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落地长窗灌进来的时候，晓正在厨房里忙。
他今天醒的比昨天早，六岁的身体适应得很快，前几天的昏沉劲过去之后，生物钟自动拨到了天蒙蒙亮就睁眼的档。梳洗完去天井里站了一会，老樱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淡青色的天空下支棱着，但线条很好看，等到春天应该是一树繁花的样子。
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
昨天睡前想好了，今早做厚蛋烧。六岁小孩很喜欢的那种，淋一点酱油，切成好入口的小块。
打开冰箱数了一下鸡蛋，还剩5颗，够吃。又抓了一把米淘好搁在碗里泡着，旁边的小砂锅架上灶，准备煮茶泡饭的汤底。出汁用昆布和柴花鱼吊，不费什么事，就是等水开的那一会功夫。
厚蛋烧不难做，但也打散，加一点糖和盐，薄薄一层铺在方锅里，等表面半凝固了卷起来推到一边，再刷一层油倒第二层蛋，把第一卷裹进去。来回三四层，出锅的时候颜色均匀，切面能看到一卷一卷的纹理，金黄松软。
茶泡饭更简单，米饭盛进碗里，撒一点海苔丝和芝麻，浇上刚滤出的出汁，最后放上一小撮盐渍紫苏叶——是在厨房碗柜最深处翻到的，一罐用盐腌过的紫苏碎，不知道放了多久，但闻着还有很香。热汤一冲，紫苏的清香立刻浮上来，混着出汁的鲜，整间厨房都暖了。
把两份早饭端到靠窗的桌上，自己先坐下吃。落地长窗把大半个上午的日照都接进来，照得碗里的厚蛋烧金灿灿的。咬一口，蛋皮松软微甜，配一口茶泡饭，出汁的鲜和海苔的咸在舌尖上叠在一起，像这个初冬早晨该有的样子。
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性停下来敲三下的节奏，是更快的步子，像小跑过来的。门没锁，直接被推开一道缝，一颗鸢紫色的脑袋探进来。
“晓——”幸村精市的脸从门缝里挤进来，气息还没喘匀，围巾歪到一边，“你起了！我……我刚结束晨练，从球场那边跑过来的。”
晓看了看他鼻尖上那层薄汗，又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早饭，站起来去碗柜多拿了一副碗筷。
“吃了吗？”
“没！”幸村已经自觉地在对面坐下了，双手搁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眼睛却直直盯着桌上的厚蛋烧。晓把空碗推到他面前，又给他添了一碗茶泡饭，厚蛋烧的盘子往中间挪了挪。
幸村夹起一块厚蛋烧咬了一口，整个人停住了。
“……这个比粥还厉害。”他咽下去之后认真地说，“晓，你会做的东西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晓想了想：“会的不算多，但每一样都做得还行。”
幸村没接话，专心把厚蛋烧吃完，又喝了两口茶泡饭。放下碗的时候他注意到晓面前摊着一本旧笔记本，边角磨毛了，纸页泛黄。
“这是什么？”
“祖母的笔记。”晓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我在翻一些以后可以试着做的。比如这个——”
他指了指某一页。
「青梅酿·春末用」
底下写着一串步骤：“青梅洗净去蒂”“粗盐搓揉”“晾干入罐”“冰糖层叠”“米酒封口”，最后一行被水渍洇开了一半，只能看清几个零碎的字词：“……至秋……开坛……清冽……”
“青梅酿？”幸村凑过来看，“用青梅泡酒？要泡很久吧？”
“至少半年。”晓把笔记本合上，“现在才冬天，梅子要等春末才有。先记着，到时候去问问菜市场有没有卖好梅子的。”
幸村把“春末”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像在咀嚼一个很远的日期：“那开坛的时候就是秋天了。秋天——”他眼睛弯起来，“到时候我和弦一郎能喝吗？”
“不行的，你们六岁，嗯…我也不可以！”晓头也不抬。
“那闻一下总可以吧？”
“……到时候再说。”
幸村笑得眼睛都没了，没再追问。但他那副表情分明写着“到时候我一定想办法尝到”。
晓把笔记合上搁回窗台，顺嘴问了一句：“你刚才说'弦一郎'？”
“啊，对了！”幸村像忽然想起什么正事，坐直了身子，“我今天在球场碰到一个人，跟我一样大的。他也在那里练球，我打完了坐在场边喝水，他走过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
幸村回忆了一下，模仿那个小孩的语气和用词：“'你打得不错。'”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也是'。他就坐下来了，我们就聊了几句。”幸村托着下巴，“他叫真田弦一郎。我告诉他我认识一个很会做饭的朋友，他想了想说——”
幸村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扁：“'哦。'”
