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第三年。
我终于等到季寒松说:今年带你回家过年。
我请了七天假。
买了大包小包的年货。
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火车。
到了他家门口。
却看见玄关摆着一双陌生的女款雪地靴。
「我前女友何姗,刚和家里闹翻了没地方去。」
「我妈心善,让她来过个年。」
他顿了顿。
把我拉进了偏房,那间没有暖气的小屋。
「你别多想,就几天的事。」
年夜饭桌上。
何姗坐在他妈旁边,自然地帮忙布菜添酒。
他妈笑得合不拢嘴。
拍着何姗的手背说:「还是姗姗贴心。」
我坐在桌子最角落。
筷子碰到的每一道菜,都像是借来的。
没有人给我介绍亲戚。
没有人问我工作怎么样。
季寒松偶尔看我一眼。
用眼神示意我:别闹。
跨年倒计时的烟花响起来的时候。
我已经坐在了回程的火车上。
窗外漆黑一片。
手机震个不停。
我没有看。
我只是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别人的家,挤不进去就别硬挤了。
01
「你到哪了?火车晚点了吗?」
季寒松的语音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
我在火车上听了三遍。
没回。
列车员推着小推车经过,问我要不要泡面。
我摇头。
胃里翻涌的酸意,让我什么都咽不下去。
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站台。
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又响了。
「程念,你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你不要闹了,何姗初三就走。」
我站在出租车等候区。
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初三就走。
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过完年。
何姗再体体面面地离开。
而我像个被临时退货的包裹。
连年夜饭的座位都没坐热。
出租车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我这才回过神,报了地址。
回到出租屋,暖气片都是凉的。
我忘了走之前关了阀门。
怕浪费那几天的暖气费。
手机再次震动。
这回是季寒松打来的电话。
我接了。
「你到底什么毛病?」
「大过年的说走就走,我妈都问你怎么不见了。」
他的语气里有起床气,带着不耐烦。
背景音很安静。
不像是客厅,更像是卧室。
那间有暖气的主卧。
「你怎么跟她说的?」我问。
「我说你公司临时有事,叫回去加班。」
我攥紧了手机。
手背上青筋微凸。
他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
大年三十,哪个公司叫人加班?
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快速打发亲戚追问的理由。
「程念,你听我说。」
「何姗那边确实是我妈自作主张,我事先不知道。」
「但人都来了,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你把我赶进没暖气的屋子,倒是挺利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屋子怎么了?」
「就睡几晚上,至于吗?」
他真的不懂。
或者他懂,但不在乎。
三年了。
我第一次去他家过年。
我以为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我终于被接纳的信号。
结果他连卧室都不肯给我留。
「季寒松。」
「你让我去你家,是为了让我看你前女友坐在你妈身边,有多熟练吗?」
「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何姗和我早就没关系了!」
「她和我妈处得好,那是她的事。」
「你要是也能对我妈好一点——」
「我连你妈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我打断他。
「每次我说想去看她,你都说不急。」
「等时机到了再说。」
「三年,时机到了,你带回去的是前女友。」
「是我妈自己叫她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他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其实知道。
他不觉得需要拒绝。
在他的排序里。
他妈的面子,何姗的处境,都排在我前面。
而我。
只需要「别多想」就够了。
「程念,年后我回来,我们好好谈。」
「你先回来把年过完不行吗?」
「我已经在家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叹了口气,像是在应付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行,那你先休息。」
「我初七回去找你。」
挂断电话。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暖气片慢慢回温的嘀嗒声。
我坐在沙发上。
盯着茶几上那袋没来得及拆封的年货。
给他妈买的围巾。
给他爸买的茶叶。
还有一条准备在年夜饭上拿出来讨喜的红色围裙。
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
手机屏幕亮起。
是季寒松发来的一张照片。
他家的年夜饭桌。
菜比我在的时候多了两道。
何姗端着一碗汤,笑盈盈地站在他妈身旁。
配文是:
【我妈说你走得急没吃好,让我拍给你看,别担心家里。】
让我别担心。
他们一家人吃着团圆饭。
拍照发给那个被赶走的人看。
还觉得这是一种安慰。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面朝下。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
