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辞职那天,全家反对。
她说男友在越南开旅行社,带她去当财务总监,月薪五万。
堂姐跟家里闹翻,还是去了越南。
第一个月,转回来两万,姑姑不再成天哭了。
第二个月,又转了两万,姑姑逢人就夸女婿有本事。
第三个月,钱照转,但视频不接了。
「忙。」
第四个月,语音也不回了,只发文字。
第五个月,我带班里孩子做手工时,手机弹出堂姐消息。
「妹帮我给妈转一下这月的生活费,我换卡了。」
附了一张转账截图。
截图上收款人写的是「顾燕」。
而堂姐身份证上是「顾雁」。
原来这半年给姑姑转钱的人,根本不是她。
01
「姑姑,这转账截图上的名字不对。」
我把手机屏幕推到姑姑面前。
麻将桌上的洗牌声停了。姑姑正在摸牌的手顿在半空,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什么名字不对?王微,你别一惊一乍的,没看我正忙着吗?」
「收款人写的是顾燕,燕子的燕。」我指着屏幕上那个被星号遮挡了一半,但依然能看清后缀的字,「堂姐的身份证上是顾雁,大雁的雁。微信实名认证是改不了的。」
姑姑皱着眉凑过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一把推开我的手。
「我当多大点事。可能人家财务打错字了呗。再说了,钱不是实打实转到你姐卡里,又让你转给我了吗?」
「财务打错字?」我盯着她,「微信转账是系统自动匹配实名信息的。这说明,这个微信号根本就不是堂姐的。」
麻将桌上的另外三个阿姨互相看了一眼,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姑姑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你姐还能是谁?这头像,这语气,不是你姐难道是鬼啊?」
「她已经两个月没接视频了。」我说。
「她忙!」姑姑提高了音量,「人家现在是财务总监,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你以为跟你一样,在幼儿园带着几个小屁孩做做手工就完了?」
我没接她的话。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直接拨了堂姐的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三下,被挂断。
接着弹出一条文字消息:「开会呢,怎么了?」
我快速打字:「妈的降压药吃完了,她忘了是什么牌子,你发个语音告诉她。」
对面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后,发过来一张降压药的图片。
没有语音。
「你看,她连药的牌子都记得。」姑姑得意地把牌一推,「胡了!给钱给钱。」
我看着那张图片。
图片很清晰,背景是一张白色的办公桌。但那张桌子的边缘,露出了一小截插座。
插座的孔型,是国内标准的五孔插座。不是越南常用的两圆孔。
「这图是网上搜的。」我说。
姑姑数钱的手停住了。
「王微,你是不是见不得你姐好?」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只是觉得事情不对劲。」我看着她的眼睛,「刘畅带她去越南的时候,连个具体的公司地址都没留下。现在钱是别人转的,人也联系不上——」
「谁说联系不上!」
姑姑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机,直接拨了刘畅的号码。
这次没挂断。电话接通了。
「喂,妈。」刘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温和。
「畅啊,雁雁呢?」姑姑狠狠瞪了我一眼,对着手机立刻换上笑脸。
「雁雁去下面分公司查账了,那边信号不好。怎么了妈?家里缺钱了?」
「没有没有,钱够花。就是微微这丫头,非说雁雁的微信是别人冒充的,还说你骗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刘畅低低的笑声。
「微微还在因为上次我没帮她男朋友安排工作的事生气呢?妈,你跟微微说,等我下个月回国,一定给她赔个不是。雁雁的卡限额了,我用我助理的卡给她转的钱。助理叫顾燕,刚好同音。」
逻辑闭环了。
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姑姑挂了电话,冷笑一声看着我。
「听见没有?人家用助理的卡转的。你一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阴谋诡计?」
「如果信号不好,她怎么能秒回我微信?」我问。
姑姑已经坐回了麻将桌前。
「行了,你赶紧回你的幼儿园去。她忙得很,哪有空理你这种闲人?」
02
我没有回幼儿园。
我直接打车去了顾海的汽修店。
顾海是堂姐的亲哥,我的表哥。他正趴在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车底,满身机油。
「哥,你出来一下。」
顾海滑出车底,拿抹布擦了擦手。「怎么了?大白天的不用上班?」
「堂姐出事了。」
我把那张转账截图、没有语音的聊天记录,以及那张露出国内插座的图片,原原本本地摆在他面前。
顾海看得很慢。
他从小就不聪明,初中毕业就出来学修车,但他对堂姐这个妹妹是实打实的疼爱。
「这插座...」他指着屏幕,眉头拧成个死结,「国内的。」
「对。」我说,「刘畅说她在下面分公司查账信号不好,但她秒回了我的微信。刘畅说转账的是他助理,但堂姐发给我的原话是『我换卡了』。」
顾海把抹布狠狠摔在地上。
「操。我就说那个姓刘的不是什么好鸟!油头粉面,满嘴跑火车。」
「他之前给家里看过旅行社的营业执照对吧?你手机里有照片吗?」我问。
顾海翻出手机,找了半天,调出一张照片。
「就是这个。当时他拿给妈看,妈还特意让我拍下来,说过年要在亲戚面前显摆。」
我把照片放大。
那是一张越南语的营业执照,上面盖着红章。
「你等我一下。」
我打开手机里的翻译软件,对着照片扫描。
翻译结果出来的一瞬间,我感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怎么了?」顾海凑过来。
「这不是旅行社的营业执照。」我指着屏幕上的中文,「这是越南一家化肥厂的注册信息。他把化肥厂的名字P掉了,换成了他自己的名字。」
