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有人从昆仑神山山脉的冻层中将我唤醒。
「这里怎么会有小乌龟?」
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用手将我托起。
一睁眼,被对方锃亮的脑瓜晃了眼。
他说他跨越千万里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东西。
他带着我翻遍整座山,却始终找不到。
他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离开昆仑。
我拼命点头,他笑夸我能听懂人言。
「是个聪明的小乌龟。」
他的笑容很温柔,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
这一夜,他吹响一直珍藏在身上的叶子。
他说那片叶子伴着他出生,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吹的是什么曲儿我不知道,但我认得那种叶子。
是菩提叶啊。
可是,还没来得及走,他便永远与这里的冰川河脉作伴,长眠于此。
我终于修炼出人形,带着他最珍重的叶子,踏上他不曾走过的路。
1
「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上去护驾!」
我被一股大力推搡到阵中。
脚下不知踩到哪位同僚的头颅,腿一软,直接扑向前面红色披风战甲的少年皇帝身上。
我的手掌刚好按在他伤口的血窟窿。
扑噜一下,咕咕往外冒血。
皇帝疼得龇牙咧嘴,「你在做什么?」
他的力气很大,面对敌军围困,他还能抽空将我一把提起来。
他那双灰白色眼眸草草看我一眼,看到我的着装,竟然还有心情取笑:「你这身上是什么东西?就这样还想护驾?」
我低头看一眼用自己的壳幻化而成的铠甲。
我可不乐意听他这么一说,普通战甲哪有我的龟壳硬!
「你等着!」
我挑衅地朝他拱脑袋,将他撞翻在地上,刚好躲过敌军挥下来的刀刃。
刀刃直接砍在我引以为傲的壳上,足以震得他们一个个虎口裂开。
锵锵锵锵
一排兵器齐刷刷抖落在地上,哀嚎遍野。
失去兵器的敌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嘿,真有你的!」
那个将我丢进来的粗汉将领两眼放光,挥枪一扎,扎得对方个个透心凉,杀出重围。
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后面,势必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跑了一段出去,气喘吁吁。
我纳闷身上怎么沉甸甸,回身一看后背。
竟是那个皇帝死扒着我的壳不放!
一个大男人挂在我的背上,他还有脸在那笑:「你这身铠甲不错,孤要了。」
要要要,什么都要只会害了你!
我怒目瞪他,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却见他扒拉我的肩膀,手指抠到我的肩胛骨生疼。
我忍无可忍:「不给!很痛的知不知道!再动我就把你甩出去!」
「嗯?你能将孤甩到那里去么?」
皇帝终于不再埋头苦苦抠我的壳,他伸手指向一个地方。
十里外有一个小山包,上面有一群人正相谈甚欢。
我对自己的力气很有信心。
「可以。」
「但我有一个要求。」
皇帝见我有把握,他跟着来了兴致:「莫说一个,就算是两个孤都……」
都说皇帝一言九鼎,我心中一喜,二话不说将他从我背上揪下来,拽着他的肩甲快速旋转起来:「我想要你捡到的那片叶子!」
皇帝嘴角一抽:「都……不太能满足你。」
我:「……」
我手上一松,皇帝的身体直挺挺飞向天空。
身后惊呼不断:「皇上!!救驾!!」
2.
封国与北夷的边境之争,以少年皇帝封纾烨飞身斩落北夷首领诃鞑尔多头颅——北夷群龙无首举白旗告降而终。
「你说,叶子是不是被你弄丢了!」我急得眼热,亦步亦趋跟在封纾烨后面。
这家伙歪打正着,我先前那一抛,正好将他抛向敌军首领。
他的枪头奇准无比,一下斩掉对方头颅这才险胜。
我心想他的任务结束,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能将叶子还给我。
可我磨破了嘴皮,他都一声不吭,最近还明显躲着我。
可恶啊,怎么会有这种人!
捡走了别人的东西,竟然不还!
奇怪的是,我几次用法术试探,就是找不到东西的半点影子。
封纾烨胸膛扎着纱布骑在马上,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爽朗的意气风发。
封国边陲小镇百姓大开城门,夹道欢迎这个胜利者。
他嘴角噙着笑,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就是不肯看看我。
我怒极,往他马屁股一按,腾空落在他的马背上。
我坐在他后面,看到他被吓得耳朵发红。
我觉得他的反应有趣,没注意到原本喧嚣的环境骤然变得安静。
我故意凑近他耳后,吹出一口气。
他立即回身用手肘抵住我的下颌,我这才看清他不止是耳朵,脸上也红得不行。
就好像……一个红色的猴屁股。
久远的记忆浮现脑海。
我晃晃脑袋,将那个讨厌的猫脸雷公嘴金毛猴子甩出我的脑子。
好端端的,怎么会想到它?
我的仇人。
「你个女子怎可做出这等孟浪之事,还不赶紧下马去!」
封纾烨红着脸捂住被我吹过的耳朵,压低了声音斥责我。
嘿,有意思。
当时趴我背上死活不下来的时候可没把我当女子看。
这时候终于想起我是个女的了?
