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绣坊通知我去取嫁衣那天,我强撑着胃痛赶过去。
绕过屏风,贺砚舟正在替孟夏扣最后一粒盘扣。
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没有一处不合身。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报给绣娘的三围。
我问绣娘,量体那天谁来报的数据。
绣娘低了头,没吭声。
贺砚舟发现了我,平静地说,夏夏对化纤过敏,她只能试真丝的。
孟夏轻声说,安姐,对不起。
我刷了卡,把尾款结清。
那件衣摆上绣着我姓名的嫁衣,我没有带走。
当天半价挂上了二手平台。
买家问,没穿过为什么转手。
我盯着照片上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因为上面沾了别人的香水味。」
一辈子这么短。
1
「安小姐,尾款的发票您要开个人还是公司?」
收银台后面的姑娘问了第二遍,我才听见。
「个人。」
她打印发票的时候,我听到屏风后面孟夏在笑,声音很轻,像怕被我听到,又像根本没想过要遮掩。
贺砚舟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到孟夏回了一声「好」
那个字的尾音往上扬,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语气。
撒娇。
我以前也用过那种语气,在贺砚舟面前,大概是两年前的事了。后来他说我说话能不能正常点,像个大人。
我就正常了。
发票打出来,金额六位数。收银姑娘递给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眼神往屏风方向飘了飘,又赶紧收回来。
我把发票对折,放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安澄。」
贺砚舟从屏风后面出来,西装袖口上沾了一小片金线,是嫁衣上的。
我的嫁衣上的。
「你先别走,我跟你说两句。」
我停下来,没转身。
「夏夏的皮肤你知道的,真丝的衣服整个刺绣坊就这一件现货,她试一下不影响什么。」
「嗯。」
「嫁衣还是你的,她试完会送去干洗。」
「不用了,我挂二手平台了。」
他沉默了两秒。
「你在闹什么?」
我转过身看他。他的表情是我见过很多次的那种,眉心微微收拢,嘴角平直,不是生气,是觉得我在做一件没有必要的事。
「六万八的嫁衣你挂二手?」
「半价。」
「安澄,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
「哪样?」
「小题大做。」
我看着他袖口那片金线,忽然想笑。
三个月前我去量体,绣娘拿皮尺贴着我的腰围量了三次,说安小姐您再吸口气,我怕量大了。我说不用,正常呼吸的尺寸就行,嫁衣又不是盔甲,穿着要舒服。
绣娘把数据记在本子上,我看了一眼,腰围六十七。
孟夏的腰围是多少,我不知道。但那件嫁衣穿在她身上,收腰的位置刚好贴合,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要么她的腰围恰好也是六十七,要么量体那天报数据的人,报的就是她的尺寸。
「贺砚舟,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量体那天,是谁去的?」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没变。
「你自己去的。」
「我去了。但数据是谁报的?」
「什么意思?」
「绣娘量完我,我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数据誊到订单上了。我当时没细看。」
他把袖口上那片金线摘下来,捏在指尖搓了搓,扔掉。
「安澄,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孟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出来,手里捧着叠好的嫁衣,红色的真丝面料在灯光下流动。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顿,把嫁衣放在柜台上。
「安姐,衣服我放这里了,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这是你的。」
贺砚舟说:「是我让她试的,跟她没关系。」
孟夏低下头,睫毛颤了颤,眼眶泛红。
我看着她放在柜台上的嫁衣,衣领的位置有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不明显,凑近了才能看到。
粉底液的颜色。
不是我的色号。
「没关系。」我说。
我拿起嫁衣,叠好,装进刺绣坊的手提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孟夏在身后说:「砚舟哥,她是不是生气了?」
贺砚舟说:「没事,她就那样,过两天就好了。」
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我站在街边,把嫁衣的照片拍了,上传到二手平台,定价三万四。
发布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手机屏幕上映着那件嫁衣的照片,衣摆的刺绣在镜头里很清晰。
两个字,安澄。
我的名字,绣在别人穿过的衣服上。
2
「三万四?你疯了吧?」
苏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原价六万八,你半价都不到就挂出去?」
「卖掉就行。」
「安澄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了,上个月你还跟我说嫁衣快做好了,让我帮你挑头饰。」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胃又开始疼,闷闷的,像有人攥着一块湿毛巾在里面拧。
「不结了。」
苏杭沉默了五秒。
「他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
「安澄。」
「我去取嫁衣,孟夏穿在身上,贺砚舟在帮她扣盘扣。」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过了很久,苏杭说了一句:「尺寸呢?」
「合身。每一处都合身。」
「操。」