顾海的眼睛瞪大了。
「妈的!」他一脚踹在轮胎上,「我现在就报警!」
「报警没用。」我拉住他,「堂姐是成年人,而且她每个月都有微信『报平安』,警方不会立案的。我们得先让姑姑相信,把刘畅逼出来。」
我们拿着这张翻译截图,再次回了姑姑家。
麻将局已经散了。姑姑正在厨房里炖排骨,哼着歌。
「妈,你出来。」顾海直接冲进厨房,把火关了。
「你干什么?发什么神经?」
顾海把手机杵到她脸前。
「你好好看看!刘畅给你的那个营业执照是假的!那是个化肥厂!」
姑姑愣了一下,戴上老花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一把推开顾海的手。
「什么化肥厂?这翻译软件准吗?网上那些东西都是瞎糊弄人的!」
「妈!」顾海急了,「微微查出来的,那个插座也不对,转账的人也不对!雁雁肯定出事了!」
「出什么事?能出什么事!」姑姑的声音尖锐起来,「她上个月还给我寄了燕窝!你们俩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搅散了才甘心?」
「燕窝是从哪寄的?」我突然问。
姑姑顿住了。
「我问你,快递单上的发货地址在哪?」我盯着她。
她支吾了一下,走向电视柜,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快递单。
我接过来一看。
发货地:云南省,西双版纳。
「刘畅不是在越南吗?」我把单子举起来,「为什么燕窝是从云南发出来的?」
姑姑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紧接着,她的手机响了。
是微信视频请求。刘畅打来的。
姑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刘畅的脸。背景是一个豪华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天际线。
「妈,我听说海哥和微微又去家里闹了?」刘畅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
「畅啊,他们说你的执照是假的,还说雁雁的燕窝是从云南寄的...」姑姑的声音有些发抖。
「妈,燕窝是我托国内的朋友代买的,直接从云南发货快一点,这有什么奇怪的?」刘畅笑了笑,「至于执照,那是当地中介办的,可能弄错了模板。我已经让人重新去办了。」
他顿了顿,眼神穿过屏幕,直直地盯着我和顾海。
「既然你们这么不放心,那让雁雁亲自跟你们说两句吧。」
屏幕晃动了一下。
镜头切到了旁边。
堂姐出现在屏幕里。
她穿着一件高领的真丝衬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妈,哥,微微。」她开口了,声音很清晰,「我在这边挺好的,你们别整天疑神疑鬼的行吗?刘畅对我很好,我下个月就回去了。」
顾海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确实是堂姐。活生生的,会说话的堂姐。
姑姑眼圈红了,指着我们大骂。
「你们两个丧门星!非要咒你姐死是不是!滚!都给我滚出去!」
我和顾海被赶出了门。
站在楼道里,顾海烦躁地抓着头发。
「微微,是不是咱们真的想多了?雁雁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没说话。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视频里的画面。
堂姐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正常。
但是。
「哥。」我睁开眼,看着顾海,「现在是八月份。」
「对啊,怎么了?」
「越南现在的平均气温是三十五度。」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刚才视频里,堂姐穿的是一件长袖的高领真丝衬衫。」
顾海愣住了。
「而且,」我咽了一口唾沫,「她说话的时候,脖子右侧有一块很明显的红斑。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顾海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刘畅私发来的一条微信。
只有一句话。
「王老师,好奇心太重,是会教坏小朋友的。」
03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发了什么?」顾海凑过来看。
我把屏幕按灭。
「没什么。」我说,「哥,这几天你多去姑姑家转转,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那你呢?」
「我去找个人。」
堂姐辞职前,在本地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她在那家公司待了三年,有个关系很好的同事叫王莉。
我翻出王莉的微信,约她晚上在咖啡馆见面。
王莉来得很准时。她是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坐下后连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
「顾雁怎么了?」
「你为什么觉得她出事了?」我反问。
王莉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冷笑了一声。
「她走之前,找我借了五万块钱。」
我愣住了。「借钱?她不是去当财务总监吗?刘畅连机票都不给她买?」
「刘畅说他的资金都在海外账户,国内暂时周转不开。顾雁信了,不仅借了我的钱,还把她自己的公积金全提出来了。」王莉看着我,「王微,你姐是个恋爱脑,但她不是傻子。她走的那天,把一个U盘放在我这里了。」
「什么U盘?」
「她说,如果她三个月没联系我,就让我把U盘交给警察。」王莉从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U盘,推到我面前。
「现在已经五个月了。你为什么没报警?」我盯着那个U盘。
「因为她上个月把欠我的五万块钱还了。」王莉的语气很平静,「连本带利。还给我发了张她在游艇上的照片。我以为她真的飞黄腾达了,不想理我们这些穷亲戚朋友。」
