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青巷?”
废弃印刷厂里风声很重,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
江屹握着手机,脸色阴沉得像压着雨:“举报邮件只有一句话,附件被破坏,技术正在恢复。赵明岐发出邮件三天后死亡,凶手下手的时间点太准了。”
陆沉渊站在尸体旁,眼底没有多余情绪,只有一种被压到极深的冷。
“说明有人知道他发过邮件。”他说,“举报邮箱内部,或者赵明岐身边。”
江屹看他一眼:“也可能是他联系过的人。”
这句话锋利,几乎擦着陆沉渊过去。
陆沉渊没有解释,只淡淡道:“查通话记录和最近行踪。”
苏晚抬头看向两人。
江屹对陆沉渊有戒备,这不奇怪。陆沉渊和旧案牵扯太深,又有游走灰色地带的资本背景,任何刑警都不可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可苏晚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判断已经不再完全客观。
他护过她。
他也告诉过她青巷的部分真相。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只凭心跳做判断。
温知予从尸体旁起身,摘下沾了污水的外层手套:“都别站在这里演沉默剧。死者先送回去,现场该取的取完。苏晚,跟我回法医中心。”
苏晚愣了下:“师姐?”
“你刚才差点被铁皮砸中,顺便给你做个检查。”温知予语气淡淡,“活体也是需要维护的。”
江屹点头:“去吧。现场剩下的我盯。”
陆沉渊看向苏晚,目光落在她肩侧:“有不舒服就说。”
苏晚刚想说“没事”,对上他的视线又停住。
她确实肩膀有点疼。刚才被他拽开时撞得太急,防护服底下的皮肤大概已经青了。她不想让别人担心,却也不想把自己硬撑成一块不会疼的石头。
“有一点疼。”她说,“但不严重。”
陆沉渊神色微缓:“让温法医看看。”
温知予在旁边挑眉:“用你交代?”
陆沉渊平静道:“拜托。”
两个字说得低,却很认真。
温知予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声:“陆沉渊,我以前还真没见过你求人。”
苏晚心口微微一跳。
陆沉渊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说:“去吧。”
回法医中心的路上,温知予开车,苏晚坐副驾驶。窗外天色已经亮透,雨后城市灰蒙蒙的,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和几小时前的废弃车间像两个世界。
温知予开得很稳,等红灯时才开口:“你喜欢他?”
苏晚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师姐。”
“不用摆出审讯室表情。”温知予目不斜视,“我只是问,不是定罪。”
苏晚垂下眼:“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已经动了心,只是还没敢承认。”温知予轻声道,“陆沉渊那种人,对二十二岁的小姑娘来说,确实危险。”
苏晚皱眉:“他不是坏人。”
“我没说他坏。”温知予打方向盘,“危险和坏不是一回事。他太强势,太有掌控力,也太习惯把事情扛在自己身上。你如果靠近他,安全感会来得很快,依赖也会来得很快。”
苏晚没有反驳。
因为温知予说中了。
陆沉渊身上有一种让人想靠近的稳定。尤其在她被旧案、威胁、照片和记忆碎片缠住的时候,他每一次出现都像一堵墙,挡在她和危险之间。
可她不能只做被保护的人。
她是痕迹勘验员。
她要查案。
温知予看了她一眼:“我提醒你,不是让你离他远点。感情这东西越堵越麻烦。我只是希望你记得,你喜欢他可以,依赖他也不丢人,但别把判断力交出去。”
苏晚沉默片刻:“师姐,你认识他很久?”
“听过很多年。”温知予说,“他以前在支队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拼命。后来青巷案出事,他离开警队,外面传得很难听。有人说他违规查案,有人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也有人说他手里握着一堆不能见光的东西。”
“你信哪一种?”
“我信尸体和证据。”温知予淡淡道,“活人都会说谎,尸体不会。”
法医中心到了。
温知予给苏晚检查肩膀。防护服脱下后,右肩果然青了一片,颜色不深,却压痛明显。温知予按了一下,苏晚疼得吸气。
“轻微软组织挫伤,没伤骨头。”温知予贴上药膏,“这两天少提重物。”
苏晚点头。
温知予洗手回来,递给她一份报告:“比你的肩更重要的是这个。两名受害者血液里的镇静药剂成分出来了。”
苏晚立刻坐直。
报告上列着一串专业化学名称。她不是药理方向,只能看懂部分说明。
温知予指给她看:“两名死者体内都有同一种复合镇静成分,常规医院不会这样配伍。起效快,代谢也快,如果不是死亡时间近,我们很可能抓不到足量残留。”
“来源?”
