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婚姻,我以为我是顾南州唯一的软肋。
他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总监,回了家连垃圾都主动倒。
有人说他跟女徒弟走太近,他当着我的面把人调去了别的组。
我还心疼他,觉得他为了我得罪人。
今天我才知道,调组不是远离。
是因为她怀孕了,不方便再在同一层楼上班。
保险柜里那本记事本,记录了他们三年的行程。
票根按日期贴得整齐——他对她的用心,连个角都没折过。
最后一页夹着孕检单,他签了"家属"两个字。
我在那一栏看了很久。
想起我去年胎停清宫,签字的人是我自己。
他那天说在外地谈项目,电话里还嘱咐我早点休息。
我轻轻合上本子,没哭。
哭是留给还抱有期望的人的。
我把保险柜锁好,拿上包和身份证,出了门。
外面刚下过雨,空气很好,适合重新开始。
1
"姜予微,你是不是忘了今天周三?"
电话那头顾南州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往常每一个周三傍晚一样准时打来。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刚拿到的离婚诉讼须知单,雨后的风把纸角吹得翻卷。
"没忘。"
"那你想吃什么?我买了再回去。"
周三。他固定晚归三十到四十分钟的日子。他在电话里问我想吃什么,语气家常得像是七年来的每一天。
我忽然很想笑。
"随便,你看着办。"
"那我带那家糖炒栗子,你上次说想吃。"
"好。"
挂了电话,我把诉讼须知折好放进包里。
手机屏幕亮着,他的备注还是"顾南州"三个字,后面跟着一颗小红心,那是我第一年嫁给他时设的,七年没换过。
我按灭屏幕,打开通讯录翻到另一个名字。
程越接电话很快:"姜予微?"
"你事务所还缺人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声音放低了一档:"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想回来做设计,手生了一年,怕你嫌弃。"
程越没追问。他说:"明天来。工位给你留着,从没撤过。"
我说好。
把电话放回包里的时候我发现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很奇怪的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人剪断,那个弹开的瞬间,你的身体还维持着紧绷的形状。
走到路口,红灯。
旁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等过马路,小孩大概一两岁,窝在妈妈怀里拽她的头发玩。
我看了两秒就转开了视线。
去年九月十四号,周三。
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等叫号。手术同意书那一栏印着"家属签字"四个字,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出差了赶不回来。
护士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是那种想说什么但忍住了的样子。
她最后只说:那你自己签也行。
我签了。笔尖戳在纸面上的力度比平时重。
手术前最后一个电话是他打来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说订了最早的航班,让我等他。
我说来不及了。
他说对不起。
后来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眼眶是红的。
我那时候信了。信他是真的赶不回来,信他是真的心疼,信他补偿式的温柔是出于愧疚。
现在想想,那天是周三。
他固定去陪她产检的日子。
绿灯亮了。我迈出步子的时候忽然想,他那天的航班,到底是从外地飞回来的,还是从城东那家私立妇产医院开回来的。
不到十五分钟的车程。
他连赶都没赶上。
回到家的时候顾南州已经到了。厨房传来锅铲碰触的声响,玄关放着一袋糖炒栗子,纸袋上油渍洇开,还是热的。
"回来了?"他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在腰上,笑得温和,"洗个手先吃栗子,饭还有十分钟。"
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坐下。
他端着炒好的菜出来,在我对面坐下来,给我夹了一筷子虾仁:"今天出去了?"
"嗯,散步。"
"雨刚停就出门?路滑。"
"空气好。"
他没再问。笑着说:"明天周四我上午有个会,可能走得早,你睡懒觉别被我吵醒。"
我点头。
筷子夹起一只虾仁,咬下去的时候我抬眼看他。
他在认真吃饭,咀嚼的动作很斯文。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被灯光照得微亮。
同一只手,签过我们的结婚证。
同一只手,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家属"。
"南州。"
他抬头看我:"嗯?"
我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想说的。
"……栗子很甜。"
"那个摊子每次都给我挑最大颗的,"他笑了一下,"老板都认识我了。"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七年。他连买栗子都做出了人设。
2
"你确定要接这个项目?刚回来第一周,不用这么拼。"
程越把一沓资料放到我桌面上的时候皱着眉。
我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是城北一个高端社区的样板间全案设计。"三天能出初稿。"
"我没催你。"
"我知道。我自己想接。"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说。转身走回自己工位的时候丢下一句:"中午带你吃楼下那家牛肉面,别省着。"
事务所不大,六个人的团队。程越做主理人,其余几个设计师年纪都比我小。
有个短头发的女孩叫阿枝,第一天就凑过来问我:"姜姐你之前在哪家公司?作品集能给我看看吗?"