别人家的年还在继续。
02
初七那天,季寒松没回来。
他发了条消息。
说何姗要走了。
他妈非让他开车送到高铁站,顺便在省城办点事。
晚两天。
我没回消息。
第九天。
他终于出现在我门口。
手里提着一袋当地特产,笑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腊肠,我妈亲手灌的。」
我让开身让他进门,没接那袋东西。
他把特产放在鞋柜上。
换了拖鞋。
熟练地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动作自然得像这间屋子有他一半的所有权。
「你瘦了。」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语气带了点心疼。
这种心疼我太熟悉了。
每次他做了让我难过的事,事后总会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关心来找补。
不道歉,不解释。
只是假装关心你的身体。
好像只要你还好好的活着,之前的事就自动翻篇了。
「你说的好好谈,谈什么?」
他把水杯放下,走过来想搂我的肩。
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
「程念,过年那个事,我确实没处理好。」
「但你也不能说走就走,我在亲戚面前很难做。」
「你在亲戚面前怎么介绍我的?」
他顿了一下。
「……没来得及介绍,你就走了。」
「不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介绍我。」
「你让我坐在角落,不让我帮忙端菜,不让我敬酒。」
「何姗坐在我该坐的位子上,做了所有我该做的事。」
「你一个字都没说。」
「那个位子又不是固定的——」
「你妈右手边那个位置,是不是何姗以前每年坐的?」
季寒松闭了嘴。
我继续说:「你让我去之前,是不是根本没跟你妈说我要去?」
他移开视线。
答案不言而喻。
他根本没通知他妈我要去。
他妈以为来的人是何姗。
或者说,他妈邀请的本来就是何姗。
我只是他临时起意带上的添头。
「程念,你想多了。」
「我妈知道你来,只是何姗那边突然出了状况——」
「你能不能别再提何姗了?」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尖锐。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季寒松皱起眉头。
那个我熟悉的不耐烦的表情又出现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把人赶出去?大冬天的让她露宿街头?」
「她和家里闹翻了,我妈认识她这么多年,不可能见死不救。」
「那我呢?」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已经哑了。
他看着我。
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问题。
然后他叹了口气,走过来。
这次强硬地把我拉进怀里。
「你是我女朋友,她是过客。这还不够吗?」
我靠在他胸口。
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他以前不抽烟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过年在家无聊,陪我爸抽了两根。」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
「别转移话题。你原谅我了没有?」
我没有回答。
他以为沉默就是默许,收紧了手臂。
「下次不会了。」
「下次过年,一定只带你一个人回去。」
下次。
永远是下次。
他松开我去洗澡的时候。
手机落在沙发上响了一声。
我没有刻意去看。
但屏幕亮着,消息弹窗正好映入眼帘。
是何姗发的:
【松哥,阿姨让我问你到家了没?】
【她说给嫂子带的腊肠不知道合不合口味,要是不合适让你寄回来她换一批。】
嫂子。
何姗叫我嫂子。
而季寒松的妈给我带腊肠。
这件事是通过何姗转达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
突然觉得很可笑。
连传个话,他妈都更愿意找何姗,而不是直接联系我。
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
季寒松在里面哼着歌。
我站起来,打开衣柜。
看了一眼里面那件买来还没穿过的红色毛衣。
本来是准备年夜饭穿的。
标签还没剪。
我轻轻把衣柜门关上了。
03
复工后第一周。
季寒松像是在弥补什么,连着三天来接我下班。
同事李薇在我工位旁边探头。
压低声音说:「你家那位最近挺殷勤啊,外面那车闪了好几次灯了。」
我关掉电脑,没接话。
车上,他递给我一杯热奶茶,温度刚好。
「周末有空吗?」
「陪我去趟商场,我想给我妈买个生日礼物。」
他妈的生日。
我们在一起三年,我连他妈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
「下周三。」
他单手打着方向盘,语气随意。
「你要是有什么想送的也可以一起,走个心意。」
我说好。
周六我们去了商场。
季寒松在首饰柜台前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条珍珠项链。
导购小心翼翼地装进礼盒,问要不要写贺卡。
「写一张吧。」
他扭头问我,「你觉得写什么好?」
「你自己写。」
「我写字丑,你帮我写呗。」
「就写——祝妈妈生日快乐,永远年轻。」
我接过贺卡。
落笔的时候才发现,这是我第一次以任何形式跟他妈「说话」。
还是替他说的。
项链八千多。
季寒松刷卡的时候眼都没眨。
我想起过年前。
我给他妈挑围巾的时候,反复对比了七八家店。
最后买了一条六百块的羊绒款,还怕太贵显得刻意。
那条围巾现在还躺在我的行李袋里。
连面都没见着。
「对了,」他把礼盒收好,像是想起了什么。
「生日当天,你可能不用去了。」
「为什么?」
「何姗那边……她最近心情不太好。」
「我妈约了她一起吃饭。」
「你知道的,她们关系一直挺亲。我怕你去了……尴尬。」
我停下脚步。
他走出去两步才发现我没跟上,回头看我。
