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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04 02:34:11

第1章 重生

京都医院VIP病房里,夏渝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攥着一支针管,尖尖的针头正朝她脖子上扎过来。夏渝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针管脱手掉在地上。她看清了那张脸——王娟。

(嘶哑)“你——”

王娟冷笑:“夏渝,楚为先死了。在国外洽谈公务被人开枪打死了。尸体就装在机舱里,刚刚落地。”夏渝偏头看向电视屏幕,哀乐声里,一架飞机缓缓打开舱门,有人被抬出来,白布盖着全身。她浑身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王娟还在旁边笑着说:“你以为你得了肝病?是我给你下的毒。楚为先找遍全世界给你配肝源,可他就是不肯看我一眼。我只好先杀了你,再杀了他——”夏渝猛地扑过去捡起针管,用尽全身力气扎进王娟的手背,把药水全部推了进去。王娟瞪大了眼睛,身体开始发软:“夏渝……你——”

夏渝喘着粗气瘫回病床上。电视机的画面渐渐模糊,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飘远,整个人被一道白光裹住,耳边轰然作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再次睁眼时,喉口干得发疼,入目是斑驳的石灰墙、贴着大红喜字的玻璃窗、床对面一个老式五斗橱。她愣了两秒,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崭新的红碎花衣服。这是……她十九岁嫁给楚砚那天的衣服。她掀开被子下床,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板传来真实的凉意。她转头,看见了靠窗坐着的男人。

楚砚坐在轮椅上,二十五岁,年轻而削瘦,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的锐利。他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前世,夏渝在这天闹翻了整个婚礼,骂遍了楚家所有亲戚,最后晕死过去。醒来时看见楚砚坐在轮椅上,她当时满脑子都是恨。可此刻,她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几步冲过去扑进他怀里。

“楚砚!楚砚!你没死……太好了……你还没死……”

楚砚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她身上还带着新衣服的浆洗味,发梢蹭在他下巴上,又软又痒。他抬手想推开她,可她抱得太紧,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肋骨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哭什么。”

夏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拉过他的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我以为你死了。”她说着又哭起来,“楚砚,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楚砚低头看着自己被哭湿的袖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整张脸都哭得乱七八糟,可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一样。他不明白——明明三个小时前她还站在婚礼台上骂他“废人”“骗子”,骂楚家“仗势欺人”“强娶民女”,怎么一觉醒来,她就变了个人似的扑过来抱他。

(哑声)“你冷静一点。”

“我不冷静。”夏渝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楚砚,你的腿能治好。你腰椎上的血管里有淤血压住了神经,只要坚持针灸和服药,把淤血散了,你就能重新站起来。”

楚砚低头看着她。这话太荒谬了——京城最有名的专家都说他恢复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一个十九岁的农村姑娘,连大学都没考上,却能说出“针灸”和“淤血”这种词?夏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伸手轻轻握住他搭在膝盖上的手:“你不信我也没关系。等我治好了你,你再信也不迟。”

楚砚没有抽回手。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一层,才开口说了一句:“那你试试。”夏渝弯起嘴角,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窗外暮色正从院墙边漫上来,把整间屋子镀成暖橘色。夏渝蹲在楚砚面前,攥着他的手,像攥着一根失而复得的绳子。她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多久,但她不会再松开了。

(第1章完)

第2章 证明

夏渝当天晚上没睡。

她把自己关在新房里,守着楚砚直到他呼吸平稳。她轻手轻脚地翻开五斗橱最底层,那里压着她前世记得清清楚楚的老物件。她在翻出一本旧笔记本,上面工工整整地抄着她的老方子。她翻了翻,找到腰椎血瘀的方子,又翻了几页,默默记下了调理睡眠和盗汗的配方。然后她合上本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天亮。

天色刚亮,夏渝就端着一碗面出了门。楚香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看见她就翻了个白眼:“大清早的端碗面出来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做了早饭?”夏渝没生气,笑着蹲到她旁边:“香香,你昨晚是不是又肚子疼得没睡好?”楚香手里的牙刷顿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关你什么事……”夏渝把面碗往她面前一放:“这是我给你熬的红糖姜枣面,加了几味药材,专门调经止痛的。你试试,要是不管用,以后你骂我我都不还嘴。”

