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苑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不是嘤嘤啜泣,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嚎啕,嗓子哭得劈了,只剩干哑气音往外挤,听得人心头发紧。
什么鬼?谁哭这么惨?哭到缺氧了都,再哭直接背过气去!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斑驳发黄的房梁,空气里混着潮湿霉味,呛得他下意识蹙眉。
这是哪?拍戏现场?不对啊,这环境也太真实了,脏得离谱!
还没等他理清状况,一只瘦弱的小手突然摸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蹭得皮肤发痒。
“爹爹……饿……”
声音又细又哑,像小猫呜咽,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恐惧。
沈雪苑低头看去。
撞进一双红肿不堪、含满泪水的大眼睛里。
孩子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惨白。
头发乱糟糟打结成团,身上穿着宽大的旧衣裳,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这小孩……也太瘦了吧?皮包骨了都,谁把孩子饿成这样?
正想着,铺天盖地的记忆汹涌而来。
他穿越了!
穿成个恶毒炮灰夫郎,虐崽渣夫的哥儿。
沈雪苑,清河村人人喊打的恶毒夫郎。
嘴毒、懒惰、性情乖戾,不爱出门,嫁给村里猎户陆常载后,动辄打骂撒泼。
亲儿子陆安满被他扔给大伯母刘氏,三天两头不管不顾,常常吃不饱穿不暖。
除了这个之外,他还和村里的穷酸秀才沈忠不清不楚,成为村里有名招花惹草的代表。
原主这操作,简直没眼看,难怪人人嫌弃!
沈雪苑用三秒钟消化穿越事实,又用三秒钟接受自己成了有崽的恶毒夫郎,最后低头看向怀里瘦得可怜的陆安满。
不管原主多离谱,孩子是无辜的,先管饭再说。
“等着,别哭了,本来脸脏脏的,现在,瞧一瞧,真的是黄沙路来了两条河。”
小满愣了愣,红肿的眼睛眨了眨,泪珠还挂在长睫毛上,瞬间止住哭声,怯生生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安。
小爹今天怎么不骂他了。
可是,小爹嫌弃自己脏,真的很脏吗?
小小的人儿脸皱成一团,跟娜塔莎似的。
沈雪苑没在意他的打量,撑着床板慢慢坐起身。
这具身体差得离谱,胳膊很细,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稍一动作就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原身的钱都补贴给了那个不要脸的秀才了,死秀才,不要脸,哥儿的钱都要。
村里的那些长舌妇,讨伐的对象应该是这个烂人才是。
他慢吞吞挪下床,视线扫过整间土坯房,屋子狭小逼仄。
灶台上锅盖歪在一旁,墙角摞着三四个没洗的碗。
原主是真懒,又脏又乱,没处下脚,先收拾厨房,弄点吃的。
他沉默片刻,弯腰翻找柴火引了半天没点着,反倒沾了满手灰。
欸,没办法,他来自现代,都是电气煤气的,这原始方法引火方法,真的是难为他了。
水慢慢烧开,这时,屋外突然传来响亮的敲门声,伴着妇人的大嗓门:“雪苑?在家不?”
听到声响,沈雪苑擦了擦手上的灰,走过去拉开破旧木门。
门口站着个黑瘦的中年妇人,头发用木簪挽着,穿着蓝布旧衣,胳膊挎着菜篮子,旁边跟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歪头好奇往院里瞅。
这是陆常载的大伯母刘氏,原主之前把小满扔到她家,甩手不管。
“哟,可算起来了。”
刘氏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清丽的脸上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怎么把自己弄得灰头灰脸的,平时可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我给你送点菜,自家地里种的,别嫌弃。”
说着,她递过菜篮子,沈雪苑伸手接过,里面装着几把新鲜青菜、一小捆嫩葱。
见状,刘氏松了一口气,这人没之前那么讨厌了。
之前,要么使唤孩子接过,要么,爱搭不理的,直接转身回屋,主打就是你送菜是为了陆常载送的,实际上呢,吃的是他,真的是白眼狼一个。
想到这,她又气了,她家陆小子多好一个人啊,怎么这么倒霉,娶了这么一个玩意。
沈雪苑看着她脸上流露出的表情,有点心塞,按理来说,他是他,原身是原身,可是,现在原身就是自己,这分不开的。
“大伯母,要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回去呗,咱们也没什么好聊的。”
听到这话,刘氏心头一梗,瞧一瞧,这都是什么话。
她们能有话题可聊,那才叫做见鬼了呢!!!
“我不跟你说话,孩子呢?”说着,刘氏伸长脖子往屋里张望,“小满呢?我还说带他回去吃饭——”
“在屋里呢,知道你是爱小满的,但是,你带回去,梦哥儿少不了要怼你了。”
沈雪苑没让她进屋,想着自己穿越了,到底是承了原身的情。
孩子,他就帮忙照顾了,至于以后要不要和离,再说吧。
这世道,吃人的很呢?
陆常载是个猎户,凶得很,当个看门狗也是不错的。
“对了,以后小满我自己带,不麻烦婶子了。”
刘氏瞬间愣住,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难以置信:“你?”