「怎么了?」
「你让我帮你挑礼物、写贺卡,然后告诉我不用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他快步走回来。
压低声音,旁边有别的顾客看过来。
「程念,别在这发脾气。」
「我妈生日不止这一天,改天我带你单独去见她。」
「何姗那边情况确实特殊,她前段时间刚——」
「我不想听何姗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耐。
「你能不能理性一点?」
「我不是在选谁不选谁,我只是在说这一次的安排不合适。」
不合适。
过年不合适,生日不合适。
我和他在一起三年,从来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在他家人面前。
「季寒松,你到底有没有跟你妈说过我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拿起购物袋往前走。
「程念,你想太多了。」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我试图触碰那个核心问题,他就用这句话把我推回原地。
你想太多了。
你敏感了。
你能不能不要闹。
从商场出来的路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车停在我楼下,他没熄火。
「要不上去坐会儿?」我问。
「不了,明天还得加班,早点回去休息。」
他没有亲我,没有多看我一眼。
只是等我关上车门,就把车开走了。
尾灯消失在路口的瞬间。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朋友圈提醒。
何姗发了一条动态,九宫格。
全是她在季寒松家的照片。
厨房里和阿姨一起包饺子,客厅里逗那只橘猫,阳台上浇花。
配文是:
【周末回家,阿姨的拿手菜永远治愈一切。】
她管季寒松的妈妈叫阿姨。
而我连门都没进去过。
评论区第一条是季寒松妈妈的号:
「姗姗下次早点来,给你炖了排骨。」
周末。
今天是周六。
也就是说。
季寒松今天不仅跟我逛了商场。
在那之前或者之后,何姗还去了他家。
或者更准确地说——
何姗一直在他家。
她从过年到现在,就没离开过。
我站在冷风里。
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
何姗抱着橘猫,笑得灿烂。
那只猫,季寒松给我看过。
他说是他妈养的,叫年糕。
照片里,何姗把年糕搂在怀里。
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不对。
对她来说,那里本来就是自己家。
而我才是那个外人。
04
季寒松妈妈生日那天,我没收到任何消息。
不意外。
他说了不让我去。
但我还是忍不住在下午给他发了条消息:
【替我祝阿姨生日快乐。】
已读,没回。
下班后我去超市买了点菜,准备自己做顿饭。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不是季寒松。
是李薇。
她发了一张截图,是朋友圈的照片。
【你看这个,我刚刷到的……】
我点开图片放大。
是季寒松的朋友圈——他把我屏蔽了。
照片是一张餐桌。
生日蛋糕摆在正中间,几双筷子,几杯红酒。
画面右下角露出一只女人的手。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戒指。
那不是我的手。
我不涂指甲油。
配文只有三个字:
【妈生快。】
评论区里何姗回了一句:
【蛋糕是我选的,阿姨说好吃!】
季寒松回复了她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看着那只露出半截的手。
那枚陌生的戒指。
和那句理所当然的评论。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合上了。
何姗不是过客。
她从来都不是。
她是那个被季寒松的家庭默认接纳的人。
是他妈生日桌上的常客。
是那只橘猫熟悉的怀抱。
而我是被屏蔽在朋友圈之外的透明人。
三年感情,连一条公开的合照都没有。
我把手机递还给李薇——
不对,是放回口袋。
深吸一口气,提着超市的袋子往家走。
季寒松晚上十点才打来电话。
「今天忙,没顾上回你消息。我妈说谢谢你。」
「你屏蔽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
「你朋友圈屏蔽了我。」
「你妈生日那张照片,我是从别人那里看到的。」
「哦,那个。」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松了口气。
像是怕我问出更严重的问题。
「我怕你看了不舒服,何姗也在,我就没让你看。」
「你怕我不舒服,所以你屏蔽我,而不是不让何姗去?」
「程念,你又来了。」
又来了。
我的每一次质疑,在他眼里都是无理取闹的无限循环。
「季寒松,我再问你一次。」
「你到底有没有正式告诉你家里人,你有女朋友?」
「当然说了。」
「说了什么?」
「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长什么样?你妈知道吗?」
「……大概提过。」
大概提过。
三年,大概提过。
「那何姗呢?」
「你妈知道她多少?」
「她的生日,她的工作,她过年没地方去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家——」
「你觉得她在你妈心里是什么位置?」
「你不要把她们相提并论,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的声音微颤。
「季寒松,你让我等了三年才带我回去过年,结果我连张桌子都坐不稳。」
「你妈的生日你不让我去,朋友圈把我屏蔽。」
「所有能证明我存在的痕迹,你全部抹掉了。」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他终于提高了音量。
「我跟我妈断绝关系?我把何姗赶出去让她去死?」
「我想让你承认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卑微到了极点。
在一起三年的女朋友。
居然还要乞求一个「承认」。
