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1985
晾晒着金黄小麦的院子，身后是三间刷了白灰的土坯房，边上是一个低矮的灶房。远处一条两米宽的泥土小路，路旁是一排十来年树龄的老杨树，再远处就是一片片尽是麦茬子的田地。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
顾念乔站在院子中央，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正在打场。她认识她们，这是她的母亲张佩兰和妹妹顾念婉，可她明明上一刻还在医院里，渣父和继母联手把她推下了楼。顾念乔苦笑了一下，大概是回光返照吧，临死前见到这辈子最想见的人。她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妈！”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根本不是她死前那个沙哑的嗓音。张佩兰回头抹了把汗：“乔月，饿了吗？等妈这点弄完就做饭。”顾念乔捏了捏自己的脸，疼。她愣了三秒，然后撒腿就往屋里跑。墙壁上贴着旧报纸，土炕上被子叠得整齐，红方桌上放着搪瓷缸子，门口挂着那本厚厚的万年历——1985年6月30日。
顾念乔脚下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眼泪瞬间涌出来。她重生了。所有苦难都还没有开始：渣父还没回来污蔑母亲偷人，母亲还没被逼疯跳井，妹妹还没辍学变坏横死，一切都还来得及。
顾念婉跑进来扶她：“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张佩兰也跟进来，急得直转。顾念乔抱着她们两个，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鼻涕眼泪蹭了一肩膀，抽噎着说：“没事，沙子进眼了。”张佩兰半信半疑，但还是唠叨着叮嘱她下次别用手揉。顾念乔点头如捣蒜，心里暖暖的。
吃了午饭，她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顾大强应该就在这两天回来，他会半夜进门，然后诬陷张佩兰偷人、打她一顿，再拍屁股走人。她不能让这件事再发生。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贫穷但真实的1985年，她要在这个年代里替自己、替母亲、替妹妹挣出一条活路来。而第一步，就是堵住顾大强的所有退路。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她却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十七岁的身体里装着三十多年的灵魂，这辈子那些账她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1章完）
第2章 布局
顾念乔在院子里站了半个小时，脑子里把顾大强回来这件事翻来覆去理了三遍。
前世，顾大强是半夜回来的，进门就说看见了黑影从张佩兰屋里出去，一口咬定她偷人。左邻右舍围过来看热闹，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张佩兰百口莫辩，之后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半夜往屋里摸，流言蜚语逼得她跳了井。
这一世，她绝不让这件事重演。
她进屋的时候，张佩兰正和顾念婉坐在炕沿上绣鞋垫。张佩兰抬头看她一眼：“乔月，你这两天咋总发呆？”顾念乔在她旁边坐下，斟酌着开口：“妈，我爸是不是快回来了？他上回写信说啥时候了吗？”
张佩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信上没说。不过你爸有两年没回来了，估计也快了吧。”她语气平淡，但顾念乔听出了底下的那点迟疑——两年没音讯，钱也没寄回来，换谁心里都有疙瘩。
顾念乔没有追问太多，只是说：“妈，我爸回来那天，不管多晚，你叫我一声。”张佩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顾念乔拉着顾念婉出了门。她要去县里一趟——不是为了卖鞋垫，是为了提前见一个人。顾念婉路上还在嘟囔：“姐，咱妈说了别乱跑……”顾念乔拉着她快步走：“我就是去县里看看有没有能挣钱的活计。”
到县城的时候天刚亮透。顾念乔直奔那家茶楼——前天遇见贺锦辰的地方。她不确定能不能再碰见他，但总要试试。她在茶楼对面的石阶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腿都坐麻了，终于看见贺锦辰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顾念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迎过去：“大叔。”贺锦辰脚步一顿，看了她几秒才认出来：“你是前天那个小丫头？”顾念乔点头：“大叔，我想请您帮个忙。但也想先跟您提个醒。”
贺锦辰有些意外，示意她到旁边的石凳上说话。顾念乔开门见山：“过两天，我父亲可能会以‘捉奸’的名义在村里闹事。他其实在外面有了人，想把过错推到我妈身上，好顺理成章离婚。我想请您到时候帮我做个见证——如果他真的闹了，您能不能派个人到村里来，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那天晚上我父亲根本没看见什么黑影。”
贺锦辰皱起眉头：“你怎么确定他会这么做？”
“因为他是这种人。”顾念乔的声音很平，“他不回来还好，一回来就会出事。我不想让他毁了我妈。”贺锦辰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因为您是县长，您的话没人敢不信。”顾念乔没有绕弯子，“我知道这个要求唐突，但我没有别的路子。如果您愿意帮我这个忙，等这件事过了，我告诉您一件对青阳县发展有用的事。”