我哪里会轻易如他所愿,抬手拂开他碍事的肘子,掌心顺势覆在他的胸膛。
封纾烨常年习武,充分锻炼过的身材肌肉紧致,就算隔着一层软甲,仍隐约能感受掌心所到之处凹凸有致。
我探进他胸口的手被他死死按住,力道不大,带着克制的轻颤。
我靠在他的背上,少年清朗的声音穿透后背,伴着嗡鸣钻入我的耳膜。
「孤真是怕了你了。」
「这样吧,孤与你做个约定,待孤回宫用叶子治好皇后,便将它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那一言九鼎?」我试探地问道。
「……驷马难追」
得到封纾烨的承诺,我心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答应下来。
「行,就这样说定了。」
二人一马渐行渐远,大气不敢喘的围观百姓拍拍胸口,凑到旁边交头接耳。
「你刚才听见了吗?我怎么不知道皇上立后啦?」
3.
八尺男儿褪下战甲,明晃晃的龙袍加身,龙冠安在发顶,俊逸的脸庞多出一抹身为人皇的威严。
而我,美其名曰护驾有功,特许随皇帝入宫受封。
我换上新衣,原地转了一圈,柔软的裙摆飞荡起一层涟漪。
从漫长的岁月走来,我热衷人类女子的衣裙与首饰。
封纾烨赐我一座院子,还送我许多漂亮的小玩意。
我挑挑拣拣看来看去,发现每一样都是我喜欢的款式。
我入宫已经有一段日子,可封纾烨那里始终没有消息,听说他回宫后一直忙于政事。
我一个人的时候,反复思考封纾烨承诺我的话,终于琢磨出一点不同的味道。
「那小子没说要借多久啊!万一这皇后久病难治,岂不是遥遥无期?」
「现在仔细想来,倒是奇怪,一片普通的叶子有什么能耐可以治病,菩提叶虽不常见,但也不至于有什么奇效吧。」
「不行,我得去看看!」
我双手拍向桌面,一时没控制好力道。
离桌时,上面凹陷出两个掌印。
我正要出门,便见庭院内多出一个生面孔的宫女。
她一见到我,脸上立马显露出惊艳的之色。
随即指向我,扭头大喊:「贵妃娘娘,人在这里!」
我放眼看去,一个容貌美艳的女子在一众宫人浩浩荡荡的簇拥之下款款走来。
贵妃?
说实话我挺诧异,我以为小皇帝与皇后伉俪情深,后宫独宠一人,没想到也是个花花肠子的主儿。
贵妃头面精致华丽,身上的衣裙花纹繁复,所用布料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只是不知,她来这里做什么?
我本不想搭理她,可整个院子的出口都被她的人堵得满满的,跟铜墙铁壁似的出不去。
贵妃从进门起就没正眼瞧过我,她眼高于顶,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入我的房间。
我对她无礼的行为感到愕然,忍不住跟上前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结果,我看到了什么?!
「都给本宫狠狠地砸!」
「谁砸得最响亮,本宫就赏谁。」
她手上一副青瓷茶杯应声而落,杯体破碎的声音成为宫人们肆无忌惮的底气。
没一会儿,硕大的房间里满是首饰与瓷器四分五裂的残骸。
下一瞬,一道疾风掠过——
贵妃艳丽的脸庞突然扭曲变形,整个人腾空而起,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直直撞进墙里。
砰!!
4.
「找麻烦找到你姑奶奶这儿来了?」
我单手叉腰,扫视一圈呆若木鸡的宫人。
「救、救我」
贵妃嵌在墙中脸歪嘴斜,四肢一动不动,只能发出微弱的求救。
满屋子的宫人低着脑袋颤颤巍巍,没有一个敢上去拉她出来。
我越过地上的残片,好笑地看着对面妆容崩裂的贵妃。
「哎呀,贵妃娘娘你的妆花了,我来给你补补啊。」
我无视她要冒火的目光,随手捻起一块白色墙皮贴在她脸上,笑容恶劣。
「你!」贵妃胸口上下剧烈起伏,气急败坏地挣扎。
刚贴好的墙皮掉在地上,我也不恼,拍拍手示意几名宫人将她拉出来。
贵妃被搀扶着坐在房中唯一的椅子上。
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力气,她目光如刀向我投来,冷笑连连。
「你竟敢伤我,本宫乃是定国公之女。」
「父亲若是知道你这样欺辱本宫,绝不会让你好过!」
「哈,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是你自己擅闯我的地盘,毁坏我的东西,到头来说我欺负你?」
「还有你父亲,定国公?身份再高,高得过皇帝?」
我耸耸肩,一点都不把她的威胁当回事。
再说了,我活了两千年,放眼整个人间界,还没有能让我忌惮的人。
尽管她是小皇帝的妃子。
「本宫说的就是道理,就算皇上来了,也只会站在本宫这一边。」
贵妃美目狭长,眸光阴冷,盯着我的目光仿佛一条黏腻的蛇信子。
嘴角边还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只不过是偶得皇上恩宠的卑贱之女,有什么底气在这里与本宫叫嚣。」
哦,我是听明白了。
「行行行,你家世显赫身份高贵。」
要不是封纾烨拿了我的东西,你以为我想来?