我说自由职业,手里没什么成型的东西。
她"哦"了一声,眼神里好奇比失望多。
我有一年没碰正经项目了。胎停之后身体恢复了半年,又休了半年。那段时间顾南州把我裹在一个真空罩里,三餐他做,家务他包,连我想重新接活他都说"不急,身体要紧"。
像温水。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茧。
我以为那是爱。
现在回头看,他只是不想让我有精力去注意别的东西。
上午画了两个小时的平面,中午程越准时出现在我工位旁边:"走。"
牛肉面馆在楼下巷子拐角,门面小,中午人多。程越帮我占了个位子,我去排队端面。
回来的时候他正看手机,余光扫到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谁找你,这么神秘。"
"你前夫。"
我愣了一下。
程越抬眼看我,表情里没有调侃,是正经的平静:"他打到事务所座机了。前台接的,问你在不在。我让前台说你不方便接。"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的行业圈子就这么大,想查不难。"
我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汤。牛肉汤的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一瞬视线。
程越没催我说话,自己低头吃面。
过了半碗面的功夫我才开口:"我还没跟他正式提。"
他停了筷子看我。
"这两天会说。"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程越点头。他从来不追问第二次。
大学的时候我们一个建筑系,分在同一组做过毕设。他那时候就是这样,安静,不废话,该出手的时候比谁都稳。
毕业以后断了联系。去年我开始找项目的时候偶然在一个行业群里看到他发的招聘帖。
兜转转,好像有些事早就埋好了伏笔。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顾南州的消息。
"今天去了哪?家里没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七年来我每次出门他都会问。以前觉得是关心,现在觉得是监控。
我回:在朋友这里,晚点回。
他秒回:好,注意安全。晚饭要不要我做?
我没再回复。
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图。
阿枝从我身后经过,看了一眼屏幕说:"姜姐你画线好稳,我手一到拐角就抖。"
我说多练就好了。
但她不知道,我现在画的每一条线都是在对抗另一种抖。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你发现自己被一个人骗了七年之后,手指不受控的那种微颤。
晚上七点我关了电脑准备走。程越还在工位,叫住我:"明天那个客户十点来,你准备一下初步想法就行,不用太完整。"
我说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姜予微。"
我回头。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很淡。
"你画图的时候又开始哼歌了。大学也是这样。"
我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踩一步亮一格。
他说又开始了。
意思是中间停过。
3
"予微,我们谈谈。"
我把包放在玄关柜上的时候顾南州从客厅走过来。
他难得没在厨房。沙发上摆着两杯泡好的茶,热气还没散。像是等了很久。
我换了鞋走进去坐下。茶是我喜欢的桂花乌龙。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坐到我对面,身体微前倾,语气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温和试探。
"没有。"
"你三天没在家吃晚饭了。"
"我说了在朋友那里忙。"
"什么朋友?"
我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常,好像只是随口问问。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在缓慢地摩挲婚戒的边缘。
以前我从没见过他这个动作。
上次见到是那天,我撞见他在阳台打电话之后。
"大学同学开了个事务所,我去帮忙。"
"帮忙?"他眉心动了一下,"你之前没说过要工作。"
"现在说了。"
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我的手握住了。掌心是干燥温暖的,力度刚好。
"予微,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冷落你了?"
我没抽手。也没回握。
"你如果觉得闷,我这周末带你去那个温泉酒店住两天?上次你说想去。"
"不用了。"
"那我把项目推一推,这阵子早点回来陪你。"
他说话时的样子太真诚了。真诚到我差点忘了那本记事本里贴着的温泉酒店住宿票根——两张,日期是上个月。
我抽回手站起来。
"顾南州。"
他仰头看我,眼神有一瞬间是警觉的。很快消失。
"你周三为什么总是晚回来四十分钟?"
空气凝了两秒。
他笑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你注意到了?上次没说是怕你多想——部门调了例会时间,周三从四点半改到五点了。"
说得太顺了。连停顿都没有。
像背过的答案。
"那出差呢?"我盯着他的眼睛,"每两周一次的出差,定位在本市的那种。"
他的笑终于僵了。
指尖明显地攥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又攥住。
"你查我定位?"
