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我从楼梯踩空摔下来。
羊水混着血,顺着腿淌了一地。
我趴在地上,颤抖着给贺景深打电话。
第一次,挂断。
第二次,挂断。
第三次,还是挂断。
两分钟后收到语音:
「我在医院,不方便接电话。」
我以为他在急诊,结果下一秒又发来一条语音:
「子君今晚做手术,她一个人扛不住,我得陪着。」
01
「女士,您能告诉我您的位置吗?」
120接线员的声音传来,我的脸还贴着地砖,喉咙里一股甜腻。
「翠庭苑……三号楼……二单元……」
话没说完,肚子一阵绞痛,像有人拿刀在往外撬。
我咬住嘴唇,没吭声。
「好的,救护车已经派出,大约八分钟到达,请您保持清醒——」
我没力气回答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界面停在贺景深的对话框。
我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楼梯上那摊血,在手机闪光灯下像泼翻的红漆。
三十秒后,他回了一条文字:
「你又怎么了?我这边走不开,有事明天说。」
又。
他用了又。
好像我是一个定期制造麻烦的闹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一次,令人厌烦。
我没再回。
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子君今晚做手术,她一个人扛不住,我得陪着。」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是他跟我说话时从来没有过的语气。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疼得快要失去意识了。
担架上,护士低头看我一眼,脸色变了。
「羊水浑浊,出血量大——通知产科准备手术室!」
另一个护士在问我:「家属呢?家属的电话给我们一个。」
「没有。」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老公呢?这个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没有家属。」
我闭上眼睛,不想解释。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医生拿着知情同意书站在推车前面,表情严肃。
「产妇本人签字,你确定?」
「确定。」
笔都捏不稳,我在那张纸最下面歪歪斜斜写了自己的名字。
进手术室之前,护士最后问了一句:
「真的联系不到家属吗?胎儿三十五周,情况不太好,如果需要做决定——」
「我自己决定。」
无影灯刺得睁不开眼。
麻醉起效之前我在想,贺景深现在是不是正握着方子君的手,跟她说别怕,有他在。
八个月前他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的。
第一次产检,B超室门口,他比我还紧张,一直问医生孩子是不是健康。
那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后来产检,他缺席了十一次。
每一次理由都不同,但人永远是方子君。
子君加班没人接,子君搬家需要帮忙,子君的猫生病了,子君今天心情不好。
我以为生孩子这天他至少会在。
毕竟是他的孩子。
意识消失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算了。
「哇——」
不知道过了多久,婴儿的哭声把我从黑暗里拽出来。
很微弱,像小猫叫。
护士抱着一团小小的影子从我面前经过,步子很快。
「宝宝需要进保温箱,你别担心。」
我连看都没看清。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手机在床头柜上,我拿过来的时候全身都在抖。
没有任何新消息。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我的孩子出生了,他的爸爸不知道。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眼泪顺着眼角淌进头发里。
隔壁床的产妇被推进来了,她老公跟在后面,边走边打电话。
「妈,生了生了,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他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护士过来给我换吊瓶,看了一眼我空荡荡的床头,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老公明天应该会来的吧?」
我没回答。
她又说了一句:「术后第一天最难熬,有人陪着会好很多。」
我说:「能帮我把灯关了吗?」
黑暗里,隔壁床的男人还在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报喜。
我闭着眼睛想——贺景深,你此刻是不是还坐在手术室外面等方子君?
还是已经在她病床前守着了?