我没说话。出租车经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窗外有个婚纱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白色拖尾婚纱,灯光打得很亮。
「你问他了?」
「问了。他说我小题大做。」
「那个孟夏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不知道是我的。」
苏杭冷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你的?整个刺绣坊就一件真丝现货嫁衣,衣摆上绣着你的名字,她不知道是你的?」
「她说她没注意。」
「安澄,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信吗?」
我没回答。
「你不信。你只是不想吵。」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动起来。
「苏杭,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上个月贺砚舟生日,我定了他常去的那家餐厅,提前一周订的位,靠窗的那张桌子,他喜欢的。」
「嗯。」
「当天他说公司临时开会,让我先去,他晚点到。我等到九点,他没来。我打电话,他说会还没开完,让我先吃。」
「后来呢?」
「后来我在餐厅的公共洗手间里碰到一个服务员,她认识我,叫我安小姐。她说,贺先生的另一位朋友刚才来过了,在三楼包间,已经走了。」
「另一位朋友?」
「我问她长什么样。她形容了一下,个子不高,头发很长,说话声音很小。」
苏杭没说话。
「我当时没多想。回去问贺砚舟,他说是公司的人,一起吃了个便饭,顺便谈点事。」
「你查了?」
「没查。」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因为我不想变成那种人。」
苏杭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安澄,你听我说。你不是那种人,但你也不能是这种人。什么都不问,什么都忍着,最后连自己的嫁衣都被别人穿了,你还在替他找理由。」
「我没替他找理由。」
「你没有?你刚才说他说你小题大做,你的反应是什么?你说嗯。安澄,你说的是嗯。」
胃又拧了一下,我弯了弯腰,手压在胃上。
「我回去了,明天再说。」
「安澄——」
「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亮着,二手平台上已经有三个人在问那件嫁衣的情况。
第一个问:有没有瑕疵?
第二个问:能不能改名字?
第三个问:没穿过为什么转手?
我点开第三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
「因为上面沾了别人的香水味。」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倒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出租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我缩了缩肩膀。
胃疼得更厉害了。
3
「安小姐,您的胃镜报告出来了。」
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一个位置说:「这里有浅表性溃疡,不算严重,但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最近压力很大?饮食不规律?」
「有一点。」
「少吃刺激性的,按时吃饭,这个药一天三次,饭前半小时。」
我接过处方,道了谢,出了诊室。
走廊里的塑料椅子上坐着一排人,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来等取药。手机响了,是贺砚舟。
「你在哪?」
「医院。」
「怎么了?」
「胃不舒服,做了个检查。」
「严重吗?」
「不严重。」
他停了一下。
「中午一起吃饭,我让人订了你常去的那家粤菜。」
「不了,我吃完药回去休息。」
「安澄,昨天的事你还在生气?」
「没有。」
「那就来吃饭,正好有件事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看着走廊尽头的取药窗口,前面还排着七八个人。
「什么事?」
「见面说。」
他挂了电话。
我到餐厅的时候,贺砚舟已经在了。他对面坐着孟夏。
我站在门口,服务员迎上来问几位,我说我找人,往里走了两步,看清了那张桌子的全貌。
孟夏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开衫,领口很低,露出锁骨上一条细细的金项链。那条项链我见过,是贺砚舟去年出差带回来的,他说买了两条,一条给我,一条给他妈。
我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款式一样,长度一样。
贺砚舟看到我,站起来,拉开旁边的椅子。
「来了?坐。」
我坐下。孟夏冲我笑了笑,声音还是很轻。
「安姐好。」
「你好。」
贺砚舟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夏夏下个月要参加一个设计比赛,需要一个作品集,她之前的作品在学校丢了,现在手里素材不够。」
我端起茶杯,没喝。
「你之前不是做过几套商业插画的项目吗?风格跟她的方向挺接近的,我想问问你能不能把源文件借她参考一下,不是抄,就是看看构图和配色的思路。」
我放下茶杯。
「你说的是哪几套?」
「就是去年你给那个美妆品牌做的那组,还有前年给出版社画的那批封面。」
「那些是商业稿件,有版权协议的。」
「我知道,不是让她用,就是参考。」
孟夏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桌布的边角,小声说:「安姐,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贺砚舟看了她一眼,转过来对我说:「就是借来看看,又不是发表,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
「贺砚舟,我至于什么?」
「你每次都这样,别人还没怎么着呢,你先把门关上。夏夏跟你开口容易吗?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孩,你好歹是前辈。」
孟夏的眼眶又红了,咬着嘴唇,看起来随时要哭出来。
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
我的嫁衣她穿了,我的项链她戴了,现在要来借我的作品集。
下一步是什么?
