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报社坐落在望平街中段,是一栋灰砖砌成的三层小楼,门楣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字迹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
沈知念站在报社门口,仰头看着那招牌,手心全是汗。
上一世,她在这里做了两年实习记者,后来转正,跑社会新闻。她和顾清晏的第二次见面,就是在这栋楼里——他来报社接受专访,她在走廊里撞翻了他手里的咖啡。
那是她舅舅托了关系才给她谋到的职位。
这一世,她舅舅还没死。
她舅舅叫许仲文,是《申报》的副总编辑,一个脾气古怪但心地良善的中年男人。上一世他在两个月后死于一场“意外”——在家中浴缸里“失足溺亡”。当时沈知念悲痛欲绝,并未深想。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意外。许仲文死前曾私下调查过一桩涉及日方背景的军火走私案,而那桩案子,与陈敬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舅舅是被人灭口的。
沈知念攥紧了手里那封提前写好的推荐信——信是她模仿许仲文的笔迹写的,工工整整地推荐“外甥女沈知念”来报社实习。上一世在报社的两年里,她最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模仿各种笔迹和文风,连许仲文自己都分辨不出哪篇稿子是她代笔的。
现在,她要赌一把。
赌许仲文还没见过这一世的她,赌那封信能让她先进报社的门。
她推门走进去。
一楼是排字车间,油墨味混着铅字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几个排字工人正在低头拣字,铅字碰撞铁盘的声响清脆而密集,像某种古老的打击乐器。
楼梯口坐着一个看门的老头,姓蔡,上一世沈知念叫他蔡伯。蔡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认出她的迹象。
“姑娘找谁?”
“我来应聘实习记者。”沈知念把推荐信递过去,“这是许副总编的信。”
蔡伯接过信,眯着眼看了片刻,点点头:“上二楼,左转第三间。许副总编正在开会,你在门口等会儿。”
“谢谢蔡伯。”
沈知念说出“蔡伯”两个字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上一世蔡伯对她极好,冬天总会在她的办公桌上放一个热水袋。他老伴去世早,一个人住在闸北的弄堂里,后来闸北被炸,他也没了。
她快步上了二楼。
走廊很窄,地板是陈旧的木条拼成的,踩上去嘎吱作响。墙上贴着各种告示和剪报,最新的一张是十九路军布防闸北的新闻,标题是“顾清晏少帅誓言寸土不让”。
沈知念在那张剪报前停了片刻。
照片上的顾清晏穿着军装,站在一辆军用卡车前面,表情冷峻,目光锐利。照片拍得很好,把他眉骨和下颌线的棱角都收进去了。她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申报》的首席摄影记者梁实。上一世梁实跟她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顾清晏刚从前线下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拍完就赶去开会了,全程没笑过一次。
“你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知念猛地转过身。许仲文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灰色长衫,腋下夹着一叠稿纸,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他比上一世这个时候要瘦一些,两鬓的头发还没白。上一世他死的时候,头发几乎全白了。
“许副总编。”沈知念立刻收敛起所有情绪,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我是沈知念。我母亲让我来找您……”
“你母亲?”许仲文皱起眉。
沈知念把推荐信递过去。许仲文拆开信,目光迅速扫过,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认识这封信上写的那个“远房表妹”。
许家的确有这门亲戚,但那表妹嫁到苏州后便断了联系。信上写的那些细节——表妹夫早逝、女儿孤苦无依、临终托付——全都对得上。只有许仲文自己知道,这封信不是他写的。但他没有拆穿。
他把信折好,重新装进信封里,抬头看向沈知念。
“你母亲……什么时候过世的?”
“上个月。”沈知念垂下眼,“肺病,拖了半年,最后还是没撑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演出来的——她想起母亲了。她真正的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死于难产,一尸两命。父亲续弦后,后母待她不好,所以她才会在十八岁那年来上海投奔舅舅。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许仲芸。”
许仲文的眼角跳了一下。许仲芸是他堂妹,嫁到苏州二十多年,音信寥寥。他不确定眼前这个姑娘是不是真的,但她说得出许仲芸的名字,这就不简单。
“你先在楼下会客室等我。”许仲文把稿纸夹到另一只胳膊下面,“我开完会下来跟你谈。”
“谢谢舅舅。”
沈知念这一声“舅舅”叫得又轻又自然,像是叫了二十多年一样。许仲文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大步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沈知念下了楼。
她没有去会客室,而是在一楼排字车间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报社的正门和楼梯口,所有进出的人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在等一个人。
上一世,顾清晏来报社接受专访,是在她入职后的第三天。那天的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下午两点,他带着陈敬堂和一个卫兵从正门进来,主编亲自下楼迎接,一路簇拥着上了三楼贵宾室。
今天是她入职的第一天。
按照时间线,她还有两天时间准备。
但沈知念不敢赌。她不知道自己的穿越会不会改变一些事件的时序。她必须确保自己在场,确保自己能在第一时间接触到顾清晏。
“新来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沈知念转过头,看见一个穿格子西装、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排字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沾满油墨的抹布。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头发有些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沾着铅灰的胳膊。
是梁实。
沈知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上一世梁实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在报社里互相照应,一起跑过无数新闻。他被炸弹震聋了一只耳朵,从此听什么都偏着头。他曾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他听不见了,就用相机替耳朵活着。
“我是新来的实习记者。”沈知念站起来,“我叫沈知念。”
“梁实,摄影记者。”梁实把抹布扔在桌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朝她伸出手来,“刚才看见你在看少帅那张照片,拍得怎么样?”
