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姐弟恋 > 正太恶龙不会遇到霸道公主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01 19:47:47

1

龙脊山的永昼风卷着雪粒擦过洞口冰棱,发出细而清的嗡鸣。

山腹深处的龙巢却浸在一片暖意里 —— 地脉中沉眠的龙炎千年未熄,把铺满整座大厅的金币烤得温热,像晒足了三旬夏日的鹅卵石,踩上去便漾开细碎清脆的叮当声。

伊莱・梵就蜷在金币堆成的小窝里。

他没穿那件出门才披的厚重黑斗篷,只着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细麻衬衣,袖口松松垮垮卷到小臂,露出细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脚踝光着,脚趾头时不时轻轻蜷一下,蹭过底下凉润的金币边缘。

身后不自觉露出来的一小截龙尾尖覆着细密的银白鳞片,随着翻书的动作慢悠悠晃悠,扫得金币叮铃作响,像谁在悄悄拨弄一串碎铃铛。

他身侧斜斜堆着半人高的旧书。

书脊磨损得厉害,封皮五花八门:有脱了线的骑士传记,有画满草药的植物图鉴,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民间童话 —— 全是这百余年里,他从山脚下失事的商队、迷路的旅人行李中捡回来的宝贝。

而被压在最顶端、页边翻得卷成了波浪纹的那本,棕牛皮封面上用褪色的红墨水歪歪扭扭写着七个字:《恶龙传说合集》。

这是伊莱最珍贵的书。

此刻他正把书摊在膝头,鼻尖几乎贴到泛黄的羊皮纸上。

浅金色的眼瞳睁得圆圆的,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影。

书页上印着粗糙的木刻插画:一头青面獠牙的黑龙张着巨翼,爪心攥着位穿蓬蓬裙的公主,脚下是倒地的骑士与崩裂的城墙,墨色浓得几乎要渗出来。

他的指尖点在插画旁的花体字上,声音软乎乎的,在空旷高耸的龙巢里回音:

“…… 凡巨龙成年之日,必亲赴人类王城,掳其国中最尊贵之公主。此乃龙族亘古之传统,为力量之印证,为成年之标记……”

念到这里,他忽然停住,皱起小小的眉头。指尖往回翻了两页,确认似的又逐字读了一遍,鼻尖上沾了点书页的灰也浑然不觉。

不对啊。他记得上次看到这里,还写了要吐火烧城堡的。

伊莱歪了歪头,银白的卷发顺着脸颊滑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他抬手随便扒拉了一下,细软的发丝被揉得更乱。往后翻了十几页,终于找到那段描写,他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

“恶龙喷吐烈焰,焚毁城头旌旗,击退百位重甲骑士,于万众瞩目之中携公主而去,归巢守宝,终成一代传说。”

读完,他抿紧了粉红的唇,有点犯难。

烧城堡好像不太好。前年他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喷出来的小火苗燎了后山半片枯树林,他愧疚了整整三个月,天天飞去河谷含着冰水去浇,直到新草芽冒出来才安心。

人类的城墙看着比枯树还脆,一烧就塌,里面的人会疼的。

可是…… 这是龙族的传统啊。

伊莱抱着书坐直身子,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严肃,连身后晃悠的尾巴尖都停住了。

爸爸妈妈在他还没能化出人形的时候就不见了,哥哥也是也不打个招呼就走了。偌大的龙巢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只有他一头银龙守着满洞金币与漫山风雪。

他出生时,母亲受到了重创,龙族的传承记忆丢了大半。

没人教他龙族的语言,没人告诉他成年礼该行什么仪式,甚至没人跟他说过一句 “你长大了”。

他所有关于 “龙族该是什么样子” 的认知,全都是从这本翻烂了的故事书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头纯种巨龙。他不能坏了祖宗的规矩。

不就是抢公主嘛。伊莱攥紧小拳头给自己打气。

烧城堡可以省略,骑士也可以不打伤,大不了就…… 就吓唬他们一下。只要把公主平安带回龙巢,就算完成成年礼了。书里也没说必须烧房子,对不对?

他往前翻到扉页,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那是他第一次化成人形时,用捡来的炭笔歪歪扭扭写下的名字:伊莱・梵。

名字旁边还画着一只长翅膀的小龙,爪子里抓着个小小的皇冠,线条歪歪扭扭。

那是他第一次读到 “恶龙抢公主” 的故事时画的。那时候他就趴在金币堆上,晃着尾巴想:等我成年了,也要去抢一位公主回来。

而今天,就是他的成年日。

伊莱把下巴轻轻搁在书的封皮上,尾巴尖又开始慢悠悠地晃,金币叮铃铃响成一片。他望着插画里的公主,浅金色的眼睛里浮起点茫然的憧憬。

公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书里说公主都很漂亮,穿缀着宝石的长裙子,会唱悲伤的歌,被抢走的时候还会哭。要是公主哭了怎么办?他一下子坐直了,慌慌张张地往后翻书,想找 “恶龙怎么哄哭鼻子的公主”,翻来翻去翻得书页哗哗响,也没找到半句话。

书里的恶龙都不哄公主的,他们只守着金币和公主睡觉。

伊莱想了想,觉得这样不行。把人家从王宫里抢出来,总不能让人家一直哭。

大不了把自己藏的蜂蜜果分她一半,最喜欢的那堆金币窝也可以让给她躺,晚上还能烤羊腿给她吃。他烤的羊腿撒上岩盐和龙息草,可香了,连山里的雪狐都闻着香味过来蹲过。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忐忑散了大半,又美滋滋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书,把它端端正正放回书堆最顶端,还特意用一块光滑的宝石压住页角,生怕风进来吹乱了书页。

然后他从金币窝里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微凉的石地上,啪嗒啪嗒跑到龙巢深处的藏宝架前,踮着脚挑了两块最亮的金币塞进布包,又往里塞了两包干果和一小罐野花蜜。

布包鼓鼓囊囊的,像装了满满一袋期待。

伊莱抬头望向洞口斜射进来的天光。光柱落在他银白的卷发上,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成年礼开始了。

他要去抢公主了。

他要成为一头真正的、合格的恶龙了。

正午的阳光正烈,王城的长街上铺满金辉。

面包坊的香气飘出半条街,挎着篮子的妇人正低头挑选刚出炉的麦包,街边的孩童追着一只花狗跑过石板路,城墙上的守卫拄着长枪打哈欠,一切都和往日千百个平和的午后没什么两样。

云层之上,一头银白色的巨龙正盘旋着往下望。

伊莱收敛了大半龙威,悬停在王城上空。从高空往下看,高大的城楼只有积木大小,街上的人像密密麻麻的蚁群。他的心脏跳得飞快,鳞片都跟着绷紧了。

昨天夜里他对着《恶龙传说合集》琢磨了半宿,越想越觉得人形偷偷摸进去不够气派。书里画的恶龙可都是真身降临,双翼遮天,一爪子拍碎城墙,那才叫成年礼该有的排场。他是世界上最后一头巨龙,不能这么小家子气。

“就、就按书里的来。” 他对着风小声给自己打气,龙尾在云里轻轻甩了一下,“我是恶龙,要凶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收敛气息,双翼猛地向下一振!

狂风骤然从云层里卷出,吹得街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正午的阳光猛地一暗,像是有巨大的乌云飘了过来。

街上的人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巨大的银白色龙影缓缓从云层里压下来,鳞片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珍珠光泽,双翼展开时几乎遮住了半片天空。

龙角晶莹剔透,顺着额角向后延伸,线条优美却带压迫感。金色的竖瞳俯瞰着大地,只是一眼,便让人心底泛起刺骨的寒意。

“龙 ——!”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瞬间撕碎了整条街的平静。

“是恶龙!恶龙来了!”

恐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顷刻间席卷了整座王城。卖面包的摊主手一松,藤篮 “哐当” 砸在地上,焦黄的麦包滚了一地,他却连捡都不敢捡,连滚带爬地往店铺里钻。

妇人抱着孩子死死贴在墙根,脸色惨白,嘴唇抖着发不出声音。奔跑的孩童 “哇” 地一声哭出来,被大人一把捞进怀里,捂着嘴往巷子里躲。

街边的商铺乒乒乓乓地关窗上门,木板撞击声、瓷器碎裂声、尖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原本人满为患的长街不过数息便空了大半,只剩下满地散落的杂物。

城墙上的守卫反应最快,却也抖得最厉害。

龙族的血脉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下来,压得他们膝盖发软,握着长枪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老兵牙关打颤,勉强撑着枪杆站稳,新兵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城垛上,头盔滚出去老远。

“举、举枪!放箭!” 卫队长声嘶力竭地喊,声音变了调都没发现。

弓箭手哆哆嗦嗦地拉开弓,箭头对着天空那头美丽又恐怖的巨兽,却没人敢动手。他们都听过老辈人的传说,龙鳞刀枪不入,普通箭矢射上去,连道白印都留不下。

伊莱低头看着底下乱成一团的王城。

他、他是不是太凶了点?书里没说大家会吓成这样啊。

他有点慌,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又想起书页上那句 “恶龙当有雷霆之姿”,硬生生稳住了身形。他努力绷着脸,按照书里写的那样,微微昂起头颅,发出一声龙吟。

“昂 ——”

这可是他跟书上学的,当初学了好久。

龙啸响彻云霄,带着龙族天生的威严,传遍了王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墙的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屋瓦往下掉灰。战马在马厩里惊惶地嘶鸣,挣断缰绳横冲直撞。王宫内殿里,王后手里的茶盏 “啪” 地摔碎在地毯上,茶水溅了满裙也浑然不觉。

大殿之内,凝滞的气氛瞬间炸了锅。

“恶龙!是恶龙来了!”