这是在说梦话,孩子都5岁了,没见过他多么尽心,现在,倒是想带了,好心机,仗着孩子记事了。
沈雪苑不意外他的惊讶,原主以前对孩子不管不顾,突然说自己带,谁都不信。
他淡淡颔首:“嗯,以前给婶子添麻烦了。”
这话一出,刘氏有点懵了,怎么这么客气,确实给自己添麻烦了,虽然陆小子每个月都会给自己300文,是一个固定的收入。
但小满有时候哭的厉害,也不知道遗传了谁的,小哭包一个。
她家儿媳夫有了小的,照顾的也很累,时不时被吵醒,天天骂她死老太婆,不帮他带孩子。
想到这,刘氏松了一口气,300文没了就没了,至少,梦哥儿不用唠叨自己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半晌才嘀咕:“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常载今天从镇上回来,你可别又跟他吵。”
“不会,我今天撞到头了,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然后醒来看到小满,我觉得,这孩子有福气的。”
沈雪苑垂着眉,这个解释比较好,以后自己的转变,都可以往这一方面扯去。
人经历了死亡,就会看开了,不合理的地方,都会合理化。
而且,他不打算隐瞒,隐瞒什么呢,没必要的,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他可不想一直局促生活着。
闻言,刘氏将信将疑,又打量他两眼,才拉着孩子转身离开,走两步还回头叮嘱:“好好过日子,别瞎折腾,人家秀才心气傲着呢,搭理你,也是贪图你的美色,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的。”
沈雪苑愣了一下,清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确实,姜还是老的辣,沈忠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沈雪苑关上门,提着菜篮子回屋。
一进去,小满不知何时从床上爬下来,仰着小脸看他,大眼睛里没了泪水,只剩小心翼翼的观察,小手攥着衣角,怯生生的。
这孩子太懂事了,看着都心疼。
来日方长,而且,他真的没有跟小孩子接触过太多,特别是这种很高敏感需求的孩子。
于是,他转身,来到了灶台,打算给自己做点好吃的,要不然,真的要饿晕了。
小满看到小爹没搭理自己,也没有不开心,相反,他能感觉到小爹此刻的心情是糖果味的。
想到小爹说自己脏,心里有点难受,吭哧吭哧的去把自己洗干净了。
片刻,一道喵咪不安的儿童的声音传来:“小爹,什么时候才好啊,肚子要打架了。”
闻言,沈雪苑转身去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痴迷,想摸。
小满垂着肩头站着,皮肉透着淡淡的奶白柔光。
眉眼生得精致小巧,眼尾微微向下耷拉,一双清水瞳仁蒙着层浅淡的怯意。
鼻梁秀气小巧,唇瓣浅粉,像软糯的雪梅娘。
操了,原身真该死啊,这么可爱的小孩,居然不贴贴抱抱举高高,反而虐待他。
他就说了,为什么原身长得这么五官绮丽,冷白皮,生出的孩子脏脏的,丑丑的。
他还以为是遗传了陆常载的。
是他的错,早该第一时间就把小人儿洗干净,而不是打理卫生。
“等一下,很快就好了,你站远点,别溅到火星,到时候,就不好看了。”
闻言,小满乖乖往后退了两步,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敢乱动。
见状,沈雪苑挑了挑眉,很满意,小孩子果然是小的时候最可爱了。
他把青菜和葱择好,切碎后放进锅里,随后从米缸刮出一把米,撒点粗盐、滴一滴猪油,很快,淡淡的米香弥漫开来。
闻到饭香的味道。
小满的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他吓得赶紧捂住肚子,紧张地抬头看沈雪苑,生怕惹他生气。
他不是什么妖怪,是肚子不听话,偏要叫的。
这条件反射,看着都心酸。
沈雪苑叹了一口气,盛出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吃吧,记得吹一吹,凉了才能吃,要不然,舌头会被烫坏的,到时候,你就会变成没有舌头的小孩子了。”
话音落下,他眼尾轻轻往上一挑,眼尾缀着淡淡的浅红,嫣红的唇瓣弯起一点狡黠的弧度。
闻言,小满不敢一下子吃,他不想变成没有舌头的小孩子,等小爹吃完,没事的话,自己再吃吧。
于是,他小声嗫嚅道:“小爹先吃,小满不要变成妖怪。”
沈雪苑看他一眼,没多说,自己端碗喝了一口推回去:“吃吧,慢慢来,小爹逗你的。”
闻言,小满这才小心翼翼爬上凳子,捧着碗小口喝粥,每喝一口就抬头看他一眼,生怕他突然变脸。
沈雪苑靠在灶台边看着他,眉头微蹙。
原主太过分,这么小的孩子,饿成这样还不敢吃饭,必须好好养,慢慢调理。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推门声。
沈雪苑抬眼望去,院子门口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身形魁梧,肩背宽阔,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腰间别着柴刀,手上拎着两只肥硕的野兔。
五官深邃硬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肤色是常年日晒的健康古铜色,眼神漆黑沉冷,像深山寒潭,深邃难测。
整个人站在那里,自带压迫感,沉默又强势。
陆常载?
原主的丈夫,村里猎户,气场好强,眼神好冷。
陆常载的目光淡淡扫过沈雪苑清丽的脸庞,掠过冒着热气的粥锅,最后落在角落喝粥的小满身上。
他浓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冰冷沉静。
他居然没打孩子?还煮了粥?不对劲。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空气安静,气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