晓忍不住笑：“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幸村自己也笑了，“但他说话的时候站得特别直，像这样——”他做了个挺胸收下颌的姿势，差点把桌上的空碗碰翻。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也想来看看。我说那你下训跟我来。”幸村眨眨眼，“所以我先跑过来跟你说一声，待会儿他来了你别紧张。”
“我紧张什么？”晓把碗筷收进厨房，头也不回，“是你朋友，又不是来砸店的。”
幸村趴在桌上看着他的背影笑。
一个小时后，门口的光被两道人影挡住了。幸村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容严肃的小男孩。帽子反戴着，帽檐朝后，露出整张脸——站姿端正，双手垂在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准备好了’的紧绷。
晓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看到真田那副模样，忽然理解了幸村早上那句“别紧张”——原来怕他把对方吓着。
“进来坐。”晓说，把手里正在切的萝卜搁下，擦擦手，“真田君？”
真田绷着脸点了下头，走进门槛的姿势像跨过什么重要国境线。他在幸村旁边坐下，腰背笔挺，视线扫了一圈铺面的落地长窗、老铜灯、灶台和案板，最后落在晓身上。
“你朋友说，你会做饭。”真田开口，语气比他的年龄要沉。
晓从厨房端出一碟东西搁在桌上——早上剩下的一点厚蛋烧，重新切了块，淋了一勺薄薄的酱汁，旁边摆了一小撮渍萝卜。
“尝尝？”
真田低头看着那碟东西，沉默了三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放下筷子。
“……好吃（五蚂蚁）。”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嘴角往下抿了一下，像是被“好吃”这个词逼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弧度。
幸村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转向真田：“我说了吧！以后我们训练完可以一起来，晓的店就在这儿，跑过来就五分钟。”
真田又夹了一块厚蛋烧，这次吃得慢了一些，好像在确认第一口的感觉不是错觉。吃完他放下筷子，认真地对晓说：“多谢款待。”
晓把碟子收走，经过真田身边时听见他很小声地补了一句：“下次……我也可以带竹刀来给你看，我在家练剑道。”
晓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孩的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行啊”晓说，“下次来提前说，我多做点。”
幸村把凳子往真田那边挪了挪，忽然说：“呐～晓酱，明天你有空吗？”
晓擦了擦手：“有。”
“那和我们出去玩吧。”幸村说，“我常去超市那边逛，还有文具店，有一家卖腌菜的铺子我妈妈也常去——好多地方可以逛，你知道那条商店街吗？”
晓想了想，他确实还没往那个方向走过，最多只到过街角的肉铺和木工铺子。
“还没去过。”
“那明天一起去。”幸村转向真田，“弦一郎也来吧？”
真田点了下头：“嗯。几点？”
幸村想了想：“九点吧，不用太早，周末嘛。”
真田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九点”是否合理，最终点了头。幸村转向晓：“晓呢？九点行不行？”
晓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冬日晨光：“行。”
幸村高兴地拍了一下桌沿：“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九点，我在路口等你，带你逛逛，以后也可以出来找我们玩！怎么样是不是很好～”
“嗯”
他转头又和真田商量了几句碰头的具体位置。晓转身回了厨房，把剩的半碟厚蛋烧收进柜子里，又从窗台上拿起那本笔记，翻到青梅酿那一页。
春末…还有好几个月。
够他先把这间铺子的灶台摸透，把周边几条街认熟，把每个菜摊的老板混个脸熟！等青梅上市的时候，他就知道该去哪家买最好的了。
外间传来两个小孩的说话声，幸村的声音轻快，真田的沉闷简短，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却意外地合拍。光从落地长窗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亮。
晓把笔记合上，搁回窗台。
明天出门认路，正好可以打听一下哪家铺子冬天也卖好米。过日子就是这样，从认一条街、识一个人、熟一个摊子开始的，一砖一瓦地搭起来。
窗外老樱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春末，还远。
但等它来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