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珩谈了七年恋爱。
发小婚礼上,捧花落进我怀里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今天也许是那个时刻。
然后弹幕飘过来了。
【他婚房密码是小师妹的生日,连她过敏的药都备在床头柜。】
周珩走到我面前,把花从我怀里拿走。
「楚楚崴脚了,你大度一点。」
他替我理了理碎发,笑了一下。
全场都在看我。
我也笑了。
只是突然想起来,上周我问过他婚房的密码。
他说:「还没设。」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弹幕告诉我的密码,是八位数。
是她的生日。
这七年,原来从没有我。
1
「识识,你今天特别好看。」
周珩在我耳边这样说,声音低,带着惯常的那种笑意。
我捧着那束花,手指压着花茎,没有说话。
刚才捧花落下来的那一秒,我心跳了一下,是真的跳了一下。七年,我以为我已经学会不再对这种仪式感抱有期待,结果那一下心跳还是来了,又快又实,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记。
然后那行字出现了。
银白色,悬在我视野正中,安静得像一行水印。
【他婚房密码:19990314。沈楚生日:1999年3月14日。床头右侧抽屉:西替利嗪,沈楚尘螨过敏用。】
我以为是眼花。
我眨了一下眼,字幕没有消失。
「怎么了?」周珩侧过脸看我,」发什么呆?」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刚才有点晃。」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我站在原地,花还在手里,心跳开始变得奇怪——不是加速,是某种很难描述的不整齐,像一台机器运转时忽然卡了一下齿轮。
全场还在起哄。
许岚在主桌那边朝我挤眼睛,嘴型是「怎么样怎么样」。
我对她扬了扬下巴,做出一个「没事没事」的表情。
就在这时,周珩走过来了。
他的步伐很稳,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打得整齐,七年来他一直是这个样子,好看,体面,让我每次看见都觉得值得。
他把手伸过来,手指碰到花茎,动作自然,像在拿一件随手放在桌上的东西。
「楚楚崴脚了,你大度一点。」
我没动。
就是一瞬间,不超过两秒,我的手指压着花茎,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别。
另一个声音说:别闹,你没证据,你可能看错了。
花被拿走了。
他替我拢了拢耳边散下来的碎发,手指很轻,笑了一下,「我们的以后多的是。」
全场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声音像浪一样从四面漫过来。
我也笑了。
笑容是真的,七年练出来的,任何场合都能调用,稳定,得体,不穿帮。
只是我的视线落在角落里站着的沈楚身上。
她捧着那束花,仰着脸朝周珩的方向笑,眼神带着一点撒娇的感谢,脚踩得四平八稳,根本没有崴脚的样子。
「她站得挺稳。」
我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
宴席开始,我在方家那桌坐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周珩在侧前方那桌,跟几个朋友聊得起劲,偶尔回头找我,找到了就冲我笑一下,然后继续转回去。
沈楚坐在他斜后方,沉默,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低头看手机。
我想:她在等他发消息给她。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安静地确认了一下,然后把视线移开,去看许岚跟她新婚丈夫碰杯。
许岚来敬酒,弯腰抱住我,在我耳边压低声音:「捧花的事,我找她算账。」
「你婚礼。」我拍拍她的背,「别管我。」
她凑近看了看我的眼睛,没说话,又抱了一下,才放开我。
宴席散了一半,周珩走过来牵我的手。
我让他牵着,手指放在他掌心,没有回握。
他没发现。
七年了,他以为我一定会回握,那是默认设置,他从来不需要去感受。
车上,他主动说楚楚崴脚的事,说跑过去是反应太快没想太多,说以后注意,说让我别放心上。
我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在想一件事。
上周,我问过他婚房密码。
他说还没设。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躲,语气没有停顿,就是平常的语气,就是讲了一句事实一样。
我信了。
弹幕说的是八位数。
1999年3月14日。
他连我几月几号生日都要我自己提醒他,但另一个人的生日,他记得精确到年月日,设进了那道他说「还没设」的门锁里。
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消失在身后,我没有哭,只是有点冷。
「识识?」
「嗯。」
「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有点困。」
他「哦」了一声,侧过头去看路。
我把脸转向窗外,嘴角还挂着那个从宴席上带回来的笑。
2
「你今天没什么话说?」
周珩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坐在梳妆台前没动,问了这么一句。
「累了。」
他点点头,拿起手机倒回去躺着刷,没再说什么。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妆还没卸,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是笑出来的。