"回答我的问题。"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往前走了一步,我没退。
"予微,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以前你也从来不骗我。"
这句话落地以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被戳穿的慌张——是更接近于疲惫的东西。像一个维持了很久的系统,突然听到了报错的声音。
但只持续了半秒。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动作很轻:"予微,你想多了。我没有骗你。你最近压力大,可能……"
"那本记事本。"
他的手停在空中。
"保险柜最下面那本。黑色封皮。票根按日期贴的那本。"
我看着他的瞳孔收缩。
"你要我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吗?"
他的手缓落下来。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五秒。十秒。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那只钟走针的声音。
他说:"你什么时候看的。"
不是否认。
第一句话就不是否认。
我说不上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大概是一种很冷的确认。像做了一个等式验证,答案精确地落在了预期的位置。
"上周。你出差那两天。"
他垂下眼,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然后他说:"坐下来,我跟你解释。"
"不用了。"我拿起沙发上的包,"我今晚不回来住。"
"予微。"他跟过来一步。
"别跟着我。"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予微,别冲动。"
我在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玄关,灯光打在他身上,像一幅被人框好的画。表情是控制过的镇定,只有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
很好。
碎的不是我就行。
4
"姜女士对吧?这份诉讼材料基本齐全,但有一个问题。"
律师姓方,四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利索。她把我递过去的手机照片翻了一遍,食指点着屏幕。
"这些照片只能证明他跟另一位女性存在亲密关系,但对方的孕检单上家属签字——如果他否认是以配偶身份签的,说只是陪同朋友,法律上很难直接判定。"
"他不会否认。"
方律师抬头看我:"你很确定?"
"他的性格不允许他赖账。他会承认感情,但会说没有实质关系。"
"如果他坚持不同意离婚,第一次诉讼大概率判不离。你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
方律师把文件收进牛皮纸袋,递给我一张名片:"等法院排期,大概两到三周。这期间你不要跟他有过多冲突,保留好所有证据。"
我接过名片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姜女士。"
我回头。
她摘下眼镜看着我,语气比刚才柔了一点:"你现在住哪?安全吗?"
"朋友帮我找了短租公寓。"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有什么随时联系我。"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阳光很白,照在马路上有点晃眼。
手机震了。
顾南州第十七个未接来电。
我没接。
又震了。这次是消息。
"予微,我知道你需要冷静,我不逼你。但你住哪里告诉我一声,我放心。"
像七年来每一条关心的消息一样得体。
我回了一条:不要找我。律师会联系你。
发出去以后我等了三十秒。已读。没有再回复。
我知道他在组织语言。他总是这样——不会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说话,一定要等到找出最完美的那句。
果然过了十分钟,消息来了。
"我等你准备好了再谈。但予微,你是我妻子,这一点不会变。"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妻子。
他对别人也签了"家属"。
晚上我在公寓里把这一年的银行流水打了出来。
工资卡是自己的,存款不多但够活。这一年没工作的开销大部分走的是他的家用卡,我没有花过超出日常的钱。
方律师说财产平分。房子、车子、存款,各一半。
我不要多的。
只要属于我的那份。
阿枝发消息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饭,说发现公司旁边开了家新的贝果店。
我回了个好。
关灯之前看了一眼窗外。
短租公寓在十二楼,能看到一小片城市夜景。远处有一栋楼的灯很亮,像是写字楼在加班。
我不知道顾南州今晚在做什么。
不对,我不需要知道。
凌晨三点我被门铃声吵醒。
连续按了四下。
我起来走到门口看猫眼。
是他。
"予微,开门。"
声音是压着的,像是怕吵到邻居。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就想看一眼你是不是安全的。"
我没出声。
他在门外站了十几秒,又按了一下门铃。
"予微。"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隔着门问。
"你的手机定位……我之前设过家人共享。"
我闭了一下眼。
家人共享。
"你走吧。"
"予微,求你开门,五分钟就好。"
他的声音开始有了裂缝。不是假的——七年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还是分得出来。
但分得出又怎样。
"顾南州。"我把声音放平,"凌晨三点你不在家,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应该去陪的人是谁?"
门外彻底安静了。
很久。
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电梯叮地响了一下。
我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没哭。
只是手又开始抖了。
5
"姜姐,门口有个男的在等你。"
阿枝端着咖啡推开事务所大门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拿下巴朝窗户方向努了一下。
我走过去看。
楼下人行道旁边,顾南州靠着一辆黑色的车,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隔着十二层楼我也认得出那是哪家的糖炒栗子。
"你老公?"阿枝在旁边问。
"前夫。快了。"
阿枝识趣地走了。
我回到工位继续画图。屏幕上线条交错,我的手在键盘上是稳的。
十一点半程越从会议室出来,看了眼窗外:"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站那儿的?"