他没有接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淡。
「程念,你早点歇吧。」
「等你消了气,我们再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听筒站在厨房里。
超市的袋子还搁在地上没有收拾。
菜在化冻。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是条推送通知。
何姗更新了朋友圈。
一张合照。
她和季寒松的妈妈并肩坐在沙发上。
何姗靠在她肩头。
两人的笑容默契到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配文:
【阿姨说想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儿,那我以后就是您亲闺女啦。】
季寒松点了赞。
我关掉手机。
把那袋菜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
找到季寒松的名字。
长按,删除。
打开微信。
没有犹豫,拉黑。
三年了。
我终于不想再「别多想」了。
05
删掉季寒松所有联系方式的第三天。
我把出租屋里属于他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
放在门口。
他的充电线。
一件忘在我这里的卫衣。
还有那袋他妈让带的腊肠。
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东西在门口,自己来拿。】
【你要是不来,我周五扔掉。】
短信发出去就关了机。
周五下班回来,纸箱还在。
我拎起来扔进了楼道的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
垃圾桶空了,纸箱不见了。
不知道是季寒松来拿的,还是收废品的大爷清走了。
我不在乎了。
李薇在茶水间拉住我,表情纠结。
「程念,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端着咖啡杯等她说下去。
「昨天公司团建聚餐,行政部那边有人认识季寒松。」
「他们说季寒松最近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定位在民政局。」
咖啡杯停在嘴边。
「配文写的是:『新的开始。』」
「底下何姗评论了一句『以后多关照』,还加了个爱心。」
「什么时候发的?」
「就……昨天。」
昨天。
我删掉他的第五天。
李薇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表情。
「不一定是领证,也可能只是路过,或者办别的事——」
「没事。」
我把咖啡喝完,杯底的苦味烫过喉咙。
「和我没关系了。」
我回到工位坐下。
打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数据密密麻麻。
手指搭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五天。
他等了五天。
没有来找我挽回,没有打电话吵架。
没有像以前一样在楼下按喇叭。
他直接领了证。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只差我松手这个信号。
我突然想起过年前他那句「今年带你回家」。
那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是真的想介绍我,还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
确认我跟他家到底融不融得进去。
结果是融不进去。
然后他就放心地选了那个早就融进去的人。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程念吧?我是季寒松的妈。」
那个我从未正式见过面的女人。
声音比我想象中年轻。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那个,小季跟何姗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我想着还是跟你打个招呼,毕竟你们之前也处了几年。」
「打什么招呼?」
「你手里要是还有小季的什么东西,卡啊钥匙什么的,方便的话还给他。」
「别的我不多说了,年轻人的事我不干涉。」
「但姗姗性子软,你别去为难她。」
我握着手机,分不清是冷还是气。
「阿姨,我和季寒松在一起三年。」
「您连我的名字都是今天才第一次叫吧?」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小姑娘,话不要说得太难听。」
「你跟小季合不合适,你们自己心里都清楚。」
「有些事强求不来的。」
「行。」我深吸一口气。
「东西没有了,您放心。」
「祝他们幸福。」
我挂了电话,手指发凉。
三年。
她连我的名字都要「特地打听」才知道。
而何姗在她嘴里是「姗姗」。
性子软,需要被保护。
季寒松从来不是不知道他妈的态度。
他只是在用三年的时间缓慢地推开我。
等我自己松手。
好让他不必当那个「坏人」。
那个「今年带你回家过年」的决定。
也许是他能给我的最后一丝体面。
但即便是这最后一丝体面,他也没舍得给全。
办公室里的暖光落在键盘上。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准备走。
李薇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走吧,请你吃火锅。」
「辣锅,不醉不归。」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
「走。」
06
火锅吃到一半,季寒松的电话打进来了。
号码换了新的。
他大概猜到被我拉黑了,特地换了号来打。
李薇瞟了一眼我的屏幕,筷子一顿。
我看了两秒,按掉了。
隔了五分钟又响。
再按掉。
第三次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锅里的毛肚翻着滚,辣油溅在桌面上。
李薇给我夹了一盘子肉。
