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演过那么多爱情戏,台词说“我愿为你去死”时眼都不眨。 可那天在片场,助理问他:“这次看上哪个了?” 他望着角落里正往嘴里塞小饼干的男孩,轻声说:“这个,我想和他一起活到老。”
Ethan第一次见到Ollie的时候,T国雨季的天空正压下来一层灰蒙蒙的湿气,摄影棚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搬道具的工作人员和核对名单的副导演。他刚化完妆从休息室出来,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从容不迫的锋利。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男孩坐在一只倒扣的道具箱上,双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捧着一包拆开的黄油饼干,正低着头认真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头发是那种很软的栗色,被棚顶的灯光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边,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周围的人在忙,在喊,在跑来跑去,只有他像一颗掉进急流里的、慢悠悠打转的糖。
Ethan的手顿住了。化妆师正要给他整理领口,被他忽然停住的动作弄得一愣:“E哥?”
他没听见。他的眼睛像被什么勾住了,死死地盯在那个男孩身上。男孩忽然抬头,和身旁的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笑起来,嘴角沾了一点饼干屑,眼睛弯成两道很亮的月牙。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在这个满是算计和逢迎的圈子里,显得有点不真实。
Ethan的呼吸轻了一拍。他见过太多人,美的、艳的、聪明的、世故的,可没有一个人让他产生这种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不敢用力,怕捏碎了;又不敢松开,怕丢了。
男孩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茫然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Ethan看见那双眼睛微微睁大,像受惊的小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他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手里的饼干,但Ethan看见他捏着包装袋的指尖在发抖,饼干屑扑簌簌掉了一裤腿。
Ethan舍不得挪开眼。他甚至有点想笑,又怕自己笑起来会吓到对方,只能把嘴角那点弧度死死压住,目光却黏在男孩泛红的耳廓上不肯移开。
“那个新人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助理,低低的,压着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助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Ollie,今年刚毕业,来试镜你那个戏里的小配角。长得挺乖的吧?听说性格也软,没什么心眼……”
Ethan没等他说完,已经迈步走了过去。他走得不快,脚步却稳,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子,优雅、克制,但势在必得。男孩大概是余光瞥见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看见是他,手里的饼干差点没拿稳。
“你叫Ollie?”Ethan在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怕惊走一只停在指尖的蝴蝶。
Ollie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耳尖红得要滴血。
Ethan伸出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点常年握剧本留下的薄茧。“我是Ethan,”他说,“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周围的工作人员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的笑声。“哇,E哥主动要联系方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Ollie你完了,你被影帝盯上了!”
Ollie的脸腾地烧起来,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他抬眼飞快地看了Ethan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声若蚊蚋地说:“……给。”
旁边的剧务大姐笑着打趣:“人家要你就给啊?这么好骗?”
Ollie咬着下唇,偷偷又瞥了Ethan一眼,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点亮晶晶的、调皮的光。他小声地、但清清楚楚地说:
“就给。”
Ethan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塌了一块,塌下去的地方涌出滚烫的、柔软的、他三十年来从未尝过的甜。他站起来,朝着那些起哄的工作人员挑了下眉,嘴角终于压不住那个弧度,骄傲得像个刚打赢了仗的少年:
“他说就给。”