"不知道。可能九点?"
"你要我下去说一声?"
"不用。他站累了就走了。"
程越没再说什么,把客户修改意见放在我桌上就回了自己工位。
中午我下楼吃饭的时候没走正门,从后面的员工通道绕出去。
但他找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从拐角冒出来,手里还是那袋栗子。
"还没吃午饭吧?"
我停下来看着他。
三天没见,他瘦了一圈。眼底有青色,是没睡好的痕迹。但衬衫是熨过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顾南州永远不会让自己狼狈。哪怕天塌了他也会先把衬衫的折痕熨好。
"顾南州,你现在应该在上班。"
"请了半天假。"
"来堵我?"
"来看你。"他把栗子递过来,"你最近瘦了。"
我没接。
"上次你说栗子甜。"他的手悬在半空里。
"我说的那句是讽刺,你没听出来?"
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风吹过来,栗子的纸袋在他手里发出窸窣窣的响。
"予微,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解释。不是在门口隔着门说——面对面坐下来好谈。"
"没什么好谈的。"
"三年的事情你只看了一个本子就做了所有判断——你不觉得太片面了吗?"
我差点笑出来。
"片面?"我抬起头直视他,"那你来给我补全。去年九月十四号,周三,我一个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在哪?"
他没有说话。
我等了五秒。
"你在城东那家私立妇产医院,陪她做产检。对不对?"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回答我。"
"……我两边都去了。"
我愣了。
他看着我,眼眶开始泛红:"我先去的医院陪她做完,然后立刻赶回来。你醒的时候我在你旁边。"
"觉得这是解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觉得两边都去了就没有错?你让我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你在另一个女人的产检单上签了家属。"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可原谅。"
"那你来堵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告诉你,"他上前一步,"我跟她结束了。孩子——"
"别说了。"
我退后两步打断他。
"你上次在我门外说你会'处理'。你用'处理'两个字说一条命。"
他的脸白了。
"你是这样的人,顾南州。你对谁都可以'安排好'。你对我的好,对她的好,对所有人的好——本质上都是项目管理。"
"不是的。"
"那你告诉我,"我盯着他,"你对我的感情和对她的感情,你自己分得清吗?"
他张了嘴。没有声音。
巷子里有其他人经过,侧目看了我们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
"栗子你拿走。以后别来我上班的地方。"
我转身走回事务所后门。
"予微。"他在身后喊。
我没停。
推开门的时候手指按在把手上,金属是冰的。
6
"姜女士,法院传票已经寄出了,对方应该明天能收到。"
方律师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事务所加班。
"好,谢谢方律师。"
"有一件事提前告诉你——他委托的律师联系了我,说对方不反对离婚本身,但希望先当面谈一次。"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不反对了?"
"嗯。但他提了条件——想把财产全部留给你,自己净身出户。"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你怎么看?"
"不接受。平分就好。"
"……那好。我把你的意思转达给对方律师。"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未完成的立面图发了会儿呆。
净身出户。
他在用钱买一个"我尽力了"的姿态。在用慷慨包装自己的愧疚。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安排一切——试图让这件事看起来体面。
让所有人都觉得:顾南州已经做到最好了,是她不肯原谅。
我不接这个叙事。
"加班到几点?"程越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过来。
"快了,你先走。"
"我也还有点图没画完。"
我知道他在陪我。不说,但知道。
九点半我关了电脑。程越也在关。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事务所,夜风是凉的。
"程越。"
"嗯。"
"我前夫说要净身出户。你觉得我该接受吗?"
他走了两步才回话:"你问我的意见?"
