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论文是我一个人熬了两个学期的东西。
陆祈安说想看看,我把初稿发给他,一个字都没留。
姜黎说她身边没有人,我每次有好事都先想到她。
七年,三年。
毕业旅行最后一天,大巴车上阳光很好。
我刚闭上眼,半空中出现红色弹幕。
【她男友和她闺蜜昨晚在一起。】
【两个人正在把她论文的署名换掉。】
【还借了她身份的高利贷,今天就到期。】
我睁开眼,陆祈安正把栗子塞到我手里,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姜黎咬着棒棒糖,朝我笑。
我把栗子握在掌心,很烫。
前排有人喊保研名单,我没动。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短到七年不够喂熟一条狗。
1
「以晴,保研公示名单发群里了,你看了没?」
前排的班长转过头,把手机屏幕晃了晃。
车厢里很吵,大家都在讨论各自的去向。
我没有接话,视线落在掌心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上。
陆祈安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他的骨相很好看,指腹有一点剥栗子留下的褐色碎屑。
「是不是晕车了?」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他总是这样,连关心都带着精确的温度。
我把手收回来,栗子滚到了衣兜里。
「没有。」我看着他,「名单里有谁?」
陆祈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直接问这个。
他平时最懂分寸,知道我有多看重那个直博名额。
「我还没看。」他拿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
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姜黎探出头来。
她嘴里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开口。
「以晴,你别急呀,你的方向那么难,就算这次没上,还有别的机会呢。」
她笑得很甜,眼睛弯成了月牙。
七年前她找我借半块橡皮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我看着她的眼睛,脑海里那几行红色的弹幕还在闪烁。
她男友和她闺蜜昨晚在一起。
两个人正在把她论文的署名换掉。
还借了她身份的高利贷,今天就到期。
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宋以晴女士是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生硬,带着一点职业的冷漠。
「我是。」
「你名下有一笔四十七万的借贷,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结清。」
车厢里有人在唱歌,声音很大。
但我把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没有借过钱。」我说。
「合同上有你的电子签名和身份认证。」对方冷笑了一声。
「逾期的话,我们会联系你的紧急联系人,也就是你填写的校方辅导员和家属。」
「宋女士,你最好想清楚后果。」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陆祈安把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过来。
「谁的电话?推销吗?」他问。
「一个打错的电话。」我接过水,没有喝。
姜黎把棒棒糖咬碎了,嘎嘣嘎嘣地响。
「以晴,你脸色真的很差,等会下车我陪你去买点药吧。」
她伸手想来挽我的胳膊。
我避开了她的手。
「不用了。」我站起身,「班长,名单传到后面了吗?」
班长把打印出来的纸质版递给我。
纸张边缘有点卷。
我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中文系,直博名额。
第三个名字是姜黎。
研究方向是城市流动人口叙事研究。
那是我的研究方向。
是我跑了两个学期田野调查,录了上百个小时访谈,熬了无数个通宵写出来的东西。
姜黎大三以前的方向,一直是现当代文学。
我把名单折好,递还给班长。
陆祈安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以晴,其实保研这种事,运气成分也很大。」他轻声安慰。
「你觉得是运气吗?」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温柔。
「不然呢?你的论文本来就还有需要打磨的地方。」
我笑了笑,把那瓶水放回他手里。
「陆祈安,我的论文,你到底看懂了多少?」
2
「你在说什么气话,我当然认真看了。」
陆祈安把水瓶重新拧紧,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包容的无奈。
他总是喜欢用这种态度,把我所有的质问都定性为无理取闹。
「是吗。」我转头看向窗外,「那我回去再改改。」
大巴车在服务区停下。
我没有等他们,直接拎着包下了车。
姜黎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切菜。
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看了一眼。
「不是说晚上才到吗?」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提前散了。」我换了鞋,走到餐桌旁坐下。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走过来,盯着我的脸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
「妈,我遇到点麻烦。」
她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
「说。」
「我名下多了一笔四十七万的贷款,今天到期。」
我妈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借钱,也没有骂我。
「谁让你签的字?」她直接问到了核心。
「姜黎。」我说。
一年前,姜黎拉着我去了街角的一家中介公司。
她说许念念家里出了点急事,需要资金周转。
许念念是她邻居家的孩子,我免费给她补了三年课。
姜黎当时哭得很可怜,说只是走个担保的流程。
钱绝对不会落到我头上。
我说我不懂这些,不想签。
她就红着眼睛说,七年的朋友,你连这点忙都不帮吗。
