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逼到天台边、失足坠落前三秒,赶来的发小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
是父亲葛建国的字迹。
「你名下清白、签字爽快,从小养你就是为了替我背赌债、把欠条全签你名下,是你活着唯一的价值。这笔账一认,你就解脱了。」
我坠楼那天,楼下马路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连从小跟我抢一切的姐姐葛悦也来了。
唯独输光家产、欠下这笔烂账的父亲不在。
他在姐姐的婚房里,握着姐姐的手夸她嫁得好。
葛悦挤进人群,看了一眼我惨白的脸:「葛宁,你活着就是爸的人形欠条。」
「来世,希望你没有这身干净好背锅的命。」
没想到她一语成真,再睁眼,我们双双回到七岁那年第一次被按着手印替父亲签借条的那天。
父亲葛建国蹲下来哄我:「乖,爸跟人借了点钱周转,你按个手印让叔叔放心好不好?」
我缩回手,指了指门外的姐姐。
「让姐姐先按吧,万一她的手印更管用呢。」
01
「葛宁,你胡说八道什么?」门外的葛悦脸色瞬间变了。
她大概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会躲开那盒红印泥。
上辈子的我没有躲。
上辈子的我乖乖伸出手,按在了一万块的高利贷借条上。
从那一天起,我就成了一个没有期限的债务容器。
「姐姐比我大,姐姐的手印肯定比我的清楚。」我仰起头,看着蹲在面前的葛建国。
逻辑很简单。
葛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葛悦。
放贷的刀疤脸男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葛老三,你到底借不借?老子没空看你们过家家。随便哪个丫头,按个印子就行。」
随便哪个丫头。
葛建国的眼神在我和葛悦之间转了一圈。
葛悦往后退了一步。
她把手藏在身后,死死咬着下唇。
那是一个成年人面对深渊时才会有的恐惧表情。
我知道,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手印按下去,意味着一辈子还不清的烂账。
「爸。」葛悦的声音在发抖,「宁宁是妹妹,她按也是一样的。算命的不是说她八字硬,能扛事吗?」
八字硬。
上辈子葛建国每次逼我签字,用的都是这套说辞。
我看着葛悦。
那张七岁的脸庞下,藏着一个二十五岁的、自私透顶的灵魂。
「过来。」葛建国冲葛悦招手。
葛悦拼命摇头,转身就想跑。
「我让你过来!」葛建国吼了一声。
他输红了眼,现在只要能拿到钱,他可以把亲妈卖了。
葛悦被吼得不敢动弹。
她挪进屋子,眼眶红透了。
「爸,我怕。」她哭出声,「让宁宁按吧,我求你了。」
葛建国没有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极大。
七岁孩童的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
「就宁宁按。」葛建国把我的手指强行按进印泥盒里,「宁宁乖,爸回头给你买糖吃。」
红色的印泥沾满我的大拇指。
我没有哭,也没有再挣扎。
因为我知道挣扎没有用。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七岁的反抗只会被视作忤逆,换来一顿毒打。
我的大拇指被死死按在白纸黑字上。
鲜红的指纹,像一滴血。
刀疤脸男人收起借条,把一沓钞票扔在桌上。
「连本带利,下个月还一万五。」男人转身走出门。
葛建国抓起桌上的钱,手指在钞票边缘搓了搓,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把钱塞进口袋,急匆匆地出了门。
他要去赌场翻本。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葛悦。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葛悦走到我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毒。
「葛宁。」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指我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不是说,好东西要一起分享吗?」我眨了眨眼睛。
葛悦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她猛地伸手,狠狠掐住我的胳膊内侧。
那是衣服能遮住的地方。
「你给我听好了。」她的指甲陷进我的肉里,「你生来就是给爸背债的。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得替我挡在前面。」
疼。
钻心的疼。
但我没有躲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
里面没有一丝一毫作为姐姐的愧疚。
「姐姐。」我轻声说,「你掐得我好疼。」
「疼就受着!」葛悦松开手,冷笑了一声,「别以为你今天装疯卖傻就能躲过去。只要有我在,这家里所有的烂账,全都是你的。」
她转身走出房间,脚步轻快。
我站在原地,卷起袖子。
胳膊上多了一块青紫的掐痕。
第一步,我试探出了她的底线。
她确实重生了。
她记得前世的一切,并且打算把前世的悲剧原封不动地再复制一遍。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只会默默流泪、任人摆布的葛宁。
我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刷着大拇指上的红印泥。
洗不掉。
那就不洗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七岁稚嫩的脸。
这辈子,我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替罪羊。
门外传来葛悦跟邻居炫耀新发卡的声音。
我关掉水龙头。
「姐姐。」我对着镜子轻声说,「希望你这辈子的命,能一直这么好。」
02
十岁那年冬天。
葛建国的赌债像滚雪球一样,从一万滚到了十万。