我把U盘攥在手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照片还有吗?」
王莉拿出手机,调出那张照片。
照片里,堂姐穿着比基尼,戴着墨镜,躺在游艇的甲板上。阳光很刺眼,海水很蓝。
「你看这照片有问题吗?」王莉问。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着每一个细节。
没有高领衬衫,没有勒痕。她笑得很灿烂。
但是。
「她的左手呢?」我问。
照片的角度很巧妙,堂姐的右手举着酒杯,但左手一直藏在身体下面,完全没有露出来。
王莉皱起眉头。「可能只是没拍到?」
「她是个左撇子。」我看着王莉,「她拿酒杯,从来都是用左手。」
王莉的脸色变了。
我带着U盘回到家,插进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截图和一份电子表格。
截图全是刘畅的聊天记录。但不是和堂姐的,而是和不同的女人。
电子表格里,密密麻麻记录着转账流水。
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刘畅根本不是什么富二代,他是一个专门针对大龄单身女性的「杀猪盘」操盘手。
但他和普通的杀猪盘不一样。他不只要钱。
表格的最后一行,写着四个名字。
陈雪。张佳佳。李冉。顾雁。
前三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已出境」日期。
分别是2021年,2022年,2023年。
顾雁的名字后面,写着「2024年4月15日」。那是她跟家里闹翻,去越南的日子。
我立刻在网上搜索前三个名字。
没有任何新闻。但我在一个寻人启事的贴吧里,找到了陈雪和张佳佳的照片。
家属发布的寻人启事上写着:赴东南亚务工后失联。
刘畅每年都会「带走」一个女孩。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拿起手机,准备给顾海打电话。
电话还没拨出去,姑姑先打了过来。
「王微,你马上给我滚过来!」姑姑的声音在电话里歇斯底里,「你是不是去骚扰刘畅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没有。」
「你还撒谎!刘畅刚才打电话说,你到处散布他的谣言,他现在要起诉你!」姑姑在那头哭喊着,「你是不是要把我们一家人都逼死?你姐好不容易找个好归宿,你非要毁了她是不是!」
「姑姑,刘畅是个骗子。他是个人口贩子!」我对着电话吼道。
「你放屁!」姑姑尖叫,「刘畅说了,他下周就派人来接我去越南!我要去享福了!你就在这破幼儿园里烂一辈子吧!」
电话被挂断了。
我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
下周,接姑姑去越南。
刘畅不是要起诉我,他是要灭口。
他要把姑姑也骗过去,彻底切断国内的联系。
04
我冲出家门,再次赶到姑姑家。
门没锁,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
几个大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姑姑正把衣服一件件往里塞。
顾海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
「你来干什么?」姑姑头也没抬,「来看我笑话?」
「妈,你不能去。」顾海咬着牙说,「微微查出来的东西你都不看吗?那个刘畅根本不是好人!」
「我不看!」姑姑把一件毛衣狠狠砸在箱子里,「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我女儿每个月给我转钱,我女婿要接我去过好日子!你们就是嫉妒!」
我走到她面前,把打印出来的U盘资料拍在茶几上。
「这是堂姐走之前留下的。刘畅每年都会带一个女孩出境,陈雪、张佳佳、李冉,她们全都没回来!」
姑姑瞥了一眼那些纸,冷笑。
「你随便弄几张破纸就想骗我?王微,你从小就心眼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就是怕你姐混得比你好,怕我以后不疼你了!」
「姑姑!」我拔高了声音,「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你闭嘴!」姑姑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机票已经订好了。下周三的飞机。你们谁敢拦我,我就死给你们看!」
她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
我看着顾海。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像一头困兽。
「哥。」我轻声叫他。
「我没用。」顾海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流血,「我连我妈都劝不住。」
「我们劝不住她,但我们可以拦住她。」我把茶几上的资料收起来,「哥,你信我吗?」
顾海抬起头看着我。
「如果你信我,这几天就顺着她。帮她收拾行李,甚至帮她买点土特产带着。」
「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的眼睛,「刘畅说派人来接她,说明他在国内有接头人。只要这个接头人出现,我们就报警。」
顾海愣住了。
「但如果接头人不出现,直接让她去机场呢?」
「那就让她去。」我咬着牙,「在机场安检口,我亲自把她拦下来。就算她恨我一辈子,我也不能让她上那架飞机。」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去幼儿园上班。
但我每天晚上都会在网上疯狂搜索关于跨国诈骗和人口贩卖的案例。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些团伙在转移目标时,通常会选择边境城市作为中转站。比如云南的西双版纳,或者瑞丽。
刘畅给姑姑寄燕窝的地址,就是西双版纳。
周二晚上,顾海给我发了条信息。
「航班号出来了,不是直飞越南。是飞昆明,然后转机去西双版纳。」
我看着屏幕上的航班号,心跳如鼓。
西双版纳。陆路偷渡。
刘畅根本没打算让姑姑坐飞机去越南。他要让人把姑姑从边境线带出去。
「哥,明天早上,你开车送姑姑去机场。」我回复他。
「好。」