棚里的笑声更响了,Ollie整个人缩在那只道具箱上,脑袋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红得透明的耳朵尖。Ethan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是藏都藏不住的、浓度高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
那天晚上Ethan回到酒店,手机里躺着Ollie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只有一个表情包——一只抱着饼干瑟瑟发抖的小仓鼠。他对着屏幕笑了很久,久到助理敲门问他明天通告安排,他还盯着那只小仓鼠傻乐。
他不知道这种感情叫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想再错过有那个人的每一个清晨。
那之后的一个月,Ethan活得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虽然这个词放在他身上着实有点可笑。三十三岁,入行十二年,影帝拿了两座,圈里圈外谁见了不叫一声E哥,合作过的女演员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可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每天晚上握着手机等一个人的回复,等到屏幕暗了又按亮,按亮了又暗。
Ollie回消息很慢,倒不是故意端着,是这孩子真的不太会打字。Ethan后来才知道,Ollie发那条小仓鼠表情包的时候,足足琢磨了十分钟,中间删了三次"前辈好",又删了两次"E哥好",最后觉得说什么都别扭,干脆扔了个表情过去。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床上,拿枕头捂住脸,在床上滚了三圈。
这些细节Ethan是后来在片场从Ollie耳尖泛红的频率里猜出来的。戏已经开拍,Ollie演的是男主身边一个戏份不多但很讨巧的小跟班角色——天真、忠诚、有点冒傻气,笑起来像一颗行走的太阳。Ethan演那位沉默寡言、背负血海深仇的男主,剧本里两人有大量的对手戏,镜头一对上Ollie那张脸,Ethan的眼神就自动切换成剧本要求的那种"深沉中藏着温柔"。
导演喊卡的时候夸他:"Ethan你今天状态太好了,那眼神,绝了。"
Ethan低头翻剧本,嘴角压着笑。只有助理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什么状态好,根本是假公济私。
Ollie的演技稚嫩得可爱。有一场戏是他在街头被人欺负,Ethan的角色从天而降替他挡了一拳。剧本里写Ollie要抬头看着Ethan,眼神里全是震惊和感激。结果实拍的时候Ollie一抬头,对上Ethan那双含笑的眼睛,整个人当场宕机,台词忘得一干二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对、对不起"。
导演气得摔剧本:"你道歉干什么?他救了你你道歉?"
Ollie缩着脖子满脸通红,Ethan在旁边替他解围:"导演,孩子新人,再来一条吧。我刚才那个走位也有问题,不怪他。"
导演哼哼唧唧地重新喊开始,Ethan在转身的时候飞快地、只有Ollie能看见的角度,冲他眨了一下眼。
Ollie差点又宕机。
剧组的人精们早就看出苗头来了。化妆师给Ethan补妆的时候压低声音问:"E哥,你是认真的?那孩子看着可好骗。"
Ethan从镜子里看她一眼,目光淡淡的,但语气里有一丝少见的严肃:"别这么说他。"
化妆师愣了下,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提。她跟了Ethan三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口气护过谁。
拍摄到第二周的时候,有一场夜戏。T国的雨季终于憋不住下起了瓢泼大雨,棚里临时搭的布景漏水,Ollie那场戏需要在雨里跑一段,然后摔在泥水里。道具组往地上泼了好几桶泥浆,导演喊开始,Ollie咬着牙冲进人造大雨里,跑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进泥浆里。
剧本里写他摔了之后要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但Ollie那一摔是真的摔狠了,膝盖磕在一块石子儿上,疼得他当时就冒了一头冷汗。他撑着地想要站起来,手在泥浆里打滑,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Ethan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拳头瞬间攥紧了。导演还在喊"别卡别卡继续跑",他嗖地站了起来,把助理吓了一跳。
"E哥你——"
Ethan没理他,直接冲进了雨幕里。片场的人全傻了,眼睁睁看着这位平时稳如泰山的影帝踩着满地泥浆跑到Ollie身边,一把将人从泥水里捞了起来。
Ollie满脸是泥,右眼进了一点泥水,红通通的,看着又惨又好笑。他睁着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看Ethan,声音带着点哭腔:"E、E哥……我没事……"
Ethan没说话,一弯腰把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片场爆发出巨大的起哄声和口哨声,导演在那边骂骂咧咧说"我的镜头我的镜头",但Ethan充耳不闻,抱着Ollie穿过整个拍摄区,一路走到棚外的避雨处。助理赶紧递毛巾过来,他接过毛巾仔仔细细地给Ollie擦脸上的泥,擦到眼睛旁边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品。
Ollie缩在他怀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怎么的。他小声说:"E哥,我自己能走……"
"别动。"Ethan的声音很低,贴着他耳朵说的,带着一点儿无奈的笑意,"你膝盖磕破了,没感觉到?"