家里的电视机、冰箱、甚至连两把还算结实的实木椅子,都被要账的人搬空了。
那天傍晚,外面下着大雪。
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纹着花臂的男人夹着风雪闯进来。
领头的叫彪哥,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铁棍。
「葛老三呢?」彪哥把铁棍砸在缺了角的茶几上。
茶几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一条缝。
葛建国不在家。
他已经躲出去三天了。
葛悦原本在客厅看漫画书,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进卧室,反锁了门。
我正在厨房洗菜。
水冷得刺骨,我的手背上全是冻疮。
彪哥一脚踢开厨房的门。
他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死物。
「你爸呢?」
「不知道。」我声音很平。
彪哥冷笑一声,走过来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像拎小鸡一样拎到客厅。
「父债子偿。」他把我扔在地上,「既然葛老三跑了,拿你们抵债也行。」
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
葛悦躲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
「我妹妹在外面!」葛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尖锐刺耳,「借条上签的是她的名字!你们要找找她,别找我!」
空气凝固了一秒。
彪哥挑了挑眉,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哟,里面还有一个?」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门把手上。
老旧的木门根本经不住成年男人的力气,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葛悦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出来。」彪哥用铁棍指着她。
葛悦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直接跪在彪哥面前。
「叔叔,我爸最疼她了。」葛悦指着地上的我,「那十万块钱的借条,按的是她的手印。你们把她带走,我爸肯定会拿钱来赎她的!」
十岁的女孩,说出这种话。
彪哥都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葛悦,又看了看我。
「你倒是挺会卖妹妹的。」彪哥吐了口唾沫。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小丫头,你姐说的是真的?」
我看着彪哥。
「我爸不疼我。」我说,「他连饭都不给我吃。」
彪哥捏住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瘦得跟猴一样,卖到窑子里都没人要。」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葛建国被两个混混押着,推搡进了屋。
他鼻子流着血,身上的棉袄被撕开了一大条口子。
「彪哥!彪哥我错了!」葛建国扑通一声跪下,「宽限几天,我肯定能翻本!」
「翻你妈的本!」彪哥一脚踹在葛建国心窝上。
葛建国捂着胸口在地上打滚。
「今天没钱,我就剁你一只手。」彪哥举起铁棍。
「别!别剁手!」葛建国惨叫起来。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疯狂搜寻,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彪哥,我这二女儿虽然瘦,但手脚麻利。」葛建国爬过去,抱住彪哥的腿,「城西那个黑窑厂不是缺童工吗?把她送过去,工钱全抵给您,行不行?」
黑窑厂。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进去的孩子,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葛悦在旁边松了一口气。
她走过去,扶住葛建国的胳膊:「爸,你别急,宁宁去干活还债是天经地义的。她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也该回报您了。」
回报。
我看着这对父女。
上辈子,葛建国也是在这个冬天,把我送去了黑窑厂。
我在那里搬了整整两年的砖,手指骨折过三次,没有去过一次医院。
而葛悦,拿着我卖命换来的安宁,在学校里当着众星捧月的班花。
「行。」彪哥收起铁棍,「算她两万。剩下的八万,下个月结清。」
彪哥一挥手,两个混混走过来架起我。
「宁宁。」葛建国蹲在我面前,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虚伪的慈父表情,「你去厂里好好干,听老板的话。等爸赢了钱,就去接你回家。」
我没有挣扎。
我看着葛建国,然后看向葛悦。
「姐姐。」我声音很轻,「你晚上睡觉,记得锁好门。」
葛悦的脸色僵了一下。
混混把我拖出了门。
风雪灌进我的衣领。
我没有回头。
黑窑厂是个地狱。
但地狱里,往往藏着能把魔鬼拉下水的铁链。
这辈子,我要亲自把这根铁链打造出来。
「走快点!」混混推了我一把。
我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站稳脚步。
「叔叔。」我抬头看着混混,「窑厂管饭吗?」
混混愣了一下,嗤笑出声。
「管。只要你干不死,包你吃饱。」
我点点头。
「那就好。」
03
十四岁。
初二期末考试,我考了全校第一。
学校发了八百块钱奖学金。
这笔钱,我原本打算用来交下学期的住宿费,彻底搬离那个家。
但葛建国翻了我的书包。
破旧的帆布包被扔在地上,里面的课本散落一地。
葛建国手里捏着那个装着八百块钱的信封,眼睛发亮。