你连她做什么手术都没告诉我。
但你语气里那种心疼,隔着屏幕都漫出来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贺景深。
凌晨五点零一分,他发了一条消息:
「手术很顺利,你早点睡。」
02
「什么手术?」
我盯着那条消息打了这行字,又删了。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有什么好问的。
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哪怕说了,答案也只会让我恶心。
术后第一天,浑身像被卡车碾过。
刀口一动就疼,翻身翻不了,连喝口水都得按铃叫护士。
隔壁床那个产妇老公一早就来了,端着保温桶,一勺一勺喂小米粥。
「慢点喝,别烫着。」
「孩子呢?孩子吃奶了吗?」
「吃了吃了,护士说吃得可好了。」
我把脸转向墙。
上午十点,护士进来通知我:「你的宝宝在NICU,体重偏轻,需要观察。待会儿家属去签个字。」
「我自己签。」
「这个最好是孩子他爸——」
「她没有父亲。」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表格拿过来我签完,她收走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
「不用。」
贺景深在下午两点的时候出现了。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束花。
花是康乃馨。
产妇一般送百合。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怎么样?严重吗?」他站在床尾,没靠近。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生了?」
他愣了一下。
「……生了?什么时候?」
「昨晚三点多。」
他站在那里,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尴尬。
「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荒谬。
「你挂了三次。」
「那是——」他顿了一下,「我当时确实走不开。」
他没说对不起。
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孩子呢?男孩女孩?」
「女孩,在NICU。三十五周,早产。」
他皱了下眉:「怎么早产了?」
「我从楼梯摔下来了。」
「摔了?怎么摔的?」
「我给你发的那张照片,」我说,「你没看?」
他愣了两秒,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我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他没接话。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
三秒后又响。
他还是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说:「你接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走到门口,侧着身子,压低声音。
但病房不隔音。
「嗯,我在医院……不是,不是那个医院……嗯,布丁怎么了?还是不吃东西?」
布丁。
我听过这个名字。
方子君的猫,一只银渐层。
「行,我一会儿过去看看……别哭了,猫刚做完手术都这样。」
他挂了电话转过来,表情有点心虚。
「那个……子君的猫昨晚做了个手术,术后状态不太好,她一个人——」
「所以昨晚你说的那个手术,」我打断他,「是猫?」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他开口:「子君那只猫养了八年了,对她来说就像——」
「行了。」
我不想听了。
我差点死在楼梯上。
我们的孩子躺在保温箱里。
而他昨晚在陪一只猫做手术。
「我先走了,」他已经在往外退,「晚上再来看你。」
他不会来的。
我知道。
「贺景深。」
他停住。
「NICU的缴费单你签了吗?」
「……什么缴费单?」
「你女儿每天在保温箱里的费用,护士台,四号窗口。」
他点了下头,说「我去问」,然后消失在门外。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快,像在逃。
隔壁床的丈夫抱着孩子进来了,一脸傻笑。
他看了我一眼,笑容收了收。
大概是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了。
我给护士按了铃。
「怎么了?」
「帮我问一下,NICU那边的费用,有人缴了吗?」
五分钟后护士回来。
「没有。」
03
「姐,你老公今天也没来啊?」
隔壁床的产妇嘴快,一天问三遍。
我说忙。
她就「哦」一声,然后继续跟她老公视频通话秀恩爱。
产后第四天。
贺景深来过一次,待了十五分钟。
帮我签了NICU的费用单——还是我发消息催的。
他签字的时候电话响了两次,都是方子君的。
他没接,但回了条很长的微信。
我瞥见屏幕上他打的字——「乖,等我一会儿就回去。」
产后第五天,下午三点。
我正在挤奶——虽然孩子还在保温箱里吃不到,但护士说要保持泌乳。
病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护士,是一个女人。
短发,素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裙,怀里抱着一只猫。
猫肚子上缠着纱布。
方子君。
我认识她。贺景深手机相册里见过,他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单身。
「嫂子,」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很柔,「我是子君。」
我把吸奶器放下来,拉了拉衣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景深说的呀,」她大方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把猫放在腿上顺毛,「他说你生了,我想着过来看看。」
她的视线扫过我的床头柜——没有花,没有水果。
「嫂子一个人在这儿呀?景深呢?」
我说:「他忙。」
「他是挺忙的,」方子君叹了口气,低头亲了一下猫的脑袋,「那天晚上陪我家布丁做手术就折腾到快天亮,回来还发烧了,我给他熬的姜汤。」
回来。
她用的词是回来。
他从医院回去的地方不是我们家,是她那里。
我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她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继续道:「哎对了嫂子,布丁做的是膀胱结石手术,花了快两万呢。景深帮我付的,我说不用,他非要。」
「你们关系真好。」
「是呀,大学就认识了,十年了。」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嫂子不介意吧?我跟景深就是纯友谊。」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当着我的面按了免提。
「哎,老公。」
贺景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到哪了?」
「我在医院呀,来看嫂子了。」
「……什么?」
他的声音明显紧了一下。
方子君笑着说:「怎么了?嫂子人可好了,还夸布丁可爱呢。」
「你——你别待太久,她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知道啦知道啦。」
她挂了电话,冲我吐了吐舌头:「他就是这样,操心。」
老公。
她叫他老公。
他没纠正。
他只说让她别待太久。
怕什么?