我签了。
「合同在哪?」我妈站起身,去拿她的手机。
「电子版在我的邮箱里。」我打开手机。
我妈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她认识的一个做金融纠纷的律师。
电话接通后,我妈直接开了免提。
「老陈,我女儿被人冒名骗签了担保合同,金额四十七万。」
对面的声音很沉稳。
「有转账记录吗?」
「没有,钱没进过我的账户。」我对着手机说。
「对方当时是怎么跟你解释这笔钱的用途的?」
「说是帮一个叫许念念的学生家里做资金流转。」我说。
老陈停顿了几秒。
「如果能证明你对真实借款用途完全不知情,且资金流向了特定的第三方,这事有得打。」
「你需要我准备什么?」我问。
「你和那个闺蜜所有的聊天记录,关于这件事的每一句话。」老陈说。
「越详细越好,特别是她承诺你不用承担责任的那些话。」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
搜索姜黎的名字。
聊天记录很多,大部分是她跟我抱怨生活。
我翻到了去年的那个月份。
有一条语音,我点了转文字。
姜黎说,就是帮许念念家里把这个流程走完,你放心,钱是真实流动的,不会有事的。
她还说,你到时候需要她帮你干什么,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把这些截图,全部打包发给了老陈。
做完这些,我打开了电脑。
登录了我的云盘。
论文的文件夹里,静静地躺着两个版本。
一个是初稿。
另一个是修改稿。
我点开修改稿的属性。
上传者的账号,不是我的。
那是一串英文字母加数字。
是陆祈安平时用来打游戏的备用邮箱前缀。
我盯着那串字母,手脚开始发凉。
弹幕说的是真的。
不仅是出轨,不仅是贷款。
他们连我未来的人生,都明码标价地偷走了。
我拿出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时间线。
写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
是陆祈安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接你。」
3
「不用了,我有点累,想早点睡。」
我回完这条消息,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第二天早上,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陆祈安站在外面。
手里提着我最喜欢的那家面包店的纸袋。
「你昨天状态不对,我不放心。」他把袋子递给我。
他的眼神很真诚,衣服上还有一点清晨的冷空气味道。
我侧开身,让他进来。
他换了拖鞋,轻车熟路地走到餐桌前。
把里面的羊角包拿出来,放在盘子里。
「趁热吃,我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他说。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忙碌。
「祈安。」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那篇论文,你觉得核心论点如果再往深挖一点,会不会更好?」
他倒水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仅仅是半秒,他又恢复了自然。
「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学院不是也给了很高的评价吗?」
他把水杯推到我面前。
「我是说,关于租住空间与身份认同的那部分。」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当时看完,觉得论证逻辑严密吗?」
他喝了一口水,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很严密。那部分你花了很多心思吧。」
「是啊。」我点点头。
「改了七遍。连引用的数据都是我自己去社区跑出来的。」
陆祈安笑了笑。
「你的努力导师都看在眼里,这次没保上,秋招还有很多好机会。」
他绝口不提姜黎的名字。
绝口不提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研究方向。
我拿起水杯,握在手里。
水有点烫。
「祈安,你记不记得去年十月,你帮我查过一次机票?」
他的手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记得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当时是不是用了我的手机?」我语气很随意。
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对,你说你手机上的APP有优惠券,我就拿来看了看。」
「看了多久?」我问。
「十几分钟吧。」他回答得很流利。
「你当时在跟导师视频,我就在旁边查。」
我点点头。
「查到了吗?」
「没有合适的,后来还是买了高铁票。」他耸耸肩。
我把水杯放下。
去年十月,下午三点。
我和导师视频通话了两个小时。
陆祈安拿着我的手机,坐在我背后的沙发上。
他有足够的时间,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他走后,我打开了导师的邮件记录。
那封自愿放弃直博名额的邮件。
发送时间,正是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时间戳。
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碾碎了。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是姜黎发来的微信。
「以晴,你在家吗?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车厘子。」
她总是这样。
用一点廉价的甜头,来掩盖她拿走的东西。
我没有回她。
我打开了那个只有我知道的备用邮箱。
输入密码,按下回车。
屏幕跳转。
二百三十七封邮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
从大二下学期的第一张手写提纲照片。
到大四上学期的最终定稿。
每一次修改,每一个批注,都有精确到秒的时间记录。
陆祈安以为他删除了我主邮箱的发送记录,就万无一失了。
但他不知道。
导师当年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学术备份。
我把这些邮件全部勾选,点击了批量下载。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姜黎,陆祈安。」我看着屏幕。