周三早晨,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提前到了机场,躲在T2航站楼的柱子后面。
九点半,顾海的车停在出发层。
姑姑穿着一件崭新的红大衣,推着两个大箱子,满面红光地走下车。
顾海帮她拿着包,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我看着他们走向值机柜台。
就在姑姑准备递出身份证的瞬间,我冲了出去。
「等一下!」
我一把抢过姑姑的身份证。
「王微!你干什么!」姑姑尖叫起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你不能走。」我死死攥着身份证,「这是去送死。」
「你给我!」姑姑扑上来抢,「顾海!你死了吗?还不把你妹妹拉开!」
顾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妈,微微说得对。你不能去。」
姑姑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海,突然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航站楼里回荡。
「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两个白眼狼!」姑姑嚎啕大哭起来,坐在地上撒泼,「我不活了!你们就是要逼死我啊!」
机场的保安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保安同志,她抢我身份证!她不让我上飞机!」姑姑指着我哭诉。
保安看着我。「小姐,请把身份证还给这位女士。」
我看着保安,又看看地上的姑姑。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喂,我要报案。有人涉嫌跨国人口贩卖。」
航站楼里瞬间安静了。
姑姑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05
警察来得很快。
我们在机场派出所的调解室里坐了四个小时。
结果是:不予立案。
「王女士,你提供的情况我们都记录了。」负责做笔录的老警察叹了口气,「但你堂姐是成年人,而且有持续的微信联系和转账记录。你姑姑也是自愿前往。单凭一个伪造的营业执照和几张截图,我们无法认定这是人口贩卖。」
「可是那个U盘——」
「U盘里的名单我们查了。陈雪和张佳佳确实有家属报案失踪,但她们出境时的手续都是合法的,没有证据表明是被胁迫。」老警察把U盘推还给我,「我们已经把情况通报给边防了,会留意你堂姐的护照信息。但目前,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我拿着U盘,走出派出所。
姑姑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
「闹够了吗?」她理了理衣服,「因为你这么一闹,我的飞机错过了。刘畅说,接头的人已经撤了。」
「妈...」顾海想说什么。
「闭嘴!」姑姑指着顾海的鼻子,「从今天起,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还有你,王微,你以后别叫我姑姑。」
她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出租车排队区。
顾海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在手里。
「微微,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闷闷的,「线索全断了。」
「没断。」
我看着姑姑远去的出租车,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
那是姑姑之前用的旧手机。
在家里帮她收拾行李时,我偷偷把它拿了出来。这个手机上,还登录着姑姑的另一个微信小号。
那个小号,加了刘畅。
「哥,起来。」我拉起顾海,「我们去网吧。」
我们在网吧开了一个包厢。
我用模拟器登录了姑姑的微信小号。
通讯录里,刘畅的头像是全黑的。
我深吸一口气,模仿姑姑的语气发了一条信息:
「畅啊,妈今天被王微那个死丫头拦在机场了。妈心里急啊,雁雁到底在哪?你能不能让妈听听她的声音?」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
就在顾海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屏幕亮了。
刘畅回复了。
「妈,你别急。微微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雁雁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但我可以发个定位给你,证明我们真的在分公司。」
紧接着,一个位置共享发了过来。
我立刻点击接收。
地图加载出来。
不是越南。不是西双版纳。
是云南省瑞丽市,靠近边境线的一个废弃工业园区。
「哥,记下这个坐标。」我的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他为什么会发真实的定位?」顾海不解。
「因为他太自信了。」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他以为对面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岳母。他需要用这个定位来安抚她,好安排下一次的偷渡。」
我继续打字:「畅啊,妈知道了。那妈什么时候能再去?」
刘畅回复:「下周五。这次我亲自回国接你。我还要顺便带几个新员工过去。」
新员工。
我感觉血液直冲头顶。
他又找到了新目标。
「哥。」我转头看着顾海,「我要去一趟瑞丽。」
「你疯了!」顾海猛地站起来,「那是他的地盘!你去送死吗?」
「我不去,堂姐就真的回不来了。」我看着他,「而且,他不是要带新员工吗?」
我点开刘畅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但背景图是一张招募海报。
「高薪诚聘海外财务主管,月薪五万起,包机票食宿。」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微信号。