我抠抠耳朵,抠出来的耳屎随手一弹,精准无误地弹进贵妃凌乱的发髻里。
「你这个粗鄙野妇!」
「快!你们快把脏东西从本宫头上拿开!」
贵妃大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脑袋一阵乱晃。
附近的宫人一拥而上,一人一手扒拉她的头发,一下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贵妃尖叫着推搡宫人。
人群再散开时,每个人手里或多或少抓着几缕发丝。
贵妃此刻头发凌乱,脸上的脂粉白一块黑一块,华美的衣服满是脚印和褶皱。
哪里还有先前的贵族风仪。
我捂着肚子笑得合不拢嘴,看到她气歪的嘴巴,笑得更放肆。
「啊!!本宫要你死!!」
她忽然像鬼一样粘上来,抓住我的肩膀,张口作势咬我。
我觉得肩头一紧,随即便听得一连串咔嚓咔嚓的声音。
贵妃从我背上无力滑落,倒在地上痛苦呻吟,面前地板上触目惊心躺着几颗断裂的带血牙齿。
围在四周的宫人们见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一时手足无措。
唯有先前踏进庭院的那个小宫女从人群中钻出来,扑倒在贵妃身上,声嘶力竭。
「娘娘!」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这个以下犯上的女人捉起来!」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公公尖细嘹亮的唱报。
「皇上驾到——」
5.
「娘娘放心,陛下听说娘娘被这贱民戏弄,便扔下折子赶来了。」
小宫女护在贵妃身侧,一脸小人得志地盯着我。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那些企图将我五花大绑的宫人被我一拳一个打飞。
其中一位宫人仰面跌落在门槛前面,被跨进门的一只绣金黄靴踩在胸膛。
伴随喀啦一声脆响,那宫人面色煞白,嘴角冒血,被侍卫不留情面地拖出去。
大有毁尸灭迹的架势。
贵妃梨花带雨从地上爬起来,提起裙摆扶风弱柳般小跑向出现在门口的黄色身影。
从我身旁经过时,还不忘挑衅看我一眼。
「陛~~下~~臣妾委屈……」
眼见贵妃就要扑进封纾烨的怀里。
有两只手适时地扣住她的双肩,阻止她下一步的动作,将她往上一抬整个架起。
她满眼不可思议,与封纾烨灰白色的瞳孔隔空相望。
「陛下!!请陛下替臣妾做主,这个贱民伤害臣妾啊!!」
封纾烨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做出噤声的动作。
「孤没瞎,孰是孰非拎得清。」
他眸光冷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余妃莫非忘了?孤说过,只要你乖乖的做你的金丝雀,孤自然会保你半生无虞。」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惹上最不该惹的人。」
封纾烨一甩宽袖,眉宇凛然不怒自威:「传令下去,余妃失德娇纵无度,即日起打入冷宫。」
贵妃表情骤变,悬空的双脚胡乱挣扎。
「不!陛下不能这样!臣妾的父亲是定国公,您不能这样对我!」
「不能……」
两个年轻力壮的侍卫跟拎小鸡似的将贵妃带走。
其他宫人也因此受到惩罚。
封纾烨将这些人都处理了之后,看一眼满地狼藉,又看看我。
他眼里似乎有话,但话到嘴边化作一道空气。
我不懂他为何会这般扭捏作态。
许是家丑不可外扬,一场闹剧被我全程看了去。
这贵妃性格不好,不分青红皂白上来找事,真不知道封纾烨是怎么看上她的。
我用一种长辈看小辈的眼神看他,不由得摇摇头。
「我也不想责怪你什么,这院子和赏赐原本就是你的东西。」
「孤会赔偿你的损失,赏赐你的便是你的,这毋庸置疑。」
「不不不,你饶了我吧,我可不想隔几天来一个像她那样式儿的人闹一场。」
我极力拒绝,封纾烨却忽然拽住我的手腕,往他的方向用力一带。
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进他怀里。
我的手按在他胸口,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内有力的跳动。
一下一下,撞击我的手心,有点发痒。
「不会了,贵妃与其他妃嫔都是孤在太子时期被父皇硬塞的女人,孤……与她们并无关系。」
封纾烨语气认真,言语间似乎有意撇清自己。
可这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心里有种怪异的不舒服。
「那皇后呢?你这样说,置皇后于何地?」
「说起皇后,她到底怎么样了?我的叶子你什么时候能还给我!」
封纾烨被我问得哑口无言,我直觉有异,微眯起眼睛观察他。
「她、皇后她……甚好,叶子过几天就能还你。」
封纾烨眼神躲闪,明显是做贼心虚的样子。
「行吧,三天后我亲自去拿。」
「你……一定要拿回去?它对你很重要?」
「那是自然!」我鼓起腮帮子,手指一字一顿戳在他胸口上。
「那叶子是故人之物,我定是要随身携带的!」
不知为何,封纾烨灰白色的眸子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怀念……有难过……还有犹豫?