今晚笑了整场,肌肉记得。
我拿了卸妆棉,开始卸妆,动作很慢。
镜子里的光是暖色的,把人衬得很柔和,但我看着自己的眼睛,不知道在里头找什么。
我想起一些事。
三年前,我们在一家百货商场,我顺手拿起一件外套比了比,他说「你肩膀宽,这款不适合你」,然后走开了,去接一个电话,在外面说了将近四十分钟。
我把外套放回去,在原地等他,没有想太多。
两年前,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他从外面回来,买了一袋东西放在茶几上,我打开看,是他自己常用的那种感冒药,里面有我喝了会犯困影响工作的成分。
我没有说,自己去药店换了一盒。
我以为那只是他不细心。
但是弹幕说:
【床头右侧抽屉:西替利嗪,沈楚尘螨过敏用。】
他知道那个人对尘螨过敏,知道要备哪种药,知道放在床头右侧抽屉方便取。
我对什么过敏,我发烧应该吃什么成分的药,他不知道。
七年,他就是不知道。
我把卸妆棉放下,坐在那里,听着卧室里手机刷视频的声音,一段一段换。
他走出来,看见我,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
「别发呆了,睡吧。」
他的手温度是正常的,手劲是他一贯的力道,我闭了一下眼,灯光透过眼皮是橘红色的。
「嗯,」我说,「你先去,我再坐一会儿。」
他回卧室了。
我就这样在梳妆台前坐着,没开灯,只有化妆镜的小灯亮着,把我的脸照得很局部,只有眼睛和鼻梁是清楚的。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行字是假的,我怎么证明它是假的?
然后我发现,我第一反应不是「这不可能是真的」,而是「我要怎么证明它是假的」。
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在给他找退路。
七年养成的习惯,自动运行,不需要我刻意启动。
他在卧室打了个哈欠,声音透过门传出来。
我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洗脸。
第二天,周珩发现我没有闹,早饭时话不多但神情正常,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看见他松口气的那一刻。
就那么一下,不超过一秒,他端着杯子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眉头的那点紧绷散开了。
我低头喝了口粥,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一根线,没有声音,只是断了。
他的如释重负说明他知道捧花那件事本身有问题——他只是在等我「算了」。
他以为我算了。
我开始留意一些事情。
他有两个常用包,黑色的那个他每天背,卡其色的那个我很少见他带回家。
他会在某些下午说去跑步,但回来时衣服是干的,鞋底没有沙,头发也没有出过汗的那种伏贴。
有一天他接了个电话,起身去阳台,玻璃门关上,我从室内看他的背影,他低着头,说话时肩膀是向内扣着的,那是他放松且私密时候的姿势。
和我打电话时他不是这个姿势。
和我打电话时他在走动,在处理手头的事,眼神不在电话上。
夜里,我看着他睡着的侧脸,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学校天台说的那句话。
他说,以后不管去哪,带着你。
那时候风很大,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嫌弃自己肉麻,把脸别过去。
我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认真信了他的。
我不是没察觉过。
只是每次有什么东西往上冒,我就自己按回去了,告诉自己是想多了,是太敏感,是不该怀疑一个爱你的人。
我按了七年。
3
「你用我手机了?」
周珩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语气很随意。
「充电线插着,顺手看了眼时间。」
「哦。」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换了个话题,说今天要去见一个旧客户。
我应了一声,去收拾碗筷。
手还是抖了一下。
我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让水声盖住屋子里的安静。
刚才我拿起那部手机的时候,弹幕刷新了。
【周珩手机通讯录备注:方识=方识。沈楚=楚楚♡。最近九十天通话记录:方识平均4.2分钟,沈楚平均37.8分钟。】
4.2分钟。
我一直以为他不爱打电话,跟谁都这样。
37.8分钟。
他只是不爱跟我打。
我冲着碗,水冲到手背上,有点烫,我没有调凉。
「方识。」
我抬头,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晚上我可能比较晚,你别等我。」
「好。」
他出门了。
我把碗摞好,坐到沙发上,给贺川发了条消息。
贺川是我大学时候的朋友,做设计的,平时话不多,但有时候说一句话刚好戳在某个地方。
我说:有空吗,出来喝个咖啡。
他回:在哪。
见面的地方是离我住处走路十分钟的一家小店,光线很暗,咖啡一般,但安静。
我没有说弹幕,没有说周珩,只是坐在那里,喝了一口咖啡,说了一句话。
「我最近在想,七年算什么。」
贺川把杯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算你的,」他说,「不算别人欠你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也没有追问,我们就坐着,各自喝咖啡,聊了一些别的,他最近接的一个项目,我公司最近换的系统,都是不轻不重的话题。