怕我听出什么来?
还是怕方子君多嘴漏了什么?
「嫂子,」方子君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秘密,「你别怪景深那天晚上没接你电话。」
「他确实走不开。布丁那天大出血,我吓坏了,一直哭。他就……你知道的,他这个人最见不得女孩子哭。」
她笑了一下。
「我都不知道嫂子那天也出了事,不然我肯定让他先回去的。」
猫动了一下,她低头哄:「布丁乖,别乱动,伤口还没好。」
我说:「那天晚上我从楼梯摔下来,羊水破了,大出血,紧急剖腹产。」
「天呐,」她捂了下嘴,「严重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眼底没有一丝抱歉。
「孩子还在NICU。」
「没事就好,保温箱里还干净呢。」她点点头,然后低头看表,「嫂子我先走了哈,布丁该换药了,下次带好吃的来看你。」
她抱着猫站起来,经过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
「嫂子多休息,有什么事找景深就行,他人最好了。」
门关上。
病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隔壁床的产妇探过头来,小声说:「姐,这女的谁啊?怎么管你老公叫老公?」
我没回答。
手机亮了。
贺景深发来一条:
「子君不太懂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性格,跟谁都叫老公。」
04
「跟谁都叫老公?那她管你爸也叫老公吗?」
我把这条发出去了。
已读。
没回。
产后第七天,该出院了。
NICU的护士说孩子情况稳定,但还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
费用欠了三天,催缴单发了两次。
我打电话给贺景深。
响了六声才接。
「缴费单又欠了。」
「哦,我下午去交。」
「你上次也说下午。」
「我这两天确实忙——」
「忙什么?」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子君搬家,我帮她收拾东西。」
「你有一个早产的女儿在NICU,你去帮别的女人搬家。」
「你能不能别这样?」他的语气突然硬了,「她就一个人,没人帮她,我不去谁去?你天天在医院又不用做什么——」
「贺景深,我刚挨了一刀。」
「我知道,但是——」
「我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
「……」
「一个人进的手术室。一个人从麻醉里醒来。一个人第一次见女儿是隔着保温箱的玻璃。你在哪儿呢?你在陪一只猫。」
「你够了,」他打断我,声音拔高了,「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上纲上线?方子君是我同学,十年的朋友——」
「你老婆差点死了,你的朋友的猫要做结石手术。你拎不清轻重?」
「我当时不知道你——」
「你不知道?」我笑了一下,「照片你没看到?」
长久的沉默。
终于他说:「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把费交了。」
然后挂了电话。
他下午确实来交了费。
但人没上来。
护士告诉我的时候,语气中满是同情。
「你老公在楼下交完就走了,说有事。」
有事。
永远有事。
方子君的事。
我办了出院手续,一个人打车回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楼梯上的血迹还在。
七天了。
血已经变质成深褐色,仿佛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回过这个家吗?
还是说因为这个家里没有方子君?