“很好。”沈知念说,“把他的气势拍出来了。”
梁实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主编说那张照片拍得太冷,不够亲民,让我重拍一张笑着的。我说少帅又不卖笑,我上哪儿拍他笑去?”
沈知念忍不住笑了一下。
上一世梁实就跟她抱怨过同样的话,一字不差。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因为顾清晏确实不怎么笑。
“你笑什么?”
“笑你说少帅不卖笑。”沈知念收敛起笑容,“他要是听见了,怕是要找你麻烦。”
“他才不会听见。”梁实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少帅忙着打日本人,哪有空管我说什么——对了,你是许副总编的亲戚?”
“远房外甥女。”
“那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梁实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趔趄了一步,“回头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报馆这地方看着小,水可深着呢。社会版的刘主任最不好说话,采访部的老孙是个酒鬼,下午三点以后基本找不着人。还有就是——”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朝楼梯口看了一眼。
“三楼贵宾室这几天要接待一位大人物,主编亲自盯的,闲人免进。你要是被安排上去送茶倒水,千万别多嘴,也别乱看。”
沈知念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大人物?”
“还能有谁?”梁实朝墙上那张剪报努了努嘴,“十九路军那位。”
就是这两天。
沈知念攥紧了手指。她猜对了——她穿越回来的时间点比她预想的更早,专访提前了。
“行,我知道了。”她朝梁实点点头,“谢谢你提醒。”
梁实摆摆手,转身回去继续摆弄他的排字机。沈知念重新在长椅上坐下,表面平静,心里已经在飞快地计算。
上一世专访那天发生了什么?顾清晏在贵宾室接受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采访,期间没有任何意外。采访结束后他从三楼下来,在一楼大厅跟几个排字工人聊了几句,然后从正门离开。全程没有任何危险。
但她不能掉以轻心。
陈敬堂会跟他一起来。陈敬堂现在还是他最信任的副官,负责他的行程安排和安全护卫。如果陈敬堂选择在报社动手——比如安排一个“意外”——那是最方便不过的。
报社人多眼杂,随便推一个人出来顶罪,根本查不到他头上。
沈知念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报社的格局。正门、后门、消防通道、三楼窗户、天台……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上一世她在这栋楼里跑了两年新闻,连厕所哪个蹲位最干净都一清二楚。
如果她是陈敬堂,她会选在哪里动手?
正门?人太多,容易失控。
后门?太明显,目标不会走。
三楼?居高临下,但撤离不便。
沈知念睁开眼,目光落在楼梯拐角处那扇不起眼的杂物间门上。杂物间旁边就是热水房,所有送上三楼的茶水都要从这里经过。如果有人在茶水里动手脚——
她站了起来。
“蔡伯。”她走到门口,对看门的蔡伯笑了笑,“我初来乍到,想表现表现。回头贵宾室要是需要送茶送水,您让我去行不行?”
蔡伯看了她一眼,没多想就点了头。
“成啊。那些个糙老爷们端茶倒水也不仔细,你一个姑娘家去正好。”
沈知念笑着道了谢,转身走回报社深处。
她的笑容在转过身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三月之期,从今天开始倒数。
她走进女厕所,关上隔间的门,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镜子是她从苏州带来的,黄铜包边,背面刻着一朵梨花——那是上一世顾清晏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面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干裂起皮。穿越的代价已经开始在她身上显现了。她比上一世这个时候老了至少三岁。
但她没时间感慨。
她把镜子翻过来,看着背面那朵梨花,用拇指轻轻摩挲了片刻。
然后她把镜子收好,推门走了出去。
报社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记者们陆续从外面回来,排字车间的机器开始轰隆作响,整栋楼都随着那震动微微发抖。沈知念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像看着一盘正在被重新摆布的棋局。
每个人都是棋子。
包括她自己。
但她不后悔。
傍晚六点,许仲文开完会下了楼。他在会客室里找到沈知念,跟她谈了将近一个小时。他问她的学历,问她在苏州的生活,问她母亲的病情和葬礼。沈知念对答如流,把那个虚构的“许仲芸”的一生说得天衣无缝。
她做了三个月的准备。她知道许仲文会问什么问题,知道他会怎么查她,知道他会因为同情和亲戚情面而留下她。
许仲文最后叹了口气。
“明天开始上班。先跟着社会版的刘主任跑腿,一个月后看表现转实习。”
“谢谢舅舅。”
沈知念站起来,朝他微微鞠了一躬。在她弯腰的瞬间,她看见许仲文桌上放着一份红色的请柬,封面烫金大字写着“十九路军淞沪警备司令部”。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舅舅,这是……”
“哦,这个。”许仲文拿起请柬看了一眼,随手丢进抽屉里,“后天下午,少帅来报馆接受专访,主编让我做记录。麻烦得很。”
后天。
沈知念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日期,面上不动声色地道了晚安,转身走出了许仲文的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排字车间的机器停了下来,报社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铃声。沈知念一个人走下楼,经过一楼大厅时,她的目光在墙上那张剪报上停了最后一秒。
照片里的顾清晏依旧冷峻地看着前方,像是透过纸面在看她。
“后天见。”
她轻声说完这两个字,推开门走进了上海的夜色里。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远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里透出的黄色灯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飞过夏夜。
沈知念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沿着人行道向北走去。
她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闸北电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