回去的路上我一个人走,走得很慢。
我在想那张单子。
某次他接了个电话出去阳台说了四十分钟。
某次我去公司找他,撞上沈楚在他办公室站着,他脸上有一瞬间的表情,被他很快收回去了,然后对我说「她来对接一个文件」,语气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解释,解释得太顺畅了,像是准备好的。
某次他手机在桌上响,他隔着屏幕就按了静音,动作快得不像是无意识的。
我每一次都想:算了,别疑心太重,信任一个人。
我每一次都算了。
现在这张单子摆在我脑子里,条目清清楚楚,我数了一遍,数不完。
最后卡在一件事上:他知道我会不会去查。
他说婚房没设密码,他赌我不会去验证。
他赌对了。
因为他了解我,了解到可以计算我会忍多久、会信多深、会在哪里停下来不往前走。
他把这个了解用来保护他的谎言。
七年里他最清楚的一件事,不是我喜欢什么,是我在哪里会停下来。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闭着眼睛待了很长时间。
4
「我最近在想,」我把筷子搭在碗沿,声音很平,「咱们婚房密码是不是该定一下?你觉得用什么好?」
周珩正在吃饭,抬起头,想了两秒。
「要不用你生日?」他笑了一下,「1997几月几号来着,你再说一遍,我老记不住。」
我把自己的生日说了。
他认真点头,「好,就用这个。」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弹幕在他低头的时候悄悄刷新,银白色的字幕浮在我视线正中。
【婚房门锁密码未更改:19990314。】
他说「就用这个」的同一秒,密码没有变。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意思是:我愿意选你。
但他没有选。
他只是表演了一下「选你」的姿态,然后继续吃饭。
我坐在他旁边,手指悄悄按进掌心,没动声色。
「对了,」他放下筷子,「下个月许岚他们那边有个聚会,你去不去?」
「去。」
「好,我帮你报名。」
就这样。
他帮我报了个聚会的名,这是他眼里我们感情正常运转的证明,密码的事就这么翻篇了,他以为我信了。
当晚我躺着睡不着,盯着天花板。
弹幕三在黑暗里出现,银白色字幕把卧室照得清了一点。
【周珩上周五在某珠宝店定制戒指一枚,内圈刻字:珩×楚。戒指内径:14.5mm。方识手指内径:15.2mm。】
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在黑暗里慢慢把手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头。
14.5mm。
15.2mm。
量手指这件事,必须是认真的、仔细的,心里装着那个人才会去做的事。
他从没量过我的。
三年前我们逛过一家珠宝店,我看见一款戒指说了句「这个好看」,他说「等以后吧,先把事业稳住」。
以后。
这个词他用了七年,每次我想要一个答案,他就说以后,等以后,以后会好的。
他的以后,从来不是给我的时间表。
是一把锁,每次把我锁回原地的那把锁。
他给另一个人量了手指,刻了名字,订了戒指。
他给我的,只有以后。
我把手放回被子里,周珩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呼吸平稳,睡得很好。
我就这样睁着眼,到很晚。
5
那封offer的邮件,我收到已经两周了。
另一座城市,另一份工作,薪水比现在多三成,我拖着没回,每次打开看看,又关上。
那天晚上,我把邮件重新打开,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在回复框里打了四个字:我接受这份。
删掉重打:我接受。
发送。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亮。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呼了口气,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不需要再撑着了。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清点自己的东西。
很安静地清点,不动声色,周珩在的时候我就像平常一样坐在那里,他不在的时候我就打开柜子看一看,数一数哪些是我的,哪些得带走。
结果比我想的少。
我带进这个家的东西很多,但大件的、扎根的,全是他的。
我在这个家里留下的,主要是时间。
七年的时间,换来两个大行李箱。
周珩这段时间一切如常,上班、回家、周末说去健身,每次回来鞋底干净,神情松弛。
他以为一切在他掌控之内。
有一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有说原因,只是问了一句。
「妈,你觉得一个人能爱另一个人爱到什么程度?」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爱到愿意为对方委屈自己,就到极限了,再往后就是糟蹋自己。」
我说嗯,挂了电话,靠着墙壁,哭了一小会儿。
不是嚎啕,就是安静地流,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我用手背擦了擦,就擦完了。
那可能是我为这段感情哭的最后一次。
隔了两天,我做了最后一顿饭,两个人的份量,把他喜欢的那道蒸蛋做了,火候正好,他每次都说好吃。
周珩回来,坐下来吃,说「今天怎么这么勤快」,低头夹了口菜,没有抬头问我怎么了。
吃完,他说「明天要去见个客户,可能很晚。」
「知道了。」
他去刷手机了,我开始收碗。
热水冲着手背,越来越烫,我没有把水调凉。
我在想,我给他煮过多少顿饭。
他叫得出几道菜的名字。