「安姐,真的不用了。」孟夏站起来,声音发颤,「我自己想办法,是我不该来的。」
贺砚舟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你坐下,这不是你的问题。」
他看着我,语气沉下来。
「安澄,你到底想怎样?」
我把茶杯里的水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源文件在我的工作硬盘里,你要的话自己去拿。密码你知道。」
我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孟夏在后面说:「砚舟哥,我真的不想用安姐的东西,你别逼她了。」
贺砚舟说:「她同意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我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二手平台的消息,那件嫁衣卖出去了。
买家留言:「收到了,很漂亮,谢谢。」
我回了两个字:「恭喜。」
4
「安小姐,您确认要撤回这批插画的授权吗?」
版权代理公司的人在电话里反复确认,语气谨慎。
「确认。」
「但是贺先生那边已经提交了作品集的参赛申请,里面包含了您授权的部分素材,如果现在撤回——」
「我没有授权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安小姐,我们这边有一份电子授权书,上面有您的签名。」
我停下来。
「发给我看。」
三分钟后邮件到了。我打开附件,看到一份格式规整的授权声明,右下角签着我的名字。
笔迹很像,但不是我的。
我签名的时候「澄」字最后一笔习惯往右下方带,这个签名的最后一笔是平的。
我截了图,存进手机。
「这份授权书不是我签的。我会走正式流程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把那份授权书放大看了三遍。
贺砚舟知道我的签名习惯吗?他看过我签字无数次,合同、快递、信用卡单据。他应该知道那一笔是往右下方带的。
所以这个签名不是他仿的。
是谁仿的?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上个月在刺绣坊量体那天拍的照片。当时绣娘让我在订单上签字确认尺寸数据,我签了。
那张订单,后来在谁手里?