「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他把钱抽出来,塞进口袋,「正好老子今晚手气不错,拿去翻本。」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是我的学费。」
「什么学费?九年义务教育早免学费了,你骗鬼呢?」葛建国瞪着我,「老子养你这么大,拿你几百块钱怎么了?」
葛悦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粉色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亮晶晶的皮鞋。
「爸。」葛悦走过去,挽住葛建国的胳膊,「我报名舞蹈班还差一千块呢。这八百先给我交报名费吧,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葛建国毫不犹豫地把钱拿出来,递给葛悦。
「还是悦悦懂事。女孩子嘛,学点舞蹈,以后好找个有钱人家。」
葛悦接过钱,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宁宁,你成绩那么好,以后随便打个工也能养活自己。姐姐可是要考艺术学院的,这钱就当是你投资姐姐了。」
投资。
用我的血汗钱,去铺她的青云路。
我没有说话,弯腰把地上的课本一本本捡起来,装回书包。
「对了。」葛建国突然开口,「隔壁村的王瘸子昨天找我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王瘸子。
四十多岁的老光棍,靠杀猪攒了点钱,一直想买个年轻媳妇。
「他愿意出三万块钱彩礼。」葛建国看着我,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你都十四了,也该嫁人了。明天我跟学校说一声,你退学吧。」
三万块。
十四岁。
上辈子没有这一出。
上辈子我被困在黑窑厂,直到十五岁才逃出来。
这辈子,因为我在窑厂暗中搜集了老板偷税漏税和非法拘禁的证据,匿名举报后,窑厂被查封,我提前回了家。
但葛建国显然不打算放过我这个摇钱树。
「爸。」我站直身体,「未成年人结婚是违法的。」
葛建国冷笑一声。
「违不违法老子说了算!老子生你养你,让你嫁谁你就得嫁谁!」
葛悦在旁边添油加醋:「宁宁,王叔叔虽然年纪大点,但人家有钱啊。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在家里挨饿强吧。」
我看着葛悦。
「既然这么好,姐姐怎么不嫁?」
葛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比?」她上前一步,扬起手就要打我。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在黑窑厂干了两年重活,我的力气早就不是她这个娇生惯养的娇小姐能比的。
我稍微一用力,葛悦就疼得叫出声来。
「放手!爸,你快看她!」
葛建国冲过来,一脚踹在我的膝盖上。
我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反了你了!」葛建国指着我的鼻子骂,「明天就给老子滚去王家!再敢顶嘴,老子打断你的腿!」
我松开葛悦的手,慢慢站起来。
膝盖钻心地疼。
但我没有掉一滴眼泪。
第二天,我照常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我没有去教室,而是直接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班主任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女老师,姓林。
「林老师。」我站在她面前,「我爸要逼我退学,把我卖给隔壁村的光棍。」
林老师震惊地站了起来。
「什么?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
她立刻拉着我去了校长室,并且报了警。
但事情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顺利。
下午,葛建国来到了学校。
他没有带王瘸子,而是带着几个村里的泼妇。
他们在校门口拉起了横幅,葛建国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家评评理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在学校里偷钱,还不认我这个爹啊!」
周围围满了下课的学生和家长。
林老师冲出去跟他理论,被一个泼妇一把推倒在地上。
「你个当老师的,教唆学生忤逆父母,你安的什么心?」
葛建国看到我出来,猛地扑上来,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你个不要脸的贱货!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那一巴掌极重。
我眼前一黑,嘴角尝到了血腥味。
两名稽查赶到现场。
但面对这种家庭纠纷,葛建国一口咬定是教育问题,绝口不提卖人的事。
「稽查同志,这丫头偷了家里的钱,我带她回去管教,犯法吗?」葛建国理直气壮。
没有实质性的交易证据,稽查只能进行口头调解。
我被葛建国强行拖回了家。
关进柴房。
门外落了锁。
葛悦隔着门缝,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葛宁,你真以为老师能救你?」
「在这个家里,爸就是天。你这辈子,只能烂在泥里。」
我坐在黑暗的柴房里,擦掉嘴角的血。
老师救不了我。
稽查也救不了我。
在这个世界上,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姐姐。」我靠在门板上,声音平静,「你最好祈祷,这扇门永远别打开。」
04
十八岁。
柴房那件事最终没有得逞。
因为我用藏在鞋底的刀片割开了窗户的木条,连夜跑到了镇上的妇联。
事情闹大后,王瘸子怕惹麻烦,要回了彩礼。
葛建国打断了我两根肋骨作为惩罚。
但我保住了上学的机会。
四年过去,我高三,马上要高考。
而葛悦,没有考上艺术学院,却在社会上认识了一个富二代,周子明。
那天晚上,葛悦带着周子明回了家。
家里破天荒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葛建国穿上了一套廉价的西装,满脸堆笑地给周子明倒茶。