水烫着手,我就站在那里,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摞好,沥水。
6
沈楚在婚房等周珩的那些晚上,他给她的解释是,方识最近情绪不好,需要他多陪。
沈楚每次听到「方识」这两个字,笑容会停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一根线被轻轻弹了一弹,然后她重新笑起来,问他,那你什么时候跟她说清楚。
「快了,等时机合适。」
周珩俯身在她额头印了一下,说你放心。
沈楚看着他,心里有个声音说,这句话她已经听了八个月了。
她没有去听那个声音,把它压下去了。
她以为自己跟那个叫方识的女人不一样,方识是过去,她是现在,婚房是她住着的,密码是她生日,床头的药是他替她备的,她以为这些加在一起等于一场注定的胜利。
有天晚上睡前,她看见周珩枕边放着一张手写便条,上面有一行字:许岚婚礼,求婚,戒指。
她以为那是他写给自己的计划。
她笑了,把手机放下,没有问他。
她不知道另一枚戒指的尺寸是15.2mm,不是她的手。
周珩平时在沈楚面前提起方识,用的词很固定:她不太懂事,她有时候情绪化,我在哄她。
每次这样说,沈楚就觉得自己是那个更成熟、更懂他的那一个。
周珩不是在贬低方识,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管理沈楚的情绪,让自己的双线经营显得合理,让出轨变成一种照顾,让自己变成一个被两个麻烦夹在中间的受害者。
他做这件事做得很流畅,因为他练了很久。
沈楚不知道那三个月里,周珩每周仍然有两个晚上回到方识那里。
方识那边,他的借口是项目在收尾,偶尔需要在外面住。
两个女人都以为自己是主要的那个。
两个女人都在等他的「以后」和「时机到了」。
有一晚,沈楚坐在窗边,周珩还没回来,她给他发了条消息,等了二十分钟,没有回音。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她想,他上次这么晚回来,说是陪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是谁,她忘了追问。
然后她告诉自己:别多想,他不是那种人。
她和方识说过同一句话,在各自心里,说给同一个人。
别多想,他不是那种人。
7
我选了一个周珩去见客户的下午。
出发前我看了一下手机,他的定位在南边的一个写字楼,不会提前回来。
我打了辆车,报了那个地址,靠着车窗,路上没有说话。
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抬手,在密码盘上按了那八位数字。
门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立刻进去。
里面的光线是下午的斜阳,暖色的,把地板照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我走进去。
房子不大,布置得很仔细,沙发的颜色是烟粉色,不是我会选的颜色,但搭在那里很好看,是另一个人的审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书桌上有一排绿植,养得很好,最边上那盆是薄荷,放在窗台上,叶片很鲜。
我走过去,拉开床头右侧的抽屉。
西替利嗪,整整齐齐放着,包装完整,是备着用的,不是临时抓的。
我站了很久,然后轻轻把抽屉关上。
他连我发烧能吃什么成分的药都搞不清楚。
但这里,他把一盒药放在她最顺手的地方,不需要她开口,不需要她记着。
就是放在那里,等她需要的时候拿。
弹幕四在这时候出现了。
银白色字幕铺满我视野,一行一行滚过来,安静,很慢。
【沈楚与周珩在该婚房同居起始日期:三个月十七天前。周珩对沈楚的原话:「等我把方识那边处理好,我们就登记。」】
我站在窗边,城市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把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
「那边。」
「处理好。」
七年,我是他需要被「处理好」的「那边」。
不是「等我跟方识说清楚」,不是「等我和方识结束」,是「等我把方识那边处理好」。
我在他的叙述里,是一件需要被安排、被处理、被收妥的事。
我在这个房间站了很长时间。
窗外城市开始亮灯,一点一点,从远处亮到近处。
我没有哭,也没有砸任何东西,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封已经回复了「我接受」的邮件,看了看入职日期。
十一天后。
我把手机收起来,在房间里找到了那个珠宝店的包装盒,放在床头柜上,我打开来,看了一眼那枚刻着「珩×楚」的戒指,然后把盒子盖好,放回原位。
一样东西都没动。
出门,重新锁好,密码还是那八位。
8
行李箱我提前放到了门口。
两个,黑色的,七年打包成这样,装得不满,还有空间。
周珩在书房开视频会议,说话的声音透过门传出来,听得不太清楚,偶尔有笑声。
他中途起来关窗,经过走廊,看了我一眼,问「你在收拾什么」。
「整理一下,」我说,「有些东西放久了。」
他点了点头,回书房了。
他路过了,什么都没看见。
七年里,他路过了太多他没看见的时刻。
会议结束,周珩从书房走出来,看见门口的行李箱,脚步停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这是……」
「我走了,周珩。」
我站在客厅,声音很平,不抖,「我找到了新工作,在另一座城市。我们就到这里吧。」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茫然,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没有预案的地方。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楚楚那边他会处理,说那段时间是他犯了错,说他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我说清楚,说这件事他有责任,说他不是不在乎我——