「你们拿走的东西,我会让你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4
「以晴,你今天去学院了?」
姜黎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里。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我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回复。
她见我不理,又发了一条。
「教务秘书说你在查档案,你是有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无辜。
但我知道,她现在一定慌得在咬指甲。
这是她紧张时改不掉的习惯。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整理手里的纸张。
今天上午,我以核对个人档案为由,去了教务处。
我看到了那份直博名额转让的申请表。
上面有我的签名。
字迹模仿得很像,连我写「晴」字时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挑的弧度都学到了。
但假的终究是假的。
我把那份申请表拍了下来,发给了老陈。
老陈回复得很快。
「笔迹鉴定可以做,只要有你平时的书写样本做对比。」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姜黎发来了一大段话。
「以晴,我知道你可能对保研的事有想法。」
「但你的方向一直是文学批评,不是流动人口。」
「我们并没有在抢同一个赛道。」
「如果你觉得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直接告诉我。」
「你是我七年的朋友。」
七年的朋友。
这句话简直是她的万能护身符。
我看着这句话,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七年前,她因为交不起班费在角落里哭,我把自己的零花钱垫给了她。
五年前,她想参加演讲比赛却不敢报名,我陪她练了一个月的稿子。
三年前,她把许念念带到我面前,说孩子可怜。
我一分钱没收,补了三年的课。
现在,她用这七年的感情,换了一个直博名额。
我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对话框。
打字的手很稳。
「姜黎,你研究方向变更的申请,是哪天交的?」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
「大四上学期第十三周。」她回复。
我看着那个时间,冷笑出声。
大四上学期第十一周。
陆祈安对我说,你的论文初稿写好了吗,我想看看。
我把文档发给了他。
两周后,姜黎的研究方向变了。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
他们以为我傻。
以为我只会默默忍受,以为我永远不会去查。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下一道线。
将陆祈安看论文的时间,和姜黎改方向的时间连在一起。
然后,我点开了导师的微信。
「老师,我整理好了一些材料。」
「关于我的论文,还有那封放弃名额的邮件。」
「明天上午,能不能占用您一点时间?」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导师回复了。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我把所有的纸质材料装进牛皮纸袋里。
绕紧了上面的棉线。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风有点大。
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我裹紧了外套,大步往前走。
明天。
明天我会把这个袋子放在导师的办公桌上。
我会告诉他,这二百三十七个版本是怎么来的。
我会告诉他,那封邮件是怎么发出去的。
姜黎,陆祈安。
你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但对我来说,现在才刚刚开始。
「喂,老陈。」我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那份担保合同的异议申请,可以准备提交了。」
5
「你先坐。」
导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香。
他端着保温杯,神色有些严肃。
我把那个厚重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解开棉线。
「老师,这是我大二到现在的全部论文修改记录。」
我把打印出来的时间线和截图一份份排开。
导师放下杯子,戴上老花镜。
他看得很仔细。
从第一张带有时间水印的手写提纲照片。
到大三下学期的录音转文字记录。
再到大四上学期的核心框架成型。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论文核心论点的第一版成文。
时间戳清清楚楚地显示着。
大四上学期第三周。
「这个时间……」导师抬起头看我。
「比姜黎提交研究方向变更申请,早了整整十周。」我平静地接话。
导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直到看完最后一页。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有这么完整的备份,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
「因为我直到昨天,才确信有人动了我的东西。」我说。
我把手机拿出来,调出那张伪造签名的照片。
「这是教务处的放弃名额申请表。」
「签名不是我的字迹。」
导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封邮件呢?」他问。
「发送邮件的那天下午,我们正在视频通话。」
我调出通话记录的截图。
「陆祈安当时拿走了我的手机。」
导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以晴,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如果这些证据坐实,姜黎会被取消资格,甚至面临更严重的处分。」
「我知道。」我看着他,没有任何退缩。
「这是她应得的。」
导师沉默了。
他是一个很纯粹的学者,最痛恨学术不端。
但姜黎平时在他面前表现得太乖巧,太努力了。