「子明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悦悦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周子明坐在沙发上,神情倨傲,但看着葛悦的眼神还算温和。
我从学校晚自习回来,推开门。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葛悦看到我,眼神闪烁了一下。
「宁宁回来了。」她站起来,挡在周子明面前,「子明,这是我妹妹。她脾气有点怪,你别介意。」
周子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没有理他们,径直走回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杂物间。
半夜,我被一阵剧烈的争吵声吵醒。
声音从主卧传来。
「五十万?你怎么不去抢!」葛悦的声音尖锐到破音。
「我有什么办法?庄家出老千,我被套进去了!」葛建国压低了声音,但依然能听出恐慌,「明天要是拿不出钱,他们就要砍我的手!」
「你被砍手关我什么事?我马上就要跟子明订婚了,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找麻烦!」
「你不管我?老子养你这么大,你现在攀上高枝了就想甩了我?」葛建国急了,「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去找周子明,告诉他你以前做的那些烂事!」
主卧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葛悦压抑的呼吸声。
「五十万,我拿不出来。」葛悦的声音冷了下来,「子明家虽然有钱,但还没结婚,他不可能给我这么多。」
「那怎么办?」
「让葛宁去借。」
我在门外,握紧了拳头。
「她一个学生,去哪借五十万?」葛建国问。
「她成年了。」葛悦的声音像一条毒蛇,「现在网贷平台那么多,只要有身份证就能借。五十万,多找几个平台,总能凑齐。」
「可是……」
「可是什么?借条上签她的名字,留她的电话。到时候催收的找的是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葛悦顿了顿,「只要熬过这段时间,等我嫁进周家,五十万算什么?」
第二天晚上。
葛建国买了一桌子好菜。
他甚至给我倒了一杯果汁。
「宁宁,高三辛苦了,多吃点。」
我看着那杯果汁,没有动。
吃完饭,葛建国拿出了一叠打印好的合同。
「宁宁,爸遇到点难处。」他叹了口气,眼眶挤出两滴眼泪,「你帮爸签几个字,就当帮爸渡过难关。」
我扫了一眼合同上的抬头。
极速贷、马上花、无忧借款……全是利息高得吓人的非法网贷平台。
「我不签。」我站起来。
葛建国脸上的慈祥瞬间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我按回椅子上。
葛悦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粗麻绳。
他们熟练地把我绑在椅子上。
「葛宁,别给脸不要脸。」葛悦冷冷地看着我,「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看着他们。
葛建国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
是我外婆。
我唯一的亲人,那个在我挨打时偷偷给我塞窝头的老人。
「你外婆在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葛建国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你不签,明天我就去拔了那个老太婆的氧气管。」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外婆。
他们居然找到了外婆。
「宁宁,你不是最孝顺吗?」葛悦把笔塞进我手里,强行掰开我的手指,「签吧。你这辈子,就是个人形欠条。这是你的命。」
我看着那张照片。
再看看葛建国和葛悦那两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
十八岁。
前世,我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从天台跳了下去。
这辈子,他们又想把我逼上绝路。
「好。」我声音沙哑,「我签。」
葛建国松了一口气,松开了绑着我右手的绳子。
我握住笔,笔尖在纸上划过。
一笔,一划。
葛悦在旁边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这就对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妹妹,谢谢你啊。」
我签完最后一份合同,抬起头,看着她。
「不客气,姐姐。」
05
五十万的网贷,分了十几个平台。
葛建国拿着那些签好字的合同和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急匆匆地去办理放款手续。
葛悦换上了一条香奈儿的裙子,喷了香水,出门去赴周子明的约。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解开左手松垮的麻绳。
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痕。
我揉了揉手腕,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清明,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们以为捏住了我的软肋。
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只能任人宰割的羔羊。
但我签下的名字,不是“葛宁”。
是“葛柠”。
木字旁的柠。
不仅如此,我给葛建国的身份证复印件,是我在路边电线杆上找办假证的人,花五十块钱做的。
上面的身份证号,改了最后两位。
最关键的是,那些网贷平台需要人脸识别。