我化形至今千余载,见过无数人,但从未遇过像他这样纠结的人。
「好,三日后,孤在御书房等你。」
6.
我收拾行囊,最后看一眼房中琳琅满目的饰品。
小皇帝给我换了
一间院子,原先被损毁的首饰他按原来的样式又给我弄了一份,外加丰厚的赔礼。
我本孑然一身,待我取回东西便会启程离开。
这些带在身上是个累赘,不要也罢。
这里离御书房隔着一段距离,封纾烨特意叫来一辆车撵。
不到一刻钟,我便如愿站在御书房中央。
我打量四周,除了满脸疲态的封纾烨,再没有其他人。
皇后呢?
在封国,女子可以入朝为官,皇后与皇帝几乎享有同等权利。
能成为皇后的女子必然是女中翘楚。
这也是我为什么愿意同封纾烨进宫等他履行承诺的原因。
从进门开始,封纾烨的视线就没从我身上离开过,我失望的情绪被他一览无余。
「……你来了。」封纾烨收回视线,揉捏着自己的眉心。
他书案上的奏折叠得老高,我不忍住想他是不是彻夜未眠。
「这下可以还我了吧。」我五指张开,摊在他面前。
余光瞥见他衣袖下方压着的奏折一角露出「定国公余信昌」的字眼。
每本折子上都做了标记,我一眼扫去,案桌上竟大半都是定国公的折子。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定国公这事棘手吗?」
封纾烨幽幽审视我一番,忽而眉眼变得柔和,眸中微光潋滟。
「别担心,孤乃一国之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计划?
我敏锐捕捉到封纾烨的措辞有异。
我面上神色不变,晃晃手,再次示意他。
封纾烨无奈摇头,从身侧的抽屉中取出一个木匣子,里面有我心心念念的菩提叶。
我收好东西,拢拢肩上的行囊。
「你打算去哪里?」封纾烨毫不意外我会离开的举动。
他这问题可问倒我了。
「不知道,我没有家可回,只能四处漂泊走哪算哪。」
我没想到,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皇帝竟会因为我没有家而红了眼眶。
我没有告诉他,很久很久以前,我是有家的。
都怪那只猴子——
「那……可有名字?」
封纾烨问得小心翼翼,见我再次摇头,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顺着他的脸颊落下。
「这么多年来……连一个名字都没有么?」
奇怪,我原先从没在意过自己的名字,为什么我这会儿心里沉闷得厉害,脸上也湿了呢?
「孤给你取一个可好?」
「归去来兮……就叫归归,如何?」
7.
我是一只小龟,幼小的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
父母兄姐因此格外爱护我,每当有好吃好玩的,总让我先挑。
于是我被养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忽视父母的告诫,趁着家人睡着,独自在夜里爬上岸边光秃秃的石头晒月亮。
我喜欢晒月亮,月光虽然没有温度,可它散发出来的光芒柔和得令我昏昏欲睡。
隐约间,我察觉身下的石头似乎连着大地在颤动,并且愈演愈烈。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双灰白竖曈。
猴子!
我一下惊醒,习惯性地将自己缩进壳里,警惕听着外面的动静。
「叽叽叽」
「叽叽叽叽」
那金毛猴子不知受到什么刺激,不停嘶叫。
紧接着我听到一阵地动山摇的崩裂声。
河流暴涨,河水钻进我的壳里,冰凉刺骨。
河水没过我的头顶,我打算顺势钻进河里,却被一双长满金色绒毛的手捉住外壳边缘动弹不得。
我探出脑袋咬它,它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倒挂在树上死死拽住我不松手。
我眼睁睁看着出来寻我的家人被汹涌的河流冲走。
它们的身影在水中浮浮沉沉,直到再也看不见。
这一刻我无比悔恨。
尽管我知道猴子救了我,但我更想和家人在一起。
从此,我视它为仇敌。
它却不懂我的想法,正如我也不懂它一样。
我俩无法正常交流,它整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叫,实在烦不胜烦。
不仅如此,它还经常折磨我。
要么将我抛向高处,要么睡觉的时候把我放在肚子上,滂臭的体味经常熏得我毫无食欲。
不过……它也有好的一点。
它不管去哪里都会捎上我,尤其是山上的寺庙。
那里有座池塘,里面有我许多被放生的同类。
哼,我可不会以为它是为了让我开心才把我放在那里。
也许是嫌我累赘呢?