「你要是难受就哭,我不笑你。」
「不难受。」我嚼着毛肚。
「就是觉得自己挺蠢的。」
「蠢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再多做一点,再懂事一点,再不计较一点。」
「他总有一天会把那个位置给我。」
李薇沉默了一会儿。
给我倒了杯酸梅汤。
「有些位置本来就不是留给你的,你做再多也坐不上去。」
那晚我喝了点酒。
回到家的时候手机还是关着的。
第二天开机。
未接来电十七个,全是那个新号码。
还有两条短信。
第一条:
【程念,我知道你生气。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需要跟你解释。】
第二条:
【你给我一次见面的机会,当面说清楚。求你了。】
我没有回。
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但季寒松显然不打算放弃。
第三天中午。
我从公司食堂出来,他就站在大楼门口。
比上一次见瘦了一些。
胡子也没刮干净。
像是在外面等了很久。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快步走上来。
被我本能的后退逼得停下了脚步。
「程念——」
「你不是领证了吗?来找我做什么?」
他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愣了好几秒。
「谁告诉你的?」
「重要吗?」
「那天去民政局不是领证!」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是何姗非要改户籍地址,正好我顺路——」
「季寒松。」我打断他。
「你带着前女友去民政局,你发朋友圈配文『新的开始』。」
「她在底下评论『以后多关照』。」
「你告诉我,这不是领证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噎住了。
「那条朋友圈是说我换了工作……」
「你屏蔽了我,我看不见你发什么。」
「所有的解释都是我问了你才说。」
「三年了,什么事都要我猜。」
「猜对了你说我敏感,猜错了你说我想多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我又退了一步。
「我真的没有跟何姗领证。」
「程念,你了解我,我不会这么做的。」
「我不了解你。」
我看着他,声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跟你在一起三年,我连你家的门都进不去。」
「我了解你什么?」
风从楼宇间灌进来。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好像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念,我可以现在就发朋友圈公开你。」
「我可以带你去见我妈,我什么都可以做——」
「不需要了。」
「程念!」
我转身走回公司大楼。
门禁在身后嗡地一声锁上。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他还站在外面。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像是想追又不知道追哪个方向。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某个角落还是疼了一下。
但那种疼已经不再能改变什么了。
07
季寒松开始在我公司楼下堵人。
第一天我绕后门走了。
第二天他学聪明了,后门也守着。
第三天我让李薇先出去帮我看,她回来说他不在了。
我松了口气走出去。
刚到路边就看见一辆车停在拐角。
不是季寒松的车。
车窗摇下来。
坐在驾驶座的是何姗。
那件奶白色开衫是我去年在季寒松衣柜里见过的。
那是季寒松买的。
说是打折随手拿的,尺码不对穿不了。
我当时没在意。
「程念,能聊聊吗?」
我站在路边没动。
她推开车门走下来。
随手关上车门。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也不想见他。」
「但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说清楚。」
「不需要。」
「松哥这几天瘦了很多。」
她没理会我的拒绝,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每天都来你公司附近等你。」
「等不到就在车里坐着不走。」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姗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无辜感。
「程念,你这样不觉得太绝情了吗?」
「你们毕竟三年了。」
「他做错了事,可他在改啊。」
「你连给他一个机会都不肯?」
我盯着她脖子上那条珍珠项链。
和季寒松给他妈买的那条,是同一个系列。
「何姗,你来找我,是季寒松让你来的?」
她垂了下眼,嘴角微弯。
「不是。是阿姨让我来的。」
阿姨。
季寒松的妈。
「阿姨说你性子倔。」
「让我来跟你说说,别跟松哥赌气了。」
「大家都是年轻人,有什么坎过不去的?」
我深吸一口气。
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告诉阿姨一句话。」
何姗睁大了眼睛看我。
「我跟季寒松已经分手了。」
「不是赌气,是结束了。」
「以后你们家的事,别再找我。」
「你——」
「还有,」我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件衣服是季寒松买给我的,只是尺码买错了。」
「你穿得倒是挺合适。」
何姗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里我看见了很多东西。
不是尴尬,不是心虚。
而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恼怒。
「程念,你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吗?」
她的声音凉下来。