我给刺绣坊打了电话。
「您好,我是安澄,上个月在你们那里定制嫁衣的客户。我想问一下,我签字的那张量体订单,现在还在吗?」
绣娘的声音有点紧张。
「安小姐,那个……订单我们按流程存档了,但是上周有人来调过档。」
「谁?」
「贺先生的助理,说是要核对数据。」
「订单还回来了吗?」
「还了,但是……」
「但是什么?」
「原件上您签名那一栏,被人拍了照。我当时在里间没看到,是后来查监控才知道的。」
我把这段对话录了音。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了我和贺砚舟共用过的云盘。那个云盘是两年前他让我建的,说方便共享工作素材。
我的插画源文件、草稿、分层PSD,全在里面。
最近一次登录记录,三天前,设备名称不是我的。
下载记录里,七个文件夹被整体打包下载过,时间是凌晨两点。
我从来不在凌晨两点工作。
我把所有登录记录和下载记录截图,连同刺绣坊的通话录音、伪造签名的授权书,一起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改了云盘密码。
手机响了,贺砚舟的消息。
「源文件我拷了一份,夏夏说谢谢你。比赛下周截止,来得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甚至不觉得需要瞒我。
或者说,他觉得瞒不瞒都无所谓,因为我不会怎样。
我打了一行字:「那份参赛作品集里,有多少是我的东西?」
他秒回:「什么意思?」
「构图、配色、分层结构,有多少是从我的源文件里拿的?」
「安澄,我跟你说了是参考,你自己也同意了。」
「我同意你去拿源文件看看。我没同意你伪造我的签名做一份授权书,然后把我的作品打包给别人参赛。」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再回。
已读,不回。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胃药的闹钟响了,我吃了药,喝了半杯温水。
手机又亮了,不是贺砚舟,是一个陌生号码。
「安小姐您好,我是这次插画比赛的组委会工作人员。我们收到了一份参赛作品,署名孟夏,其中部分作品与您此前公开发表的商业插画高度相似。请问您是否授权过相关素材的使用?」
我坐起来。
「没有。」
「好的,我们会进一步核实。方便的话,您能否提供原始创作文件作为比对依据?」
「可以。」
挂了电话,我把加密文件夹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源文件的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图层命名,全是我的习惯。每个PSD的第一个图层我都会命名为「AC」加日期,这个习惯从大学就开始了。
孟夏的作品集里如果用了这些文件,图层信息会不会还在?
如果她聪明,会删掉。
如果她不聪明——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贺砚舟的电话。
我没接。
他打了第二个,第三个。
第四个的时候我接了。
「安澄,你是不是举报了?」
「组委会打电话问我,我如实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夏夏准备这个比赛准备了三个月,你一个电话就全毁了。」
「贺砚舟,那些作品是我的。」
「你的?你以为你画了几张画就什么都是你的?那些项目是我帮你接的,客户是我的资源,没有我你连甲方的门都进不去。」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所以呢?所以我画的东西就是你的?你帮我接了项目,我的版权就归你了?」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疲惫。
「安澄,我不想跟你吵。你把举报撤了,我让夏夏把那几张有争议的撤掉,换成她自己的,行不行?」
「不行。」
「你到底要怎样?」
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贺砚舟,我要回来的不是那几张画。」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我的东西可以随便拿给别人?」
电话那头很安静。
然后他挂了。
5
「安小姐,比对结果出来了。」
组委会的邮件到得很快,正文只有三行。
经核实,参赛者孟夏提交的十二件作品中,有七件的底层文件结构、图层命名规则及创建时间戳,与安澄小姐提供的原始工程文件完全一致。组委会决定取消该参赛者资格,并将相关情况通报至行业协会。
我把邮件读了两遍,关掉手机,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还没熟,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孟夏站在外面。
她没化妆,眼睛肿着,鼻尖红红的,穿着一件白色T恤,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小一号。
「安姐,我能进来吗?」
我侧了侧身,她走进来,站在玄关没动。
「安姐,我来跟你道歉的。」
「嗯。」
「作品集的事,是我做错了。砚舟哥把源文件给我的时候说是你同意的,我没有多问,是我的问题。」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眼睛,目光很稳,不像在说谎,倒像排练过。
「但是安姐,有些话我觉得应该当面跟你说清楚。」
「你说。」
「砚舟哥跟我之间,真的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他帮我,是因为我妈和他妈是同学,我从小叫他哥。我去年刚毕业,什么都不懂,他说可以带我,我就跟着他学。嫁衣那天是他让我去试的,他说你不会介意。」
「那条项链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手伸上去摸了摸那条金链子。
「这个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他说是在国外随便买的。」
「他给我也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他说另一条给了他妈。」