我站在那摊血迹前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了?」
「我生了。」
那边没说话。
但我听见了呼吸声突然加重。
「他呢?」
「不在。」
「……你伤着了?」
「已经没事了。」
又是沉默。
然后她说:「我明天到。」
「妈,」我说,「让爸也来吧。」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挂了电话。
弯腰从鞋柜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三个月前就拟好的离婚协议。
那时候只是预备着,没想真的用。
现在——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然后关机。
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后显示的是贺景深半小时前的消息:
「今晚晚点回来,子君那边还有东西没搬完。」
我关了所有的灯。
楼梯上那摊血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
贺景深回来的时候会看见。
也可能他永远不会注意到。
就像他从来没注意到我一样。
无所谓了。
手机彻底黑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很安静。
比我这几年的婚姻都安静。
第5章
「你说这血是哪天的?」
贺景深站在我面前,脸色发白。
第二天早上,他竟然回来了。大概是凌晨到的家——我不知道,因为我睡在卧室里锁了门。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陈念,开门。」
「陈念,楼梯上那些是什么?」
「你开门跟我说话。」
我没理他。
早上七点他还站在门口。我打开门的时候他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
像是慌了。
「那些血——」
「是我的。」
「什么时候?」
「你陪猫做手术那天晚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还给我发了照片……」他的声音很低。
「对,你说我又怎么了。」
他伸手来扶我胳膊:「你先坐下,我们好好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茶几上有东西,你自己看。」
他站在客厅里,拿起那个牛皮纸袋。
抽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离婚协议?」他抬头看我,「你疯了?」
「我很清醒。」
「就因为那天晚上的事——」
「不是那天晚上。」
他瞪着我。
「十一次产检你缺席了十一次。每次的理由都是方子君。我一个人做唐筛,一个人做四维。孩子性别是我一个人知道的,你从来没问过。」
「我问过——」
「你没有。我告诉你是女孩那天,你在给方子君的猫买猫粮。你说「嗯知道了」。连名字都没想过。」
他攥着那份协议书,指节发白。
「你不能因为这些就——」
「贺景深,我从楼梯摔下来那天,如果没人救我,我会死在那里。你的女儿会死在我肚子里。你知道吗?」
「我……」
「你不知道。你在陪方子君的猫。你在哄她别哭。你那天晚上的语气那么温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说话就像在应付差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候门铃响了。
他皱眉:「谁?」
「我妈。」
他的表情变了。
结婚三年,他从没见过我父母。我告诉他家里人都在外地,关系不好,不来往。
他信了。
门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两个人。我妈穿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西装笔挺,鬓角有白发,姿态很沉。
是我爸。
「阿姨好——」贺景深条件反射地开口。
我妈看都没看他,径直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我。
「瘦了。」
然后她转向贺景深,语气平平的:
「贺景深是吗?我姓陈。陈学铭。」
贺景深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妈的冷淡。
是因为我爸走进来的时候,拿出一张名片放在玄关柜上。
他看了一眼那张名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陈……陈总?」
我爸没理他,走到我面前,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
「爸来晚了。」
我没哭。但是鼻子酸了一下。
贺景深站在旁边,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消化什么巨大的信息。
「你——你爸是……」
「贺景深,」我妈转过身看着他,「我女儿嫁给你三年,我忍了三年。现在——我们来接她回家。」
「阿姨——不是,陈、陈总——」
「你看完协议了吗?」我爸说,声音不大,但那种习惯了拍板的威压扑面而来。
「签了字,这事可以体面收场。」
贺景深握着那份协议书,手在抖。
他看向我。
「陈念,你给我解释一下——你到底是谁?」
第6章
「她是我女儿,这个解释够了吗?」
我爸的声音不重,但贺景深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在我和我爸之间来回跳,像在看一道怎么也算不明白的方程式。
「不对……你说你家条件一般——你说你父母不在这边——」
「我说的是不来往。」我看着他,「你有问过为什么吗?」
他没问过。
三年婚姻,他对我的家庭背景从没深究。我主动提过一次想带他回家过年,他说方子君那年除夕一个人太可怜,不如留下来。
那年除夕我一个人包了四十个饺子,他去方子君家陪她跨了年。
「陈念——」
「协议你看了,」我打断他,「条件很简单。房子归你,车归你,我不要任何东西。孩子跟我。」
「你等等——」他的声音有点急,「你不能——孩子是我的——」
「她在NICU住了一周,你签过几次字?交过几次费?你知不知道她出生的时候几斤几两?」
他答不出来。
我妈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贺景深,你不像是想要这个孩子,你只是不想输。」
「我——」
「三天时间,」我爸把大衣外套搭在臂弯上,「你考虑清楚。我女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体面和不体面,你选。」
说完他扶着我妈往门口走。
路过楼梯的时候,我妈停下了。
她看见了那摊血迹。
已经干透了,深褐色,像一大块锈蚀的补丁,从第三级台阶一直蔓延到地面。
