」
沈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没躲。
「你选他。」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真的选他。」
「不是选。」
我说。
「是我终于放过了我自己。」
他站了一会儿。
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后天我不会来。没有我到场,你这婚礼就是个笑话。」
沈琛在我旁边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温暖的。干燥的。
「不来更好。」他说,声音只够我一个人听见,「我怕到时候控制不住揍他。」
我握回去。
「你别揍。」
「为什么?」
「伤着手。还得签字呢。」
他笑出来,低头亲了一下我的发顶。
远处,沈砚的车引擎发动了。
轮胎碾过碎石路面,走了。
7
「你接他电话了没有?」
婚礼前一天。周怡来接我做最后一次美甲。
「没接。」
「他给你妈打了。」
我手顿了一下。
「我妈怎么说的?」
「你妈说,我闺女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吧。然后把他拉黑了。」
我妈。
那个盼了我八年婚事、急得头发白了一圈的女人。
她在电话里从来没对沈砚说过重话。每次催我哭的时候,她还帮他找补——也许他真的忙,再等,男人事业重要。
直到三个月前我跟她说,妈,不等了。换人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你早该这样的。
就这一句。
没有问新的是谁、做什么的、家里条件怎么样。
什么都没问。
只说早该这样了。
「你妈是狠人。」周怡把指甲油递给美甲师,「比你狠。」
「她受的气比我多。」
「怎么说?」
「去年过年。沈砚答应来我家吃饭。我妈准备了一桌子菜,从早上六点忙到下午三点。他四点钟发消息说临时有应酬来不了了。」
「然后呢?」
「我妈把那桌菜全倒了。一个人坐在客厅,看了一晚上电视。」
周怡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我看着美甲师在我指尖画小花,「那天的应酬是陆蔓部门的年终聚餐。他不是主管,不是负责人,就是被陆蔓拉去凑数的。」
「狗东西。」
「所以我妈这次拉黑他,不意外。」
美甲做完了。
我看着自己十个指尖上的白色小花,想起表姐婚礼那天。
花被抽走的时候,我的指尖在抖。
明天。
明天我自己捧花。没有人再抽得走了。
晚上。
场地最后一遍彩排结束。沈琛送我回酒店,停在门口没熄火。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我紧张。」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我怕明天我看见你走过来的时候会哭得很丢人。」
「那你就哭。」
「丢人。」
「丢人也哭。」我推开车门,「明天见。」
「等一下。」
他从副驾驶座下面拿出一个纸袋。
「睡前喝。安神的。甘菊加蜂蜜。你这几天肯定没睡好。」
我接过来。
纸袋里是保温杯,还有一张小纸条。
「明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走向我。其他的我全部搞定。」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上楼。进房间。喝了那杯甘菊茶。
暖的,甜的。
手机最后震了一下。
沈砚。
不是电话,是微信。
只有一行字。
「你会后悔的。」
我看了两秒。
然后把他的对话框往下翻了翻。
过去三个月,我没有发过一条消息给他。
最后一条是三个月零四天前。
他发的:「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了。」
我回的:「好。」
全部的对话历史。
最后两个字。
好。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关灯。
明天我要结婚了。
新郎不是你。
8
「新娘准备好了吗?」
化妆师在门外敲了两下。
凌晨五点半。窗外天还没全亮。
我没怎么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清醒了。
像是等了八年的一场高烧终于退了,身体轻到不真实。
妆做了两个半小时。白纱穿上身的时候,我对着全身镜站了一会儿。
周怡从门口探进来,看了一眼就红了眼眶。
「操,我不能哭。妆花了我打你。」
「那你别看我。」
「我不。」她走过来,帮我理了一下裙摆的褶子,「我就要看着你。我要把这个画面记一辈子。」
她直起身,退后两步。
「值了。」
「什么值了?」
「两万块的司仪费白花了也值了。那束花他不接也值了。都了。」
我笑了。
她凑近我耳边。
「沈砚来了。」
我的笑没掉。
「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停车场有人看见他的车。一个人来的。穿了套深蓝西装。」
深蓝西装。
我给他收进行李箱的那套。
他穿来了。
「要不要我让保安拦住?」周怡问。
「不用。」
「万一他闹——」
「他不会闹。」
我很确定。
沈砚是个体面人。他所有的狠话都在私下说,到了人前他永远是那个温柔周全的沈总。
他来不是为了抢婚。
他来是为了确认。
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失去了。
「让他坐着。」我说,「他爱坐哪坐哪。」
周怡点头,出去了。
九点五十。
宾客入场。
透过化妆间的窗户,我看见外面草坪上的椅子一排排坐满了人。白玫瑰和满天星扎满了拱门,风吹过去时花瓣微颤。
沈琛的母亲穿着暗红色旗袍,正在第一排和我妈说话。
我妈在笑,眼角有泪。
远处的角落。
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沈砚坐在那里。
西装笔挺的,坐姿很正,看不出情绪。
周围没有人跟他说话。
十点整。
音乐响了。
所有人起立。
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白玫瑰。
和表姐婚礼上被抽走的那束,同一个品种,同一家花店订的。
我爸挽住我的胳膊。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红毯很长。
我一步一步走。
没有看两侧的宾客。没有看角落的位置。
只看到前面。
沈琛站在拱门下面,胸口别着一朵白玫瑰。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眶红了。
然后笑了。
笑得用力。像是把过去所有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等待全部攥在手心里,终于松开了。
我爸把我的手递到他手上。
他的手是热的。稳的。