“快!护驾!护驾!”

“紧闭宫门!调骑士团过来!”

大臣们再也维持不住体面,纷纷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桌椅倒地声此起彼伏。有人慌慌张张地往柱子后面躲,有人踉跄着往殿外跑,还有人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平日里峨冠博带的贵族们此刻面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恐惧,那可是传说中的巨龙,是能一口吐息焚毁整座城池的存在!

国王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来,手里的权杖砸在台阶上,滚出去老远。他嘴唇哆嗦着,花白的胡子都在抖:“怎、怎么会有恶龙?我们王国百年没见过龙了!快、快请圣骑士团!”

只有卡珊德拉站在原地,没动。

她手里还拄着那把双手巨剑,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抬眼望向殿外的天空。龙吟声震得大殿梁柱微微发颤,她却半点惧色都没有,反而饶有兴致地摩挲了一下剑柄。

恶龙?

她在北境砍过冰原巨熊,斩过深渊魔狼,唯独还没跟龙交过手。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重甲兵哗啦啦涌到宫殿门口,盾牌层层叠叠地架起来,组成一道盾墙。可就算隔着厚重的盾牌,士兵们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握着盾牌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风声越来越响,光线越来越暗。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头巨龙正在降落。

“咚 ——”

沉重的落地声闷雷般炸响,整座王宫都跟着晃了一晃。

伊莱收拢双翼,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大殿前的广场上。

他特意放慢了速度,也尽量收了力气,可龙爪落下时,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依旧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他体型太过庞大,仅仅是蹲坐在广场上,头颅便几乎与大殿的屋檐齐平。

银白的鳞片反射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金色的竖瞳隔着厚重的殿门,直直地望向殿内。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龙力,声音像滚雷一样传进大殿,震得人耳膜发疼:

“人类的国王,听着。”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国王扶着王座扶手,差点站不稳。

伊莱努力回忆着书里的台词,一字一顿地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凶:

“我乃此地之恶龙。今日前来,取走你们的公主。”

“把人交出来,我便不毁你们的城池。”

最后一句是他自己加上的。他怕自己不说清楚,底下的人会一直吓下去。

可这话听在王宫众人耳朵里,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后 “嘤” 地一声,差点晕过去,被侍女连忙扶住。几个胆小的大臣直接瘫在了地上,面如死灰。传说果然是真的!恶龙就是来抢公主的!交出去,是辱没国体;不交,整座王城都要化为灰烬!

国王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一个字。他看看殿外巨大的龙头,又看看站在殿中一脸平静的女儿,心里天人交战。他知道卡珊德拉很强,可那是龙啊!是神话里的生物!

就在满殿死寂、人人自危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女声响了起来。

“不用交了。”

卡珊德拉提着巨剑,往前迈了两步,站到了大殿正中央。她抬着头,目光越过层层盾牌,直直地望向殿外那头银白色的巨龙,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点笑意。

“我就是公主。”

“我跟你走。”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缓缓转过头,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国王瞪大眼睛,失声喊道:“卡珊德拉!你胡说什么!”

伊莱也愣住了。

他金色的竖瞳微微睁大,龙角都跟着晃了一下。

啊?

答,答应了?

他明明都用真身来了,明明都按照书里的流程喊了台词,底下的人也都很害怕,怎么公主这么干脆?书里的公主不都是哭着喊救命,然后骑士冲出来拼命的吗?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竟忘了说话,偌大的广场上只剩一片寂静。

卡珊德拉见外面没动静,挑了挑眉,干脆提着剑大步往外走。盾墙的士兵们下意识地给她让开一条路,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向面前的巨龙。

离得近了,压迫感更强。那只龙爪都比她整个人还大,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可卡珊德拉半点不惧,反而还往前走了两步,几乎站到了龙爪跟前。

“喂,恶龙。” 她抬着下巴,声音清亮,“你不是要抢公主吗?发什么呆?走不走了?”

伊莱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小小的人类女性。她个子很高,在人类里算得上格外挺拔,可在他面前,依旧像株小小的树苗。

她金色的头发束得很高,眉眼锋利,手里的巨剑还沾着干涸的血痕,眼神亮得惊人,半点恐惧都没有。

这和他想象里穿蓬蓬裙、会哭鼻子的公主,完全不一样。

可是…… 好像也挺好的。

伊莱心里的慌张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开心。他不用跟骑士打架,也不用哄哭鼻子的公主,公主还愿意跟他走。

一定是我的邪恶,把这个公主吓破胆了。

他连忙小心翼翼地趴下身子,尽量放低龙背,生怕太高了她爬不上来。

他的声音放轻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轰隆隆的,带着点青涩,闷闷地传出来:

“…… 你小心点,慢、慢点爬。我背上的鳞片不扎人的。”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没客气,脚尖一点便纵身跃了起来。她动作利落至极,像一头矫健的狞猫,几步便踩上龙爪,稳稳地落在了宽阔的龙头上。她伸手抓住光滑的龙角,拍了拍身下的鳞片。

“坐稳了。走吧。”

伊莱的龙耳抖了抖,心里美滋滋的。

他成功抢到公主了!

他完成成年礼了!

他是一头合格的恶龙了!

双翼缓缓展开,狂风再次卷起。银白色的巨龙四肢蹬地,腾空而起,巨大的身影再次遮蔽了日光。

龙背上,卡珊德拉迎着风,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小的王宫。她能想象出她父王和满朝文武目瞪口呆的样子。

她低笑一声,拍了拍龙颈。

“喂,小龙,你叫什么名字?”

“伊莱・梵。” 龙的声音顺着脊背传过来,带着点上扬的调子,听得出来心情很好。

“卡珊德拉。” 她迎着风扬了扬下巴,“接下来去哪?”

“回龙巢!” 伊莱的声音里满是雀跃,“我有好多金币,还有好多故事书,还有烤羊腿!我烤给你吃!”

巨龙载着他抢来的公主,迎着日光飞向云端。

下方的王城里,人们久久不敢从藏身处出来。广场上只剩下裂开的大理石地面,和满殿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大臣。

龙脊山的风雪被厚重的山岩挡在洞外,银白色的龙翼缓缓收拢,伊莱小心翼翼地伏低脊背,直到龙背几乎贴住金币堆,才用闷闷的声音提醒:“到、到了。你慢些下,脚底下滑。”

卡珊德拉提着巨剑纵身跃下,靴跟踩在金币上,撞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她扫了眼四周,眉梢微微挑高。

预想中白骨遍地、硫磺刺鼻的恶龙巢穴半点不见踪影。宽敞的洞厅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角落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旧书,草编篮子里盛着晒干的野果,岩壁边架着烤架,旁边码着劈得匀细的干柴。

最深处铺着厚厚的兽皮与软草,围成一个圆窝,窝边还摆着几颗磨得光滑的彩色石头,像小孩子藏的宝贝。

这哪里是恶龙巢穴,分明是只独居小兽的藏宝洞。

身后泛起柔和的银光,伊莱变回了人形。银白的卷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泛红的脸颊边,月白衬衣的领口松了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

他攥着斗篷边角站在原地,脚尖一下下轻轻蹭着金币,抬眼偷瞄卡珊德拉的神色,像在等着主人验收新家。

“就、就是这里了。” 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忐忑,“肯定没有王宫舒服…… 金币是我今天刚晒过的,躺着不凉。书你都能看,那边还有蜂蜜果,是后山采的,很甜。”

他越说头垂得越低,书里只写了恶龙要把公主抢回龙巢,没写抢回来之后该怎么招待。他昨晚对着书琢磨了半宿,只想到烤羊腿和分蜂蜜果,此刻见公主半天不说话,心里发慌,怕她不满意。

卡珊德拉将他局促的样子尽收眼底,心底的恶趣味像被风吹过的火苗,悄悄窜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迈步朝他走过去。

一米九的身高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每一步都像踩在伊莱的心尖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脚后跟 “咚” 地顶到了书堆,退无可退。卡珊德拉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将伊莱壁咚。

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纤长的睫毛,正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尖小巧,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因为紧张抿成了一道软弧。

“原来恶龙的巢穴是这样的。” 卡珊德拉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调笑,“我还以为会堆满白骨,到处都是血味儿。”

伊莱连忙摇头,头发都跟着晃:“才、才不会!白骨好脏的,我都埋在后山了。我、我超爱干净的!”

