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会长走后,晓把碗洗干净,灶台擦了三遍、便再没有干别。脑袋沾上枕头就睡着了,六岁的身体电量用完就断电了,一夜无梦。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醒了。窗外院子里的老樱花树还罩在一层灰青色的晨雾里,屋里的旧铜灯拧开,暖黄的光影拢住半张桌面。他翻开林珩的笔记,翻到「中·甜点」那一篇,山楂糕那页出现在眼前,纸页卷着毛边,看着就是常翻的地方。标题下有一行批注,比正文的字大一号,像是后来补的:
「山楂糕:
北方做法,江南也能做。山楂去核要干净,糖看果酸不酸来加,不能死守一方。」
做法写得清楚:山楂煮烂过筛,加冰糖熬到划锅不散,倒盘里凉透切块。他合上笔记看了一眼窗外,天刚透亮,街对面的屋顶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站起身来洗了把脸,披了件外套去了菜市场。
早市刚开,有卖山楂的摊子上红彤彤堆了一堆,他挑了一兜拎回来。洗完去核,切掉两头黑蒂,下锅加水煮。山楂在沸水里翻涌着慢慢化开,汤汁越来越红,满厨房都是酸甜的热气。过完筛得了小半锅细腻的红浆,倒回锅里加冰糖,小火慢慢熬。他握着木铲一圈一圈搅,直到铲子划过锅底能拉出一道不立刻合拢的痕迹——祖母笔记上那句话,他记住了。
关火倒进平盘里铺平,撒干桂花。
冬天室温凉得快,他又在窗台上搁了一会儿,等不烫手了拿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等回来再切也来得及,路上带着容易碰碎了,不如留在这,等回来大家一起坐着慢慢吃。
九点差五分
他锁好门,在门口站了站。冬阳把"隙间食肆"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落地长窗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正慢慢化开。他转身往路口走。
幸村和真田已经到了。
幸村背了一个斜挎的小布包,露出半截速写本的边角,手里还抓着一小盒彩色铅笔。看见晓跑过来,他把铅笔高高举起来晃了晃。
“看,我把画画的带上了!”
“画什么?”晓跑近了问。
“看什么画什么。”幸村说,“我想画你店门口那棵樱花树,冬天光秃秃的样子也很好看。等春天开花了再画一张,两张放一起。”
真田站在旁边,帽檐朝后,手插在口袋里,腰背挺得笔直。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短外套,整个人像一根扎在地上的小桩子,一动不动,但目光一直在晓和幸村之间来回移动,好像在确认“这就是今天出去玩的两个同伴”。
“走啦。”幸村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真田。真田抬起头,反戴的帽子边缘跟着动了一下,露出下面一双黑亮的眼睛。“嗯。”
三个人并排沿着商店街往前走。路不宽,两边的铺子陆续开门了,菜店门口摆出一排排绿盈盈的蔬菜,鱼铺子把当天到货的鱼码在碎冰上,有个阿姨蹲在门口剥豆子,看到三个小孩走过去,抬头笑了笑。
幸村走到鱼铺子跟前停了一下,认真看了一会儿那排银光闪闪的鱼,然后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速写本,飞快地勾了几笔。几条鱼躺在碎冰上的轮廓,尾巴翘起来的弧度,旁边码着的一小把紫苏。他画完了站起来给晓看,线条简单但很准,鱼身上那种微微反光的质感居然用几根铅线条就带出来了。
“你画得真好!”
“还行吧~”幸村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我爸爸说多画就会越来越像。我每天都画一点。”
真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晓注意到他走过腌菜铺子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往里面看了一眼。那是幸村提过的他妈妈常去的店,门口摆着几个大陶缸,盖子半掀着,露出里面酱色的大根和浅黄的萝卜皮。晓跟着看了一眼,默默记下了位置。
“这家的萝卜干好吃!”幸村见晓在看,凑过来说,“我妈妈冬天腌萝卜的时候也放一点他家的酱,味道就对了。”(^v^)
晓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也记在心里。
走了一会儿,晓想起来今天的正事:“幸村,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会有卖青梅的?”
幸村想了想:“青梅……那个春天才有的吧?现在才冬天…”
“我知道,”晓说,“我就是先打听一下地方。到时候梅子一上市就知道往哪跑。”
幸村歪头想了一下:“菜市场那边有一家水果铺子,好像什么季节的东西都进。我家买橘子草莓都在那里,青梅应该也有。回头走到那边我指给你看。”
晓点头记下。三人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幸村在一条小巷口停下来,往里指了指:“这家的拉面好吃,要不要在这里吃?”
巷子窄窄的,但尽头有一家小小的拉面店,门口挂着深蓝色的暖帘,上面写着“手打”两个字。真田探头看了看,难得主动说了一句:“行。”
三个人掀帘进去,里面不大,只有一排吧台位和两张小桌。
老板是个系白围裙的中年男人,看到幸村就笑了笑:“小精市,今天带朋友来了?”