楚香盯着面碗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几口面下肚,暖意从胃里升起来,她攥着筷子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难喝死了,但热乎。”夏渝弯了弯嘴角,把碗留在院子里,转身进了正屋。

婆婆刘晓琴正在擦桌子。夏渝走过去低声道:“妈,您昨晚是不是还是没睡好,头也疼?”刘晓琴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你咋知道?”夏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调理的药方,用的都是家里常见的药材,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拿去给卫生院的大夫看一眼。”刘晓琴接过去展开瞧了瞧,字迹工整,方子上的药材她确实都认得。她叹了口气:“你先放着吧。”

吃早饭的时候,夏渝坐在楚砚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多吃点。”楚香在旁边阴阳怪气,刘晓琴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夏渝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楚博明放下筷子开口:“银针的事,我托人去省城问了。省城医院的中医科有一套旧银针,人家愿意借。但要过两天才能拿到。”夏渝眼睛一亮:“谢谢爸。”楚博明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你先别急着谢。银针拿回来你确定会用?万一扎坏了,我们全家都得跟着操心。”

“我确定。”夏渝没有迟疑,语气很稳,“我在乡下的时候,有一位老大夫教了我十年,他专攻针灸和骨伤科。楚砚的情况我看过了,腰椎淤血不深,位置偏外侧,只要找准穴位连续针灸两个月,淤血可以慢慢化开。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我有九成把握。”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楚博明看了刘晓琴一眼,刘晓琴低头喝粥没有接话。楚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楚砚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过了半晌他开口说了一句话:“给她。”

楚博明点了点头:“银针一到就给你。”

夏渝转头看向楚砚,他依然低着头,但她看见他握着筷子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面汤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窗外的晨光透进来铺了一地,她觉得今天这顿饭比前世任何一顿都暖和。

(第2章完)

第3章 银针

银针是第三天下午送到的。

省城医院中医科借来的那套针装在老旧的牛皮针包里,打开后里面排着长长短短三十多根银针,针身泛着暗沉的光泽,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夏渝把针包在桌上展开,手指沿着针身轻轻过了一遍,确认每根针都完好无损。

楚博明站在旁边看着:“你会用这些针,有什么把握?”

“九成。”夏渝把针包收好,“剩下的那一成,看楚砚的身体配合得怎么样。”

楚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了几眼,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刘晓琴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排银针:“真的要扎?万一扎坏了……”“妈,”楚砚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不高不低,“让她扎。”

刘晓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夏渝端着针包进了里屋。楚砚坐在床边,腰后垫了两个枕头,上身挺得很直。他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手里的针包上停留了一瞬:“你确定?”

“确定。”夏渝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手腕。指腹贴着他微凉的皮肤,脉搏沉稳有力,但尺脉处有细微的涩感,血瘀在腰部。她松开手:“第一次扎会有点疼,忍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夏渝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他腰椎两侧各取了三处穴位。针尖刺入皮下的瞬间他整个人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出声。她捻转针身时他的呼吸重了半分,指节攥紧了床单的边缘。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她依次拔出银针,用酒精棉擦拭后收回针包里,然后拉过被子盖住他的腰:“好了。明天同一时间,我再给你扎一次。”

她站起来的时候,楚砚忽然开口:“你以前给谁扎过?”“村里牛棚里住着的老大夫,姓陈。他教了我十年,他走的时候把针包留给了我。”她声音很轻,“后来那个针包被人扔了,我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回来。”楚砚看着她,没有追问。

傍晚夏渝在院子里熬药,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楚香蹲在旁边帮忙添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那个方子,我喝了确实没那么疼了。”夏渝往药罐里添了一勺水:“那你明天还喝不喝?”楚香别过头去:“……再喝两天看看。”夏渝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她。

药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走进房间,楚砚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书。她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喝。”他放下书端起碗,低头一口气喝完了,眉心都没有皱一下。他放下碗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停顿片刻之后,他说了一句:“你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做这些事的时候,看起来不像十九岁。”