他急着辩解,仰着小脸,浅金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羡慕爱干净

卡珊德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像被小猫尾巴扫了一下。她没忍住,抬起手,指尖轻轻捏住了他的脸颊。

指腹下的触感比想象中还要软,像刚蒸好的奶糕,带着点少年体温的热度,细腻得几乎没什么毛孔。伊莱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呼吸一下子停住。

“公、公主!” 他脸颊被捏着,说话含糊不清,声音又软又急,带着点无措,“你、你做什么呀……”

他想躲,可后背抵着书堆,躲无可躲;想伸手推开她,又怕自己力气没个轻重伤到她,只能抓着自己的衣服往下拉。

“没什么。” 卡珊德拉拇指轻轻蹭了蹭他软乎乎的脸颊,手感好得让她舍不得松手,又微微用了点力,捏得他脸颊鼓起来一点,“就是看看,传说里凶神恶煞的恶龙,怎么脸比宫里的小侍女还软。”

“我不软!” 伊莱急得眼眶都泛了点红,气鼓鼓地瞪她,可眼神里半点凶气都没有,反倒像只炸毛的奶猫,“我是巨龙!超级大恶龙!很厉害的!我一爪子能拍碎大石头!”

“哦?这么厉害啊。” 卡珊德拉故作惊讶地拖长了调子,非但没松手,反而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捏住了他另一边脸颊,轻轻往两边拉了拉,“那厉害的小龙,怎么被我捏两下就脸红了?”

伊莱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像被龙炎烤过一样。热度从脸颊飞快地蔓延开,顺着耳尖爬到脖子根,连露在领口外的皮肤都泛了薄红。

他慌得不行,身后不自觉地冒出一小截银白的龙尾尖,正慌慌张张地左右甩动,扫得底下的金币叮铃作响。

卡珊德拉眼尖,瞥见了那截晃来晃去的小尾巴。她故意装作没看见,松开捏脸的手,顺势揉了揉他的发顶。细软的卷发缠在指尖,像揉了一把云絮。

“行,算你厉害。” 她顺着毛哄了一句,话锋一转,又慢悠悠开口,“不过伊莱,你抢了我回来,知道人类的规矩吗?”

伊莱正捂着发烫的脸颊喘气,闻言愣了愣,眨了眨眼:“什么规矩?《恶龙传说合集》里没写啊……”

“书里写的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卡珊德拉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转身靠在书堆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人类的规矩,抢了人家姑娘回来,就是要结亲的。你把公主抢回龙巢,按道理,你就得是我的人了。”

伊莱听得眼睛都直了。

结亲?他好像在一本民间故事里看到过,就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他脑子有点懵,小声问:“结、结亲做什么?书里的恶龙都只守着公主和金币……”

“那是他们不懂礼数。” 卡珊德拉一本正经,“人类结亲有讲究,夫君要喊娘子一声老婆。不过我是公主,又是王国最强的战士,自然不能按寻常规矩来。”

她顿了顿,看着少年茫然又认真的眼神,强忍着笑意说:“所以换过来,你得叫我一声老公。”

“老、老公?”

伊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舌尖像打了个结。这称呼他从没听过,书里也找不到半分记载,可公主说得一脸笃定,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规矩。

他皱起小小的眉头,转身扑到书堆里,翻那本《恶龙传说合集》。书页被翻得哗哗响,他从扉页翻到最后一页,连页脚的小字都看了一遍,也没找到半句关于 “叫老公” 的记载。

“没、没有啊……” 他捧着书跑回来,头发都翻乱了,鼻尖沾了点灰尘,一脸困惑,“书里没写要叫这个……”

“书里没写的多了。” 卡珊德拉伸手,指尖轻轻擦掉他鼻尖的灰,动作自然得很,“难不成你抢公主,就只是抢回来放着看?不合礼数,说出去别的恶龙会笑话你,说你连人类规矩都不懂,成年礼都不算。”

最后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伊莱的软肋。

他最在意的就是这场成年礼,生怕自己做不好,丢了龙族的脸。

他捧着书站在原地,陷入了激烈的天人交战。

叫吧,这两个字怪怪的,说出口好害羞。

不叫吧,万一真的不合规矩,成年礼不算数怎么办?他可是世界上最后一头巨龙,不能让龙族的成年礼有瑕疵。

纠结了好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堆,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他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飘在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 老公。”

说完,他耳朵尖 “唰” 地一下红透了,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根都泛着粉。

卡珊德拉差点笑出声。她故意侧过耳,装作没听清的样子:“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恶龙要有气势,大点声。”

伊莱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又羞又急:“我、我叫了!”

“没听见。” 卡珊德拉摊摊手,一脸无赖,“总不能让我凑到你嘴边听吧?还是说,你根本不想认这个规矩,成年礼不想要了?”

“我要!” 伊莱急了。

他攥紧拳头,闭紧眼睛,像是豁出去了一样,胸腔微微鼓起,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带着点青涩颤音,清清楚楚地飘出来:

“老公!”

一声落下,龙巢里安静了几秒。

伊莱闭着眼不敢睁开,只觉得脸上烫得快要烧起来,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直到一声低笑传入耳中。

卡珊德拉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笑得肩膀微微发颤,看着眼前闭着眼、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连龙尾都绷成一条直线的少年。

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乖。” 她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叫得很好,下次继续。”

伊莱猛地睁开眼,看见她笑得上扬的嘴角,才反应过来 —— 自己好像被耍了。

“你、你骗我!” 他又羞又气,脸颊红得更厉害了,眼眶湿漉漉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根本没有这个规矩对不对!”

他转身就往火堆边跑,脚步匆匆,差点被金币绊倒。跑到烤架旁,他抓起架子上的羊腿往火上一放,背对着卡珊德拉,肩膀还在微微起伏,连那截龙尾巴都气呼呼地甩了两下,扫得金币叮铃乱响。

卡珊德拉笑着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跟了过去。她靠在岩壁上,看着少年蹲在火堆边,气鼓鼓地翻着羊腿,耳尖都还红着。

火堆噼啪作响,油脂滴在火里,滋啦一声溅起细小的火星。暖光映在他银白的卷发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生气了?” 卡珊德拉开口,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伊莱没回头,闷闷地 “嗯” 了一声。

“小气。” 卡珊德拉踢了踢脚边的金币,发出清脆的声响,“叫都叫了,再叫一声怎么了?反正这里就我们两个,又没人听见。”

伊莱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金眼睛亮得像浸了水:“不叫!再也不叫了!你是骗子!”

说完,他又飞快地转回去,专心致志地翻羊腿,仿佛那是什么天大的正事。只是耳朵尖的红意,却半点都没褪下去。

卡珊德拉看着他别扭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打过最凶的魔兽,平过最乱的叛乱,见过无数趋炎附势的贵族,却从没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小家伙。软乎乎的,好骗得很,一逗就脸红,气鼓鼓的也像只炸毛的小猫,生气起来想撒娇,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 “绑架”,比躲去北境巡边有意思一万倍。

火堆的焰心慢慢矮下去,只剩炭块噼啪炸着火星。。

伊莱蹲在烤架边,把最后一点啃干净的羊骨头收进草篮 。指尖沾了点油脂,他凑到嘴边舔了舔,刚转身想去书堆拿那本看了无数次的《恶龙传说合集》,手腕就被轻轻扣住了。

“别翻你那本打打杀杀的旧书了。” 卡珊德拉靠在铺厚兽皮的窝边,刚擦完的巨剑斜倚在岩壁旁,泛着冷冽的光。

她指尖一翻,从空间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书,羊皮封面烫着细金纹,边角磨得柔软,比伊莱那些捡来的线装书精致得多,“我这儿有本人类童话,正好也讲巨龙和公主。过来,坐这儿看。”

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伊莱眨了眨眼,往后缩了半步:“为、为什么要坐你那儿?我自己有窝,也能看。”

“这是人类对尊贵龙族的礼遇。” 卡珊德拉面不改色地扯谎,指尖轻轻敲了敲书封,“你是世间最后一头巨龙,身份贵重。

公主侍奉在侧,捧着书陪您读,才叫合乎礼数。传出去别人才会说,这头恶龙做得体面,成年礼办得规矩。”

她说得眼神坦荡,语气郑重,一下就戳中了伊莱最在意的地方。他站在原地纠结了几秒,脚趾头蜷了蜷 —— 好像是这个道理,书里的人类见到恶龙都卑躬屈膝的,公主陪读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他慢吞吞挪过去,挨着她腿边坐下,屁股只沾了一点点边,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卡珊德拉低笑一声,没给他反悔的机会,手臂圈住他的腰往怀里一带。

伊莱低呼一声,整个人就跌进了温热的怀抱,后背贴着她柔软的胸膛,隔着布料能清晰感受到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他后背发麻。

“坐好,别扭。” 卡珊德拉的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震动的酥麻感,“离远了看不清字,白费我一番心意。”

伊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耳尖烫得快要滴血。他想挣扎,可圈在腰上的手臂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动了两下非但没挣开,反而被揽得更紧。他只能气鼓鼓地安分下来,脸颊鼓着,小声嘟囔:“你、你别乱来…… 我可是恶龙。很凶的。”

“知道,天底下最厉害的恶龙。” 卡珊德拉忍着笑,翻开了书页。淡淡的墨香混着她身上的松针冷香飘过来,伊莱鼻尖动了动,竟莫名觉得好闻。

世界上就剩他一只巨龙了,能不是最厉害的吗。

她读的本来是个普通的人类王子童话,开口就改了设定: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头强大的玄色巨龙,他飞越千山万水,掳走了王国最骁勇美丽的公主,把她带回了自己堆满金币的龙巢。”

伊莱听得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刚才的别扭,点头附和:“对!恶龙成年就是要抢公主!”