头像是网上找的一个清纯女孩的背影。
昵称:向日葵。
我扫描了海报上的二维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验证信息写着:「您好,请问还招财务吗?我有三年外贸公司经验。」
五秒钟后。
系统提示: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验证。
「游戏开始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06
「你好,向日葵。」刘畅的第一条消息发得很快,带着一种职业的亲切感。
我强忍着胃里的恶心,回复他:「您好,刘总。我在朋友圈看到了您的招聘信息,请问具体工作地点在哪里?」
「在越南。我们是一家跨国旅行社,主要做高端定制游。目前急需一位有经验的财务主管。」
「可是我没有出过国,有点担心安全问题...」我故意抛出疑虑。
「哈哈,理解理解。女孩子嘛,防备心重是好事。」刘畅发来一个语音,声音温和诚恳,「其实我们公司很多国内过去的女孩,大家相处得像一家人。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先安排你在国内的分公司实习几天,等熟悉了再办签证。」
国内的分公司。
我看着屏幕,冷笑。
「真的吗?那太好了!请问国内分公司在哪里?」
「在云南瑞丽。刚好我下周五要回国一趟,处理点业务。如果你时间方便,我们可以先见个面聊聊。」
下周五。和接姑姑的时间完全吻合。
「好的刘总,我刚好下周辞职。那我们瑞丽见。」
我放下手机,长舒了一口气。
顾海在旁边看着我,脸色苍白。
「微微,你真打算去见他?」
「这是唯一的办法。」我说,「警察需要确凿的证据。只要他在瑞丽跟我接头,只要他试图带我非法出境,这就是现行犯。」
「不行!太危险了!」顾海抓住我的肩膀,「我替你去!我假装是去应聘司机的!」
「哥,你冷静点。」我挣脱他的手,「他认识你。而且他的目标群体是大龄单身女性,你去只会打草惊蛇。」
顾海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那我能做什么?」
「你需要做两件事。」我看着他,「第一,稳住姑姑。不管用什么方法,绝对不能让她下周五离开家半步。第二,联系陈雪和张佳佳的家属。」
我把U盘里的资料打印出来,递给顾海。
「告诉家属,我们有线索了。让他们下周五去当地派出所,要求重新并案调查。只要家属那边闹得够大,警方就一定会重视瑞丽这边的行动。」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为瑞丽之行做准备。
我买了一个防狼喷雾,一个强光手电,还有一个微型GPS定位器,缝在了我的内衣夹层里。
我把所有的聊天记录、U盘资料、以及我的计划,全部打包成一个加密邮件,设置了定时发送。
如果我下周六没有取消发送,这封邮件就会自动发给本地警方的邮箱,以及几家主流媒体。
周四晚上,我登上了飞往昆明的航班。
临走前,顾海在机场紧紧抱了我一下。
「微微,活着回来。」他声音沙哑。
「放心吧哥。」我拍拍他的背,「我还要回来带那帮小屁孩做手工呢。」
周五中午,我抵达瑞丽。
这里的空气湿热,街上到处是操着不同口音的人。
我按照刘畅给的地址,来到了那个废弃的工业园区。
园区门口杂草丛生,只有一栋两层的小楼看起来还有人活动。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刘畅的语音。
「刘总,我到了。」
「向日葵是吧?看到那栋小白楼了吗?直接上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我挂了电话,握紧了口袋里的防狼喷雾,走上楼梯。
走廊里很暗,散发着一股霉味。
我走到最里面的门前,敲了敲门。
「进。」
我推开门。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刘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黏腻感。
「王老师。」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戏谑的冷意。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认出我了。
「别紧张。」刘畅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敢一个人来。」
「你早就知道是我?」我死死盯着他。
「你的那个微信号太新了,连朋友圈的图片都是网图。而且,」他笑了笑,「你姑姑的那个小号,我早就知道你在用。我发给你的定位,也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
我后退了一步,手摸向口袋。
「防狼喷雾?」刘畅摇了摇头,「王老师,你电影看多了。」
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能救你姐?」他凑近我的耳朵,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你姐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天真。」
「你把她怎么样了!」我怒吼。
「她很好。至少,她现在的价值,比在那个破外贸公司当财务大多了。」刘畅松开手,转身走回办公桌,「不过,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我也不能浪费。」
他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
「带她去地下室。」刘畅头也不回地说,「晚上和那批新货一起,走水路出去。」
07
我没有挣扎。
因为我知道挣扎没用,这两个男人的体型是我两倍,硬拼只会提前激怒他们。
他们把我的手机搜走,连同包里的防狼喷雾一起扔到了刘畅的桌上。
但我知道,他们搜不到我内衣里的GPS定位器。
我被推搡着走下楼梯,穿过一道生锈的铁门,进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混杂着排泄物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差点吐出来。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角落里,蜷缩着三个女孩。