握紧了。
「你哭了。」我小声说。
「没有。」他用另一只手快速抹了一下眼角,「风吹的。」
「骗人。」
「嗯,骗人。」他看着我,「但你值得我哭一下。」
9
「新郎请说誓词。」
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场下安静了。
沈琛没有拿稿子。没有小卡片。
他就那么看着我。
「我不会让你等。」
「想做的事,现在就做。想去的地方,明天就走。」
「我不说以后。我只说现在。」
全场很安静。
然后掌声起来了。
我咬住嘴唇。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些话太简单了。简单到我曾经以为不可能有人对我说。
等。
八年了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字。
而他说的是,不等。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手指有点抖。
他握住我的手。
帮我稳住了。
然后低下头,亲了一下我的指尖。
「别怕。」他的嘴唇贴着我的指节,声音只有我听得见,「我接住你了。」
掌声和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被他用拇指在手背上蹭了一下带回来。
仪式继续。
我没有看后面。
不需要看。
因为那个坐在角落的人在不在,已经不影响任何事了。
但我后来知道了一件事。
是周怡跟我说的。
仪式中间。
沈琛亲我指尖那一刻。
后面有椅子刮地的声响。
沈砚站了起来。
往红毯方向迈了半步。
然后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沈砚的母亲。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按得很重。
没说话。
只是摇了摇头。
他就那么被按回了椅子上。
「你妈来了?」我后来问沈琛。
「来了。坐第二排。我安排的。」
「他妈也来了。」
「我知道。」沈琛说,「是我请的。」
「你请她来的?」
「嗯。我跟伯母说,嫂子嫁了八年都没嫁出去不是因为嫂子有问题,是因为您儿子有问题。这次我替他把事办了,您来看着,别让他闹就行。」
我愣住了。
「她怎么说的?」
「她叹了口气,说行。」
沈琛看着我,笑得有些无奈。
「她还说了句话。」
「什么?」
「她说,姜晚那孩子受委屈了。你既然娶了,就对人家好。」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八年了。那个我一直叫阿姨的女人,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不是不想说。
是她也没办法。她的儿子不娶,她能怎么样。
但她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沈砚觉得一切正常。
只有他觉得我会永远在原地等着。
「抛捧花了啊——」周怡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我站到台上,背对人群。
捧花在手里。白玫瑰的花瓣被风吹得微颤。
我用力往后抛出去。
没有回头看它落进谁的手里。
因为这一次,我不需要再等任何人来接了。
花是我自己的。
我扔给谁,是我的决定。
10
「嫂子。不对,老婆。不对——」
沈琛端着甜品过来的时候被自己的改口绊了三次。
「叫什么都行。」我接过盘子。
「叫老婆还不习惯。」他挠了一下后脑勺,「我练。」
婚宴已经进入尾声。
宾客散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至亲好友,围在主桌旁边说笑。
我妈被沈琛母亲拉着喝茶,两个人相见恨晚地聊教育和养生。
我爸跟沈琛父亲干了三杯白酒,正眉飞色舞讲当年的下棋往事。
一切像是该有的样子。
松弛的。自然的。
周怡从外面进来,走到我旁边坐下。
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他走了。」
我没问是谁。
「走之前路过签到台,拿了张伴手礼卡。」
我知道那张卡。
是我提前写好的。
上面六个字:「谢谢你来。姜晚。」
「他看了很久。」周怡说,「然后装进西装内袋了。」
我拿勺子挖了一块芒果慕斯。
甜的。
「你恨他吗?」周怡问。
「不恨。」
「那是什么?」
「累。」我想了一下,「就像跑了八年马拉松,终于有人告诉你,终点线一直不存在。你不恨那条路,你只是再也不想跑了。」
周怡搂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你现在到终点了吗?」
沈琛从那边过来,自然而然把外套搭在我肩上。
「风大了,外面降温了。」
他没听见我们在说什么。
只是看见我坐在那里,就把外套送过来了。
我冲周怡笑了一下。
「到了。」
晚些时候。
宾客全走了。
场地的灯还亮着,满天星的花串在晚风里轻晃。
沈琛和我在庄园门口坐着,台阶是凉的,他把西装垫在下面让我坐。
「今天你开心吗?」他问。
「开心。」
「真的?」
「真的。」
他点了点头。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我有件事想说很久了。」
「什么?」
「两年前。你从沈砚家处理完律师费手续路过镇上。你在路边奶茶店坐了二十分钟。」
「你看见了?」
「我在对面五金店买水管。」他看着前面的黑暗草坪,「你一个人坐着,搅那杯奶茶搅了十几分钟都没喝。最后把杯子扔了就走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处理完手续出来,心里堵的。打了沈砚的电话想让他来接我,他说在开会。
我就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我那天就想过去坐在你对面。」沈琛说,「但我没资格。你那时候还是我嫂子。」
他转过头看我。
「所以后来我每次寄东西给你,都写嫂子。我怕你觉得我越界。我怕你讨厌我。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有人记得你。」
「车厘子。粽子。桂花糕。」我一样一样数。
「还有那条降温短信。」他补充。
「嗯。还有那条。」
「你后来都没回过。」他笑了一下,「我以为你嫌我烦。」
「不是嫌烦。」
「那是什么?」
「是那时候不敢接。」
接了就是松动。松动了就要面对那个等了八年的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他伸手覆上我的。
十指扣住。
不紧。但全是温度。
「现在可以接了。」
「嗯。」
「那以后我发消息你都回,好不好?」
「你要发什么?」
「每天问你三件事。吃了吗。冷不冷。想我了没。」
「那我每天回你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