孟夏的手指停在链子上,没有说话。
厨房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我转身去关火,把面捞出来,放了点酱油。
「安姐,我真的不知道那条项链的事。」
「嗯。」
「你信我吗?」
我端着面碗走到桌边坐下。
「孟夏,你信不信不重要。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你问。」
「量体那天,你去过刺绣坊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去过。」
「绣娘量完我之后,是你去报的数据?」
她没有说话,眼眶慢慢红了。
「安姐,是砚舟哥让我去的。他说你的嫁衣做完之后他想让我帮忙检查一下面料,怕有化纤成分,需要我的尺寸做个参照。我当时没多想——」
「所以你把你的三围报给了绣娘,绣娘按你的尺寸做了我的嫁衣。」
「我不知道她会按我的尺寸做,我以为只是参照——」
「一件嫁衣,只有一组数据,不存在参照。」
她站在那里,嘴唇抖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安姐,对不起。」
我吃了一口面,面有点咸。
「你走吧。」
「安姐——」
「我说你走吧。」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
「安姐,砚舟哥他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他只是……他习惯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边,面凉了,没再吃。
习惯了。
他习惯了拿我的尺寸给别人做衣服,习惯了拿我的作品给别人参赛,习惯了把给我的东西同时给另一个人。
因为他习惯了我不会怎样。
我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手机,给苏杭发了条消息。
「帮我找个律师,版权方面的。」
苏杭秒回:「终于。」
6
「安澄,你把我拉黑了?」
贺砚舟出现在我楼下,是第二天早上的事。
我下楼扔垃圾,他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我没拉黑你,我调了免打扰。」
「有区别吗?」
「有。拉黑是不想再联系,免打扰是不想被你吵。」
他把烟放回烟盒里,看着我。
眼下有青色,胡子没刮干净,衬衫领口皱着,看起来一夜没睡。
「比赛的事,我处理得不对。」
「嗯。」
「授权书的签名不是我弄的,是夏夏自己——」
「贺砚舟。」
我打断他。
「你来是想告诉我这是孟夏一个人干的,跟你没关系?」
他没说话。
「源文件在你管理的云盘里,下载记录是凌晨两点,用的不是我的设备。授权书上的签名是照着我在刺绣坊订单上的签字仿的,那张订单是你的助理去调的档。你跟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安澄,你要是觉得委屈,我道歉。但你能不能别把事情闹大?组委会通报行业协会,夏夏以后在这个圈子里怎么混?」
「她用我的作品参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混?」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想拉我的手腕。
我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安澄,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三年,你就因为这些事要跟我翻脸?」
「这些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贺砚舟,你觉得这是这些事的问题吗?嫁衣是一件事,项链是一件事,源文件是一件事,授权书是一件事。你觉得是很多件小事加在一起,所以每一件都不值得生气。」
「但对我来说只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不把我当回事。」
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怎么不把你当回事?你的项目是我帮你接的,你的客户是我帮你对接的,你刚入行的时候连报价都不会,是我一单一单带你——」
「所以我欠你的?」
「我没说你欠我。」
「你每一句话都在说我欠你。」
楼道里有人下来扔垃圾,看了我们一眼,快步走过去了。
贺砚舟压低了声音。
「安澄,你冷静一点。我们回去谈,别在这里。」
「没什么好谈的。」
「你到底想怎样?」
「分手。」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比我以为的要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不相信。
「你说分手?」
「嗯。」
「因为一件嫁衣?」
「因为你让别人穿我的嫁衣,用我的尺寸给别人做衣服,把我的东西署上别人的名字,然后问我至不至于。」
我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转身往楼里走。
「安澄。」
我没停。
「安澄,你走不掉的。」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客户资源在我手里,你的行业人脉是我帮你搭的,你离开我,你拿什么接活?」
我站了两秒,继续往里走。
单元门在身后关上,我上楼,进门,锁好。
靠在门板上,胃又开始疼了。
手机响了,苏杭的消息。
「律师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我陪你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7
「安小姐,根据您提供的证据,版权侵权的事实是成立的。」
律师姓方,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
「工程文件的元数据、图层命名规则、创建时间戳,这些都是硬证据。对方提交的授权声明上的签名经比对确认并非您本人所签,这一点也可以作为伪造文书的依据。」