卡珊德拉勾了勾唇角,顺着话往下编:

“龙巢里有数不清的宝石和金币,可巨龙过得并不快活。因为他不知道,从他把公主抢回巢穴那天起,公主就成了龙巢真正的主人。”

“啊?” 伊莱猛地回头,浅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不对啊,公主是抢来的,恶龙才是主人……”

“你那本几百年前的旧书早就过时了。” 卡珊德拉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把他的脸轻轻转回去对着书页,“这是新版的规矩。巨龙抢了公主,就要对她负责,从此以后要听公主的话。公主说往东,就不能往西;公主说坐着,就不能站着。就像人类的丈夫,生来就要顺从妻子,这是天经地义的礼数。”

她顿了顿,精准补刀:“不然就是不合格的恶龙,传出去,别人会笑话你连基本规矩都不懂,成年礼也算不得圆满。”

伊莱皱着小小的眉头,抿着唇不说话了。他盯着书页上的插画 —— 画里的公主站在巨龙身旁,抬手轻轻摸着巨龙的额头,巨龙温顺地伏在地上,双翼收拢,看着确实十分体面。

事实上,其实是巨龙已经死了有一会了。

“真、真的别的龙都这样?” 他小声问,语气里已经带了点动摇。

“那还有假。” 卡珊德拉语气笃定,指尖划过书页,顺着编下去,“你看后面写了,合格的恶龙每天要给公主烤最香的羊腿,陪公主散步看雪,公主睡觉的时候要守在旁边,公主说的话全都要听。做到这些,才是一头受人尊敬的、真正的成年恶龙。”

伊莱安安静静靠回她怀里,不再反驳了。

暖黄的火光落在书页上,卡珊德拉的声音偏低沉,读故事时放缓了语速。后背的体温暖烘烘的,裹着淡淡的松香气,比他自己窝在冷硬的金币堆里舒服一百倍。

他不知不觉就放松了身子,往后靠得更紧,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身后没藏住的银白龙尾尖也慢悠悠晃了起来。

卡珊德拉垂眸看着怀里软乎乎的银发脑袋,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揽着腰的手悄悄收紧了些,书页翻得很慢,把一个短短童话读得悠长又温柔。

等最后一个字落下,洞外的风雪声都小了很多。伊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要睡觉了。” 他揉了揉眼睛,撑着她的腿坐起来,周身泛起淡淡的银光。

银光刚亮起来,手腕就被再次按住了。

“不准变。” 卡珊德拉干脆利落地说,手上微微用力,把人重新拽回了兽皮窝里。

软乎乎的兽皮陷下去一小块,伊莱跌坐在她身侧,懵懵地抬头:“为什么啊?龙形睡觉才舒服…… 我们龙都这么睡的。”

“龙有龙的睡法,人有人的规矩。” 卡珊德拉往窝里挪了挪,腾出半片位置,拍了拍自己身边,“你抢了我,按人类的规矩,夫妻就要同寝。而且必须是人形,抱着睡才算礼数周全。不然就是你不认这段关系,之前的成年礼,可就都不作数了。”

又是成年礼。

伊莱气鼓鼓地鼓着脸颊,觉得这人类公主的规矩简直比龙巢里的金币还多。可他又实在怕自己好不容易完成的成年礼打了折扣,只能别扭地别过脸,嘴硬得很:“谁、谁要跟你一起睡…… 我自己有窝!我才不想抱着你睡!”

卡珊德拉懒得跟他掰扯,长臂一伸,直接捞着他的腰把人按进了窝里。伊莱跌进去就陷了小半截,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就被她从身后牢牢圈住,后背贴着温热的胸膛,姿势和刚才看书时一模一样。

“别动了,睡觉。” 她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点困意的沙哑,气息扫过耳尖,麻得伊莱浑身一颤,“再闹,明天就把你所有故事书都收起来。”

伊莱僵了几秒,象征性地扭了两下,发现纹丝不动,只能放弃。他气呼呼地把脸埋进软兽皮里,心里反复骂着 “骗子公主”“坏规矩”,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听着身后沉稳的心跳声,紧绷的身体却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以为卡珊德拉睡着了,才悄悄转过身。

兽皮窝里光线很暗,只有洞顶荧光矿的碎光落下来,给她锐利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闭着,长睫毛垂下来,鼻梁挺直,唇线也没了平日的凌厉。

伊莱看了好一会儿,心脏莫名其妙跳得有点快。他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极轻极慢地,把脑袋靠在了她的胸口。

柔软的感觉,好舒服,沉稳的心跳声透过布料传过来,一下,又一下,规律又有力。

他耳朵尖红红的,在心里偷偷给自己找理由:就靠一会儿,就一会儿。反正她睡着了也不知道,人类的胸口软乎乎的,靠着确实很舒服。

他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温热的布料,不自觉地轻轻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暖炉的小兽。刚才的别扭和嘴硬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卡珊德拉其实一直没睡。

她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转过来,脑袋小心翼翼抵在自己胸口,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软乎乎的银发蹭着她的下颌,带着点淡淡的奶香。

她低头看了一眼。少年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嘴角还微微抿着,睡得很沉,连那截龙尾巴都悄悄缠上了她的脚踝,松松垮垮搭着,像怕她跑了一样。

卡珊德拉忍不住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伸手把滑落的披风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盖在伊莱身上,揽着他腰的手臂又收了收,把人抱得更稳了些。

“嘴硬的小家伙。” 她低声呢喃,指尖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睡吧。”

这是卡珊德拉睡过最舒服的一夜。

2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龙巢里浸着一层淡蓝的晨光。

卡珊德拉醒得很早。

她常年带兵,作息刻进了骨头里,天擦亮便会自然醒。只是今天她没动,保持着昨夜的姿势,手臂松松圈着怀里的人,低头就能看见毛茸茸的银白发顶。

伊莱还睡得沉。

这是他一天里最不设防的时候。夜里绷着的那股别扭劲儿全散了,整个人像块软乎乎的年糕,牢牢黏在她身上。脸颊埋在她颈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扫过侧颈的皮肤,痒得人指尖发麻。

他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环上了她的腰,力道不重,却扣得很牢,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嘴巴里还说这梦话,“妈妈,妈妈”

更诚实的是尾巴。

昨夜还费劲藏在腿底下的银白龙尾,此刻大大方方露了出来,鳞片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珍珠光泽,一圈圈缠在她的小腿上,尾尖还轻轻勾着她的裤脚,缠得紧实又依赖,生怕怀里的热源跑了似的。

他蹭了蹭,像只做梦都在找暖炉的小兽,鼻尖在她颈窝轻轻扫过,嘴唇不小心擦过她的皮肤。软乎乎的触感一闪而过,卡珊德拉呼吸微顿,垂眸看着怀里安分的发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点。

还说自己是厉害的恶龙。

睡着了比小狗还粘人。

她没动,任由他抱着,指尖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丝。

没过多久,怀里的人动了动。

伊莱的睫毛颤了颤,先是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往更暖和的地方埋了埋,随即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深色的布料,鼻尖是熟悉的松针冷香。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 —— 他靠在她怀里听故事,后来睡着了,然后……

他居然整个人都挂在人家身上!

伊莱瞬间清醒了。

像被烫到一样,他猛地往后一挣,动作太大,差点从兽皮窝里滚出去。龙尾也慌慌张张往回缩,缠得太紧,撤的时候还轻轻勾了一下卡珊德拉的腿,他更是脸爆红,慌忙的把尾巴藏到身后。

“我、我睡着了,不小心!” 他急急忙忙地辩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浆果,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龙、龙族睡着了都这样!不是故意的!”

“嗯。” 卡珊德拉慢悠悠坐起身,撑着下巴看他,眼底藏着笑意,“不小心缠我腿上,不小心蹭我脖子里,不小心把自己塞在我怀里。”

“我没有!” 伊莱急得声音都拔高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转身就往火堆边走,“我、我去生火!早上要吃烤果子!”

他逃也似的蹲到火堆旁,背对着她,窸窸窣窣地拨弄炭块。晨光落在他身上,宽大的月白衬衣垮垮地挂在肩上,领口滑下来一点,露出纤细的肩线。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臂处还有块不起眼的补丁,洗得发白的布料松松垮垮,明明是少年身形,却穿出了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

卡珊德拉收了笑,目光落在那件旧衬衣上,微微皱了眉。

她之前就觉得他的衣服不合身,只当是龙族化形随意,没多想。此刻晨光里看得清楚,衣服不仅旧,版型也大了两圈,穿在他身上晃荡荡的,连抬手添柴的时候,袖口都要滑下来盖住半只手。

“伊莱。” 她开口。

火堆边的少年身子抖了一下,以为她还要笑自己,闷声闷气地应:“干、干嘛?”

“你衣服谁的?” 卡珊德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指尖轻轻扯了扯他过大的袖口,“大这么多,还旧成这样。你自己化形变不出来合身的?”

伊莱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指尖捏着那块磨毛的边,眼神暗了点,没了刚才的慌乱。“是我哥哥的。” 他声音轻轻的,拨了拨火堆里的炭,火星溅起来,又很快落下去,“我哥哥比我大很多,他走的时候,留下的衣服就这一件能穿。我…… 我不会做衣服,化形也只会变这一件。”

龙巢里只有他一个。

哥哥在他还没完全化形的时候就离开了,说是去找爸爸妈妈,再也没回来。父母留下的只有金币和宝石,没有合身的衣服。他捡过人类的衣服,要么太小,要么太脏,这件哥哥留下的衬衣,他洗了又洗,补了又补,穿了快一百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卡珊德拉却听出了点空落落的味道。

她看着少年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补丁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头傻龙,守着满洞金币,连件合身的新衣服都没有。

“今天下山。” 卡珊德拉忽然说。

伊莱抬头,金眼睛里满是茫然:“下山?下山干嘛?”

