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木板踩上去会响,像有人在底下跟着你。
苏青禾蹲在旧衣箱后头,手里攥着那本没封面的绘本。纸页发黄,边角卷得像被老鼠啃过。她不敢开灯,怕楼下听见动静。月光从斜窗漏进来,照在画上——一株株草,根茎粗壮,叶脉细如蛛网。她认得其中几种,是药房里常备的,可画得比林医生教的还细,连叶尖的锯齿都标了数。
角落,铅笔写的字,淡得快没了:“解毒方,给小舟。”
小舟。周承礼的小儿子,五岁,总爱抱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在花园里追蝴蝶。
她指尖发凉,却还是翻了下一页。
画里是一只蝴蝶,翅膀张开,停在一朵白花上。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对——那翅膀的纹路,不是随意画的。像数字。
她从口袋摸出铅笔,悄悄临摹。一笔一划,描在自己袖口的内衬上。画完,她翻到最后一页。
蝴蝶翅膀底下,压着一串数字。
19-07-23。
她心跳停了半拍。
那是沈家被抄家那天,军火船的编号。
她猛地往后一退,后背撞上木箱。木箱晃了,一只旧布鞋掉出来,鞋底沾着泥,干了,裂成两半。
“谁在上面?”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轻得像风。
苏青禾没敢动。手里的绘本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周承礼没上楼。他站在楼梯口,影子斜斜地铺在木阶上,像一条黑蛇。
“青禾?”他声音软下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爹爹陪你找东西?”他往上走了一级台阶,皮鞋踩在木板上,没响。他总穿软底鞋,说怕吵着孩子。
她低头,把绘本往身后藏。
他笑了,没逼她。慢慢走上来,蹲在她面前,离她三步远。
“是不是找旧画册?”他问,“你娘以前也爱画这些。她总说,蝴蝶飞过的地方,毒也会化。”
苏青禾没抬头。她盯着他袖口的灰——那灰是新沾的,还没掸掉。他刚从三房的药房出来。
“我……我就是看看。”她声音细得像蚊子。
“嗯。”他点头,伸手,没碰她,只轻轻把地上那双破鞋捡起来,“这鞋,是你娘留下的。你小时候穿过的。”
她终于抬头看他。
他眼里没笑。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别怕,”他说,“爹爹教你画更好的画。”
他伸手,想拿她手里的绘本。
她下意识一缩,绘本掉在地上,页角翻了过去。
背面,朝上。
周承礼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
一瞬的停顿。
他没捡。也没动。
只是轻轻说:“这本,早该烧了。”
苏青禾没动。她盯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动作温柔,像抱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走,下楼吃糖。”
她没挣扎。任他抱着,下巴抵在他肩上,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本绘本——它躺在地上,背面朝上,像一张被撕开的纸。
周承礼抱着她下楼,脚步很稳。楼梯转角处,一只老猫从阴影里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裤脚,又溜走了。
楼下,林菀正端着药盘走过,看见他们,微微一怔,随即低头:“三爷,小少爷刚吃了药,睡了。”
“嗯。”周承礼应了一声,没停。
苏青禾被放在沙发上,脚还悬着,没沾地。
周承礼替她理了理衣领,手指擦过她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以后别一个人上阁楼。”他说,“那里,有你不该看的东西。”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转身要走。
她忽然开口:“爹爹……蝴蝶,为什么画在药草旁边?”
他脚步顿住。
背对着她,站了五秒。
窗外风动,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带起一缕灰尘,落在茶几上。茶杯还剩半口凉茶,水面浮着一片没化的糖。
“因为,”他轻声说,“有些毒,要靠花来掩。”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时,没响。
苏青禾低头,从袖口撕下那张临摹的纸,捏在手心。她没哭,也没喊。只是慢慢走到墙角,从发簪里抽出一根细针——那是她偷偷从林菀药箱里拿的。
她把针尖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轻轻刺进自己左手食指。
一滴血,落在绘本背面。
她等了三秒。
那行字,慢慢浮了出来。
不是墨。
是米汤写的。
字迹淡,却清晰:
“沈母死于三月廿七,药引是‘玉髓’。”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窗外,月光忽然被云遮住。
屋内,烛火晃了一下。
桌上那半杯凉茶,水面,浮着的糖,终于化了。
一滴,落在茶杯底。
像血。
她没动。
直到听见楼下,周承礼的声音,轻轻问:“青禾睡了?”
林菀答:“睡了。刚喝了安神汤。”
周承礼没说话。
脚步声,慢慢远了。
苏青禾把绘本塞进衣襟,贴着胸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槐花味。
她抬头,看见阁楼的窗,还开着。
风,吹着那本绘本,轻轻翻了一页。
背面,那行字,渐渐淡了。
像被月光吃掉。
她关上窗。
转身,从发簪里,取出一小包东西。
是花种。
蓝紫色,花瓣形如断翅蝴蝶。
她把它,埋进了沙发垫下的缝隙里。
然后,轻轻拍了拍。
像拍一个熟睡的孩子。
窗外,风停了。
一只夜鸟,飞过屋顶。
它翅膀划过月光,影子,像一串数字——
19-0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