这种反差,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这件事,学院需要时间核查。」他终于开口。
「我会把这些材料提交给学术委员会。」
「谢谢老师。」我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导师叫住了我。
「以晴。」
我回过头。
「不管结果怎么样,你的学术能力我是认可的。」他说。
我眼眶热了一下。
「我明白。」
离开办公楼,我直接去了食堂。
刚打好饭坐下,陆祈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按下了录音键。
「喂。」
「以晴,你在哪?我去找你。」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躁。
「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说吧。」我挑了一块排骨。
「姜黎说你今天去了教务处,还找了导师。」
他的语气里带着质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放下筷子。
「我想确认一下,我的东西是怎么变成别人的。」
「你是不是疯了?」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学术方向有重合很正常,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吗?」
我冷笑了一声。
「陆祈安,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证据?」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那个备用邮箱的前缀,是你打游戏常用的吧。」
「你用它把我的论文转走的时候,没想过会留下记录吗?」
他呼吸急促起来。
「宋以晴,你别乱说话。」
「是不是乱说话,学院的核查组会告诉你。」
我挂断了电话。
把那段录音保存好,备份到云端。
这顿饭我吃得很干净。
因为下午,我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6
「她就是嫉妒我保研了,心理扭曲。」
我刚走到宿舍楼下,就听见姜黎的声音从花坛那边传来。
她周围围着几个同班同学。
她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捏着一张纸巾。
「大家做毕业论文的时候,互相借阅资料是很正常的事。」
「我只是参考了她的一些背景数据,她就非说我抄袭。」
「七年的朋友,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有同学附和着安慰她。
「以晴这次确实过分了,就算没保上也不能乱咬人啊。」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
如果换作以前,我可能已经冲过去和她对峙了。
但我现在只觉得可笑。
我走过去,脚步声很重。
人群安静了下来。
姜黎看到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以晴……」她怯生生地叫我。
「继续说啊。」我看着她。
「刚才不是说得挺大声的吗?」
「我只是……只是觉得委屈。」她咬着嘴唇。
「你委屈什么?」我逼近了一步。
「委屈你大四上学期才改方向,就能写出那么成熟的理论框架?」
「还是委屈你连我的田野调查录音,都原封不动地照搬进去了?」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
姜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胡说!」她强撑着反驳。
「我有没有胡说,导师桌上的那些原始数据会证明。」
我没有再理她,径直走进了宿舍楼。
回到寝室,我打开电脑。
老陈发来了一份文件。
是关于那笔贷款的初步调查结果。
「资金流向查清楚了,全部打进了许念念父亲的账户。」
「而且,当时给你办理签字的那个业务员,已经离职了。」
「但我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敲击键盘。
「需要我做什么?」
「等。」老陈回复。
「等催收方起诉,我们直接在法庭上打反诉。」
「告他们欺诈和冒名担保。」
我合上电脑。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许念念发来的微信。
「晴姐,听说你最近遇到麻烦了?」
这个我免费补了三年课的女孩,语气里透着一种奇怪的试探。
「你听谁说的?」我反问。
「黎黎姐说的,她说你因为保研的事心情不好。」
「晴姐,其实黎黎姐也很不容易的,你别怪她了。」
我看着这两行字,突然觉得一阵荒谬。
我帮了她三年。
她却站在偷走我人生的人那边,劝我大度。
「许念念。」我打字。
「你爸账户里多出来的那四十七万,好用吗?」
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但过了十分钟,她也没有回复。
我知道,这颗炸弹已经扔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互相攀咬了。
傍晚的时候,辅导员在群里发了通知。
「明天下午两点,学术委员会召开听证会。」
「请宋以晴、姜黎、陆祈安准时参加。」
我看着那条通知。
把备用邮箱里的所有文件,又重新备份了一次。
明天,我要把他们伪善的皮,一层一层地剥下来。
7
「宋以晴同学,你提供的这些时间线,确实很详细。」
学术委员会的会议室里,坐着几位平时难得一见的教授。
坐在中间的院长推了推眼镜。
「但姜黎同学说,你们平时有共享资料的习惯。」
「她认为这属于合作研究的范畴。」
我坐在长桌的一端。
姜黎和陆祈安坐在另一端。
姜黎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院长,如果是合作研究,为什么最终的署名只有她一个人?」我问。
「而且,我的备用邮箱里,有每一次文献阅读的批注。」
「请问姜黎同学,你能说出那篇关于‘空间隔离’的核心文献,作者是谁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姜黎。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我当时看太多了,记不清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是理查德·森内特。」我直接报出名字。
「你在论文第三章引用了他的观点,但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姜黎的脸色涨得通红。
她转头看向陆祈安,似乎想求助。