庙里的人大多心善,每次上来都有人分它一些吃食,只不过都是馒头素菜。
得了好吃的,它便会来寻我。
而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每一次它都能精准无误地在众多小龟之中找到我。
明明我们都长得差不多啊。
我不开心的时候,会把自己缩进壳里,一待就是半日。
每到这时,猴子必定将我捞在手中高高抛起,嘴巴里还不停发出聒噪的叫声。
我每次都会因为恐高伸出脑袋,长长的脖子一歪,能看到猴子嘴唇外翻像是在笑的滑稽样子。
蠢猴子。
它总被自己的同类欺负。
似乎是因为它有一双与其他猴不一样的眼睛。
与其说是欺负,倒不如说是被孤立更为恰当。
它从不反抗这个世界对它的不公,即使满身伤痕,回来的时候怀里总会揣着当天足以饱腹的食物。
脸上依旧继续做着那些滑稽的小动作,招呼我过去,让我看看它今天获得的战利品。
忽然——
万物静止,眼前景象突如其来寸寸崩裂。
金毛猴子的身体如同拼凑而成的碎片,从尾尖处开始的碎片一块块脱落,掉在地上的瞬间化作银白色的粉尘消失。
我怔在原地,四肢下意识向前爬行。
「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看着猴子渐渐消散的面容心急如焚。
我紧紧闭上眼睛,心随意动幻化出一双人手,猛然向前一扑!
四周瞬间陷入黑暗。
我缓缓摊开手,泛着点点微光的碎片悬空在掌心上方悠悠翻转。
我以为我护住了,却见它变幻为一条银线迅速钻入我的眉心。
眼前白光一晃,一份陌生的记忆如同走马灯涌入脑海。
这份记忆中,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和尚缓缓开口。
「天道既降下惩罚,便是它的劫。」
「它如今堕魔,唯有天雷能打散它身上的魔气。」
「叽叽叽叽叽」
「哦?你若执意如此,倒也不是不行。」
「昆仑神山的清气能洗涤它身上残存的戾气,待机缘成熟,或许它还有修炼人形的机会。」
「只是……昆仑远在西方,距离千里,路途漫长且艰辛,你一个小猴子能受得住吗?」
「叽!叽叽叽!」
「你个猴儿竟有这样的赤子之心,实属难得。」
「老衲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愿意替那小龟受十世为僧之苦来消除它的业障?」
「叽!」
「既如此,老衲就在此等你平安归来——」
老和尚的面容逐渐模糊,声音也随之变得缥缈。
画面一转,面前的地板多出一层厚厚的积雪,四周山峰环绕,遥遥望去,峰顶落着一抹皎洁的白。
云巅交融,分不清到底是云还是雪。
摇晃的视角拉回意识,一双布满金色绒毛的腿踩在雪里。
每抬一次脚,冻得发紫的脚丫便深陷积雪一分。
尽管又累又疼,双脚的主人仍不知疲倦的一直向前。
直到抵达冰河河畔,它才解下背篓,小心翼翼从里面捧出一片绿色的叶子。
仔细看,叶子中间趴着一只一动不动的小龟。
双目紧闭,呼吸平缓睡着一般。
而旁边流动的冰河河面,倒映出拥有一双灰白瞳孔的金毛猴子。
8.
「姑娘,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什么?」
我看向面前突然闯进视野的小厮,仍在天外飘忽的思绪被强行抽回。
小厮面露微笑,手里捧着一沓宣纸,手里夹起一张递给我。
「本店今日开张,头三天打五折,这优惠绝无仅有!放心,店内量大管饱童叟无欺!」
我接过宣纸,扫一眼上面的字。
是一页菜单。
小厮见我拿了纸,扭头向其他行人招呼。
「本店今日开张,头三天打五折,这优惠绝无仅有!放心,店内量大管饱童叟无欺!」
视线从宣纸上离开,转移至小厮身后三层高的酒楼。
因为那个梦,我自京城出来后便一直南下,我想回故乡寻回我丢失的记忆。
我先前从未了解过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昆仑神山之中。
仔细想想,我所熟知的记忆里确实有一部分衔接不上。
我隐隐觉察那份记忆里隐藏着重要的东西。
哗啦——
不知从哪飘来的宣纸遮住我的眼睛,我抬手拿开。
又见小厮站在我面前露出微笑,笑意不达眼底,僵硬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本店今日开张,头三天打五折,这优惠绝无仅有!放心,店内量大管饱童叟无欺!」
我看他实在辛苦,勉为其难走进酒楼。
「小二,来两份素菜,一碗米饭。」
「好咧客官,这就来!」
等饭菜的空档,我百无聊赖去听周围食客谈话。
在一众嘈杂中,意外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催动自身神识,聚精会神寻那道被刻意压低的声音。
「我听我舅姥爷的七姑的小侄子说,定国公造反啦!」
「造反?!你可别瞎说,定国公的女儿不是在宫里当贵妃么?他怎么敢造反?」
「还贵妃呢,贵妃早在一个月前被打入冷宫,定国公多次上书请陛下开恩都被驳回。」
「不对啊,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打入冷宫了?」
「不知道,反正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不过依我看,定国公只怕早有谋反之心,不然这么短的日子怎么能凑得来数十万兵马和物资。」
「这倒是。」
「好在我们这儿穷乡僻壤远离纷争。」
「这样看来,莫非陛下早就知道他会造反,故意而为之?」
「我觉得是,陛下年纪不大,心性却是先皇众子中最成熟的一个,有勇有谋有担当。」
「陛下定能降服这乱臣贼子!」
「天佑封国」
「天佑封国」
「……」
我按捺心中躁动,从酒楼出来后直奔城门。
踏出城门的第一步,我昂首遥望北边碧蓝的天际。
回想起小皇帝那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心底顿时莫名心安。
我笃定封纾烨不是一般人,这件事如果解决,必对其巩固帝位有推波助澜的作用。
他的皇后,也将与他共享这份荣誉。
我深深再看一眼天边,足尖往旁边一带,身后缓缓延展出一条向着南方的足迹。
9.