苏杭坐在我旁边,胳膊肘杵在桌上,听得很认真。
「方律师,那她现在应该怎么做?」
「两条路。第一,向版权登记机构提交异议申请,撤销对方以孟夏名义登记的那七件作品的版权。第二,如果要追究经济赔偿,可以走民事诉讼。」
「先走第一条。」我说。
「好。材料我这边整理,大概需要一周。」
从律所出来,苏杭拉着我去吃东西。
「你脸色太差了,早上吃了吗?」
「吃了药。」
「我问你吃没吃饭。」
「没有。」
她没说话,拐进路边一家粥店,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
粥端上来的时候,她看着我,忽然说了句:「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昨天在楼下堵了我。」
「说什么?」
「说我走不掉,说我的客户资源都在他手里。」
苏杭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真这么说的?」
「原话。」
她把勺子放下来,深吸一口气。
「安澄,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
「上周我在一个行业群里看到一个帖子,有人在问某个新锐插画师的联系方式,说风格很好,想约稿。下面有人回了一句,说这个画师的稿子不单独接,要通过贺砚舟的工作室走。」
我端着粥碗,没喝。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看到那个画师的作品,安澄,那几张图的构图和你去年给那个美妆品牌做的那组几乎一模一样。」
「署名是谁?」
「孟夏。」
我放下碗。
「什么时候的帖子?」
「上周三。」
上周三,比组委会联系我还早两天。
「也就是说,不只是比赛。他一直在用我的东西,以孟夏的名义,对外接活。」
苏杭点了点头。
「我把那个帖子截图了,群聊记录也存了。你要的话我发给你。」
「发给我。」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截图一张一张发过来。
我看着那些图,孟夏的署名,贺砚舟工作室的联系方式,我画的画。
粥凉了,我没喝。
「苏杭,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贺砚舟的工作室,这半年对外接了多少单插画的活,报价多少,回款走的哪个账户。」
「你要查账?」
「我要知道他用我的东西赚了多少钱。」
苏杭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神情。
不是心疼,是欣慰。
「行,我来查。」
她喝了一口粥,又放下。
「安澄,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等什么?」
「等你不再说嗯。」
8
「安小姐,版权异议的审核结果下来了。」
方律师的电话来得比预计早了三天。
「七件作品,全部认定原始版权归属于您。对方登记的版权已被撤销,同时版权局已将伪造授权声明一事移交相关部门。」
「谢谢方律师。」
「另外,我这边查到了一些额外的信息。贺砚舟的工作室在过去八个月内,以孟夏的名义对外承接了二十三单商业插画项目,总合同金额九十四万。其中至少十五单使用的核心素材,与您提供的原始工程文件存在高度关联。」
九十四万。
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阳光照在膝盖上,很暖。
「方律师,这些能追回来吗?」
「可以。但需要走民事诉讼,周期会比较长。您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走。」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把这半年所有的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
源文件的时间戳,云盘的下载记录,伪造的授权书,刺绣坊的通话录音,行业群的截图,方律师查到的合同信息。
一条一条,像拼图一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三年。
他花了三年时间,把我变成一台不署名的生产机器。
项目是他接的,客户是他谈的,这些都是真的。但画是我画的,创意是我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色块都是我熬夜熬出来的。
他把这些东西从我手里拿走,擦掉我的名字,写上另一个人的名字,然后告诉我这叫帮你。
我打开手机,给贺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版权局的结果出来了,七件作品全部归我。你工作室以孟夏名义承接的二十三单商业项目,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追回全部收益。材料已经交给律师了。」
发完,我没有调免打扰,也没有关机。
三分钟后他打来电话。
「安澄,你疯了?」
「没有。」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的工作室会怎样?客户全跑了,合作方全撤了,你满意了?」
「贺砚舟,那些客户是冲着我的画来的,他们以为在跟孟夏合作,但他们买的是我的东西。现在他们会知道真相。」
「你就不能私下解决?非要闹到这一步?」
「私下解决?你伪造我的签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私下跟我说一声?」
他沉默了。
「安澄,你把这些东西公开出去,对你也没有好处。行业里的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说你连自己的作品都保不住,要靠打官司——」
「那他们会怎么看你?」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贺砚舟,他们会说你用女朋友的画给别的女人铺路,用伪造的签名偷版权,用三年的感情当遮羞布。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你?」