“给你买衣服。” 她语气理所当然,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满洞金币,穿得像个捡破烂的小龙。说出去谁信你是抢了公主的恶龙?丢不丢人。”

“我不丢人!” 伊莱立刻反驳,却又有点犹豫,“可是…… 山下的人怕我。上次我去镇上,他们都跑了……” 他上次化成人形去买盐,刚走进镇子,满街的人就躲光了,连摊子都没人收。他站在空落落的街上,站了半天,最后把金币放在摊子上,拿了盐就走了。

谁家正常人会露着龙角和龙尾巴逛街。

“有我在,他们不敢。” 卡珊德拉语气笃定,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说了,恶龙也要有恶龙的体面。成年礼都办完了,连件新衣服都没有,说出去别的龙会笑话你。”

又是 “别的龙会笑话”。

伊莱抿了抿唇,纠结了几秒,还是点了头。

他确实想要件合身的衣服。而且…… 和公主一起下山,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镇子不大,坐落在龙脊山脚下,平日里靠往来商队补给,民风算不得闭塞。可当卡珊德拉带着伊莱走在街上时,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

毕竟走在前面的女人身高一米九,身姿挺拔,腰间佩剑,眉眼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而她身后跟着个银发金瞳的少年,皮肤白得像雪,漂亮得不像话,只是有点怕生,一直攥着她身后的披风边角,怯生生地往她身后躲。

没人把这个精致得像瓷娃娃的少年,和传说里的恶龙联系到一起。

有卡珊德拉周身的气场压着,也没人敢上前打量,只是远远地偷瞄。

伊莱攥着她的披风,指尖都有点冒汗。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在人类的街上,身边人来人往,面包香、铁匠铺的铁屑味、水果摊的甜气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他有点晕。

“别怕。” 卡珊德拉微微侧头,声音放轻了点,手臂往后伸了伸,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跟着我走就行。”

她的手掌温暖,隔着布料稳稳地按在肩上,莫名就让人安心。伊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轻轻 “嗯” 了一声。

成衣铺在镇子中间,老板是个和善的妇人,见两人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卡珊德拉扫了一圈,伸手挑了几件料子柔软的衬衣、长裤,还有件厚实的深色外套,尺寸都照着伊莱的身形估的,准得很。

“去试试。” 她把衣服塞到伊莱怀里,指了指里间的试衣帘。

伊莱抱着一堆衣服,懵懵地进去了。

帘子后面窸窸窣窣响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掀开一角。少年走出来,还有点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

合身的米白色衬衣收着腰线,衬得肩线流畅,腰肢纤细,长裤笔直地垂到脚面,不再像之前那样晃荡荡的。外套是深褐色的,料子厚实,衬得他皮肤更白,银白的卷发搭在领口,整个人精致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老板在旁边连声夸好看,伊莱却有点不好意思,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神飘向卡珊德拉,像等着被打分。

卡珊德拉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弯了弯。

确实好看。

比穿那件旧衬衣的时候,精神多了。

“就这几套,包起来。” 她爽快地付了金币,老板喜滋滋地去打包。

伊莱愣了愣,连忙说:“我、我有钱!我有金币!” 他说着就要去掏自己的布包,却被卡珊德拉按住了手。

“不用你掏。” 她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我带你来的,自然我付钱。”

“可是……” 伊莱皱着眉,有点别扭,“我是恶龙,怎么能让公主花钱……”

“傻龙。” 卡珊德拉笑了一声,接过老板递来的包裹,拎在手里,“你抢了我,我就是你的眷属。眷属给巨龙置办衣物,天经地义。”

伊莱听得有点懵。

眷属?

书里好像提过,强大的龙族会有人类眷属,替他们办事。可是公主怎么会是他的眷属?

两人并肩走出成衣铺,往镇子外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伊莱穿着新衣服,浑身都有点不自在,却又偷偷开心。

卡珊德拉侧头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恶趣味又冒了出来。

“伊莱,” 她慢悠悠开口,“你知道吗,真正的巨龙,对待称职的眷属,都是有奖励的。”

伊莱果然上当了,抬头好奇地问:“什么奖励?”

“亲吻。” 卡珊德拉面不改色,说得一本正经,“巨龙在眷属完成差事之后,会亲一下眷属的脸颊,这是最高的嘉奖。别的龙都这么做,这样眷属才会死心塌地效忠。你看同样强大的吸血鬼对自己的眷属也会怎么做。”

伊莱的脸 “唰” 地一下就红了。

亲、亲吻?

“书、书里没写这个……” 他磕磕巴巴地说,脚步都慢了下来。

“你那本旧书哪有这些细规矩。” 卡珊德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微微俯身,凑到他眼前,“我帮你买了新衣服,帮你打理龙巢,还陪你完成成年礼,算不算称职的眷属?”

伊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她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此刻带着点笑意。他咽了咽口水,小声说:“算、算吧……”

“那按规矩,巨龙是不是该给我奖励?”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来,亲一下。就当是给我的嘉奖。”

伊莱僵在原地,脚趾头都蜷了起来。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 “这会不会又是骗我的”,一会儿又想 “万一是真的呢,别的龙都这么做,我不做就不合格了”。他看着卡珊德拉笃定的眼神,又觉得她好像没在骗人。

可是…… 亲脸颊啊。

好害羞。

纠结了好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闭紧眼睛,往前凑了凑。

速度快得像阵风。

软乎乎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一触即分,像羽毛轻轻扫过。

亲完他立刻后退两步,脸爆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奖、奖励给你了!”

卡珊德拉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

脸颊上还残留着软乎乎的触感,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看着眼前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的小龙,心情好得不得了。

“嗯,奖励收到了。” 她忍住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做得很好,合格的巨龙。”

伊莱没说话,只是耳朵尖更红了。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卡珊德拉的侧脸,又飞快地低下头,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好像……

被她骗也没那么讨厌。

日子就像龙脊山融化的雪水,慢悠悠地淌着。

洞顶的荧光矿明了又暗,火堆熄了又燃,伊莱一来已经不睡金币堆了。他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个人的日子 —— 习惯了晨起时颈窝的温热呼吸,习惯了看书时身后稳稳的怀抱,习惯了烤羊腿时有人在旁边递盐,也习惯了那些被他一本正经称作 “龙族规矩” 的亲亲。

起初他还会害羞,亲一下就脸红半天,要找半天才找得出一个像样的借口。到后来,他已经能熟练地给自己找好理由,一天凑过去亲好几下,亲完耳朵尖还是红的,却再也不会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清晨是最软的时候。

卡珊德拉醒得晚些,伊莱总是先睁开眼,趴在她胸口,指尖轻轻戳她的脸颊。看她睡得安稳,他就偷偷仰起头,软乎乎的嘴唇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一下,像羽毛扫过。

“又偷亲我?” 卡珊德拉闭着眼,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指尖捏了捏他的手腕,“按规矩,龙族偷亲眷属,算不算失礼?”

伊莱脸一红,却梗着脖子辩解:“才不是偷亲!这是晨间嘉奖!龙族每天早上都要嘉奖听话的眷属!” 他说得煞有其事,眼睛亮晶晶的,像真有这么条规矩似的。

“哦?” 卡珊德拉睁开眼,挑眉看他,“那今天的嘉奖就一下?”

伊莱抿了抿唇,往前凑了凑,又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小小的:“…… 两下。今天你昨天劈柴了,多加一下。”

说完他就想埋进她怀里躲着,却被卡珊德拉笑着按住后颈,揉了揉他的头发。银白的发丝软得像云,缠在指尖。

看书的时候也有奖励。

伊莱窝在她怀里,抱着本新买回来的童话书,一页页看得认真。每看完一小章,他就仰起头,下巴抵在她肩上,飞快地亲一下她的下颌角。

“陪读奖励。” 他一本正经地说,尾巴尖缠上她的脚腕,轻轻晃了晃。

卡珊德拉故意逗他,指尖点了点书页:“这页我没读,不算。”

“算的!” 伊莱急了,又凑上去亲了一下,亲得比刚才重一点,嘴唇擦过皮肤,带着点温热的痒,“现在读了。算两次。”

他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根,却倔强地看着她,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赢。卡珊德拉忍着笑点头:“好,算两次。我们小龙最讲规矩了。”

烤羊腿的时候奖励来得最快。

伊莱蹲在火堆边,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翻个面,撕下来最嫩的一块肉,用干净的叶子包着,递到卡珊德拉嘴边。趁她张嘴接的功夫,他飞快地凑过去,在她侧脸上啄一下,然后立刻转回去拨火堆,假装专心致志地烤肉,只有通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今天的奖励比昨天早。” 卡珊德拉咬着鲜嫩的羊肉,语气里带着笑意。

“你今天帮我整理书堆了。” 伊莱闷声说,指尖拨弄着火炭,“应、应得的。”

他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她帮他擦了龙鳞要奖励,她给他带了蜂蜜糕要奖励,甚至她只是陪他看了一场雪,他也要凑过去亲一下,说是 “赏雪嘉奖”。卡珊德拉从不戳破,每次都乖乖受着,偶尔还会低头回碰一下他的发顶,觉得比打了胜仗还让人舒心。

她本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能过很久,直到山脚下传来马蹄声。

那天午后,伊莱正蹲在金币堆边,把新得的蓝宝石按大小排成一排,嘴里还小声数着数。卡珊德拉靠在岩壁上擦巨剑,棉布擦过剑刃,发出细碎的轻响。

忽然,洞外传来嘈杂的喊叫声,混着马蹄踏雪的声音,由远及近。

“恶龙!出来!放开公主殿下!”