但陆祈安此刻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另外,关于那封放弃名额的邮件。」我转向院长。
「我已经申请了笔迹鉴定。」
「同时,我查了当时发送邮件的IP地址。」
我把一份打印好的网络日志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IP,属于网络运营商的移动数据节点。」
「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也就是陆祈安拿着我的手机,说要帮我查机票的时候。」
陆祈安猛地抬起头。
「你查了IP?」他的声音有些变调。
「对。」我看着他。
「你以为删了发送记录就没人知道了?」
「网络是有记忆的,陆祈安。」
委员会的几位教授交头接耳地讨论了几句。
院长敲了敲桌子。
「陆祈安同学,对于IP地址的重合,你有什么解释?」
陆祈安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我……我当时可能是不小心点错了。」
「点错了?」我冷笑。
「不小心点开了我的邮箱,不小心输入了导师的地址,又不小心打出了一段逻辑严密的放弃声明?」
「你的不小心,还真是精确啊。」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姜黎突然站了起来。
「以晴!你非要逼死我们吗?」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就是借用了一下你的框架,你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
「七年了!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
我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有变。
「姜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喊得够大声,你就是受害者?」
「你拿走我的论文,抢走我的名额,还用我的名字去借高利贷。」
「你管这叫朋友?」
我站起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我朋友。」
「你只是个寄生虫。」
姜黎脱力般地跌坐回椅子上。
院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今天就到这里。」
「核查结果,学院会尽快公布。」
我收拾好桌上的材料,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外面的走廊很空旷。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终于没有了那种让人窒息的虚伪味道。
8
「宋女士,关于您名下的那笔贷款,我们已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老陈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一股胜券在握的轻松。
「而且,我们拿到了许念念父亲的银行流水。」
「那四十七万,确实是一笔过桥资金,但最终流向了一个堵伯网站。」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
风吹得我的头发有些乱。
「堵伯?」我重复了一遍。
「对。姜黎在中间拿了五万块钱的‘好处费’。」
「她根本不是什么帮忙,她就是个拉皮条的中间人。」
我闭上眼睛。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资金流转」。
这就是她用七年感情换来的东西。
「老陈,起诉书上,把姜黎列为第一被告。」我说。
「没问题。欺诈罪和伪造文书罪,够她喝一壶的了。」
挂了电话,我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是陆祈安。
他看起来很憔悴,没有了往日的精致。
他看到我,用力地挥了挥手。
我没有理他,转身回了宿舍。
不到五分钟,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室友去开了门。
陆祈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
「以晴,我们谈谈好吗?」他的声音很低。
我走到门口,看着他。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那件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他试图去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鬼迷心窍?」我看着他手里的奶茶。
「这杯奶茶,全糖,去冰,加波霸。」
「你连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发那封邮件的时候,也是这么精确计算过的吧?」
陆祈安的手僵在半空中。
「以晴,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只是觉得,姜黎比你更需要那个名额。」
「她家里条件不好,如果保不上研,她就只能回老家了。」
我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了。
「她需要,所以你就可以慷他人之慨?」
「你用我的心血去普度众生,你觉得你很伟大吗?」
「陆祈安,你的温柔真让人恶心。」
他脸色煞白,手里的奶茶杯被捏得变了形。
「我错了,以晴,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处分一旦下来,我的档案就毁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陆祈安压抑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脚步声才慢慢走远。
我回到桌前,打开电脑。
学院的公示栏里,刚刚更新了一条通告。
《关于取消姜黎同学推免资格及陆祈安同学记过处分的决定》。
通告写得很详细。
学术不端,伪造文件。
白纸黑字,钉死了他们的罪名。
我看着那份通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导师发来的消息。
「以晴,明天带上你的材料,来我办公室一趟。」
「直博名额的程序,我们要重新走一遍。」
我看着屏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好的,老师。」