我妈没说话。
但她回头看贺景深的那一眼,比任何话都狠。
「七天了,你连地都没擦。」
贺景深追出来:「阿姨——陈总——我能解释——」
没人搭理他。
我跟着我爸妈上了楼下的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贺景深拍了一下车窗。
「陈念,我们谈谈,你不能就这样——」
司机发动了车。
我没回头。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站在单元门口,手还保持着拍车窗的姿势。
车上我妈一直没松开我的手。
「什么时候去接孩子?」
「明天。NICU说观察期满了可以出院。」
「好。」
我爸坐在副驾驶,半天没说话。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当初拦着你不让嫁,你非要。」
「爸。」
「行了,不说了。以后的事交给我。」
到了酒店,我妈安排我先休息。
我刚躺下,手机响了——开机后涌进来二十几条未接来电,全是贺景深的。
还有微信消息,一长串。
「你开机了?」
「你在哪?」
「你妈是陈学铭?望城集团的陈学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陈念你必须跟我解释清楚」
「你不能说走就走」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的:
「你是不是嫌我配不上你?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看完,关了对话框。
又一条弹进来,不是贺景深的。
是方子君。
「嫂子在吗?景深今天状态不太好,他说你们吵架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帮你们调解调解呀。」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把这条截图发给了我妈。
十秒后我妈回了两个字:「蠢货。」
不知道骂的是方子君还是贺景深。
大概都有。
手机又响了。贺景深。
我没接。
他又打。
我接了。
「你到底在哪?」
「酒店。」
「哪个酒店?我去找你——」
「贺景深,你有三天时间。别浪费在找我上。」
「三天?你让我三天决定离不离婚?你觉得这合理吗?」
「你让我三十五周的孩子在保温箱里躺了一周,你去帮别的女人搬家,你觉得合理吗?」
他沉默了。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觉得可笑的话:
「我跟子君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我说,「你陪她的猫做手术、帮她交两万块的手术费、去她家过除夕、帮她搬家——什么都没有。你只是把该给老婆孩子的时间全给了她而已。什么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
这次是我先挂的。
第7章
「陈念,你把钱转走了?」
隔了一天,贺景深的电话来了。声音不对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什么钱?」
「你别装——共同账户里的钱,五十多万——全转走了——你什么时候操作的?」
我说:「产后第三天。」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能想象他的表情。
「你——你怎么有密码?」
「那是共同账户,贺景深。我的名字在上面。」
「你不能——这是我们两个人的——」
「你说得对,是两个人的。所以我转走了属于我的那一半。剩下的——」我顿了一下,「你查查方子君猫的手术费是从哪张卡扣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离婚。我说过了。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房子车子都给你,我只要孩子的抚养权。五十万是我这三年工资攒的加上嫁妆折现——你要查流水我可以给你看。」
他那边传来重重的喘息声。
「陈念,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没有。」我说,「如果那天晚上你接了我的电话,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换了一种语气。放低了,放软了。
「念念——」
三年了他没叫过我念念。
「我承认那天晚上是我不对。但是——你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否定我们三年——」
「不是一件事。」
「好,好,我以前做得不够——以后我改。子君那边我断,彻底断——」
「你去年说过一次。」
「……」
「我怀孕四个月的时候,你跟她去看演唱会,我说了。你答应了断。然后呢?一个月后她的猫绝育,你又去了。」
「那次是——」
「六个月的时候她搬家,你去了。七个月的时候她失恋了,你去安慰。八个月——她的猫做手术,你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一整夜。每一次你都说最后一次。贺景深,你到底有几个最后一次?」
「我——」
「算了。别说了。你的三天还剩一天半。」
我挂了电话。
手机扔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不难过。
真的不难过了。
该难过的那些时刻已经过完了——一个人做产检的走廊里,一个人过除夕的餐桌上,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
都过完了。
现在只剩流程。
下午我妈带着律师来了。
「协议对方如果不签,我们走诉讼。」律师翻着文件,「鉴于他在您孕期及产后存在长期不履行配偶义务的行为,加上NICU费用拖欠的记录和通话记录,抚养权问题不大。」
我妈坐在旁边喝茶,突然问了一句:「方子君什么情况?查清了吗?」
律师推了推眼镜:「查了。大学同学,未婚,无业。名下无资产,房租三年都是贺景深代付的。」
「代付房租?」我接过来。
「对,您丈夫名下的一张副卡,每月自动扣除。金额不大,三千五,但连续扣了三年。」
三千五。
每个月三千五。
我孕期被他说花钱大手大脚,让我用拼多多的时候,他每个月给方子君交三千五的房租。
我笑了一下。
我妈没笑。
她看着律师说:「把这些整理成材料,如果走诉讼用得上。」
「好的。」
律师走后,我妈坐到我旁边。
「后悔吗?」
「不后悔。」
「当初你非要嫁,说什么爱情——」
「妈。」
「行,不说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明天去接孩子,名字想好了吗?」
我点点头。
「叫什么?」
「陈知予。」
「跟你姓?」
「嗯。」
她笑了一下——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好名字。」