看到我被推进来,她们只是瑟缩了一下,连头都没抬。眼神空洞,像被抽干了灵魂。
铁门「砰」的一声关上,落了锁。
我靠着墙滑坐下来,强迫自己冷静。
「你们...也是被招来做财务的吗?」我试探着问。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离我最近的一个短发女孩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是来做客服的。她俩是来做模特的。」
我看着她手臂上青紫的勒痕,心脏一阵紧缩。
「你们被关了多久了?」
「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五天。」短发女孩把头埋进膝盖,「没用的,出不去的。今晚就要过江了。」
过江。走水路偷渡。
我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定位器还在工作。只要我不离开瑞丽境内,顾海和警方就能追踪到我的位置。
但我必须保证,在他们把我带出境之前,警方能及时赶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地下室里安静得让人发疯。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门开了。刘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两个壮汉。
「把她们带上来。车在后门等着了。」
我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走出地下室。
外面天已经黑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后门。
「上车。」壮汉粗暴地把我们推上车。
我故意磨蹭了一下,脚在台阶上绊了一跤,狠狠摔在地上。
「哎哟!」我捂着脚踝,痛苦地呻吟起来。
「别他妈装死!起来!」壮汉过来抓我的头发。
「我脚崴了,走不了了。」我死死抱住旁边的柱子,「刘总,我真的走不了了,你让我缓一缓!」
刘畅皱着眉走过来。
「王微,别跟我玩花样。」
「我没玩花样!」我抬起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下来,「刘畅,你带我走可以,但我姑姑呢?你不是说要接她来吗?你把我也带走了,谁给她办手续?」
刘畅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秒。
刺眼的远光灯突然从四面八方亮起,将整个后院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警察!」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瑞丽的夜空。
全副武装的特警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瞬间将面包车包围。
刘畅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怨毒。
「你报警了?」
「你以为,我真的会一个人来送死吗?」我冷冷地看着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个特警冲上来,将刘畅死死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那两个壮汉也很快被制服。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警车后跑了出来。
是顾海。
「微微!」他冲过来,一把将我抱住,声音都在发抖,「你没事吧?他们打你没有?」
「我没事。」我拍拍他的背,「你做得很好,哥。」
顾海松开我,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刘畅,眼睛瞬间红了。
他猛地冲过去,一脚踹在刘畅的肚子上。
「畜生!我妹妹在哪!你把雁雁弄哪去了!」
刘畅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但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妹妹?」他吐出一口血沫,看着顾海,「她现在可是个大红人啊。」
警察拦住了还要动手的顾海。
负责带队的警官走过来,对我点了点头。
「王女士,感谢你的配合。你提供的定位非常准确。」
「我堂姐呢?」我急切地问,「你们在监控里看到她了吗?」
警官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们在园区里搜查过了。没有发现顾雁的踪迹。刘畅的手机我们已经拿到了,技术科正在破解。」
我看着被押上警车的刘畅,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他刚才的笑容,太有恃无恐了。
08
连夜突审。
我作为报案人和重要证人,坐在监控室里,看着单向玻璃后的审讯室。
刘畅坐在审讯椅上,手铐的反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很平静。甚至有些嚣张。
「警官,我就是个做正当生意的。带几个朋友去缅甸赌场玩玩,怎么就成人口贩卖了?」
负责审讯的赵警官把一沓照片甩在他面前。
「正当生意?这几个女孩身上的伤怎么解释?你伪造的营业执照怎么解释?」
刘畅看都不看那些照片。
「伤是她们自己摔的。执照是中介办错的。你们有证据证明我强迫她们了吗?她们可是自愿跟我走的。」
「陈雪、张佳佳、李冉,这三个人呢?」赵警官厉声问。
「不知道啊。」刘畅摊了摊手,「她们去了那边就辞职了,我怎么管得着?」
他在拖延时间。
我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手心全是汗。
突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技术科的警员走进来,在赵警官耳边低语了几句,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
