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随意的顾宁走在高档餐厅内,由侍从带着往包房走,他目不斜视,哪怕看上去和这个
精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也没有丝毫局促不安,背脊挺得笔直,视线只落在前方侍从引领的方向。
“先生,这边请。”
侍从推开了门,门内坐着个年轻男人,看到顾宁时,略微有些诧异。
“你就穿成这样?”
“不就是个餐厅,还需要我穿成什么样?”顾宁自顾自坐了下来,目光淡漠的扫过面前的男人,原身的二哥,顾轻扬。
顾轻扬微微皱眉,没想到顾宁是这个态度,“你,还在生气?”他试探性问道,顾宁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不是笑眼前的人,而是笑原身居然还有这么离奇的身世,一个被保姆调换的真少爷的身世。
“顾宁,”顾轻扬变了脸色,“我知道你对轻羽不满,可当年他也很无辜,他现在没有安全感,家里人多关注他,也是正常的。”
顾宁止住了笑容,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开口:“我没有对谁不满,你找我出来,不是要谈家里的事?直说就好,不用绕弯子。”
顾轻扬看着他这副疏离冷淡的样子,心里有点不舒服,虽然自己和这个弟弟也没相处多久,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现在这个样子,总让人觉得生分。
顾轻扬放下手里的茶杯,低声开口:“我找你出来,就是想和你说,不管怎么样,你都是顾家的孩子,等这段时间过了,轻羽情绪安稳点,你就搬回顾家来住吧,家里始终是你的家。”顾宁抬了抬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我猜,应该是顾轻城让你来找我吧,让他收了那点让我代替顾轻羽联姻的心吧。”
说到这个,顾宁就一阵恶心,这个世界同性是可以结婚的,而顾轻羽的联姻对象,也是个男人。
“哦对了,还有啊,”顾宁似笑非笑的看着顾轻扬,“不管是谁陷害我那个蠢猪养父欠下这么多外债的,我都记得,以后,会还。”
顾轻扬脸色猛地一变,忙开口解释:“顾宁,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从来没打过让你替轻羽联姻的主意——”
“没有?”顾宁打断对方的话头,将手机里收到的信息展示出来,“这是什么呢?”
看着熟悉的号码,顾轻扬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没想到大哥居然真的这么打算,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辩解的话,顾宁将手机收了回去,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等着对方给一个说法。
顾轻扬深吸了一口气,才哑着嗓子开口:“大哥他,他也是急昏了头,轻羽是他从小带大的,他自然是不愿意看着轻羽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所以他就可以设计陷害,让我代替顾轻羽出,出嫁?”顾宁的眉毛拧成一团,指尖敲杯壁的动作骤然停下,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冷意:“顾轻羽金贵,不愿意嫁,我就活该是吗?他有你们护着,我就该被推出去顶包?”
顾轻扬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通顺的话。
顾宁看到顾家人就烦,站起身,“我希望以后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等等,先吃了饭再走——”顾轻扬下意识想要拉住顾宁,对方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留下,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顾轻扬看着闭合的房门,不知为何,他有种感觉,自己的弟弟好像永远不会回家了。
打了车,顾宁回到公司,已经晚上八点了,整栋办公楼大多已经熄了灯,他往自己的小办公室去,这是王刚看他这段时间表现不错准备的。
办公室虽小,却五脏俱全,一张办公桌,一个简易沙发,还配了一张一床,顾宁把包往桌上一放,立刻坐到办公桌前,他需要尽快将公司交给自己的任务结束。
“抒情类电影,讲述一对爱人分开十年后在旅途重逢的故事,曲风要求悲伤,让人听出物是人非的感情...这要求可真抽象啊。”
顾宁念叨完,指尖点在桌面上,脑海里思索适合的歌曲。
“嗯,十年啊,《十年》,”他的嘴角还没扬起,随即又烦躁的挠了挠头发,“歌有了,可选谁来唱呢?”
公司的签约歌手想了一圈,不是唱功不够就是风格不搭,这次这个任务是总公司派下来的,大概也有考验顾宁的意思,要是选不出合适的人,不仅这个主题曲的项目砸了,他在公司也站不住脚。
顾宁靠在椅背上,实在烦躁,拿出手机刷了刷短视频,打算转换一下心情。
刚划了两下,一条同城推荐弹了出来,镜头对着老巷口露天的歌摊,抱着吉他唱歌的男人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嗓音低沉沙哑,唱的是首不知名的冷门老歌,尾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怅惘,像蒙着旧时光的灰。
顾宁的手指骤然顿住,认真听完了整首,这首歌被他唱出了满溢的故事感,正好贴合主题曲要的物是人非的味道。他盯着屏幕上男人露出来的半张干净清瘦的脸,点进了对方的主页,没想到地址居然就在本市,置顶那条写着“每晚八点,巷口老槐树底下唱歌,风雨无阻”。
顾宁看了眼时间,现在刚过八点一刻,他抓起外套抓着手机就往外冲,拦了车直奔视频里标的老巷口。
车停在巷口外的时候,顾宁远远就听见了吉他弹唱的声音,顺着声音走过去,果然看见老槐树底下,那个刚刚在视频里见到的男人,正低头拨着琴弦。
男人唱完一段,抬眼看见站在树影里的顾宁,愣了一下,手上的琴弦也停了下来。顾宁走上前,径直开口:“你好,我想请你唱一首电影主题曲,有没有兴趣?”
男人还在直播,顾宁并未走进镜头,只是站在不远处,“我觉得你的嗓音很适合我的新歌。”
男人静静的看着顾宁,指尖还停在吉他弦上,过了几秒才慢慢把吉他放到身侧,站起身来。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高些,身形清瘦,肩背却很挺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喉结动了动,开口问:“你说的电影主题曲,酬劳是多少?”