晚上九点,贺景深又打来了。
这次我没接。
他发了条微信:
「我不签。」
我回了两个字:
「随你。」
第8章
「你好,请问是贺景深先生吗?」
律师函是第三天上午寄到的。
我没在场,但贺景深的反应我能想到——他当天下午就找上了酒店。
不知道怎么查到地址的。大概是翻了我的信用卡消费记录。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陈知予冲奶粉。
「有位先生找您,很着急的样子,我们没让他上来——」
「让他走。」
「他说是您丈夫——」
「我没有丈夫。」
挂了电话,过了五分钟,我妈打来了。
「楼下有个男的在闹,保安拦着呢。你那个——」
「让保安处理。」
「他拿着一束花,还有一只熊。」我妈冷哼了一声,「品味跟他的脑子一样。」
大概闹了半小时,终于安静了。
我以为他走了。
结果傍晚出门取快递的时候,他蹲在消防通道里。
看见我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踉跄了一步。
「陈念——」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样子很狼狈。眼底青黑,胡子没刮,衬衫皱巴巴的。
「你三天没回家?」我问。
他摇了摇头:「我找了你三天。」
「找我干什么?」
「我不离。」
「律师函你看了?」
「看了,」他走近一步,「我不签,你走诉讼也行,我不同意。」
「贺景深——」
「你听我说完,」他的声音有点哑,「子君那边我已经断了。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了,房租的卡我停了——全部断了。你要什么我都做。」
我看着他。
「你每次都是事后补救。」
「这次不一样——」
「哪次不一样?你有哪一次是在我开口之前自己意识到的?」
他说不出话了。
「你知道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吗?」
他愣了一下。
「……你还没取——」
「陈知予。跟我姓。」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不能——」
「出生证明是我一个人办的,你不在场。」
「陈念!」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你做这些事之前就不能跟我商量一下?」
「你做那些事之前跟我商量过吗?」
他闭了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消防通道的灯在一闪一闪。
他站在那里,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我转身往电梯走。
「等一下——」他追上来,「你跟我回去。回家,我们好好谈。你要什么条件——」
「条件写在协议里。签字就行。」
「我不签——」
「那就法院见。」
我按了电梯。
门开了,我走进去。
他的手伸过来挡住了电梯门。
「陈念,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就够——」
「贺景深,」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在手术台上想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
「我想的是——算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对你这个人,对这段婚姻,想的是「算了」。不是恨,不是怨,就是算了。你明白吗?」
他的手从电梯门上滑下来。
门合上了。
最后看见他的表情——
比那天看见血迹的时候还白。
回到房间,我妈坐在沙发上抱着陈知予。
「走了?」
「走了。」
「他哭了?」
「没有。」
「迟早要哭的。」我妈把孩子递给我,「机票我让秘书订了,后天的。」
「嗯。」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不是贺景深。
是方子君。
「嫂子,景深把我删了,是不是你逼他的?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不用牵连到我吧?我跟他真的清清白白——」
我没回。
把截图发给了律师。
「留好证据。」
律师秒回:「收到。」
第9章
「女士,确认一下,后天下午两点的航班,对吗?」
「对。两个成人,一个婴儿。」
我妈站在酒店阳台上打电话安排接机的事。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就两个箱子。
我嫁过来的时候带了四个箱子,走的时候只剩两个。少的那些——三年里磨掉了,送掉了,不想要了。
陈知予刚喂完奶,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平板,头都没抬:「那小子还找过来吗?」
「昨天在楼下蹲了一下午。今天应该不会了。」
「没出息。」我爸把平板放下,「当初看着就没出息,你非说人家有上进心——」
「爸。」
「行,不说了。」
晚上八点,我带陈知予做最后一次复查。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贺景深的车。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我该掉头的。
但他已经看见我了。
「你来医院干什么?」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
他扔了烟,走过来。
「知道你今天带孩子复查。」
「你怎么知道的?」
「NICU的护士——我给她们打了电话。」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襁褓上。
我没让他看。侧了一下身。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让我看看她。」
「你有什么资格看?」
「她是我女儿——」
「她姓陈。」
他像被抽了一巴掌。
「陈念,你——你不能这样。」
「我能。」
「你不管多恨我,不能拿孩子——」
「我没恨你,我说过了。我只是不需要你了。」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她呢?她不需要爸爸吗?」
「你在她出生的时候不在,出生后也不在。她从第一天起就没有爸爸。」
他的眼眶红了。
第一次——我第一次看见贺景深红眼眶。
三年了。我哭的时候他嫌烦。我委屈的时候他说我作。现在他红眼眶了。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要失去什么了。
「陈念,」他声音哑了,「你让我抱一下她。就一下。」
我看着他,没动。
「求你了。」
一个人能把「求你了」三个字说得多卑微?