Ollie低头一看,右膝的裤腿果然破了个口子,里面渗出血丝来。他刚才疼得发麻,居然没注意到。
Ethan蹲下来替他卷裤腿,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一百遍。Ollie的脚踝细白,沾着泥浆和血,看起来惨兮兮的。Ethan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扭头对助理说:"叫车,去医务室。"
"不用不用!"Ollie慌了,伸手拽他的袖子,"就破点皮,贴个创可贴就行……"
Ethan抬起头看他。四目相对,Ollie又扛不住了,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Ethan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温柔的、纵容的东西。
"好,"他说,"先贴创可贴。但待会儿收工了去医务室换药,我陪你。"
Ollie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Ethan的目光之后,所有拒绝的话全都哽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手指还拽着Ethan的袖子没松,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收工已经是凌晨两点。Ethan果然说到做到,亲自开车带Ollie去了附近的诊所换药。Ollie坐在副驾上,膝盖上贴着一块卡通创可贴,那是Ethan从自己钱包里翻出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钱包里什么时候塞了这种东西,大概是上次哪个品牌方送的周边。
诊所要排队,凌晨的急诊室里坐着几个发烧的孩子和喝酒闹事的小年轻。Ollie靠在Ethan肩膀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滑,被Ethan轻轻托住。他睡得毫无防备,睫毛在眼皮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呼吸均匀温热,扫在Ethan的手背上。
Ethan低头看着他,那个瞬间,外面走廊上有人在吵,叫号机在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这一切全都被他自动过滤了。他眼里只剩靠在自己肩膀上这个男孩柔软的侧脸,还有那个越跳越快、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的心脏。
他想,他完了。
戏拍到第五周的时候,Ollie的生日快到了。Ethan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消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可他准备的方式笨拙得令人发指——助理看着他翻来覆去地挑礼物,挑了半天挑了一款某奢侈品的新款手链,被助理一把按回去:"哥,你是要追他还是吓他?那玩意儿够他半年生活费了。"
Ethan愣了下:"……贵了?"
"贵了!"助理崩溃,"你送个几千块的还行,送几万块的他敢收吗?他收了回去得焦虑得睡不着觉你信不信?"
Ethan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条手链扔回盒子里,重新对着手机发愁。最后他也不知道从哪得到灵感,挑了一款很小众的相机——Ollie拍戏间隙老爱拿手机到处拍片场花絮,被Ethan撞见过好几次,蹲在地上拍一滩积水里倒映的棚顶,拍得专心致志,鼻尖都快贴水面上了。
生日那天Ollie在片场拍了一整天,收工的时候Ethan把礼物盒递过去,面上装得云淡风轻:"生日礼物。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Ollie拆开盒子看见那台相机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举着相机左看右看,欢呼了一声扑上来抱了Ethan一下,抱完立刻弹开,红着脸退了三步:"对、对不起E哥我太高兴了——"
Ethan被他那一扑撞得心都软了,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不客气。生日愿望许了吗?"
Ollie抱着相机,眨巴着眼睛看他,嘴角压不住那个笑:"许了。"
"许的什么?"