"随便聊。"
"那我随便答——别接。他给的越多,你欠的越多。至少他会这么想。"
我笑了一下:"你挺了解这种人。"
"不了解。只是见过。"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净身出户听着慷慨,但本质上是一种控制权的延伸。他在设定故事的走向:我已经付出了一切,你还是不肯。"
我没回话。
程越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已经想明白了对吧。"
"嗯。"
"那问我干嘛。"
"确认一下自己没想歪。"
他点头,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姜予微。"
"嗯。"
"你没歪。从回来第一天就没有。"
绿灯亮了。我们各自走向不同方向的地铁口。
7
"姜女士,对方同意见面谈。时间和地点你定。"
方律师的消息来得很简短。
我想了一天。
不是犹豫要不要见,而是在选一个我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时间点。
最终约在周六下午,一家安静的咖啡厅。
我到的时候顾南州已经在了。
一个月没见,他的变化比我想象中大。瘦是真的瘦了,颧骨线条比以前分明。西装还是合体的,但领带没有打——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失态了。
他看到我进门就站了起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服务员来问喝什么,我说美式,他说一样。
等咖啡的时间里谁都没开口。
咖啡端上来以后他先说了话:"你气色比之前好。"
"工作规律。"
"嗯。"他低头搅了搅咖啡,没喝,"予微,我今天不是来劝你回来的。"
"那你来做什么。"
"道歉。正式地。"
我端着杯子没动。
他抬起头看我,眼底是我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疲惫,不是装出来的——他没有力气再装了。
"对不起。"
两个字说出来以后他好像松了口气,但又好像更紧了。
"这三年我做了最错误的决定。不是遇见她——是我选择了隐瞒。我以为我能处理好所有人的情绪,以为不让你知道就是保护你。"
"你保护的是你自己。"
他没反驳。
"顾南州,我不需要你道歉。道歉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把杯子放下,"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七年。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够了?"
他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什么爵士乐,低沉地流着。
"我没有不爱你。"他说。
"但你多爱了一个人。"
"……是。"
"那就够了。"
"予微——"
"你不需要解释怎么同时爱两个人。那是你的课题。我的课题很简单——我不接受。"
他垂下眼。
我继续说:"去年九月十四号你在陪她产检的时候,我一个人签了清宫手术的同意书。那张纸上家属栏里是我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攥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
"你在她的孕检单上签了'家属'两个字。同一只手,同一个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只知道你亏欠了。但你不知道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醒过来,身边没有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抬头看我。
我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但我不想再被这个打动了。
"离婚协议平分财产,没有其他诉求。你签了字就结束了。"
我站起来。
"予微。"
"嗯。"
"这七年……有没有哪一天你是真的开心的?"
我看着他。
"有。"我说,"但那些开心不能抵消你让我一个人签的那个字。"
我拿起包走了。
出门的时候风很大,把咖啡厅的门吹得砰地响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
8
"传票到了对方手上,他律师回了函——同意调解离婚。"
方律师的声音里有一点意外。
"这么快?"
"嗯。我以为他至少会拖一个冷静期。但对方很配合,条件也接受了你的方案,平分。"
我坐在公寓的地板上,靠着墙,膝盖蜷起来。窗外的天色在暗。
"那什么时候可以办?"
"下周二可以去法院签调解书。你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地上。
结束了。
快得我有点恍惚。
从那天打开保险柜到现在,一共五十三天。
七年的婚姻只需要五十三天就能走完拆除的全部流程。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公寓的灯没有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
阿枝发来消息:姜姐明天早上那个贝果店出了新口味,蔓越莓芝士的,给你带一个?
我回:好。谢谢。
程越的消息在下面一条:明天客户改了时间到下午三点。你上午不用来太早。
我回:知道了。
然后是顾南州的消息。
"予微。下周二我会到。"
就这一句。
没有多余的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向我求婚的那天,也是这样简短的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有重要的事。"
那天下午他单膝跪在我公司门口,手里举着一枚戒指,周围全是围观的陌生人。我捂着嘴笑着点头。
他站起来把戒指给我戴上的时候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你的每一天我都签到。"
每一天都签到。
他确实做到了。
只是同时也在另一张签到表上打了卡。
我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站起来去开灯。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盒沙拉,我拿出来吃了几口。又打开电脑,把明天客户要看的方案最后调了一遍。
忙到十一点半,困意上来的时候我洗了脸躺下。
关灯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打开手机设置,关掉了和顾南州的位置共享。
早就该关了。
但我一直没关是因为——那也意味着我再也看不到他的位置。
现在无所谓了。
他在哪里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9
"双方确认调解协议内容无异议?"