“我像多少岁?”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活过一回的人。”夏渝端着空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说:“明天早上我再来给你扎针,你早点睡。”她转身走了出去。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药渣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她站在檐下抬头看了一眼满天星斗,觉得今天的星星比前世亮。身后房间里隔着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楚砚还没有熄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轻轻关上了身后的房门,把满院星光关在了外面。

(第3章完)

第4章 知觉

夏渝的针灸坚持了七天。

每天清晨,她端着药碗进房间的时候,楚砚已经靠在床头等着了。他不再问“你确定”这样的话,只是在她展开针包时自己翻过身去,把后背朝向光线最好的方向。第七天扎完针,夏渝拔针时发现他右侧小腿外侧的肌肉有轻微颤动。她把针放回针包里,指尖按了按那个位置:“这儿有感觉吗?”

“……有一点。”

“什么感觉?”

“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夏渝的眼睛亮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帮他把裤子拉好:“那就没扎错。”楚砚偏过头看她,看到她嘴角收不住的笑意,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光——像在说“我就知道能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弯腰收拾针包的时候,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一触即离。夏渝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他手指触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余温。

上午夏渝在院子里晒草药,楚香蹲在旁边帮她翻晒。这几天楚香的态度软了不少,已经不翻白眼了,偶尔还能主动搭把手。她翻着草药问:“你给我哥扎针的时候疼不疼?”夏渝把铺开的艾草翻了个面:“刚开始会有点,后面适应了就好了。”“那他有没有喊疼?”“没有。他一声都没吭。”楚香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他是不是想站起来了?”“是。”夏渝把最后一小把艾草铺平,“他想站起来。而且他能站起来。”楚香低下头,把手里的草药翻了翻没有接话。

下午邮递员送来一封信。收件人是夏渝,寄件地址是省城的一个陌生单位。她拆开看了一眼——是一份录取通知书的扫描件,来自省城卫校,专业是中医护理,报到时间是九月十五号。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前世她因为结婚错过了这次机会,后来辗转多年才重新学医。她把这封信折好收进柜子里,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晚上她端着药碗进房间时楚砚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药的颜色比昨天深。”夏渝在床边坐下:“新加了两位药材,对化淤有好处。”他接过去喝完,把碗放回床头柜。他开口:“你今天收到一封信,省城寄来的。”夏渝的手顿了一下。“是我爸帮你开的介绍信,让我在卫校那边帮你搭了条线。你把他的联系方式抄一份过来,后面的事你自己处理。”夏渝看了他好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帮我办的?”“前天。”他声音很平,“你报名的时间快到了。”

夏渝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喉咙有些发紧。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替她做这件事,而且做得这么安静。“你……不担心我去省城读书了就顾不上你?”“我已经能自己上下轮椅了。你去读书,对你对我都好。”夏渝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进托盘里,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会去。但我周末会回来。”

门合上之后楚砚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七天了,他的右腿确实有了一点知觉。他虽然没说出口,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小媳妇说的话也许是真的——她真的能治好他。而她手里那套银针,正在一点一点把他从深渊里往回拉。

(第4章完)

第5章 省城

夏渝去省城报到那天,是楚砚让楚博明开车送的。

出发前她端着药碗进房间,楚砚已经坐在轮椅上靠窗看书。她放下碗,犹豫了一下:“我周六就回来。药我配好了三天的量,让香香给你热一下就行。”楚砚放下书:“针灸停三天没关系?”

“停三天影响不大。等周末回来我再给你扎。”夏渝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他。他坐在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手里那本书翻开了一半。他没有抬头,但他开口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夏渝弯了弯嘴角,关上门走了。这好像是重生后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除了“嗯”“可以”“知道了”以外的话。虽然只有五个字,但她觉得那个药碗的分量忽然轻了不少。

卫校离军区大院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报到手续办得顺利,宿舍是四人间,床铺很窄,但干净。夏渝铺好床单坐在床边,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和几排老旧的居民楼。她拿出那封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枕头底下。前世她错过了这条路,蹉跎了很多年才绕回正轨。这一次她走在了一条她自己选的路上。

下午她去了趟省城的药材市场,买了两副新配的药材包,准备周末带回去。路过一家旧书店时她停下来翻了翻,看到一本《针灸大成》的旧版,页面泛黄但字迹清晰。她犹豫了一下,花了几毛钱买了下来,夹在行李最底层。