顾宁没想到对方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立刻报出了符合行业标准的报价,补充道:“若是电影上线后主题曲火了,后续还有分成。”
男人听完点了点头,伸出手:“我叫谢清言,我接。”
顾宁愣了愣,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忙伸出手握了上去,男人的手掌微凉,指尖带着薄茧,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顾宁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很着急,要不现在你和我去公司吧。”
“...这么急?”谢清言有些诧异,随即很快点头:“没问题,我收拾一下就行。”说着就弯腰把脚边的琴盒打开,将吉他小心放进去,扣好锁扣。
顾宁确实很急,虽然看上去云淡风轻的,可到底欠着两千多万的外债,多一天他就多一点担忧,而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完成原身的梦想,成为这个世界的音乐之王。
谢清言收拾得很快,只把随身的东西打包进布包,背着琴盒就跟着顾宁走了。拦车的时候,顾宁看着谢清言垂在身侧、比常人苍白许多的手指,忍不住问:“你的嗓子和状态都没问题吧?我今晚就要进棚试音。”
谢清言微微颔首,声音还是方才那副低哑的调子:“放心,我每天都练,状态没问题。”
上车之后,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顾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脑子里还在顺《十年》的编曲细节,忽然身边的谢清言轻轻开口:“顾先生,冒昧问一句,这个项目如果成了,我能先预支一部分酬劳吗?”
“?你也欠债了?”顾宁随口一问,对方抿着唇,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家里人住院,等着凑手术费。”
顾宁哦了一声,没多问对方家里的私事,直接开口:“等试音过了,我和王总说一声,给你先支一笔钱,应该没问题。”
顾宁倒是想自己帮,可惜囊中羞涩。
谢清言猛地抬眼看向顾宁,车厢里光线暗,顾宁能看见他眼睛亮得惊人,连嗓音都带了点发颤:“谢谢你,顾先生。”
“不用谢,”顾宁淡淡笑了笑,“这是你应得的,你的嗓子值这个价。”
说话间车就到了公司楼下,顾宁迫不及待将人往录音室带。
“别紧张啊。”顾宁一边开门一边安抚谢清言,推开门开灯,干净明亮的专业录音室出现在眼前,谢清言背着琴盒站在门口,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顾宁把谱子递过去,上面已经标注好了调子和和弦,“你先过一遍,找找感觉,我去调试设备。”
谢清言接过谱纸,看到歌词时,震惊溢于言表,“这,这是你写的?”
“是啊,”顾宁头也没抬,正拧着设备的旋钮,随口应道,“怎么,有问题?”
谢清言摇了摇头,指尖抚过纸面印刷的字迹,嗓音都轻了些:“写得很好,好厉害啊。”
“那当然,行了,来试试吧。”
谢清言揣着谱子走进录音棚,戴上监听耳机,对着话筒调整好位置,看向棚外的顾宁。顾宁比了个开始的手势,前奏的伴奏缓缓响起来,谢清言深吸一口气,开口唱出了第一句。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
【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怎么说出口】
【也不过是分手】
低哑带着故事感的嗓音顺着设备传出来,顾宁眼睛一下就亮了,就是这个味道,是他想要的物是人非的怅惘。
一段唱完,副歌起来的时候,谢清言的情绪递进得恰到好处,没有刻意嘶吼,却把十年分离后重逢的无奈和酸涩都揉进了歌声里,每个咬字都踩在了情绪上,听得棚外的顾宁都忍不住跟着沉了心绪。整首唱完,录音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顾宁才反应过来,对着里面比了个大拇指,激动地敲了敲隔音玻璃:“完美,就是这个感觉,不用改了,一遍过。”
谢清言摘下耳机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点唱完后的微红,指尖攥着谱子低声说:“我唱的时候都快起鸡皮疙瘩了,这歌太戳人了。”
顾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一边导出音频存档一边说:“明天我就把成品送上去,肯定能过,对了,我一会就给王总说预支酬劳的事,明天就能给你打过去。”
谢清言闻言攥了攥拳,对着顾宁认认真真鞠了一躬:“顾先生,这份情我记下来了,以后不管你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帮上,我一定赴汤蹈火。”
次日,王刚木然的看着顾宁,“你,已经准备好了?”
“是啊,”顾宁将U盘插上,“快听听,我昨晚可是打了包票,说他一定能过,哦,还要给他预支工资。”
王刚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微妙,他觉得最近这顾宁是不是太飘了,随便找个路边唱歌的就敢来录主题曲?还打包票预支对方的工资?
这可是总公司盯着的项目,出了岔子谁担责任?可他看着顾宁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点开了音频,等歌声顺着音箱飘出来,原本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整首听完,他咂了咂嘴,“你小子,还是人吗?”
顾宁:“怎么还骂人?”
王刚摆了摆手,指着音箱方向激动地说:“你哪找来这么合适的人?这嗓子,这情绪,完全就是歌里走出来的人啊!预支酬劳的事好说,我这就给财务打招呼,今天就能把钱打过去。”王刚拿着U盘,恨不得立马就给总公司送过去,“我现在就把成品发过去,咱们肯定能过!”
没等顾宁说话,王刚就抓着U盘出了门,脚步轻快得不像快四十的人。
顾宁靠在沙发上,刚歇了没两分钟,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接起来是谢清言的声音,比昨晚柔和不少:“顾先生,钱到账了,真的太感谢你了,我已经去医院交了手术费了。”
“那挺好,”顾宁语气淡淡,“找个时间来公司签约吧,当编外没啥福利。”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顾宁手机就弹出了银行的提醒,属于他的那笔预支绩效也到账了,正好够他还这个月的外债利息,顾宁松了口气,刚打算整理下接下来的行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家那边打来的,顾宁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直接按了挂断,顺手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