我终于回到故乡,只是这里历经千余年,早已没有当初的样子。
河水改道后,原先那块被我拿来晒月亮的石头已无处可寻。
曾经与猴子一起生活过的洞穴有过山体崩塌的痕迹,洞口完全被泥土覆盖,周边杂草丛生。
看着这些物是人非的景象,我内心难免觉得落寞。
我四处搜寻,始终没有找回丢失的那份记忆。
「被带到昆仑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低头思忖,忽而从头顶上方扑簌簌落下几块碎石,掉在脚边。
我警惕往后挪动两步,目光飞快沿着面前高耸入云的山体往上看。
上空赫然出现一道灰色身影,穿破云层急速坠落。
看那瘦小的身形,还是个孩子。
眨眼间,他的身体离地面不过十尺的距离,眼看着就要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来不及施展法术,我纵身踏在旁边的山体上屈膝一跃,借着向前的冲劲,险险将他捞住。
我下意识将他护在怀里,两人在地上翻滚几圈才停下。
我低头打量怀里的孩子。
好家伙,居然是个小沙弥。
七八岁的模样,眉清目秀,双目紧闭晕厥。
我寻到一处阴凉的地方将他放下。
托在他后腰的手触感柔软,我心觉奇怪,将他身体翻过来一看,差点笑出声。
灰色僧衣正面看着好好的,后面却破了一大块,露出两个吹弹可破的屁股蛋子。
我忍笑戳了两下,随后并指施法复原裤子。
柔和的白光心随意动,从指尖溢散出去。
白光触及布料时,一缕黑烟从里面钻出来与之相抵,意外爆闪出几个小火花,响起一连串噼里啪啦。
我维持施法的手势,满目惊疑。
我的灵力乃昆仑清气所化,是世间至纯,至今还未见过能与之抗衡的其他力量。
最终,黑烟不敌,被我的灵力尽数打散。
小沙弥也随之缓缓睁眼醒来。
10.
「瞧,前方那座庙便是青云寺!」小沙弥指向前方回头看我。
我拨开挡住视线的枝桠,眼前豁然开朗,脑海中熟悉的记忆与前面的建筑交错融合在一起。
原来是它。
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年的沉淀,还能找寻到踪迹的,只剩下这座寺庙。
「施主先前疑惑的事,小僧年纪不够不甚了解,但我们方丈见多识广定能替归施主解惑,走吧!」
小沙弥眉飞色舞地说着,脚下虎虎生风,归心似箭。
我在后面跟上他的脚步,也许是近乡情怯,越是靠近寺庙,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便越发不受控制。
登上青云寺最后一节阶梯,小沙弥轻车熟路去请方丈。
我走进旁边的凉亭,凉亭下方是一座池塘。
里面有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一个个可爱的小乌龟排排队趴在上面晒太阳。
我瞪大眼睛俯视那块「石头」,看了一遍又一遍,惊喜大喊:「老伙计!这儿!!」
「你还记得我吗?看这里!」
水面轻轻泛起涟漪。
「石头」上睡觉的小龟们被惊扰,纷纷扑腾跳进池。
乌泱泱一片青绿色的小乌龟亲昵地围在「石头」四周。
「爷爷」
「爷爷」
我:「?」
我:「好家伙,全是龟孙崽哇!」
浮在水面的「石头」动了动,从水下缓缓探出一个苍老的脑袋。
「谁在唤我?」
「这儿,上面!」我半个身子探出石栏,朝着下方拼命挥手。
老龟慢悠悠昂起脖子,半眯着一只眼睛抬头看——
它陡然睁大浑浊的双目,长满青苔的龟脸上难得显露出震惊。
「嗯?!你、你……你怎么没死?!」
「啊?我应该死吗?」我一脸纳闷挠着脑袋。
我翻身越过石栏,跳到老龟的后背上盘腿而坐。
两千年的老龟龟壳又大又厚,坐在上面屁股硌得慌。
「你说说,两千年前的事情都你知道些什么?」
老龟伸长脖子好奇地探过来,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我。
「你竟然真的修炼出人形,如此精纯的灵气,真是让老龟我好生羡慕。」
「不过,你似乎忘了一些事。」
老龟语气中的笃定,更令我确定它一定知道些什么。
它收回脖子,半截脑袋没入池塘,缓缓阖上眼睛。
半晌后,终于听它娓娓说道:「两千年前具体发生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我最后一次见你时,你已经堕入魔道。」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你变成人形的样子。」
「你身上弥漫浓厚的黑色魔气,嚷嚷着要杀光所有人。」
我整个呆愣住,努力回想老龟所描述的情节,记忆仍是空荡荡的一无所获。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那些人类吃掉了你的父母兄弟。」
11.