周五下午她就赶回了大院。推开院门时天还没黑透,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楚香第一个听见动静跑出来:“你回来啦!”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哥这两天能自己推轮椅到院子里晒太阳了,而且你走的第二天,他说右边脚趾有感觉了!”夏渝把行李放下快步走进房间,楚砚正坐在床边看书,见她进来抬起头:“回来得比预想早。”

“学校明天没课。”她放下包在他对面坐下,“你的脚趾,我看看。”他沉默了一下,伸出了右脚。她蹲下来轻轻握住他的脚踝,指尖在他脚趾上轻轻按了一下:“有感觉吗?”她看见他的大脚趾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

(低声)“你以前没告诉我这周就开始恢复了。”

“想等你回来亲眼看到。”

夏渝握着那只脚的脚踝坐在床边矮凳上,久久没有松手。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变深,灶房的烟火气从门缝里漫进来。她忽然觉得这一周过得特别长,又特别短。长到她觉得自己已经在省城待了很久,短到她蹲在这里时,觉得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第5章完)

第6章 对峙

夏渝在卫校和军区大院之间来回跑了三个星期。

每周五下午她坐长途车回来,周一清晨再赶最早一班车回省城。她不在的时候,楚砚自己扶着墙能走几步了,虽然姿势还不太稳,但确实在一天比一天好。楚香嘴上不说,但每次夏渝回来她都会多炒一个菜。刘晓琴的态度也软了许多,开始主动问“下周的药材还够不够”。

第四个周末,夏渝刚从长途车上下来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她认出了车旁站着的人——王娟。王娟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披散着,妆容比几个月前更精致了。她看见夏渝从车上下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你就是夏渝吧?你好,我是王娟。”

夏渝站在路边没有动:“有事?”

“听说你跟楚砚结婚的时候闹得很厉害。”王娟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其实我挺理解你的,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被家里逼着嫁给一个站不起来的男人,换谁都不甘心。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如果你愿意离开楚家,我可以帮你在省城安排一份工作,帮你脱离他们。”

“你是替你自己问的,还是替楚砚问的?”

王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我是为你考虑。”

“不用。”夏渝的声音不大,“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不劳你费心。”

王娟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夏渝,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一个农村来的小姑娘,嫁到楚家才多久,就以为自己真的成楚家的人了?”她往前逼近半步,“楚砚这个人我比你了解得多,他倔、固执,但那是因为他还没认清楚现实。等他认清楚了,他不会要一个乡下姑娘当一辈子的妻子。”

“那等他自己来跟我说。”夏渝绕开她往大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王娟,你上次穿黄碎花裙子来婚礼现场说的那些话,我印象挺深的。你说楚砚的腿好不了,说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他现在能扶着墙自己走几步了。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王娟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站在路边看着夏渝的背影走进大院,攥紧了手里的提包带。那件黄碎花裙子是夏渝婚礼那天她特意穿去的,当时她跟夏渝说了一大堆话,成功挑起了婚礼上那场大闹。她原本以为夏渝会恨透了楚家,会主动离开。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月,事情完全朝着她预料的反方向跑了。

夏渝走进大院时楚香正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怎么了?路上碰到谁了?”“王娟。”夏渝把包放在台阶上,“她来劝我离开楚家。”楚香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她还敢来?我找她去!”

“不用。”夏渝拉住她,“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她自己会掂量的。”她转身走进屋里,楚砚正在扶着书桌练习站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虽然没有问,但他注意到她比平时回来晚了将近一个小时,且嘴角绷得很紧。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她说什么了?”夏渝过去扶住他的手臂:“说了些废话,没什么要紧的。你今天站了多久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脸上的表情,只回了一句:“十分钟。”然后他松开书桌沿,又站了十几秒才慢慢坐回轮椅上。夏渝低头看着他那双正在一点一点恢复知觉的腿,心想,王娟今天来这一趟,大概是因为她已经发现楚砚的情况正在好转——而一个站得起来的楚砚,是王娟最不想看到的。

(第6章完)

第7章 进退

王娟没有再来大院,但夏渝知道她不会就此罢手。

她每周照常往返省城和军区大院,周末回来给楚砚针灸、换药方,陪他在院子里扶着墙走几趟。楚砚走路的时间从最初的几分钟慢慢延长到十几分钟,虽然姿势还不够稳,但步伐明显比以前有力了。

第五周回来时,夏渝刚进门就看见楚砚站在院子中间。他扶着刘晓琴的手臂,正一步一步往前挪。步子很小,但他靠自己的腿站着,没有借轮椅的力。夏渝放下行李跑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你走了几步?”