“嗯!”幸村领着两个人在吧台边坐下,拉了拉围巾,“三个人,都要酱油拉面。”
晓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小拉面店里坐下。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老板把面下进去,利落地甩干装碗,浇上琥珀色的汤底,摆上叉烧、溏心蛋和葱花。三碗面端上来,白汽直往上扑。
真田先拿起筷子,小声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低头吃了一口。他嚼完咽下去,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吃,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幸村看了他一眼,弯了弯眼睛。
晓也尝了一口。汤底是鸡骨和鱼干熬的,清爽不腻,面条筋道,叉烧炖得软烂。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碗空了,汤也喝得差不多了。幸村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满足地呼了口气。
“好吃吧?”他问。
晓点了点头:“下次可以再来。”
真田把自己的碗筷码好,表情平静,但嘴角似乎比早上松了一些。他放下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多谢款待。”
下午继续走,幸村又画了几张:巷子转角一只晒太阳的猫、菜摊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胡萝卜、晓低头看路边花草的侧影。真田在后面跟着走,偶尔伸手扶一下被风吹歪的帽檐,走得久了步子慢慢放松下来,从“我在巡逻”变成了“我在散步”。
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幸村指着一家铺子说:“就是这里,他们家应该会有青梅。”
晓站在门口看了看。
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箱当季的柑橘,牌子写得清楚利落。他记住了位置,又看了一眼铺子旁边的路牌,把这个路口的样子刻进脑子里。明年春天来这里,会有青梅。
回来的时候比预想中要快。
原以为会逛到傍晚,结果菜市场出来拐了几个弯就到了巷口,三人站在食肆门口面面相觑,幸村先笑出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走太快了。”真田难得接了一句,嘴角似乎往上动了一下。
晓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轻快许多。午后的阳光正好铺满整间铺面,落地长窗把大半条巷子的光都接进来了,暖融融的,比外面还舒服三分。
“进来坐吧。”晓说,“我早上做了点心,正好切了尝尝。”
三个人在靠窗那张桌边坐下——各自的位置居然不知不觉已经有了习惯,幸村坐左边靠墙那边,真田坐对面靠窗这边,晓的位置是去灶台的必经之路,方便来回走动。他从冰箱里拿出那盘山楂糕,深红的一大块凝得结结实实。拿刀切成两指见方的小块,码进白瓷碟里,又泡了壶热茶端出来。
幸村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酸甜的,没有荻饼那么腻!”
真田也拿了一块,谨慎地咬了一小口,然后点点头:“嗯!”他吃完一块之后顿了一下,又伸手拿了一块。
晓自己也捏了一块坐下来,三个人围着碟子慢慢吃。山楂糕入口即化,酸味先到,在舌尖上轻轻一刺,然后被冰糖的甜接住,两股味道叠在一起慢慢化开,桂花的香气从喉咙里浮上来,后味干净清爽,不粘不腻,正好配热茶。幸村把最后那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阳光透过深红的糕体,能看见里面细碎的桂花粒,像封在琥珀里的金箔。他没舍得一口吃掉,小口小口咬着,吃得很慢。
真田把自己的茶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这个,下次还能做吗?”
晓看了他一眼,耳朵尖又红了。跟上次问他“能不能带竹刀来”的时候一个样。
“能。”晓说,“你们下次来,我再做!”
真田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但嘴角那条线好像比早上刚出门的时候松了那么一点点,像融了一小截的冰溜子。
幸村把最后一口山楂糕咽了,拍了拍指尖上的桂花碎屑,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上。窗外的光已经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午后偏暖的橘色,斜斜地铺在桌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短短的几道。
休息够了,幸村站起来背好包,真田也把帽子正了正。
临走前幸村回头看了一眼晓的店——日光从落地长窗涌进来,整间铺面亮堂堂的,灶台上的锅碗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本旧笔记摊开着,一阵穿堂风恰好翻过去几页。
“明天见?”幸村说。
“明天见。”晓说。
真田站在门口,补了一句:“点心很好吃!”
然后快步走了。
送走两人,晓把桌上剩下的茶碗收进厨房洗了,碟子擦干放回碗柜,灶台又重新擦了一遍。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那条街——今天走了很多路,记住了很多铺子,认准了卖青梅的地方,也知道了小巷子里那家面馆的面条是鸡骨和鱼干吊的汤底,清爽不腻。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铺开来的,从认一条街、识一个人、认一家铺子开始。
他走回窗台前,把那本翻到「中·甜点」的笔记拿起来。山楂糕那一页旁边空白处有一小块地方,他找了支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按笔记做了,酸甜刚好。真田说下次还想吃 (^v^) 」
然后合上笔记,搁回窗台。窗外的夕阳已经把天边染成浅橘色,隙间食肆的招牌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四个字在最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暖的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