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忍什么。
「安澄,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后悔了三年。」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眼睛是干的。
苏杭发来消息:「行业群里炸了,有人把版权局的公示截图发出去了。」
我点开,评论区已经几百条。
有人扒出了工程文件的时间戳和孟夏作品发布时间的对比图,有人找到了那条项链的购买记录——贺砚舟的信用卡账单不知道被谁截了图,同一天同一家店,两条一模一样的链子,一条寄到我的地址,一条寄到孟夏的地址。
这张图不是我发的。
苏杭说:「不是我发的。」
我看着那张截图,想了想,大概是贺砚舟工作室里某个知情的员工。
老鼠船沉了,第一个跑的永远是老鼠。
当天晚上,孟夏发了一条长文,措辞和上次来我家道歉时判若两人。
她说自己「对版权登记的具体操作并不知情」,说「所有商业对接均由贺砚舟工作室全权代理」,说「本人在此事件中同样是受害者」。
她的名字在声明里出现了五次,每一次都是被动语态。
贺砚舟的名字出现了八次,每一次都指向责任。
她用一篇声明,干净利落地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了出来。
我看完,退出去,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对面楼的墙壁,墙上有一块旧广告牌,上面的字褪了色,看不清写的什么。
手机又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安澄你好,我是青禾出版社的编辑陈漫,我们之前合作过封面插画。看到了今天的消息,想问你一下,你现在还接稿吗?我们有一个新项目,想直接跟你本人合作。」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回了两个字:「可以。」
9
「安小姐,诉讼的庭前调解,对方申请了。」
方律师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贺砚舟那边的意思是,愿意就商业收益部分进行赔偿,但希望不要公开庭审记录。」
「赔偿金额呢?」
「他们报的数是三十万。」
「合同总金额九十四万,他赔三十万?」
「他们的理由是,项目的客户开发、商务对接和后期维护都是工作室完成的,创作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我坐在方律师对面,手里的水杯已经凉了。
「方律师,你怎么看?」
「如果走到庭审,根据现有证据,全额追回的可能性很大。但周期至少半年,期间你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调解的话快,但金额你自己衡量。」
「不调解。」
「确定?」
「确定。」
方律师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
「那我这边准备起诉材料。」
从律所出来,苏杭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怎么说?」
「不调解,打官司。」
她把奶茶递给我,自己吸了一口。
「他肯定会找你谈的。」
「我知道。」
「你怕吗?」
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嚼起来很有弹性。
「不怕。就是有点饿。」
苏杭笑了一声,拉着我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她说:「你那个青禾出版社的项目谈得怎么样了?」
「谈好了,下周签合同。三个月交稿,版权归我,署名归我,合同条款我一条一条看过了。」
「多少钱?」
「不多,但够活。」
「安澄同志,我为你感到骄傲。」
「别肉麻。」
她又吸了一口奶茶,忽然正色起来。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昨天贺砚舟找过我。」
我停下筷子。
「说什么?」
「让我劝你撤诉。说他愿意把赔偿提到五十万,但条件是你不能再公开谈这件事。」
「你怎么回的?」
「我说安澄的事你跟安澄说,别找我。他说你不接他电话。我说那就是不想跟你说话的意思,你听不懂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三年里,有些东西我一直有,只是没有看到。
「苏杭。」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请我喝奶茶就行。」
吃完饭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继续画青禾的项目。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我画的东西上面只有我的名字。
画到半夜,手机响了,不是贺砚舟,是孟夏。
「安姐,能聊聊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说。」
「安姐,官司的事,我能不能不被牵扯进去?我已经发了声明了,我跟砚舟哥的合作关系也终止了。我现在在找新工作,如果庭审记录公开,我——」
「孟夏。」
「嗯?」
「你用我的画参赛,用我的画接活,赚了多少钱你自己清楚。你发了一篇声明说自己不知情,就想全身而退?」
「安姐,我真的不知道那些版权的事——」
「你不知道那些画是我的?你学了四年插画,你看不出那些作品的风格跟你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消息那头安静了很久。
「安姐,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也是。」
然后我关掉对话框,继续画画。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我画完了最后一张草稿,保存,关机。
躺在床上,胃不疼了。