“从走廊到院门,来回三趟。”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她,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先起来,地上凉。”

楚香在旁边大声补了一句:“我哥这周已经能自己扶着墙去卫生间了!”

夏渝站起来,在楚砚目光里,她发现自己不需要再多问什么了——他眼底那层沉了很久的阴翳,终于淡了一些。晚饭时刘晓琴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你那个针灸的法子确实管用。今天卫生院的大夫来给楚砚检查了,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很多。大夫还问这针是谁扎的。”夏渝没有抬头:“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家儿媳妇扎的。大夫愣了半天没接话。”

楚博明在旁边开口:“那个大夫说,按这个恢复速度,再过两三个月应该就能拄拐慢慢走了。”夏渝心里估算了一下,两三个月比她预想的稍慢一些,但还在正常范围内:“那药方可以再调一次了。”

那晚扎完针,夏渝端着药碗站起来时,楚砚忽然开口:“省城那边的学校,要是有人给你找麻烦,你跟我说。”夏渝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人找我麻烦?”她确实遇到了麻烦——上周卫校有几个同学忽然开始疏远她,有人在背后说她“抛下瘫痪丈夫来读书”“心狠”。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楚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只要告诉我是谁。”夏渝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在学校散布了一些关于我家庭状况的闲话。具体是谁做的还不确定,但大概能猜到。”楚砚点了点头:“我去处理。”

第二天中午夏渝回省城时,在车站碰见了楚香。楚香塞给她一包东西:“我哥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上周忘带了。”夏渝打开一看,是半包桂花糖——她前几周随口提过一句“学校食堂的饭太甜了,想吃点咸的”。她没想到他记住了,还让楚香专程跑一趟车站送过来。

她攥着那包桂花糖坐上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帧帧往后退,深秋的风从车窗缝隙漏进来,凉丝丝的。她撕开纸包往嘴里放了一颗,甜味在舌尖化开。下周回来的时候她要多待一天,陪他多走几趟院子。她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他正在慢慢变好,而她正在一点一点靠近他。

(第7章完)

第8章 回音

卫校的流言在第三周达到了顶峰。

有人在教室墙上用粉笔写“夏渝,抛夫求学”一行字,她路过时看了一眼,抬手擦掉了。当天下午是实训课,老师让学生分组互诊脉象。轮到她的时候,对面同学把手腕伸过来,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她。夏渝搭上脉,三秒后开口:“你最近三天没睡好,手心发热,月经推迟了一周,不是怀孕,是肝郁化火。”

那同学愣住了。老师走过来又诊了一遍,抬头看了夏渝一眼:“脉象确实如你所说。你是怎么判断的?”

“左关弦数,右寸偏浮,舌苔薄黄。”夏渝收回手,“如果她最近压力大、熬夜多,建议用加味逍遥散调理,三天就能缓解。”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那些打量她的目光逐渐变了意味。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她好像真的会”,然后是更长时间的沉默。

实训课结束后,那个被她诊过脉的同学跟上来:“夏渝,那些话……不是我传的。但我知道是谁先说的。是隔壁班一个姓王的女生,她跟省城一个大院的人走得很近。”

王娟。夏渝没有意外。

周末回到大院时,她推开门看见楚砚扶着墙站在客厅中央。没有依靠轮椅,没有扶任何东西,就只是站在那里。他听见开门声偏过头来看她,日光从身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清晰的金边。他开口第一句不是“我站起来了”,而是:“学校那边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夏渝站在门口,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他的腰挺得很直,两条腿稳稳地撑在地面上。她放下书包走过去,在他面前仰起头:“你是什么时候能自己站住的?”