"不能说,"Ollie把相机举起来对准他,从取景框里看着Ethan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调皮的光,"说了就不灵了。"
Ethan被他拍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反应过来,Ollie已经咔嚓按下了快门。那张照片后来成了Ollie手机屏保——照片里的Ethan微微侧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眼神温柔得像快要化掉的奶油。
片场的工作人员都说,E哥这几个月变了个人,以前不苟言笑的高冷影帝不见了,现在每天来片场都带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春风得意,逢人点头打招呼,笑起来眼角那几条细纹都透着甜。
只有Ethan自己知道,他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他怕,怕自己表现得太多吓跑那只小鹿,又怕表现得太少让Ollie感受不到他的心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三十三年来头一遭这么患得患失,晚上收工回了酒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Ollie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
这种拉扯在第六周的时候到了一个临界点。
那场戏拍的是Ethan的角色重伤昏迷,Ollie的角色守在他床边哭。剧本里写Ollie要说一段长独白,把自己暗恋男主多年的心事全说出来,然后低头在男主额头上亲一下。
实拍前Ollie拿着剧本在那背台词,背上三遍卡一遍,背上五遍又卡一遍。Ethan躺在病床道具上闭着眼装昏迷,听见Ollie在旁边深呼吸了好几次,嘴里念念有词,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导演喊了开始。
Ollie跪在床边,手指攥着床单,开始说那段独白。前面几句还磕磕绊绊的,说着说着不知道触动了哪根弦,声音开始发颤,眼眶慢慢红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道具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Ethan闭着眼睛听着,手心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我从来没敢告诉过你,"Ollie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我、我每次看见你心跳都特别快,你对我笑一下我能高兴一整天……我知道我不配,你那么厉害,我什么都不是……可是如果、如果你能醒过来,我……我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那一瞬间的停顿里全是真的情绪,浓到整个片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Ollie俯下身,嘴唇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Ethan的额头。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Ethan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差一点就没忍住睁开了眼。
导演喊卡的时候激动得直拍大腿:"绝了绝了!Ollie你这一条太绝了!情绪太对了!"
Ollie从床边站起来,脸上全是泪,慌慌张张地拿袖子擦。他不敢看Ethan,假装低头整理衣服,手指抖得扣子都系不上。
Ethan从"昏迷"中坐起来,看了他几秒。片场人来人往的,灯光刺眼,副导演在旁边喊着准备下一条,但Ethan什么都听不见。他看着Ollie红透的耳尖和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某个绷了很久的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他想伸手,想把人拉过来抱住,想告诉他刚才那些话他全都听见了,想说他也是。
可他只是轻轻地、克制地把手放在了Ollie的后背上,拍了拍。
Ollie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看他。那双哭过的眼睛又红又亮,像雨后洗过的星星,里面有一种Ethan太熟悉的东西——忐忑的、试探的、满得要溢出来又拼命压着的东西。
Ethan对他笑了一下,极轻极浅的,但眼底全是认真:"演得好。"
Ollie吸了吸鼻子,嘴角弯了一下,小声说:"……谢谢E哥。"
那天收工之后,Ollie给Ethan发了条消息,问他在不在酒店。Ethan刚洗完澡擦着头发看见这条消息,心猛地一跳,回了个"在"。
三分钟后门铃响了。
他拉开门,Ollie站在门外,穿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手工饼干——有一块烤糊了边,有一块形状像只长了三条腿的兔子。
"我、我自己烤的,"Ollie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不敢看他,"生日回礼……虽然迟了,但、但我想亲手做点东西给你。"
Ethan低头看着那盒惨不忍睹的饼干,喉咙里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热意。他弯腰把Ollie拉进房间,关上门,把那盒饼干放在玄关柜上,然后转过身,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Ollie。我很喜欢。"
Ollie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面红透的嘴角。他闷闷地说:"那、那你尝尝……可能有点硬……"
Ethan拿起一块烤糊了边的,咬了一口。确实硬,硬得差点崩牙,但嚼着嚼着有种奇异的焦糖香。他慢慢地、细细地嚼完,咽下去,对Ollie露出一个笑:"好吃。"
Ollie终于把帽子掀开了,整张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小灯泡。他站在那,两只手绞在身前,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Ethan等着他。
然后Ollie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Ethan的眼睛,声音虽然还在抖,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E哥……那场戏……我说的话……"
"嗯。"
"……我、我不是在演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T国雨季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心跳的节拍。
Ethan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然后又疯狂地、凶猛地跳了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一下子拉近到Ollie能闻见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Ollie的呼吸明显乱了,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撞上了玄关柜,退无可退。
Ethan低头看他,目光里的深情终于不再小心翼翼地收着了,全部、全部倾倒出来,像打翻了一罐浓稠的蜜。他伸出手,拇指轻轻地蹭了一下Ollie的下巴,那上面还沾着一小块面粉。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哑温柔,"我也是。"