那层温柔的面具开始碎裂。
「松哥跟我之间清清白白,是你自己疑神疑鬼非要分手的。」
「阿姨看在你们好过一场的份上让我来劝你,你居然这个态度?」
「你劝我什么?」
「劝我回去继续当个连名字都不被记住的影子?」
「你不回去也行。」
何姗后退一步,重新换上那副柔弱的表情。
「反正松哥身边不缺人关心他。」
她上了车。
摇上车窗前扔下最后一句话。
「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松哥到底欠你什么了?」
「他想跟你好好谈,你躲着不见。」
「他让人来劝你,你冷嘲热讽。」
「程念,你就是太作了,把好好的男人推远了还怪别人。」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跟季寒松这三年来对我说的,一模一样。
你太敏感了。
你太能闹了。
你能不能不要作。
他们两个人的口径从来都是统一的。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直到冷风把我指尖冻得没了知觉。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李薇,那个你之前说的你表姐的公司,在外地的那个——」
「还招人吗?」
08
离职手续办了两周。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去哪里。
只说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李薇帮我打包行李的时候絮絮叨叨说舍不得。
又给我塞了一堆零食。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
我把出租屋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货拉拉的车。
回头看了眼那栋住了两年的楼。
六层的窗户没有亮灯。
我没有再上去检查有没有遗漏。
该带走的早就带走了。
不该留恋的也不值得再看。
新城市离这里一千二百公里。
高铁四个半小时。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薇的表姐沈可来接我。
她三十出头,短发干练。
开一辆白色的小型越野车。
见面就帮我拎箱子,语气爽快。
「程念是吧?李薇跟我提了很多次你。」
「先去宿舍放东西,明天我带你熟悉环境。」
新公司是一家文创设计工作室。
规模不大,二十来个人。
我负责平面视觉这一块。
工作节奏比之前轻松。
加班少,同事相处也简单。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一个月,两个月。
新城市的冬天比原来那座城更冷。
但我的暖气是满的。
屋子也是暖的。
周末有空就去附近的公园跑步。
或者跟沈可她们吃个饭。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这座城市。
没有人追问我的过往。
第三个月的时候,李薇给我发消息。
【程念,跟你说个事。季寒松离职了。】
【听说他跟何姗也没成,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最近到处打听你的去向,问了好几个人。】
我看完,回了一个「哦」。
【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我把手机放下。
继续描手里那张海报的线稿。
但当天夜里我还是失眠了。
不是因为还在乎。
而是那三年的记忆偶尔会像退了潮的浪一样。
把一些碎壳子冲上沙滩。
不硌脚,但也忽视不了。
我想起第一年在一起的时候。
季寒松其实不是现在这样的。
他会走很远的路帮我买我爱吃的那家卤味。
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发消息说在楼下等我。
那时候我问他什么时候带我见家长。
他说「不急,等找到合适的时机」。
我等了三年的「合适时机」。
最后等来的是何姗坐在我的位置上削苹果。
失眠的间隙手机亮了一下。
又是陌生号码。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程念,我知道你去了江城。】
【不要躲我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和何姗没有领证,我妈那边我也说清楚了。】
【给我一次机会,我去找你好不好?】
我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拉黑,关机。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窗外有风声。
新城市的风跟旧城市的不一样。
干燥,没有那种湿冷的缠绵劲。
我闭着眼睛想。
我用三年学会了一件事。
就不要花三秒钟忘记。
别人的家挤不进去,那就别再挤了。
09
季寒松真的来了江城。
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了我的公司地址。
有天中午我从楼里出来准备去便利店买饭。
就看见他站在路对面的梧桐树下。
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眼窝陷了一层。
他看起来有些颓废。
拉链没拉好,歪歪扭扭的。
他看见我。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被马路中间的隔离栏拦住了。
我转身换了个方向走。
他在后面喊:「程念!」
声音被来往的车流压得断断续续的。
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没有傻站在对面。
而是直接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坐着。
我进门的时候没注意。
等点了杯拿铁转身。
才看见角落里坐着的他。
四目相对,他立刻站起来。
「程念——」
「你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双手攥着一个牛皮纸袋,指节泛白。
「五分钟就够了。」
咖啡馆里人不多。