“前天。你走了之后。”他低头看着她,“我想试试。”

夏渝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他站得很稳,没有摇晃,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那是用力站久了的痕迹。她忽然笑了一下:“楚砚,你真厉害。”他的耳根浮了一层极浅的红,但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你也是。”

傍晚楚香从外面跑回来时,一进院子就喊了一声:“哥!你是不是真的站起来了!”她在门口看见楚砚站在客厅窗边和夏渝说话,整个人愣在原地,然后忽然转身跑了出去,边跑边喊:“妈!妈!我哥站起来了!”刘晓琴从灶房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没有说话。

那天晚饭是全家一起吃的。楚砚坐在轮椅上,但他把轮椅推到了餐桌旁,自己扶着桌面坐到了椅子上。楚博明倒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喝一口?”楚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夏渝坐在他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犹豫,夹起来吃了。

饭吃到一半,楚香忽然放下筷子:“哥,那个王娟,以后要是再来,你还理她吗?”楚砚没有抬头:“她来过?”

“来过两次,你没在家。她问妈你的腿怎么样了,妈说在恢复。”楚香撇撇嘴,“她脸色可难看了。”

夏渝低头喝汤,没有接话。楚砚放下筷子:“以后她再来,不用让她进门。”他这句话说得不高不低,但语气里的分量很足。楚香用力点头,像终于等到了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8章完)

第9章 摊牌

王娟第三次来大院时,楚砚已经不需要轮椅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拄着一根手杖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王娟推开虚掩的院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楚砚站着,背对着她,正伸手拨弄一根低垂的桂枝。她僵在门口,手里的手提包带滑落了一截。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站起来了?”

楚砚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很平,没有恨也没有怨,像在看一个已经远远走在身后的人。“王娟,你以后不用再来了。”她攥紧包带:“楚砚,我来看你,是念在旧情——”他打断了她:“你散布的那些话,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卫校那边的流言、夏渝被人排挤的事,都是你让人做的。”她站在原地,脸色白了一瞬。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桂花被风摇落了几朵,落在楚砚肩上。他拂掉肩上的花瓣。“你退婚的时候,我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过。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比退婚难看多了。”

王娟往后退了一步:“楚砚,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听说你腿好了,想来看看你——”“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她站在院门口,攥着手提包带子,过了片刻转身快步走了。院门在她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楚砚拄着手杖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走回屋里。走到客厅门口时,他看见夏渝正坐在桌边翻一本旧医书,像是刚从省城回来的样子。她头也没抬,但开口说了一句:“她来过了?”

“来过了,走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

“让她以后不用再来了。”他撑着桌沿慢慢坐回椅子上,“你上周配的新药方,我喝了三天了。上午走完两圈院子,腿没以前那么沉了。”夏渝放下医书:“再过两周,你大概能不用手杖了。”楚砚看着她的侧脸,暮色正在从窗角滑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道暖黄色的光带。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夏渝,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谢谢?”

“没有。”

“那现在补上。”他看着她,“谢谢你。”

夏渝把医书合上,站起来往灶房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等你不用手杖的时候,再跟我说一遍。”她走进灶房时,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蹲下来添了一根柴,低头看着火苗舔着木柴的边缘。她听见客厅里楚砚慢慢站起来的声音,手杖点在砖地上的声响隔着一道门传到她耳朵里,像一种她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的东西。

(第9章完)

第10章 并肩

又过了两周,楚砚扔掉了手杖。

那天傍晚夏渝从省城回来,推开院门时看见楚砚站在院子中央,没有扶任何东西。晚风从墙头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他站得很稳,像一棵终于重新扎住了根的树。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没有伸手扶他,只是仰头看着:“你站了多久了?”

“断断续续走了两趟。”他低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媳妇,隔了这几个月,她好像长高了一点点,下巴也圆润了一些。他开口:“你下周还要回省城吗?”她点头:“周五下午走,周一早上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梢:“等你这学期结束,我陪你去省城住一段时间。”夏渝愣了一下:“你跟我去省城?”“省城那边的医院有更好的康复设备。我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做一段时间的理疗巩固。去省城住一段时间,对你对我都方便。”他说得很平静,像已经盘算了一段时间,只是在等她回来再开口。

夏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第二天一早她就开始收拾房间,把他和她的几件厚衣服叠进了同一个行李袋里。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夏渝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翻一本药理书。楚砚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回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她翻书。他开口:“你卫校那边,有没有人再找你麻烦?”