赵警官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刘畅。
「刘畅,你的手机密码破了。」
刘畅的眼角终于抽搐了一下。
「我们在你的隐藏相册里,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赵警官把平板转过来,推到刘畅面前,「来,解释一下。」
我站起身,凑近单向玻璃,试图看清平板上的内容。
那是一段视频。
视频的背景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房间,墙上挂着各种不知名的器械。
屏幕中央,是一个女人。
她被绑在椅子上,头发已经被剃光了。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像是割腕留下的。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空洞,麻木,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是顾雁。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顾海在旁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冲向玻璃。
「雁雁!我操你妈的刘畅!我要杀了你!」
监控室里的两个警员死死抱住顾海。
审讯室里,刘畅看着那个视频,突然笑了。
「警官,这能证明什么?这是我们在玩角色扮演游戏。我老婆喜欢刺激,不行吗?」
「放屁!」赵警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视频的拍摄时间是三天前!定位在缅北的一个诈骗园区!你把她卖给了电诈团伙!」
「卖?」刘畅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阴冷,「我可没卖她。是她自己欠了赌债,自愿留在那里打工还债的。不信,你们可以去查她的银行流水。」
我猛地推开监控室的门,冲进了审讯室。
赵警官没拦我。
我走到刘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赢了?」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你把所有的转账记录都做成她自愿的,就能逃脱法律制裁?」
刘畅挑了挑眉。「王老师,法律讲究证据。」
「好,我给你证据。」
我拿出手机,调出那份U盘里的电子表格。
「这份表格,是你用来记录每个女孩『售价』的账本。陈雪十五万,张佳佳二十万。而顾雁——」
我指着最后一行。
「顾雁,五十万。因为她懂财务,能帮他们洗钱。」
刘畅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我的手机。
「你从哪弄来的?」
「你以为堂姐真的是个傻白甜吗?」我冷笑,「她走之前,就把你电脑里的东西全都拷下来了。她早就怀疑你了,只是她太想逃离那个家,所以赌了一把。可惜,她赌输了。」
我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继续施压。
「这份名单,我已经发给了陈雪和张佳佳的家属。他们现在就在你们老家的派出所报案。而且,我还查到了你的海外账户。」
我凑近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猜,如果缅北那些人知道,你私吞了他们一半的『中介费』,他们会怎么对你?」
刘畅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防线崩溃了。
09
「你胡说!我没私吞!」刘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有没有私吞,你心里清楚。」我站直身体,「只要警方冻结你的账户,公布你的流水,缅北那边的人自然会找你算账。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堂姐的准确位置交代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刘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我,又看看赵警官,眼神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如果我说了,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吗?」他哑着嗓子问。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赵警官冷冷地说。
刘畅闭上眼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在妙瓦底。KK园区C栋三楼。她在那边负责做假账。」
有了确切的地址,国际刑警立刻介入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
我和顾海每天都守在派出所,等消息。
姑姑终于知道了真相。
当她看到那段堂姐被剃光头、绑在椅子上的视频时,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是我害了她...是我逼她去的...」
她终于承认了。
如果不是她整天拿堂姐跟别人攀比,如果不是她非要堂姐找个「有钱人」回来长脸,堂姐也不会急病乱投医,上了刘畅的当。
半个月后的一天凌晨。
赵警官给我打来电话。
「王微,人救出来了。正在遣返途中。」
我握着手机,泣不成声。
三天后,我们在边境口岸接到了堂姐。
她瘦得脱了相,原本一头漂亮的波浪卷发变成了参差不齐的短茬。手腕上的伤疤结了厚厚的痂。
看到我们的那一刻,她没有哭。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们,眼神空洞得像个陌生人。
「雁雁!」顾海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