“卑劣的爬虫!竟敢掳走王国公主,速速出来受死!”

声音粗粝,在空旷的山谷里撞出回音。

伊莱手里的蓝宝石 “嗒” 地掉在了金币堆里。他愣了一下,眼睛里带着点茫然,还没反应过来 “爬虫” 骂的是自己,更没想好该怎么应对 —— 书里写骑士会来打架,可他从没真的想过要和人类动手。

他刚站起身,身边的人已经动了。

卡珊德拉擦剑的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她抓起靠在岩壁上的巨剑,手腕一翻,剑刃在昏暗的洞底划出一道冷光。她甚至没多做停留,几步就走到了洞口,宽大的背影稳稳地立在那儿,正好把伊莱完完整整挡在了身后。

她今天只穿了件深褐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没穿铠甲,没带头盔,连护腕都没戴。可她往洞口一站,周身常年征战凝出的杀伐气便铺天盖地压了出去。

洞外的雪地里,二三十名重甲骑士勒住缰绳,长枪林立,盾牌成阵,为首的骑士长举着佩剑,正准备再喊。看见洞口走出来的人,他先是一喜,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

“公、公主殿下?” 骑士长声音都变了,“您、您怎么自己出来了?快退后!恶龙危险!我这就救您出来!”

“救我?” 卡珊德拉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冷得像山巅的冰雪,“谁要你们救?”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洞口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骑士团。巨剑斜斜拄在身侧,雪粒落在她肩头,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我的人,轮得到你们叫‘卑劣的爬虫’?”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骑士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公主殿下…… 这是在护着那头恶龙?

“公主殿下!您糊涂啊!” 骑士长急了,往前迈了一步,“他是恶龙!是魔物!他掳走了您,用魔法迷惑了您!您快清醒过来,跟臣等回宫!”

“掳走我?” 卡珊德拉挑眉,指尖轻轻叩着剑柄,“是我自己乐意跟他走的,也是我自己乐意住在这儿的。龙脊山山清水秀,比王宫里听你们聒噪舒服多了。”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底下一排骑士,语气更冷:“回去告诉国王,联姻的事趁早死心。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他要是闲得慌,就去管管北境的魔兽潮,别整天派些没用的人来山上丢人现眼。”

“公主!您怎能如此执迷不悟!” 队伍里一个年轻的骑士涨红了脸,举着剑就往前冲,“定是这妖龙用了魔法!我这就杀了他,救您脱困!”

他脚步极快,眨眼就冲到了石阶下,举剑便要往洞里冲。

伊莱在后面刚探出头,就看见剑刃闪着寒光过来,心里一紧,刚想变身挡过去,身前的人已经动了。

卡珊德拉眼神一厉,根本没下台阶,手腕猛地一转。

巨剑带着破空之声横扫而出,精准撞在年轻骑士的剑身上。火星四溅,那骑士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扑通” 摔在了雪地里。

“就这点本事,也敢上山喊打喊杀?” 卡珊德拉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剩下的骑士大惊失色,纷纷举起盾牌,组成盾阵往前压。“保护公主!斩杀恶龙!” 喊杀声乱糟糟地响起,十几把长枪同时刺了过来。

卡珊德拉冷笑一声,纵身跃下石阶。

她身形极高,动作却异常灵活,巨剑在她手里轻得像根木棍,每一下都带着千钧之力。盾牌挡不住,长枪碰即断,不过十几招,雪地里倒了一片。有人被剑脊拍中肩膀,有人被踹飞出去,盾牌裂的裂,枪杆断的断,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下手极有分寸,没伤人性命,却足够让这些人失去战斗力。

收剑的时候,她连气息都没乱,雪粒沾在她的发梢,劲装衣角被风卷起,站在满地狼藉的骑士中间,像尊不败的战神。

“还要打吗?” 她抬眼扫过去,眼神冷冽。

骑士们全傻了。

他们本是来 “拯救公主” 的,却被公主亲手打翻在地。眼前的女人明明是他们从小仰望的王国战神,可此刻她站在恶龙的巢穴前,护着那头传说中的魔物,对着他们刀剑相向。

为首的骑士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公、公主…… 您、您这是…… 置王国颜面于何地啊……”

“颜面?” 卡珊德拉往前走了一步,骑士长下意识地往后退,“派人偷偷摸摸闯山,张口就骂,这就是王国的颜面?”

她剑尖斜指地面,寒气逼人:“滚。今天我留着你们的命。再敢上山骂一句,再敢打他的主意,下次掉的就不是兵器了。回去告诉国王,想让我回去,就别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没人敢反驳。

骑士们连滚带爬地扶起同伴,捡回断裂的兵器,灰溜溜地往山下撤。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的公主,真的站在恶龙那边。

马蹄声渐渐远了,山谷重新归于寂静。

卡珊德拉收了剑,转身走回洞里。刚跨过洞口,就看见伊莱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摆完的蓝宝石,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吓着了?” 她走过去,语气瞬间软了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几个杂鱼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伊莱摇摇头。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指尖小心翼翼的,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你没疼吧?” 他小声问,眼睛里亮晶晶的,“他们人好多……”

他刚才不是怕骑士,是怕她被伤到。那么多把剑,那么多盾牌,她连铠甲都没穿。

“傻龙。” 卡珊德拉笑了,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就这几个货色,还伤不到我。”

伊莱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打架时的冷意,可眼神落在他身上时,却暖得像火堆的光。她很高,站在他身前,能把所有风雨都挡住。

他忽然仰起头,双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襟,踮起脚,吻在了她的嘴唇上。

不是脸颊,不是额头,是正正的唇瓣。

软乎乎的,带着点蜂蜜果的甜味,一触即分,像雪花落在唇上。

亲完他自己先红透了脸,往后退了小半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这是…… 巨龙给勇士的最高嘉奖。”

“谢谢你,保护了你的龙。”

话音还飘在空气里,卡珊德拉的动作比思绪更快。

她没说话,只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稳稳扣住了他的后颈,掌心贴着细软的银发,稍一用力,便把刚想往后缩的人重新带了回来。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轻轻往怀里一收,便将这只轻飘飘的小龙牢牢锁在了身前。

“嘉奖哪有这么敷衍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落在伊莱耳边,震得他耳膜发麻。

下一秒,她低头吻了下去。

不再是刚才那样一碰即走的轻触。她的唇瓣覆上来,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势,力道却放得极轻,像怕碰碎了怀里的人。她碾过他柔软的唇,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唇,看他浑身一颤,才放缓了动作,慢慢加深这个吻。

伊莱彻底僵住了。

手里攥着的蓝宝石 “当啷” 一声掉在金币堆里,滚出老远。他睁圆了浅金色的眼睛,拽着她衣襟的手指越收越紧。呼吸被夺走,鼻尖全是她身上的松针与冷铁气息,铺天盖地裹过来。

他起初还无措地绷着身子,后来被吻得发晕,睫毛轻轻颤了两下,终究是慢慢闭上了眼。

他有点笨拙地跟着回应,跌跌撞撞。身后没藏住的龙尾早就不受控制地缠上了她的腰,鳞片蹭过布料,一圈圈收得越来越紧,像要把自己彻底嵌进她怀里。

火堆噼啪炸着火星,暖光漫过满地金币,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洞外的风雪呼啸着擦过洞口,却半点都吹不进这方小小的、温热的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卡珊德拉才稍稍退开一点。

两人的呼吸还缠在一起,伊莱喘着气,眼眶湿漉漉的,嘴唇被吻得泛着饱满的红,像沾了晨露的花瓣。他没力气抬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连耳根都红得透亮,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卡珊德拉低笑出声,指腹轻轻蹭过他泛红的唇瓣,指尖下的皮肤烫得惊人。

“这才像样。” 她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又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记住了,以后巨龙的嘉奖,得按眷属的规矩来。”

伊莱闷在她肩头,声音瓮瓮的,又软又没底气:“…… 明明是我的规矩。”

“嗯,你的规矩。” 卡珊德拉顺着他的话说,手掌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像在顺毛,“以后都按你的规矩来。”

3

龙脊山的春雪刚化,山风里裹着松针与野花的香气,顺着洞口飘进来,混着地脉的暖意,烘得整座龙巢都懒洋洋的。

伊莱化了半龙形趴在金币堆上,银白的鳞片在天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龙翼半收着,尾尖慢悠悠地晃来晃去,扫得金币叮铃作响。

卡珊德拉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块柔软的鹿皮,顺着鳞片的纹理一点点擦拭。鳞片带着点微凉的温润感,指尖划过凸起的棱线,能感受到底下温热的血脉跳动。