几个客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不想在外面闹出动静。
坐回了他对面。
「说。」
他把牛皮纸袋推过来。
「这是那条围巾。你当时买给我妈的那条。」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拆开的包装纸,标签还挂在外面。
「我那天回家翻到的,你放在行李箱最底下。」
「我一直没有给她。」
「因为你根本就没告诉她我要去。」
他咬了下唇,没反驳。
「程念,过年那件事确实是我没处理好。」
「何姗的事也是——我妈她确实偏心了。」
「但我不是故意让你受委屈的。」
「不是故意的,结果就一样。」
「我跟何姗真的没有在一起。」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很费力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妈当时确实想撮合我们,我……没有挡住。」
「但是从头到尾我没有答应过。」
「你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手指沿着杯壁缓缓移动。
「对你来说这两者没什么区别。」
「你享受别人围着你转的感觉,谁多一点谁少一点,你无所谓。」
「不是——」
「季寒松,你在三年里有没有主动为我争取过任何一次?」
「哪怕一次。」
他张了张嘴。
我不等他回答。
「你没有。」
「你每次都说下次,等时机到了,等我妈心情好了,等过了这个坎就好了。」
「你永远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时机。」
「但何姗不需要等。」
「她在你家来去自如,你妈对她嘘寒问暖,你朋友圈里她评论点赞随便发。」
「因为她们认识太久了——」
「这不是理由。」
「你可以用同样的三年让你妈认识我。」
「你不愿意而已。」
他闭了眼。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沉默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我现在愿意了。现在还来得及吗?」
我看着他。
看这张曾经让我心动的脸。
「来不及了。」
他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不想要一个被逼到墙角才想起我重要的人。」
我把那杯拿铁推到一边,站起来。
「你迟到的东西太多了,不是现在补得回来的。」
我往外走的时候,他没有再追。
只是在我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
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程念,我真的后悔了。」
风灌进来,裹挟着冬天将尽的寒气。
我没有回头。
后悔这种东西。
来得太晚,就只是一句废话。
10
春天来的时候,我在江城待满了半年。
沈可带我去郊外看了一次早樱。
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在肩头。
她笑着帮我拍了张照。
「程念,你笑一笑,太严肃了。」
我弯了嘴角。
镜头咔嚓响了一下。
照片里的我比半年前胖了一点。
脸上那种紧绷的疲惫感消退了大半。
虽然还是不太会笑。
但至少不再像是随时要哭的样子了。
李薇偶尔还是会给我传递一些消息。
说季寒松从江城回去以后一直没找到新工作。
之前的人脉圈也散了大半。
何姗倒是彻底消失了。
听说回了老家,再没在朋友圈出现过。
还有人说季寒松的妈身体不太好,住了一次院。
他在医院走廊里给所有认识程念的人打电话。
问有没有人跟我还有联系。
李薇问我:「要不要告诉他你在哪?」
「不要。」
「他好像真的挺惨的。」
「那是他的事。」
我把手机放下。
继续修改手里那份提案的配色方案。
惨或者不惨,跟我无关了。
有些人的后悔不值得被回应。
因为他的后悔从来不是「我伤害了你」。
而是「我失去了你」。
这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四月底公司有一个展览项目。
我负责主视觉设计。
连续加了一周的班。
展览开幕那天得到了甲方的认可。
沈可在庆功宴上端着酒杯敬我。
「程念,你来这半年,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以后就踏踏实实在这里干,姐罩你。」
我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喝了一口。
庆功宴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裹着外套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
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是季寒松的声音。
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程念……我妈想见你。」
「她说她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当时不应该那样。」
我停在路灯下面。
看着自己脚尖前方那片昏黄的光圈。
「她说——如果你愿意回来,她会好好对你。」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
带着新一年春天的草木气息。
我安静地听完他的话。
听完他声音里几乎克制不住的颤抖。
然后我开口了。
「季寒松,你替我跟阿姨说一声——」
「不必了。」
我挂断电话。
看了两秒通话结束的界面。
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刚刚抽出新芽。
嫩绿色的。
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我没有回头。
这条路虽然是我一个人在走。
但暖气是满的。
方向是对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