堂姐僵硬地任由他抱着,过了很久,才缓缓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哥,我饿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走过去,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姐,我们回家。」
回到家后,堂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出门。
姑姑每天做好饭,放在门口,然后躲在客厅里偷偷抹眼泪。
她不敢去见堂姐。她害怕看到堂姐那双空洞的眼睛。
第八天,堂姐终于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袖T恤,遮住了手腕上的伤疤。
她走到客厅,看着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姑姑。
「妈。」
姑姑猛地抬起头,眼泪瞬间决堤。
「雁雁...妈对不起你...妈错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堂姐面前,死死抱住她的腿。
堂姐没有躲。
她低头看着姑姑,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妈,刘畅被判了无期。」她说。
姑姑哭着点头:「好...判得好...他该死!」
「但是,」堂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在那边赚的钱,他每个月转给你的那两万块。警方说,那是诈骗赃款,必须全部退还。」
姑姑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堂姐。
「退...退多少?」
「这半年,一共十二万。」堂姐看着她,「你买燕窝、打麻将、买金项链的钱,全都要吐出来。」
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没钱了...钱都花光了啊!」她瘫坐在地上,「雁雁,你不能让他们要钱啊,那是你拿命换来的啊!」
堂姐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拿命换来的。」她蹲下身,直视着姑姑的眼睛,「所以,你打算怎么还?卖房子,还是去要饭?」
10
姑姑最终卖掉了老家的那套房子,凑够了十二万的退赃款。
她搬到了顾海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每天除了做饭就是发呆,再也没有去打过一次麻将。
堂姐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
她在我的帮助下,在市郊租了一个单身公寓。
她开始接受心理治疗,虽然进展缓慢,但至少她不再抗拒交流。
「微微,谢谢你。」
立冬那天,我去看她。她正在阳台上给一盆多肉浇水。
「谢我什么?」我帮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免得冷风吹进来。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也谢谢你,帮我撕开了那个家最后的遮羞布。」
她转过头,看着我。
「其实,我早就知道刘畅有问题。他那些所谓的高端客户,那些资金流水,根本经不起推敲。」
我愣住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走?」
「因为我想逃。」堂姐苦笑了一下,「妈每天都在逼我。逼我相亲,逼我找个有钱人,逼我给她长脸。刘畅虽然是个骗子,但他给了我一个离开的理由。我以为,只要我能掌控财务,我就能掌控他。我太自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疤。
「在那边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做假账,帮他们把骗来的钱洗白。我看着那些数字,我知道那是一个个家破人亡的悲剧。但我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被打,会被电击。」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红了。
「我割腕那天,是因为我看到了一笔转账。那是陈雪的妈妈,为了赎她,把准备看病的钱全打过来了。可是陈雪前一天就已经被他们卖到另一个园区了。」
我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
「都过去了,姐。都过去了。」
「没过去。」堂姐推开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刘畅虽然判了,但那个园区还在,还有无数个陈雪和张佳佳在那里。」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我在那边凭记忆默写下来的。他们的组织架构、洗钱渠道、还有几个头目的国内联系人。」
她把笔记本递给我。
「微微,你帮我交给赵警官。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全部下地狱。」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笔记本,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半年后,警方根据堂姐提供的线索,联合多国警方,成功捣毁了那个位于缅北的特大跨国电信诈骗及人口贩卖集团。
新闻播出的那天,我带着班里的孩子在操场上放风筝。
手机响了。是堂姐发来的微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剪了一个利落的短发,穿着白衬衫,站在一家新公司的前台。
她笑得很灿烂,没有躲闪,也没有藏起左手。
「王老师,我重新找到工作了。这次,是真的财务主管。」
我看着屏幕,眼眶有些发热。
我回复她:「顾总,恭喜。周末请我吃饭。」
「没问题。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天空中越飞越高的风筝。
风很大,但线在手里,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