这是他们近来最常做的事。

感情像被春风吹化的雪水,顺着沟壑漫得到处都是。从最初小心翼翼的触碰,到后来自然而然的相拥而眠,再到唇齿交缠的深吻,温热的肌肤相贴,呼吸缠在一起,除了最底线的那一步,所有亲密都做遍了。

他会红着脸,趁她擦剑的时候从背后扑上去抱住,下巴搁在她肩上,软乎乎地蹭她的脖颈,趁她转头时飞快啄一下她的唇角,得逞了就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被抓住后颈加深这个吻时,又会浑身发软,指尖攥着她的衣襟轻轻发抖,尾尖缠上她的腰,像要把自己揉进她骨头里。

她会在他看书看得犯困时,把人捞进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腿睡。指尖顺着他的银发往下梳,穿过柔软的发丝,蹭过他泛红的耳尖。

他睡得迷迷糊糊,会仰起头蹭她的掌心,像只讨摸的小兽,嘴里含糊地念她的名字。她就低头,在他眼睑上落下一个轻吻,看他睫毛颤了颤,睡得更沉。

傍晚时分,他们会并肩坐在洞口看日落。

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云海,山风卷着凉意吹过来。伊莱会往她怀里缩,龙翼展开一点,轻轻挡在她身侧,怕风刮着她。卡珊德拉就笑着把人揽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听他碎碎念山里的小事:哪片坡的浆果熟了,雪狐又偷了他的干果,山脚下的小镇这周有集市。

“等集市开了,我们去买麦芽糖好不好?” 伊莱仰起头,金眼睛亮得像盛了晚霞,“我上次看见小孩子吃,甜甜的。”

“好。” 卡珊德拉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蹭过他柔软的唇瓣,“去买。买两罐,一罐吃,一罐藏你金币堆里。”

伊莱就笑,凑上去亲她的嘴角,亲一下不够,又亲一下,黏黏糊糊的,像沾了蜜。

入夜的兽皮窝暖得发烫。

火堆燃着暗红的炭,光影像在岩壁上跳舞。伊莱窝在她怀里,衬衣领口松着,露出纤细的锁骨。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滑,触到尾椎处微微凸起的鳞片时,他会浑身一颤,往她怀里埋得更深,喉咙里溢出细碎的轻哼。

“别闹……” 他声音发哑,耳朵尖红得透亮,却又伸手勾住她的脖子,主动仰起头吻她。

吻得又急又乱,卡珊德拉就顺着他,手掌贴着他的后腰,把人往怀里带得更紧。呼吸交缠,体温相融,连空气都烫得发黏。

她总以为这样的日子还很长。

长到可以陪他等每一场雪落,看每一次日出,尝遍山下所有的甜食,把他几百年空缺的时光,一点点填满。

直到深夜的那声龙吟撕破夜空。

山体极轻地颤了一下,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怀里的伊莱猛地绷紧了身体,龙尾瞬间收束,鳞片下意识地竖起。他茫然地抬起头,金眼睛里还蒙着情动的水汽,瞬间却被震惊取代。

“…… 哥哥?”

话音未落,一声更沉更亮的龙吟洞穿风雪而来,带着成年巨龙的磅礴威压。洞外的月光骤然一暗,银灰色的巨大龙翼遮天蔽日,缓缓收拢在洞口。

银光流转,赛伦站在了洞口。

银灰色长发束在脑后,深灰长袍不染纤尘,眉峰锋利如刀,眼瞳是淬了寒的沉金色。他周身的气息冷冽厚重,是真正成年巨龙的压迫感,与伊莱的软嫩截然不同。他目光扫过洞内,最后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伊莱。”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别重逢的平静,“我回来了。”

伊莱立刻从卡珊德拉怀里爬起来,慌慌张张整理好衬衣,光着脚踩在金币上,脚步都有些踉跄。百年的等待翻涌上来,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哥哥…… 你去哪了?我以为…… 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他想跑过去,手腕却被轻轻拉住。卡珊德拉也已起身,随手将披风披在伊莱肩上,自己挡在他身前半步。她抬眼看向洞口的男人,一米九的身形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却带着毫不退让的戒备,像护着珍宝的战士。

“你是他兄长。” 不是问句,是陈述。

赛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带着龙族对人类惯有的漠然,却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没再看她,径直看向伊莱,语气直接得没有半分迂回:“我是来接你走的。”

“接我走?” 伊莱愣住了,下意识往卡珊德拉身后缩了缩,“去哪?龙巢就是我家啊。”

“去龙母身边。”

赛伦迈步走进洞来,压抑着久别重逢的惊喜,步伐沉稳。他扫过满洞的人类物件,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却放缓了些:

“龙母大人已经完成升格,突破了这方世界的神之桎梏,去往了更高维度的虚空之境。她的力量早已超越诸神,临走前发动了全族血脉召唤,所有龙族都已响应征召,随她前往新世界。”

他顿了顿,看向伊莱的眼神里多了点复杂的疼惜:

“当年猎龙人偷袭龙巢,你为了护着族里的龙蛋,硬接了诅咒之箭,龙族本源受损,血脉记忆残缺,所以没接收到召唤信号。我因血脉记忆不足,晚了一些,怕有危险,就先行过去。龙母她……”

说到这里,他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一瞬。

“她很想你。清点族人时第一个问的就是你。总说当年走得急,你还那么小,她没能多看你一眼。我求了龙母很久,才求来这点时间,折回来接你。”

伊莱听得整个人都懵了。

龙母。母亲。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只在哥哥零星的讲述里听过这个名字,知道那是龙族的王,是他们的母亲。他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听到 “母亲想他” 这样的话。

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得发涨。

“新世界…… 是什么样的?” 他小声问,不自觉攥紧了卡珊德拉的手。

“有最纯粹的元素之力,有完整的龙族传承,有龙母庇护。” 赛伦言简意赅,“留在这个低阶世界,你的血脉永远无法圆满,寿数也会折损大半。去了新世界,你才能成为真正的巨龙。”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更何况,人类寿命不过百年。你就算留在这里,也不过陪她走短短一程。等她白发苍苍、归于尘土,你剩下的几千年,要独自守着空荡荡的龙巢过吗?龙族,本就不该和人类有太深牵扯。”

这话像淬了冰的锥子,一下扎进两人心底。

卡珊德拉的下颌线瞬间绷紧了。

她没法反驳。赛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是人类,是王国的战士,哪怕再强,也逃不过生老病死。

百年时光,对巨龙而言不过弹指一挥。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把伊莱困在这短短几十年的温柔里。

可她张了张嘴,那句 “你走吧”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喉咙像堵了滚烫的石头,涩得发疼。她征战半生从未怕过什么,此刻却第一次尝到了恐慌的滋味 —— 怕这偷来的满溢温柔,真的就要到此为止了。

“我不走。”

伊莱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却很坚定。他抬起头,眼睛里泛着红,却没有半分退缩。他反手紧紧握住卡珊德拉的手。

“我不去什么新世界。我在这里过得很好。龙巢是我的家,她…… 她也是我的家。”

“胡闹。” 赛伦沉下脸,兄长的威压铺展开来,“伊莱,这不是儿戏。龙族有龙族的宿命,你母亲还在等你。你想让她一直挂心吗?”

“我可以让她来看我……”

“跨越世界壁垒岂是儿戏。” 赛伦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转圜,“我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接你。”

他看了一眼卡珊德拉,语气稍缓,却依旧冰冷:“这三天,你好好告别。该说的话说完,该了的心事了了。你生来是龙,就该有龙的归宿。”

话音落下,银光再起。巨大的龙翼展开,带起一阵狂风。赛伦没有再多停留,振翅冲上云霄,很快消失在厚重的夜色里。

龙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噼啪的炸响。

伊莱还站在原地,手牢牢攥着卡珊德拉的,力道大得发颤。他低着头,银白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眼泪砸在金币上,砸出小小的湿痕,一声哽咽都没漏出来,肩膀却抖得厉害。

“我不走。” 他又说了一遍,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卡珊德拉,我不走。哪里都没有你好。”

卡珊德拉看着他发抖的发顶,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发紧。她抬起手,轻轻把人揽进怀里,像以前无数次顺毛那样摸着他的头发。

可这一次,她的指尖也在抖。

她想说 “你该去看看母亲”,想说 “我没关系”。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洞外的夜风又大了起来,呜呜地刮着岩壁,像谁在低声地哭。

三天。

他们只剩下三天时间。

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刻进骨血的温柔眷恋。

这道横亘在种族与时光之间的鸿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横在了他们面前。

赛伦的龙吟消失在云层深处很久,龙巢里都静得发闷。

火堆噼啪炸着火星,却烘不散两人之间凝结的寒意。伊莱攥着卡珊德拉的手还没松,眼泪挂在脸颊上,“我不走。我说了不走就不走。”

卡珊德拉抽回了手。

她的动作很轻,却像一道细冰棱,轻轻扎进伊莱心里。她转过身往火堆里添了块干柴,火光映着她侧脸的线条,冷硬得像她手里磨了千百遍的剑:“你该走。”

“我为什么该走?” 伊莱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的急,“这里有我的龙巢,有我的金币,有你,我为什么要去一个连路都不认识的地方?”