葛建国拿着我的手机去操作的时候,我已经在手机后台安装了一个拦截程序。
这个程序是我初中自学编程后写出来的。
所有的人脸识别请求,都会被重定向到一个虚拟的验证界面,最终显示“审核中”。
这些贷款,一分钱都下不来。
至于外婆。
我拿出另一个备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林老师,我外婆接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班主任林老师温柔的声音:「接到了。已经安顿在市里的康复中心了,这边安保很严,你爸找不到的。」
「谢谢林老师。」
「宁宁,你真的要这么做吗?这太危险了。」
「林老师,毒瘤不连根拔起,是会要命的。」
我挂断电话,把备用手机藏进床板夹层里。
三天后。
高利贷的催收期到了。
葛建国没有等来网贷平台的放款。
那天傍晚,我刚放学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葛建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几个壮汉从一辆面包车上扔了下来。
他浑身是血,门牙掉了一颗,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葛老三,敢拿假合同糊弄我们?」领头的壮汉踩在葛建国的脸上,「明天再见不到钱,我就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面包车扬长而去。
葛建国趴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扶他。
我站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葛建国看到了我。
他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拖着断腿朝我爬过来。
「宁宁!宁宁救我!」他抓住我的裤腿,血水蹭在我的校服上,「你为什么签假名字?你这是要逼死你亲爹啊!」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集在我身上。
「这丫头怎么这么狠心?」
「亲爹被打成这样都不管?」
我低头看着葛建国,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爸,你在说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发抖,「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假名字。你前天晚上把我绑在椅子上,拿外婆的命威胁我签字,我当时吓坏了,可能手抖写错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变了方向。
「绑亲生女儿?」
「拿老人的命威胁?这还是人吗!」
葛建国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放屁!老子什么时候绑你了!」他大吼。
我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拉起左手的袖子。
白皙的手腕上,那道被麻绳勒出的红痕依然清晰可见。
「爸,你欠了赌债,就要把我卖给高利贷。我不怪你。」我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但我真的没有钱了。我连高中的学费,都是捡废品凑的。」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平时就看不惯葛建国的大妈忍不住开口骂了起来。
「葛老三,你简直畜生不如!」
「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连自己女儿都坑!」
葛建国百口莫辩。
他知道自己被我摆了一道,但他想不通,一个十八岁的丫头,怎么会有这种心机。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小区门口。
葛悦挽着周子明的手,从车上走下来。
她看到地上的葛建国,脸色瞬间煞白。
06
「爸?你这是怎么了?」
葛悦下意识地想上前,但看到葛建国满身的血污,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质问和怨毒。
「葛宁!你对爸做了什么?」
我看着她,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姐姐,爸欠了五十万高利贷,人家来催债了。」我平静地说,「你不是说,只要我签了字,这笔钱就跟我们没关系了吗?为什么人家还是把爸打成这样?」
周子明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葛悦。
「高利贷?五十万?你不是说你爸是个老实本分的退休工人吗?」
葛悦慌了。
她死死抓住周子明的胳膊,声音发颤:「子明,你别听她瞎说!她脑子有病,经常胡言乱语的!」
「我胡言乱语?」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一直带在身上的微型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的音量被我调到了最大。
「你不签,明天我就去拔了那个老太婆的氧气管。」
「签吧。你这辈子,就是个人形欠条。这是你的命。」
录音在寂静的小区门口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葛悦的脸上。
周子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身边这个平时温婉可人的未婚妻。
「这是你说的?」他甩开葛悦的手。
「不是的!子明,你听我解释!这录音是合成的!是她陷害我!」葛悦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陷害你?」
我把录音笔收起来,看着周子明。
「周少爷,你可以去查查极速贷、马上花这些平台。看看前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申请了五十万的贷款。」