我不知道。但此刻贺景深说这三个字的样子,跟他以前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我转身往医院门口走。
「复查完再说。」
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全程没再说话。
医生检查完说一切正常,可以正常生活了。
出诊室的时候贺景深站在走廊里。
我把孩子递过去。
「一分钟。」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双手都在抖。
陈知予还在睡,小脸皱巴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低头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数到六十秒。
「时间到了。」
他把孩子递回来。
「陈念——」
「后天的飞机。」我说,「你如果想签字,让律师联系。」
「你要去哪?」
「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里三年都不是我的家。」
我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追。
出租车上,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很久很久没动。
手机亮了。
是他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我不放手。」
第10章
「女士,登机口已经开始登机了。」
机场广播响了第二遍。
我妈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我抱着陈知予跟在后面。
安检过了,登机牌扫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我在候机大厅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贺景深的消息停在昨晚那条「我不放手」之后,再没更新。
我想他大概接受了。
或者还没。
无所谓了。
「旅客朋友们,前往——」
「陈念!」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回头。
安检口那边一阵骚动——一个男人被工作人员拦在外面。
他没有登机牌。过不来。
但他在喊我的名字。
整个候机大厅的人都看过来了。
「陈念——」
我妈皱了下眉:「怎么找到的?」
大概是信用卡记录。我订票用的是自己的卡。
安检口那边又传来争吵声,工作人员在拦他,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让我进去——我老婆在里面——」
「先生,没有登机牌不能进入——」
「我买票——现在买——你们最近一班飞的哪——」
乱成一片。
我妈拉了一下我的手:「别管他,走。」
我抱着陈知予往登机口走。
手机疯狂震动。
我没看。
检票口扫了登机牌,舱门在面前打开了。
空姐微笑着引导:「里面请。」
我迈进去了。
找到座位,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陈知予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手机又响了。
贺景深。
我看着那个来电显示,犹豫了三秒。
接了。
「陈念——你在哪?你在飞机上了?」他的声音破碎的,像在跑,大口喘气。
「嗯。」
「你下来——你能不能——我在安检口——」
「飞机要关舱门了。」
「不——你等等——五分钟——给我五分钟——」
「贺景深。」
他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说。」
「协议你可以不签。法院传票会寄到你单位。」
「我不是——陈念我不是要跟你谈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我错了。」
很轻的三个字。
「我全都错了。从你怀孕开始,每一天都错了。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我现在才知道——」
「你知道得太晚了。」
「没有——我现在知道也行——你回来——你跟我回去——方子君我再也不会见了——那只猫我让她自己养——房租我断了——」
「先生您好,请关闭手机,飞机即将起飞——」空姐走过来轻声提醒。
「贺景深,」我打断他,「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发的那条语音?」
「……哪条?」
「你说,子君一个人扛不住,你得陪着。」
他没说话。
「我从楼梯摔下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我也扛不住。但你不在。」
「陈念——」
「现在我不需要你在了。」
「女士,请关闭手机——」
「再见,贺景深。」
我挂了电话。
关机。
屏幕黑下去。
舱门关闭了。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
陈知予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攥住了我的衣领。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
三年婚姻,一场大梦。
梦醒了就醒了。
我妈坐在旁边,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我接了,但没用。
没有眼泪。
真的没有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很亮。
我闭上眼睛。
地面上某个角落,他大概还站在安检口。
听着手机里传出温柔但冰冷的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