我呆坐在凉亭中,思绪陷入一种光怪陆离的混乱。
脑海里有一个久远且嘶哑的声音在说话。
「你恨吧?你一定很憎恨人类吧!」
「恨吧!愤怒吧!」
「杀光他们!」
「释放你的恨意,杀光他们!」
「……」
模糊的记忆画面慢慢浮现,满地猩红触目惊心。
「叽叽叽叽!」
「臭猴子,滚开!」
「他们罪有应得,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我要杀光他们!滚开!」
沾满鲜血的五指利爪在虚空中猛然一抓,金毛猴子的身体不受控制被吸过来。
猴子因疼痛而扭曲的五官上,灰白色的眸子带着乞求的意味死死盯住我。
那是一双多么令人心碎的眼睛。
他是一只心性纯良的猴子,我不愿伤害它。
恍惚间,我找回一丝理智,在被更强烈的恨意和愤怒裹挟之前,我用力将它丢出去。
我的身体和意识瞬间被一股强大的魔气夺舍。
全身血液如沸水般滚动,肉体不受控制地膨胀撕裂。
「啊!!」
好痛,好痛!
「阿弥陀佛,施主速速归来!」
伴随一道空灵缥缈的念诵,周身灵力微动。
冰凉的清流从自身头顶掠过发丝,直到四肢百骸。
我仿佛做了一个噩梦,大梦初醒之后,身上的汗水浸透衣裳,黏在皮肤上十分不舒服。
睁眼便见一脸担忧的小沙弥。
还有旁边念着「阿弥陀佛」的老方丈。
方丈身上渡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银白的长须垂落在胸前,慈眉善目。
我连忙站起来双手合十。
「多谢方丈相助!」
「阿弥陀佛」
方丈回一礼,微微侧首看向旁边的小沙弥。
「了觉,去熬一碗安神汤来。」
「是,方丈」
小沙弥得了吩咐,一下子跑开。
我看得出来,方丈是特意将他支开。
「方丈是有话想同我说?」
我伸手请他落座。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救下了觉。」
「举手之劳,方丈也救了我。」
我挠挠头,回想起先前的经历,心中升起不安。
方丈看出我的心事,安慰道:「施主不必担忧,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想,有些事情忘了便忘了,何必徒增烦恼。」
「如今施主有昆仑清气护体,只要守住本心,便不会有其他问题。」
我毫不意外自己的底细被方丈知晓,心底却始终有一个问题。
「方丈,寺中可曾有过一个出家的猴子?」
方丈静静地看着我,眸光宁静且清澈。
他从红金色的袈裟里取出一条泛黄的古老卷轴,轻轻放在桌面。
「施主想问的,是它吧。」
好家伙,真有啊!
我一眨不眨地瞪着那条卷轴,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乱撞。
强烈的探索欲控制着我的手伸过去,缓缓将它打开——
淡金色的光芒骤然从摊开的卷轴之中绽放。
我在这道亮光之中,看到了那张熟悉的猴子脸。
看到它学习人类的文字,学习打坐和念经。
日复一日,从稚嫩的小猴子到年老。
一世又一世。
直到最后,又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庞!
是他?!
从昆仑神山冻层中将我唤醒的人——
是他!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虚幻的人影。
他的笑容,依旧那样温暖。
暖进我心里,很久很久——
金光逐渐散去,幻化成无数的泡沫随风飘向北方。
「封纾烨……」
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帝,他笑起来时,同记忆中的苦行僧是那样相似。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意识到呢?
难怪,他唤我「归归」。
他记得,他记得我!