「顺便再查查,我姐姐葛悦,这几年为了维持她在你面前的白富美人设,到底从我这个亲妹妹身上吸了多少血。」
周子明的脸色铁青。
他没有再看葛悦一眼,转身拉开车门。
「子明!你别走!你听我解释啊!」葛悦扑上去拍打车窗。
奔驰车毫不留情地启动,将她甩在地上。
葛悦跌坐在灰尘里,头发散乱,精致的妆容哭花了,像个疯子。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葛宁!你毁了我的婚事!我跟你拼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
我没有躲。
在她靠近的一瞬间,我侧身一步,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我用了十成的力气。
葛悦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再次摔倒在地上。
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一巴掌,还你十岁那年把我推给催债的。」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葛悦捂着脸,震惊地看着我。
「你……你敢打我?」
「我不仅敢打你。」我蹲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还要把你前世欠我的,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葛悦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也……」
「是啊,姐姐。」我冲她笑了笑,「那句人形欠条,我还给你了。惊不惊喜?」
葛悦像见鬼一样看着我,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红蓝相间的警灯闪烁着,两辆稽查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几名稽查走下车,径直走向地上的葛建国。
「葛建国,有人举报你涉嫌诈骗、非法拘禁,请跟我们走一趟。」
葛建国彻底瘫软在地上。
07
稽查局的审讯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
我坐在督察员对面,把准备好的所有证据交了上去。
伪造的借款合同复印件、录音笔、以及我这些年偷偷收集的葛建国参与地下赌庄的流水记录。
「你很聪明,也很有勇气。」做笔录的女督察员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但你知不知道,伪造签名和身份证复印件,也是有法律风险的?」
「我知道。」我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不这么做,今天躺在重症监护室被拔掉氧气管的,就是我外婆。而背上五十万高利贷被逼跳楼的,就是我。」
督察员沉默了。
隔壁审讯室里,传来了葛建国的咆哮声。
「是葛悦!是她教我的!是她让我逼葛宁签字的!我什么都不懂,我就是个粗人,全是那个死丫头出的主意!」
面对五十万的诈骗未遂和非法拘禁指控,葛建国毫不犹豫地把亲生女儿推了出来。
就像前世,他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向深渊一样。
做完笔录出来,我在走廊里遇到了葛悦。
她也被传唤了。
昔日高高在上的白富美,此刻像一只落汤鸡。
香奈儿的裙子沾满了灰尘,脸上还带着我扇出的红肿指印。
看到我,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毒无比。
「葛宁,你满意了?」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以为把爸送进去,你就能好过?你以为周子明会看上你这种垃圾?」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不需要任何人看上我。」我语气平淡,「我只要你们下地狱。」
葛悦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没有动手绑你,那份合同也不是我拿去贷款的。稽查最多关我几天。等我出去……」
「等你出去,你就会发现,你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没了。」我打断她。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那是周子明和另一个女孩在酒吧喝酒的照片。女孩靠在他怀里,笑得很甜。
「周子明这种人,最看重的是面子和利益。你以为他真的爱你?他爱的只是你伪装出来的懂事和干净。现在你成了一个涉嫌诈骗、家庭背景极度不堪的烂摊子,你猜他会怎么做?」
葛悦一把抢过照片,脸色灰败。
「不可能……子明说过要娶我的……」
「醒醒吧,姐姐。」我凑近她,「你前世能嫁得好,是因为有我替你背了所有的黑锅。这辈子,锅砸在你自己的脚上了。」
两名稽查走过来,将葛悦带进了审讯室。
我走出稽查局的大门。
外面下起了小雨。
空气很冷,但很清新。
我深吸了一口气,撑开伞,走进雨幕中。
几天后,处理结果出来了。
葛建国因为涉嫌诈骗未遂、非法拘禁,加上之前参与地下堵伯数额巨大,被正式刑事拘留。
葛悦因为证据不足,被取保候审。
但她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
周子明单方面宣布取消婚约,并在圈子里放出了葛悦的真实背景。
那些曾经奉承她的所谓名媛闺蜜,纷纷对她避之不及。
她试图去周家公司楼下堵周子明,被保安当众赶了出去。
不仅如此,高利贷的人找不到葛建国,把矛头对准了葛悦。
因为葛悦之前为了装阔,曾经用自己的名字借过几笔小额网贷,留下了个人信息。
现在,催收的电话打爆了她的手机,甚至有人去她租住的公寓门口泼红漆。
她成了过街老鼠。
而我,在林老师的帮助下,申请了学校的贫困生宿舍,安心准备高考。
我以为,我和葛悦的交集到此为止了。
直到那个星期五的晚上。
08
晚自习结束,我背着书包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