Ollie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然后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一颗悬了太久的、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扑上来,一把抱住Ethan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声音里又哭又笑地说:"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以为你只是把我当小孩……"
Ethan收拢手臂抱紧他,下巴搁在他头顶柔软的发旋上,声音里全是无奈的笑意:"我哪敢把你当小孩。我要是把你当小孩,我就不会每天半夜三点还在翻你朋友圈了。"
Ollie在他怀里闷声笑起来,笑得整个人一抖一抖的。他仰起脸来,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但嘴巴咧得大大的,那颗小虎牙露出来,又傻又可爱。
"E哥,"他拽着Ethan的衣襟,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我喜欢你。超级喜欢。"
Ethan低头亲了亲他头顶的碎发,把人搂得更紧了些。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进来,照在那盒歪歪扭扭的手工饼干上。
那之后的日子甜得像泡在蜜罐子里。剧组的人明里暗里都看出来了,这两人在一起的劲头,连镜头里的化学反应都藏不住。导演乐得合不拢嘴,天天加戏给两人写暧昧互动,一个眼神能拉三秒特写。
Ollie的演技也突飞猛进,整个人被爱情滋养得容光焕发,连骂人的时候都带着笑。他每天在片场追在Ethan后面跑,Ethan一回头就撞进他亮晶晶的眼睛里,两人对视一眼就能傻笑半天,被全剧组集体嫌弃"腻歪得没眼看"。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拍摄接近尾声的时候,Ethan经纪公司那边传来消息——F国那边有一个重要的国际项目要谈,投资方点名要他本人过去,行程排得很紧,连去带回只有四天。
走的那天Ollie送他到机场,站在安检口外面,瘪着嘴,眼圈红红的但硬忍着没哭。Ethan伸手揉他脑袋,被他躲开了,闷声说:"别弄乱我发型。"
Ethan笑:"送你个礼物。"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链子,细细的银链上挂着一颗小小的、圆润的月亮吊坠。他弯腰替Ollie戴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上锁骨,Ollie低头看了看,拿手指捻了捻那颗小月亮。
"想我的时候就摸摸它,"Ethan压低声音说,"我尽快回来。"
Ollie抬起头,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掉下来。他一把拽住Ethan的衣领把人往下拉,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亲完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给我买那个面包!上次我发朋友圈的那个!草莓可颂!"
Ethan站在安检口目送他跑远,嘴角的弧度大得压都压不住。助理在旁边掏手机拍照:"哥,你这辈子笑得最傻的一次,我留个纪念。"
"滚。"
飞F国的飞机上,Ethan几乎没合过眼。四天的行程被他压缩成了三天半——白天谈判晚上应酬,中间挤出一切能挤的时间回复Ollie的消息。Ollie那边拍摄还没完全结束,发来的消息全是片场琐事加一堆表情包,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语音点开是含糊的、迷迷糊糊的声音:"E哥我困死了先睡了……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Ethan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十几遍。酒店的窗帘紧闭,窗外是F国的深夜,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上面是一种柔软的、近乎贪恋的表情。
第三天下午谈判终于结束,投资方拉着要庆功宴,Ethan婉拒了。他拖着行李箱冲进F国市区一家面包店——那家店是Ollie之前发朋友圈念叨过的,说听说他家的草莓可颂全欧洲最好吃,配上一张馋得流口水的表情包。
面包店快打烊了,最后一个草莓可颂被Ethan抢到手。他揣着那个纸袋,连夜改签最近一班航班飞回去。从F国到T国要飞十一个小时,他在飞机上把那个可颂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盯着它看了半天,自己都觉得好笑——三十三岁了,跟个初恋的高中生似的,为个面包连夜飞回去。
飞机落地T国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Ethan拖着行李箱出了机场,直接打车去Ollie住的地方——那个小小的单身公寓,他之前送Ollie回来过几次,门牌号记得清清楚楚。
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四点四十八分,这孩子肯定睡得正香。他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
没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给你带了那个面包。"
还是没回复。
Ethan靠着门框笑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备用钥匙——Ollie之前塞给他的,说"万一我睡着了你敲门我没听见呢",当时红着耳朵塞完就跑。他轻轻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打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亮着一盏小夜灯。Ollie蜷在被子里,睡得毫无形象,一条腿伸在外面,怀里抱着枕头,嘴角还有一点点干掉的口水印。床头柜上放着Ethan送的那条月亮吊坠项链,他睡觉前摘下来放在那,端端正正的。
Ethan轻手轻脚走过去,把那个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蹲下来,趴在床边看Ollie的睡脸。晨光还没有照进来,小夜灯昏黄的光把Ollie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他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地颤,嘴唇微微张着,像在做什么美梦。
Ethan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Ollie哼唧了一声,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翻到一半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Ollie愣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直接扑进了Ethan怀里。他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明天才——"
"谈完了就回来了。"Ethan接住他,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给你买了面包。"
Ollie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他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纸袋,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眶忽然红了。
"你连夜飞回来的?"