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流淌。
「施主,安神汤。」小沙弥端来一碗褐色的汤汁。
我接过碗仰面几口灌下,顿时感到头脑清醒许多。
方丈回去自己的禅房打坐。
我仍逗留在青云寺中,打算为我逝去的家人烧香祈福。
不知不觉又待了几日。
最近,上山的香客格外多。
我以为只是青云寺单纯的香火旺盛,却听见摆供品的香客在议论北边战事。
「好不容易处决了叛贼定国公,又来了个外患。」
「外患?什么外患?」
「可不就是那什么北夷首领嘛,叫什么大、大耳朵?」
我上完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听到那人这么一说,一个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
「诃鞑尔多?」
「对对对,就是他!」
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我不由得皱起眉毛。
「他不是被皇帝杀死了么?」我亲眼看到他取下对方的项上人头。
「嗐,可不是嘛,结果人家是诈死!把所有人都骗了!」
我一边收拾供桌上的盘子里,一边在心里暗自思索诈死的可能性。
结果是,不可能。
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都透着蹊跷与反常。
于是,我决定启程回去看个究竟。
12.
战场尘土飞扬,视野所到之处一片黄沙。
一双灰白色的眸子目光锐利,锁定某一处后,手上长枪一提,尖锐的枪头刺穿黄沙屏障。
哧啦一声,对面传来吃痛的喘息,随即咬牙切齿的暴怒声起。
「封、纾、烨!」
「你整整追我十世,杀我十世,这一次我定要将你磨成粉,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少年皇帝收回枪势,瞧见枪头锐利处残留的血迹,唇角倾斜勾起。
「你哪一次不是这样说?我都听腻了。」
「你知道的,我与魔不共戴天,即使千百世,只要我的魂灵不灭,你就别想有重来之日。」
隐藏在黄沙之后的声音暴跳如雷,一声号令,数万持刀的北夷士兵蜂拥而上。
「杀!谁能拿到封国皇帝的头颅,我重重有赏!」
「杀!!」
北夷士兵浩浩荡荡穿过飞扬的黄沙朝他逼近。
封纾烨骑在马上,上身挺拔。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左手,随意往前一指。
身后,爆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呐喊。
「冲!!」
伴随铿锵有力的战鼓声,一众封国士兵手持利刃和盾牌,步伐统一,如一道天际线,笔直地冲破黄沙。
「锵」
「锵锵锵」
两军兵刃相接,刀刀见肉。
远远看去,训练有素的封国士兵更胜一筹。
封纾烨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持枪御敌,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一道模糊且熟悉的高大身影一闪而过。
封纾烨眸光骤亮,驾马追着那道身影隐没在黄沙之中。
穿过弥漫的风沙,浩瀚的沙漠粗鲁地闯进视野。
天空万里无云,蒸腾的热气熏得马儿躁动地踱来踱去。
附近安静如斯,封纾烨仰面朝天,脸上感受不到一丝风意。
可他知道,那个魔就在这里。
「呵,这一世该叫你什么?诃鞑尔多?」
「你夺舍这个人的身体,没有脑袋的日子不好过吧?」
「你、你早就知道是我?!」粗犷的声音里带着意外的口吻。
「好啊,既然这一世你还要与我作对,这一次赢家一定是我!」
在四周回荡的声音忽而变得凌厉。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封纾烨身下的汗血宝马发出一声嘶鸣。
封纾烨身体一歪,从马上翻身下来,双足毫无预兆地陷进黄沙之中,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
马儿失衡倒在沙漠上,黄沙像是获得了生命,层层将它包裹吞噬,没一会儿整个都被掩埋在黄沙之下。
「追月!」封纾烨激动大喊。
任由他如何做,都挣脱不开这滩如水般柔软却致命的黄沙。
上空飘浮一个高大的人影。
「哈哈哈哈,封纾烨,你没招儿了吧!为了这一天我筹备了多久你知道吗!」
「这一次你插翅难逃!」
「诃、鞑、尔、多——」封纾烨脸色涨得通红,暗自抵抗着往下拽的吸力。
渐渐的,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诃鞑尔多从上方俯视,确定封纾烨没有反抗的能力后,才降落下来。
嘲笑他。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我要让你也尝尝脑袋落地的滋味。」
诃鞑尔多拔出长刀,阴恻恻地一步步走向封纾烨。
手起刀落。
一阵剧痛后,头颅咕噜噜往旁边空荡荡的沙地滚去。
诃鞑尔多势在必得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可是,为什么他的视野天旋地转?
而封纾烨——一脚踩在他的额头上。
视角对换,轮到封纾烨俯视他。
他,他竟然毫发无伤?!
不可能,这不可能!
视线往旁边一放,那个叫「追月」的白马竟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诃鞑尔多顿时面如死灰。
少年皇帝封纾烨好整以暇地看他,手中调转枪头直指他的天灵盖,笑意吟吟地说:「海市蜃楼,你不知道?」
还没等他回答,又是一阵剧痛,魔魂幻化而成的光球被封纾烨一枪打散。
化作几缕若有似无的黑烟消散于天地间。
封纾烨收回长枪,屹立在原地。
目光顺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如释重负:「这下,归归终于安全了……」
「封纾烨」
身后忽然有人在唤他。
熟悉的气息缠绕在他四周。他愣住,难耐心中的震惊,而后一下子转身。
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眼里的惆怅被绵长的温柔替代,声音也不由得跟着放软。
「归归,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