他说得很流畅。
太流畅了。
那些话是准备过的,不是刚想出来的,他一直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赌它不会来得这么快。
我听他说完。
「周珩,」我说,「你连我生日是几月几号都要我告诉你。」
他停了下来。
我提起行李箱,开了门。
弹幕在我迈出门槛的那一秒出现,银白色字幕展开在走廊的灯光里。
【周珩今日计划:晚八点,在许岚婚礼场地,向方识求婚。求婚词已背诵完毕。戒指尺寸:15.2mm。】
我没有停下来。
走廊的灯是那种感应的暖色灯,我走过去,灯亮了,我继续走,等我走远,身后的灯灭了。
我按了电梯,等着,没有回头。
9
手机开始响的时候,我刚下楼。
是周珩的号码,一遍,没接,第二遍,我看着屏幕,想起那个数字——4.2分钟。
接了。
没说话,等他先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急,说他来解释,说那枚戒指,说他今晚本来准备了求婚,说他从来没有打算放弃我,说了很多,很快,像一个人在拦一辆正在开走的车,什么都往上扔。
我听完,说了一句话。
「周珩,那枚戒指内径14.5mm。我的手指是15.2mm。你量过她的,没量过我的。」
电话里沉默了。
他没有办法解释那两个数字。
不是因为没有说辞,是因为那两个数字本身不需要任何解释,它们就是答案。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打了辆车。
坐进去,车动了,窗外城市开始移动。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来这座城市,也是坐在一辆出租车里,他坐在我旁边,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城市了」。
夜里路灯是橘色的,他侧脸在灯光里很好看,我看了他一眼,心想,好,就这里。
那时候我信了。
那个「以后」,我等了七年。
车窗外的路灯往后退,一盏一盏,和那年的灯是同一种颜色。
沈楚那边,周珩在挂掉我电话之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计划取消,有急事。
沈楚没有立刻回。
她等了半小时,再发一条,已读,没有回音。
打过去,无人接听。
她坐在婚房里,看着窗外,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等不到回应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方识已经熟悉了七年。
10
周珩花了三天找到我。
我下楼去便利店,出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楼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
我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方识。」
他叫住我,从门口走过来,我站在路边,等他说话。
他说跟沈楚已经结束了,他已经处理好了那边的事,他辞了她,他说自己想清楚了,说他这段时间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说「我从来没想过真的放弃你」。
我站在那里,听他说完。
「周珩,你说跟她结束了,」我开口,「你辞了她,然后来找我。」
他看着我。
「你知道她叫什么过敏药,你连我血型都搞混过。你为她量过手指,我们谈了七年,你没量过我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你想要我,还是因为你不想输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长的一会儿。
然后他说:「两个都有。」
声音很低,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难说出口的实话,「我想要你,我也不想输掉你。但那不代表我不在乎你。」
他说了实话。
这是七年里他说过的最诚实的话,也是最残忍的一句。
两个都有。
他想要我,像拥有一件重要的东西。他不想输掉我,像输掉一场他以为稳赢的局。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不是爱,是掌控,是他对自己人生版图的管理。
我在他的版图里,是一块他觉得该留着的地方。
「谢谢你说实话,」我说,「我们不适合,周珩。不是因为你出轨,是因为七年里你没有学会一件事——怎么把一个人放进你生命的中心。你把我放在以后里,把她放在等我处理好里,把所有人放在你方便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被你放在第一的。」
他想开口。
我已经转身走了。
步伐是正常的速度,不快,不慢,就是走路的速度。
他站在身后,我知道他在看我的背影,我没有回头。
不是不难过,是已经不需要逃了。
那条路很普通,便利店的招牌在前面亮着,我走进去,拿了一瓶水,付了钱,出来。
周珩已经不在那里了。
后来许岚来新城市住了一周,有天晚上她喝了点酒,问我:「你后悔吗,七年。」
我想了想。
「后悔觉得自己傻,」我说,「但那七年里我爱他是真的,那是我的,不是他亏欠我的,也没有人能拿走。」
「那现在呢。」
窗外有一条河,晚上亮着灯,水面是流动的光。
「现在我在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