9
「你真的要起诉我?」
姜黎拦在教学楼的出口,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她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头发凌乱,再也没有了那种楚楚可怜的精致。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传票你应该已经收到了。」
「宋以晴!你非要把我逼上绝路吗?」她尖叫起来。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绝路是你自己走的。」我语气平静。
「你拿那五万块钱好处费的时候,没想过这是绝路吧?」
她猛地僵住了。
显然,她没料到我已经知道了这笔钱的存在。
「你……你怎么知道的?」
「许念念的父亲在警察局里,什么都说了。」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
「姜黎,你用我的名字去填那个无底洞。」
「你真的以为,一句‘七年的朋友’就能抹平一切吗?」
她突然扑过来,想抓我的衣领。
我侧身躲开,她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
「我不想的!我只是太缺钱了!」她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你这种家庭美满的人怎么会懂?」
「我连学费都要自己赚,我只是想留在城市里!」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缺钱不是你偷窃的理由。」
「你想留在城市,就用你自己的本事去留。」
「而不是踩在别人的骨血上往上爬。」
我没有再理会她的哭喊,绕过她走进了阳光里。
导师的办公室里,气氛很轻松。
他把一份新的申请表递给我。
「签个字吧,这次自己签。」他开了个玩笑。
我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老师,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留了后手。」
他把表格收好。
「那个备用邮箱的习惯,保持下去。」
「做学术,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点点头。
「对了,陆祈安昨天来找过我。」导师突然说。
我抬起头。
「他想申请撤销处分,说他马上要出国了,档案上有污点会影响签证。」
「您怎么说?」
「我让他出去了。」导师喝了一口茶。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已经黄了一大半。
两个月前,我还以为自己的人生要毁了。
现在,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我接到了老陈的电话。
「以晴,案子判了。」
「姜黎涉嫌诈骗,被判了有期徒刑。」
「许念念的父亲涉嫌堵伯,也进去了。」
「那笔贷款的担保合同,法院宣告无效。」
我停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
「辛苦了,老陈。」
「应该的。你妈说晚上做红烧肉,让你早点回去。」
我挂了电话,往校门外走去。
10
家里的饭菜香气,在楼道里就能闻到。
我推开门。
我妈正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
「洗手吃饭。」她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常。
但我看到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
我爸在旁边开了一瓶啤酒。
「事情都解决了吧?」他问。
「解决了。」我坐到餐桌旁。
「名额拿回来了,贷款的事也清了。」
我妈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在我碗里。
「以后长点心,别什么人都当朋友。」
「知道了。」我咬了一口肉,很香。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备用邮箱。
第二百三十八封邮件。
标题是:直博录取通知书(电子版)。
我把这封邮件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新的开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没有备注的短信。
「以晴,我明天就飞了。对不起,祝你前程似锦。」
是陆祈安。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直接点击了删除,并拉黑了号码。
他的道歉,不过是为了让他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我不需要。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那几行红色的弹幕,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许它只是我极度疲惫时的一种潜意识具象化。
也许它真的是某种超自然的预警。
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抓住了那把钥匙。
我用两个月的时间,把那些试图把我拖入泥潭的人,一个个踢了出去。
第二天回学校。
走廊里有新生在搬行李,吵吵嚷嚷的。
我抱着一摞书,准备去图书馆。
「学姐,请问中文系的教务处怎么走?」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拦住我。
我指了指走廊尽头。
「一直走,右转第二间。」
「谢谢学姐!」她笑得很灿烂。
我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以为所有的善意都会得到回报。
现在我知道了。
善意需要带有锋芒。
我走进图书馆,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很暖。
我翻开书,第一页夹着一片梧桐树叶。
是我昨天在校门口捡的。
我把树叶拿在手里,看上面的脉络。
「宋以晴。」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欢迎回来。」
我低下头,开始写新学期的研究计划。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很轻,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