“没有了。上次的事之后,再没人传过闲话。”

“王娟也没再来了。上次之后她就没在省城出现过了。”

夏渝翻了一页书:“随她去吧。她不来找我们麻烦就行。”

楚砚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头顶的桂花树正在落最后一批花。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小片在她书页间,她轻轻拂掉,继续往下看。他不看书也不看天,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又过了一周,楚砚能走得更远了。他走出院门,沿着大院外面的巷子走到了街口再走回来,步伐平稳,看不出和常人有什么不同。刘晓琴远远看着,眼眶又红了,但她没像上次那样走开,而是拎了一篮子菜走到夏渝身边:“明天他想吃什么?妈给做。”

夏渝看着他慢慢走回来的身影:“他这两天胃口不错,什么都能吃。”

傍晚夏渝在灶房门口收晾干的草药,楚砚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学着她的动作把散落的草茎归拢成一束。他的手指比她粗,动作笨拙一些,但收得很认真。夏渝没有抬头,但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楚砚。”

“嗯。”

“等你完全好了,我想带你去一趟京都。”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偏头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把草茎用麻绳扎紧,声音不高不低:“我想考京都的医科大学,你会跟我一起去吧?”

“……好。”

夏渝把那束扎好的草药放在晒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进灶房。柴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刚刚烧开,蒸汽模糊了窗玻璃。她低头看着那一束被她扎得整整齐齐的草药,想起前世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中枪倒下的画面。这一刻她蹲在灶台前添柴,听着院子里他慢慢走动的脚步声,一切都真实得让她想哭。

(第10章完)

第11章 归处

学期结束那天,夏渝从省城卫校带回来一张成绩单和一份京都医科大学的预录取通知。

她推开院门时院子里空空的,楚砚不在桂花树下。她正想着他是不是出去散步了,灶房门从里面推开,他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系着她平时系的那条旧围裙,看见她站在门口便停了一下:“回来得比预想早。”

夏渝看着他的打扮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穿围裙还挺合身的。”

“香香说你上回说想喝萝卜排骨汤,我试着炖了一锅。”他端着汤碗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捏着的信封,“那是什么?”

“录取通知。京都医科大学的,明年秋天入学。”

楚砚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把信纸折好放回去:“那还有一年的时间。够你把省城这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第二天一早,楚砚和夏渝一起去了省城。他在省城医院做最后阶段的理疗,她则准备办理卫校的结业手续。两人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平房,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灶台,屋檐低矮,但窗台上能晒到一整天的太阳。楚砚的理疗很顺利,医生说他的恢复情况超出预期,再过一段时间可以彻底停药。夏渝每天帮他做一组按摩和康复训练,动作比医院里的理疗师还熟练。她手上的力道总是精准地落在穴位上,不重不轻,像是用尺量过一样。

某天傍晚她帮他做完按摩,正要起身收拾针包,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你以前在乡下,真有那么好的老师教了你十年?”夏渝偏头看他:“你以为我骗你?”“不是,我是说——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那个老师一定很厉害。”

她松开手蹲在他面前:“是很厉害。可惜我没来得及让他看到我治好你。”

楚砚看着她,他抬起手把她额前一缕被汗沾湿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他看到了。他教出来的学生,不会让人失望。”

夏渝低着头,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沉下去,远处省城的街道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光,这间低矮的平房里暖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着延伸向同一个方向。

来年秋天,夏渝启程去京都前,楚砚陪她回了一趟大院。楚博明把一辆自行车的钥匙放在桌上,楚香跑进灶房端出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你路上带着,到那边再吃。”

夏渝把那碟桂花糕仔细包好放进包的最里层。刘晓琴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厚衣服,京都冬天冷,你先带着,不够再买。”她点了头,把布包接过来搁在膝盖上。楚砚站在门廊下等着,直到她收拾好走过去,两人一起走出了大院。院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身旁人的手。她终于走完了一条从前世到今生的路,走到了一扇真正属于她的门前面。门后的路还很长,但至少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第11章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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