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画画了。以前每次熬夜赶稿,贺砚舟会发消息说早点睡。我以为那是关心,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怕我第二天交不了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青禾的编辑陈漫发来的消息。
「安老师,您之前发的那组草稿我们主编看了,特别喜欢,问您有没有兴趣做一个个人作品展?规模不大,但可以让更多人看到您的东西。」
我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回了两个字:「可以。」
10
「各位好,今天展出的作品全部来自插画师安澄,这是她的首次个人展览。」
陈漫站在展厅入口,对着来看展的人做简短的介绍。
展厅不大,一个老旧的文创园区里改造出来的空间,白墙,木地板,射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束光照着一幅画。
二十四幅,全是我这三年画的。
有些是商业项目的原始版本,没有被改过的,没有被裁切过的,完整的。有些是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的私人创作,凌晨三点画的,胃疼的时候画的,在贺砚舟说我小题大做之后回到出租屋画的。
每一幅画的标签上,只有一个名字。
安澄。
苏杭来得最早,站在第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那是我三年前画的第一张商业稿,给一个小众香水品牌做的包装插画。画面上是一只手,手指间夹着一片叶子,叶脉的纹路我画了三天。
「这张我记得。」苏杭说,「你画完那天请我吃了顿火锅,说终于接到第一单了。」
「嗯。」
「那时候你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那时候我以为接到单子就是最难的部分。」
她没接话,往下一幅走了。
陆续有人进来,大多是陈漫帮忙邀请的业内人士,也有一些是在网上看到消息自己来的。
有个女孩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那幅画我记得,是去年冬天画的,画面上是一件红色的衣服挂在衣架上,衣摆的刺绣模糊了,像被水浸过。
女孩转过头来问我:「这张画叫什么名字?」
「叫《不合身》。」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展览进行到下午,我在展厅角落里坐着喝水,陈漫走过来。
「安老师,门口有个人,说想见你。」
「谁?」
「没说名字,男的,三十岁左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贺砚舟站在展厅外面的台阶上,没有进来。
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衬衫换了一件,但领口还是皱着。
「你来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你的画。」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来。
「你以前不看我的画。」
「我看过。」
「你看的是交付件,不是画。」
他低下头,看着台阶上的一条裂缝。
「安澄,官司的事,我不打了。全额赔,九十四万,按你说的来。」
「嗯。」
「版权的事,七件全部归你,我不上诉。」
「嗯。」
「还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条金项链,和我脖子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这是夏夏还给我的。她说不要了。」
他把链子放在台阶的扶手上。
「你要的话拿走,不要的话我扔了。」
我看着那条链子,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小片光。
「扔了吧。」
他点了点头,把链子收回口袋里。
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一眼展厅里面,射灯的光从门口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安澄。」
「嗯。」
「那件嫁衣,是按你的尺寸做的。」
「什么?」
「数据是你的。我让夏夏去报的时候,给她的是你的尺寸。我想让她帮你检查面料成分,试穿是最直接的办法。」
我看着他。
「那为什么合身?」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照着你的数据减了两公分,报给绣娘说是你改的。我不知道。」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这个答案一点都不重要了。
不管那件嫁衣是按谁的尺寸做的,它已经卖掉了。不管那些画是谁的名字,版权已经回来了。不管那条项链买了几条,它已经不在我脖子上了。
「贺砚舟,你回去吧。」
「安澄——」
「展览五点结束,我还有客人。」
我转身走进展厅,没回头。
身后的门慢慢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
展厅里很安静,射灯嗡嗡地响着,二十四幅画安静地挂在墙上。
苏杭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走了?」
「走了。」
「你没让他进来看?」
「没有。」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到最后一幅画前面站定。
那是我昨天刚完成的,画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空白的纸,纸的右下角签着两个字。
安澄。
展览结束后我锁好门,站在文创园区的路上。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手机响了,陈漫的消息。
「安老师,今天有三家出版社的人来了,都想跟您聊长期合作。明天方便吗?」
我站在路灯下面,灯刚好亮了。
回了两个字。
「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