路灯昏暗,树影婆娑。
走到一个没有监控的拐角处,一道黑影突然从树丛里窜了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葛悦。
她瘦脱了相,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
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
「葛宁。」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手里的刀。
没有后退。
「是你自己毁了你自己。」我平静地说。
「放屁!」葛悦情绪激动地挥舞着刀子,「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前世我嫁给了子明,我住别墅,开跑车!是你!是你这个贱人抢了我的命!」
她彻底疯了。
把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我没有像前世那样乖乖去死。
「姐姐。」我看着她疯狂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杀了我,你就能回到前世的生活?」
「只要你死了,一切就结束了!」葛悦尖叫着,举起刀朝我扑了过来。
刀尖直指我的胸口。
我没有躲。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在刀尖距离我只有不到十厘米的时候,一道强光突然从我身后亮起,刺破了黑暗。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一声厉喝响起。
两名巡逻的校园安保人员和一名稽查从树丛后面冲了出来。
其中一名稽查动作极快,一脚踢飞了葛悦手里的水果刀,反手将她按倒在地上。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葛悦的手腕。
葛悦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
她拼命挣扎,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葛宁!你算计我!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找你!」
我蹲下身,看着她扭曲的脸。
「是啊,我知道。」我轻声说。
从她被取保候审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她一定会来找我。
一个习惯了掠夺的人,在失去一切后,唯一的本能就是毁灭。
所以我每天晚上回宿舍,都会刻意走这条没有监控的偏僻小路。
并且,我提前跟林老师说了我的担忧,林老师联系了片区的稽查,这几天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我用自己做诱饵,引她踏出这最后一步。
「故意杀人未遂。」我看着葛悦的眼睛,「姐姐,这次你是真的要进去了。」
葛悦的眼神终于崩溃了。
她意识到,自己彻底输了。
输给了一个她从小踩在脚底、视为草芥的妹妹。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眼泪混着泥土流下来,「为什么这辈子,我什么都得不到……」
「因为你从来没有靠自己站起来过。」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前世你吸我的血,这辈子你吸爸的血。你就是一条寄生虫。寄主死了,你当然活不下去。」
稽查将葛悦从地上拽起来,押向警车。
她没有再挣扎,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警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光芒,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曾经在天台上被绝望填满。
现在,只有平静。
我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明天,还要早起背英语单词。
我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09
三个月后。
法院正式开庭审理葛建国和葛悦的案子。
作为受害人和证人,我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
葛建国被带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老了十岁。
头发花白,背脊佝偻,那条被打断的腿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恨,也有恐惧,但唯独没有愧疚。
葛悦随后被带上来。
她穿着囚服,头发剪得极短,眼神空洞。
在法庭上,督察官宣读了起诉书。
葛建国涉嫌诈骗未遂、非法拘禁、以及参与特大地下堵伯团伙。
葛悦涉嫌诈骗未遂、故意杀人未遂。
面对铁证如山,两人的辩护显得苍白无力。
最可笑的是,在最后陈述阶段,葛建国依然在试图推卸责任。
「法官大人,我真的是被我女儿葛悦蒙蔽了!我没有文化,是她教我怎么弄那个网贷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犯法的啊!」葛建国痛哭流涕。
葛悦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葛建国。
「你撒谎!明明是你欠了赌债要砍手,逼我拿主意的!」葛悦尖叫起来,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你从小就重男轻女,把我当摇钱树,把葛宁当替死鬼!你根本不配当父亲!」
父女俩在法庭上互相撕咬,丑态百出。
旁听席上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和叹息。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曾经,他们是压在我头顶的两座大山。
现在,他们只是一地鸡毛。
法官敲响了法槌。
「肃静!」