“不在公立医院常用药目录里。”温知予说,“更像私人诊所、非法麻醉渠道,或者某些灰色医疗机构自配。”
苏晚想到许曼茶几上的酒杯:“口服?”
“许曼可能是口服混入酒里。赵明岐不一样,他胃内容物里没检出相同浓度,针孔还在找。凶手针对不同受害者用了不同给药方式。”
“熟悉药理,也熟悉现场控制。”苏晚低声道。
温知予点头:“所以这个凶手,要么自己有医学背景,要么背后有人提供药剂。”
她拿出另一张纸:“我查了近两年南城几起非法使用镇静药剂的旧案,其中有一家私人诊所被投诉过,但最后不了了之。”
苏晚看向诊所名称。
清宁心理诊疗中心。
她心里忽然一动:“心理诊所?”
“嗯。”温知予说,“表面做焦虑、失眠、创伤干预,背后是否有问题还不确定。更巧的是,许曼三个月前去过那里。”
苏晚抬头:“有记录?”
“医保没有,自费预约系统里有。”温知予把打印页递给她,“预约医生姓傅。”
傅砚深。
这个名字苏晚还没正式见过,却在项目资料里属于陆沉渊旧友。她心里浮起一丝复杂:如果这家诊所牵扯药剂,傅砚深又在其中,陆沉渊会怎么处理?
像是看出她的想法,温知予靠在桌边:“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靠近陆沉渊没问题,但你要有自己的线。查到谁就是谁,哪怕那个人和他有关。”
苏晚握紧报告:“我明白。”
温知予笑了笑:“那就好。”
话音刚落,苏晚手机震动。
是陆沉渊。
她接起。
“检查结果怎么样?”他问。
苏晚看了温知予一眼,师姐抱臂站着,明摆着一副“我看你怎么说”的表情。
“肩膀挫伤,不严重。”苏晚说,“药剂报告出来了,两名死者体内有同款复合镇静成分,来源可能和清宁心理诊疗中心有关。许曼去过那里,预约医生是傅砚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陆沉渊没有替傅砚深辩解,也没有让她暂缓。
他说:“我知道了。傅砚深是我旧友,但这条线照查。你把报告同步给江屹,我联系傅砚深,让他在支队等问询。”
苏晚心里那点刚冒头的不安慢慢落下。
他没有避。
“好。”她轻声说。
陆沉渊又问:“疼得厉害吗?”
这句忽然转回她身上,苏晚耳尖微热:“还好。”
“药膏按时换。”他说,“别逞强。”
温知予在旁边无声地“啧”了一下。
苏晚匆匆挂断电话,把报告收进文件夹:“师姐,我回支队。”
“去吧。”温知予似笑非笑,“顺便告诉陆沉渊,病人家属式关心可以,别妨碍我法医工作。”
苏晚被“家属”两个字烫了一下:“我们不是……”
温知予挥手:“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
苏晚拿着报告离开,心跳比刚才快了些。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雨云还没散。
她忽然想起温知予的话:别把判断力交出去。
她不会。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当陆沉渊在电话里毫不迟疑地说“照查”时,她心里那道原本竖起的警戒线,确实轻轻往后退了一寸。
回到支队时,江屹已经收到技术恢复结果。
赵明岐举报邮件的损坏附件被修出一小段图片。图片模糊,只能看出一扇半开的白色门,门牌上写着两个字。
清宁。
苏晚把药剂报告放到桌上。
所有线索,在同一刻指向了那家心理诊所。
而陆沉渊站在会议室门口,身边跟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眉目温和,像大学讲台上最受欢迎的心理学老师。
江屹看向他:“傅砚深?”
男人微微点头。
“是我。”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脸上,温和的笑意停了一瞬。
“苏小姐。”他说,“我们以前应该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