法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说:"确认。"
旁边隔了一个空位,顾南州的声音传过来:"确认。"
他的声音很稳。我没看他。
"好,请双方在调解书上签字。"
工作人员把两份文件分别放到我们面前。
我拿起笔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手是稳的。
笔尖落在"申请人"那一栏,我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没有犹豫。
写完以后我把笔放下。
旁边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笔触摩擦的轻响。
他也签了。
法官说了什么程序上的话,我没有完全听进去。只记得最后一句是:"调解离婚生效,双方婚姻关系解除。"
我站起来说谢谢法官。
顾南州也站了起来。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法庭。走廊里光线惨白,有别的当事人坐在长椅上等叫号。
走到大厅的时候他开了口。
"予微。"
我停下来,但没转身。
"我能说一段话吗?"
"说。"
他走到我侧面,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很多。比上次咖啡厅见面又瘦了一圈。衬衫领口有点松,下巴的线条比以前锋利。
"你值得一个心里只有你的人。"他看着我,语速比平时慢,"我做不到。不是不想——是我这个人有问题。这是我的问题。"
我看着他。
七年来他第一次用"我有问题"这四个字。
不是"我会改",不是"给我一次机会"。
是承认了。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
"今后……保重。"他说。
我点了头。
然后转身往大门走。
推开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不大,细密的那种。
我没带伞。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停住了。
"予微。"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厅的台阶上,雨水已经开始淋到他的肩头。他没有伞。
七年前求婚那天也下雨。他在我公司门口淋了半个小时。我冲出去的时候他衬衫都湿透了,但手里的那个戒指盒用外套包着,一点水没沾。
"再见。"我说。
然后走进了雨里。
雨丝落在脸上,很凉。
我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步伐。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湿润的泥土味和被雨水洗过的干净。
很好闻。
10
"这个角度的采光你确认过了?下午两点到四点会有一段直射。"
程越拿着我的方案图走过来,手指点着西面的落地窗位置。
"确认了。客户说她下午基本不在这个区域活动,书房在东面。"
"行。那这版定稿了。"
他把图纸放回我桌上,顿了一下,说:"下周开业的时候要请多少人?"
"不请。"
他挑了下眉。
"就我们团队的人吃个饭。"
"那也行。我提前订位。"
一年了。
从那天雨里走出法院到现在,整一年。
事务所搬了新址,从原来六个人的小工作室变成了一个正经的独立设计空间。门口挂的牌子上写着"姜予微设计事务所"——程越坚持让我用自己的名字。
"你是主理设计师,用你的名字正常。"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我装门牌,螺丝刀旋得很专注。
我没推辞。
这一年做了四个完整项目,带了两个实习生,考下了注册建筑师资格证。
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以前那些空掉的时间一点一点被填满了。
开业前一天程越送了我一支笔。金属杆,分量很沉,笔帽上刻着事务所的名字。
"以后签合同用这支。"他把笔放在我桌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指腹摩挲着刻字的凹痕。
"谢谢。"
"不客气。你值得。"他说完就走了,去处理后面的物料验收。
阿枝从旁边凑过来:"程总对你真好啊姜姐。"
"他对谁都好。"
"才不是呢。"阿枝嘟了一下嘴,"他对客户可凶了。上次有个甲方改了十七版他直接把合同退了。"
我笑了笑没接。
晚上回到自己的公寓。小一居室,买的。不大,但每一面墙的颜色都是我自己选的。
厨房台面上摆着我习惯的杯子,书架上是按照自己喜好排列的书,阳台种了两盆薄荷,长得很野。
偶尔会从同行口中听到顾南州的消息。
调去了外地分公司,升了副总裁。似乎一个人。没有再婚的动态。
有次一个共同认识的设计师在饭局上随口提了一句:"顾总现在变了好多,以前多意气风发一个人,现在整个人沉下去了。"
我没有接话。
不关我的事了。
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到了一个快递箱。
是去年底他寄来的。
我当时拆开看了一眼就放进柜子底层再没动过。
里面是一本新的记事本,贴着我们七年里的票根。第一次约会的电影票,蜜月的机票,我获设计奖那天晚宴的入场券。
最后一页他写了一段话:这些也是真的。
我把那本记事本拿出来,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放进了储物箱最底层。
不扔。
但也不看了。
有些东西确实是真的。但不等于够。
把储物箱推回柜子深处的时候阳台上的薄荷被风吹过来一股香气。
我直起腰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
墙上挂着上个月拿的行业新锐设计师奖的证书。右下角签着我的名字。
那几个字落笔很稳,没有一丝颤。
我拿起程越送的那支笔,打开电脑里新项目的文件夹。
窗外有小雨落下来的声音,很轻,不吵。
我倒了一杯咖啡搁在手边,开始画新的图。
雨声做了背景。
空气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