宣判结果出来了。
葛建国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葛悦因为故意杀人未遂,情节恶劣,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葛建国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葛悦则突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凄厉,一边笑一边转头看向我。
「葛宁,你赢了。」她用口型对我说,「但你以为你就能过得好吗?你骨子里流着葛建国的血,你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血缘从来不是决定一个人命运的枷锁。
决定命运的,是选择。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了法庭。
推开法院沉重的大门。
外面阳光明媚,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林老师站在台阶下等我。
看到我出来,她走上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结束了,宁宁。」林老师拍着我的后背。
「嗯,结束了。」我深吸了一口气,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走吧,回学校。」林老师笑着说,「下周就要高考了,你可是我们班的重点保护对象。」
我点点头,跟着林老师走向公交车站。
人行道上,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生活奔波。
我混入人群中,第一次感觉自己是那么的轻盈。
没有还不完的债。
没有还不清的恩。
我只是葛宁,一个即将步入大学、拥有无限可能的十八岁女孩。
10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一家快餐店打工。
林老师的电话打过来,声音激动得发抖。
「宁宁!685分!全省前十!你考上了!」
我拿着拖把的手停顿了一下。
眼眶突然就热了。
「谢谢林老师。」我轻声说。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距离这里两千公里外的一所顶尖大学的计算机系。
我要走得远远的。
彻底离开这个充满泥泞和黑暗的地方。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买了一束向日葵,去市里的康复中心看外婆。
外婆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了。
我把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放在她的腿上。
外婆布满皱纹的手抚摸着那几个烫金的大字,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孩子,好孩子……」外婆声音哽咽,「你妈要是活着,看到你今天,不知道多高兴。」
我蹲在外婆面前,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
「外婆,以后我会赚很多钱,给您买大房子,请最好的护工。」
外婆摸着我的头发,笑得很慈祥。
「外婆不图大房子。外婆只要我们宁宁平平安安,干干净净地做人。」
干干净净。
这四个字,我用两辈子的时间,终于做到了。
离开这座城市的前一天,我去了一趟监狱。
不是去探望,而是去拿一份解除户籍关系的文件。
隔着探视室的玻璃,我看到了葛建国。
仅仅半年时间,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眼神木讷,像一具行尸走肉。
听说他在里面因为堵伯的旧账,被几个同监舍的人狠狠收拾过几次,现在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他拿起电话,声音颤抖:「宁宁……你来看爸了?」
我拿起电话。
「我来拿户籍迁出证明。」我声音平淡。
葛建国的眼神暗了下去。
「你要走了?去哪?」
「去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葛建国沉默了很久,突然哭了起来。
「宁宁,爸错了……爸真的错了。等爸出去了,爸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看着他虚伪的眼泪,觉得无比可笑。
「你没有机会了。」我打断他。
「葛建国,你这辈子唯一的价值,就是在这高墙里,为你的贪婪赎罪。」
我挂断了电话。
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探视室。
至于葛悦。
听说她在女子监狱里精神出了问题。
每天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说自己是豪门阔太,说周子明马上开着跑车来接她。
狱警给她安排了心理干预,但效果甚微。
她永远被困在了自己编织的前世幻梦里。
走出监狱大门。
我拉着行李箱,踏上了前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车窗外,城市的风景飞速倒退。
那些破旧的筒子楼、阴暗的巷子、黑窑厂的浓烟,全部被我抛在了身后。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大学的新生群里发来的消息。
「欢迎各位新同学!明天上午九点在南门广场集合,学长学姐带你们熟悉校园!」
我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收到。」我回复。
车厢里,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的脸上。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久违的温暖。
这一次,我的人生,由我自己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