"嗯。"
"就为了给我买个面包?"
Ethan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他。
Ollie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Ethan的肩膀上,热热的。他把脑袋埋进Ethan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怎么这么好啊……好得我都有点怕了……"
Ethan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低头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怕什么。"
"怕你哪天不要我了,"Ollie的声音越说越小,"你那么厉害,认识那么多人,我什么都不是……"
Ethan把他的脸捧起来,认真地、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一线微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Ollie脸上的泪痕上,亮晶晶的。
"Ollie,"Ethan说,"你听好了。我演戏的时候说过很多台词,'我愿为你去死'这种话说出来连眼睛都不眨。但你是第一个让我想一起活到老的人。你听懂了吗?"
Ollie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嘴角的笑却越来越大。他抽抽搭搭地点头,然后把那个装面包的纸袋拿过来,打开,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又哭又笑地说:"好吃……草莓的……"
Ethan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面包的傻样,心里那个地方又塌了一块,塌下去的地方涌出来的是滚烫的、满得要溢出来的东西。他凑过去,把Ollie嘴角沾着的一点面包屑蹭掉,然后吻了上去。
那个吻带着草莓的甜,和凌晨四点半的、微凉的晨光。
后来的日子其实并没有那么一帆风顺。Ethan的名气和地位摆在那里,公司那边知道他和一个刚毕业的新人在一起之后,明里暗里施压了好几次。Ollie的社交账号下面开始出现一些不好听的声音,说他是靠关系上位,说他不配,说他抱大腿。
Ollie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把手机扣了过去。Ethan要找人处理,被他拦住了,他说:"我不看就行了。你对我好我知道就行。"
Ethan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沉默了很久。他知道Ollie心里肯定不好受,但这孩子从来不在他面前表现出来,每天还是笑嘻嘻地跟在片场给他递水递毛巾,晚上窝在沙发上等他收工回来一起吃饭,吃着吃着就会凑过来亲他一下,亲完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扒饭。
有时候Ethan看着他的侧脸,会忽然觉得害怕。他怕自己保护不了这份干干净净的快乐,怕这个圈子里的脏东西有一天会把那个在道具箱上晃着腿吃饼干的男孩吃掉。可是他更怕的,是Ollie有一天会因为这些流言蜚语而退缩,怕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蒙上阴影,怕他再也不会笑着说"就给"。
他把这些担心压在心里,从没跟Ollie提过。但Ollie好像什么都知道,有一次半夜窝在Ethan怀里快睡着了,忽然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E哥你别怕,我不会跑的。我好不容易才抓住你。"
Ethan低头看他,那孩子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安静地垂着。他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Ollie的发旋上,窗外的T国夜空里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亮得几乎要滴下来。
他想,他这辈子演过那么多圆满的结局,到头来最想要的那一个,其实就在怀里。
外面天快亮了。Ollie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往他胸口又拱了拱。Ethan闭上眼,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心里某个吵吵嚷嚷了很久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
那个人说"就给"的时候,他接住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