“因为那是你的族人,是你的母亲。” 卡珊德拉没回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伊莱,你是龙族,有几千年的寿命,有完整的传承在等着你。你不能因为我,困在这区区百年里。等我百年之后化作尘土,你剩下的几千年要怎么熬?”

“我陪着你一起老,一起埋进土里。” 伊莱想也不想就说,“龙族寿命长又怎么样,没有你,活一万年也只是守着空山洞而已。”

“胡闹。” 卡珊德拉猛地转过身,语气重了些,“你能不能成熟一点?龙族的宿命不是守着一个人类过一辈子。你母亲想了你几百年,你就为了儿女情长,连亲娘都不见?”

话说出口,她自己心口也滞了一下。话说重了。

可她必须说重。她不能让这头傻龙因为一时意气,把自己困在这方小小的山谷里,后悔几千年。

伊莱愣住了,嘴唇颤了颤,眼泪掉得更凶。他原以为她会舍不得,会抱着他说 “别走”,可她却推着他走,把他往千里之外的新世界推。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懂事的龙吗?” 他声音很轻,带着抖,“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而已。”

说完,他转身走到龙巢最深处,背对着她蜷在金币堆里,银白的尾巴把自己圈成紧紧一团,再也没出声。

卡珊德拉站在火堆边,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过去抱抱他,想软声哄他,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长痛不如短痛。

她想。

第一夜,龙巢两端,各怀心事,无人入眠。

第二天晨光漫进来的时候,伊莱已经不在金币堆里了。

卡珊德拉醒过来,身上盖着那件厚披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披上的,还带着淡淡的体温。火堆边架着烤好的羊腿,外皮烤得焦香流油,最嫩的腿肉已经撕了下来,放在干净的树叶上,温度刚好入口。

伊莱蹲在洞口的背光处,抱着膝盖看外面飘的云,尾巴蔫蔫地垂在地上,扫得碎石子轻轻滚。

卡珊德拉走过去拿起那块羊腿,没说话,安静地吃。吃完了,她走到书堆边,把伊莱翻乱的书一本本按大小码齐,又找出针线,把他那件旧衬衣肘窝磨破的补丁重新缝了一遍。

她把叠好的衬衣放在伊莱身边的石头上,依旧没说话,转身去擦她的巨剑。

棉布擦过剑刃,一遍又一遍,擦得寒光锃亮。她擦了很久,久到手臂都酸了,才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伊莱把一小罐蜂蜜放在她脚边 —— 是他藏了很久、最甜的那一罐,还用地脉余温温过。放完他就飞快地退了回去,坐回洞口,继续看云。

卡珊德拉看着脚边的蜂蜜罐,嘴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回头叫他。

第二天就在这样沉默的拉扯里过去了。他们都在偷偷关心对方,却都不肯先低头。一个觉得 “你该去走更好的路”,一个委屈 “你为什么就不肯留我”。

第三天的夜格外黑,厚云遮住了月亮,只有洞顶的荧光矿泛着淡蓝的碎光。

离天亮只剩两个时辰了。

伊莱还蹲在洞口,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披在了他肩上。

卡珊德拉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望着黑漆漆的山谷。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明天,跟你哥哥走吧。”

伊莱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去了那边,好好修行,别总惦记着看故事书。” 她继续说,目光望着远方的云层,像是要把他未来几千年的路都望穿,“见见你母亲,她很想你。龙族的传承好好学,以后做个真正威风的巨龙。”

“那你呢?” 伊莱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你怎么办?”

“我回王宫。” 卡珊德拉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继续当我的公主,带我的兵。说不定哪天打了胜仗,还能跟士兵们吹嘘,我以前跟一头巨龙住过。”

“我不要。” 伊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猛地扑过来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眼泪烫得惊人,“我不要你一个人。我不要什么传承,我就要你。卡珊德拉,我不走,我求求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他抱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可以不做巨龙,我可以不要长命百岁,我就想陪着你。你别不要我……”

卡珊德拉再也绷不住了。

她抬起手,紧紧抱住怀里的人,指尖攥着他的银发,眼眶也热得发疼。“傻龙……” 她声音发颤,“你怎么这么傻……”

“我不傻。” 伊莱闷声说,抱得更紧,“没有你的地方,再好也不是家。”

那天夜里,他们抱着坐在洞口,直到天快亮都没动。冷战了两天的坚冰,在注定的离别面前碎得一干二净。他们和好了,却也默认了结局。

天一亮,就是永别。

天光刚破晓的时候,龙吟声准时从云层里落下。

赛伦化成人形落在洞口,银灰色衣摆沾着晨露。他扫过相拥的两人,眉峰微蹙:“时辰到了。想好了吗?”

伊莱攥紧了卡珊德拉的手。他抬起头,眼神是破釜沉舟的坚定:“我不走。要走,就带她一起走。不然我就留在这里,老死也不离开龙脊山。”

“伊莱。” 赛伦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兄长的威严,“别任性。世界壁垒不是儿戏,人类的凡胎肉身扛不住虚空乱流。”

“我不管!”

“够了。” 卡珊德拉轻轻按住伊莱的手,打断了他。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掰开他的手指,动作很慢,却很坚决。“伊莱,听话,跟你哥哥走。”

她轻轻推了他一把,力道不重,却像推开了自己的全世界。然后她迅速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走吧。别让你母亲等急了。”

伊莱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赛伦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走吧。时间久了,慢慢就忘了。”

伊莱被他带着,脚步虚浮地往洞口走。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洞口,山风卷起他的衣摆。他忽然猛地挣开赛伦的手,转身狂奔回去,从背后狠狠抱住了卡珊德拉的腰,脸埋在她后背,哭得像个被丢掉的孩子:“我不走!我死也不走!没有你我去新世界干什么卡珊德拉,我要跟你在一起!”

他哭得浑身发抖,银白的龙尾死死缠在她腿上,像要把自己焊在她身上。“你别赶我走…… 求求你……”

卡珊德拉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转过身回抱住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哑得厉害:“好…… 不走了…… 我们不走了……”

她想通了。什么龙族宿命,什么千年时光,都不重要了。她的小龙要留在她身边,那她就陪着他。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年,也够了。

赛伦站在洞口,看着抱在一起哭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 他开口,打断了这场撕心裂肺的诀别,“别哭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两人都愣住了,齐齐抬头看向他。伊莱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懵懵的:“哥……?”

“我回去之后,把你的事原原本本跟龙母说了。” 赛伦抱着胳膊,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没了之前的冷硬,“龙母听说你在这儿有了在意的人,没生气。她说,当年她升格走的时候你还小,没能陪着你长大,已经亏欠你太多,怎么忍心再拆散你的念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卡珊德拉身上,多了几分认可:

“龙母愿意耗费自身神力,为她重塑肉身,降下龙族本源赐福。赐福之后,她会拥有接近龙族的寿数,肉身也能扛住虚空乱流,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新世界。”

伊莱彻底傻了。

他眨了眨眼,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真、真的?母亲她…… 同意带她一起走?”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三天时间?” 赛伦挑眉,“一来是等龙母的神谕批复,二来,也是看看你们的心意有多坚定。现在看来,还算凑合,没丢龙族的脸。”

卡珊德拉也怔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结局,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她以为的生离死别,原来早有转机。她低头看向怀里还懵着的伊莱,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重新燃起的星火,亮得惊人。

下一秒,伊莱爆发出一声欢呼,抱着她原地转了个圈。龙尾高兴地甩来甩去,扫得地上的石子乱飞。

“真的!我们可以一起走!卡珊德拉,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他眼睛亮晶晶的,眼泪还没干,笑得却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几千年!几万年!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卡珊德拉被他晃得头晕,却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她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声音带着笑意:“嗯,永远不分开。”

赛伦看着弟弟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补充道:“赐福要等跨过世界壁垒的时候,龙母亲自降下。她会重塑你的经脉肉身,赐予你龙族的力量与寿元。到了新世界,你也可以修行龙族功法,不算弱了伊莱的名头。”

“多谢。” 卡珊德拉看向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用谢我,谢龙母。” 赛伦移开目光,语气有点不自在,“还有,到了新世界,好好管着他。他脑子笨,容易被骗。”

“哥!” 伊莱不满地叫了一声,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没耽误多久。伊莱欢天喜地地去收拾东西,把翻烂的《恶龙传说合集》、藏了很久的蜂蜜罐、攒了几百年的彩色石头,一股脑全塞进布包里,连卡珊德拉的巨剑都抢着自己扛。

“我来拿!我力气大!” 他拍着胸脯说,尾巴晃得停不下来。

卡珊德拉笑着由他去。

洞口的晨光越来越亮,伊莱化作银白色的巨龙,伏低身子,让卡珊德拉稳稳坐上来。赛伦也化作银灰色的巨龙,双翼舒展,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像是在催促。

银白色的巨龙仰起头,回应了一声龙吟,声音里满是雀跃。他振翅腾空,追着兄长的身影,朝着云层之上的天光飞去。

卡珊德拉坐在龙背上,低头望去。龙巢越来越小,山川河流在脚下铺展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伸手抱住光滑的龙颈,贴在冰凉的鳞片上,能感受到底下蓬勃滚烫的心跳。

前方是未知的新世界,有素未谋面的龙母,有陌生的龙族,有漫长到望不到头的时光。

但没关系。

她的恶龙在身边。

去哪里,都是家。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