贺锦辰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说了一句：“行，那件事我答应你。至于你说的‘有用的事’——等你处理完家里的事，再来找我。”顾念乔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拉着顾念婉快步走了。走出巷子的时候她的后背全是汗，但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那张牌她打下去了，现在只等顾大强落网。
（第2章完）
第3章 回来
第三天夜里，顾大强回来了。
顾念乔是被院门响动惊醒的。她披了件衣服摸黑走到堂屋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推开了院门。那人穿着铁路制服，帽子拿在手里，脚步很重，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才站稳。他显然喝了酒。
顾念乔退后两步，推醒了炕上的张佩兰：“妈，我爸回来了。”张佩兰迷迷糊糊坐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堂屋的门就被踹开了。顾大强的声音在黑暗里炸开：“张佩兰！你他妈给我出来！”
他一把推开堂屋的门，打着酒嗝，指着张佩兰的鼻子就嚷嚷开了：“我他妈刚回来就看见一个黑影从你屋里窜出去！你背着我偷人？我对你哪点不好，我在外头累死累活给你挣钱，你他妈在家里偷男人！”
他嗓门大，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隔壁院子的狗先叫起来，接着是邻居被吵醒后低低的交谈声和开门的动静。张佩兰站在炕沿边，脸都白了：“大强，你喝多了，我屋里哪有什么黑影……”
“你还敢狡辩！”顾大强抬手就要往张佩兰脸上招呼。他的手还没落下来，顾念乔跨前一步，拦在了张佩兰前面：“爸。”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回来之前，隔壁李叔家的狗一直在叫。你进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月亮亮得很，地上连个树影都看得清清楚楚。你看见了什么黑影？”
顾大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顾念乔会顶嘴，酒壮人胆，嗓门又大了几分：“死丫头片子你懂什么！老子亲眼看见的！”
院子里陆续亮起了灯，邻居们已经披着衣服围过来了。有人小声问：“顾大强回来了？在闹啥？”顾念乔趁着人多，扭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句：“李叔，麻烦您帮我去县城跑一趟，请贺县长派个人过来做个见证。”围观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提县长做什么。
顾大强脸色变了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县长能管你家这点破事？”他嘴上硬着，但声音明显虚了几分。顾念乔没有看他，继续对门口的人说：“贺县长答应过我，今天会来。”话音刚落，巷口亮起两道车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人群外围，车门打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正是贺锦辰本人。他走到顾大强面前，语气不重但很稳：“顾同志，你刚才说看见了黑影？”
顾大强张了张嘴，看看贺锦辰又看看顾念乔，额头上渗出了汗：“我、我……”他说不出来了。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小声议论，有人认出了贺锦辰：“这不是贺县长吗？他怎么会来？”贺锦辰没有替顾大强遮拦的意思：“你回村之前，我已经安排人了解过了。你半年在青阳县的招待所登记记录，和你同事的证词——你这两年在外面有了人，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儿子，对吗？”
顾大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想反驳，但围观的人群已经炸开了锅。张佩兰站在门框边，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顾念乔扶住了她，低声说：“妈，别难过。趁现在，你得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屋里从来没有什么黑影，是他编的。”贺锦辰适时地接了一句：“顾同志，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清楚。如果明天再有谣言从这村里传出去，我会追责。”
顾大强攥紧了拳头，站在自家院子里，被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是我看错了。没有黑影。我没看见。”他说完这句话，肩膀塌了下去，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人群里低低地响起一阵唏嘘，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
顾念乔看了一眼顾大强，转身扶着张佩兰回了堂屋，关上了门。她没再看院子里那个人。天快亮了，灶膛里的火苗升起来，把屋里的一切照得暖融融的，像一个新的开始。
（第3章完）
第4章 天亮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顾大强已经走了。
他走得很急，连昨晚进门时随手放在石阶上的行李包都没拿。顾念乔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昨晚围观的人群早已散了，只有邻居李婶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看见她出来又缩了回去。
张佩兰坐在灶膛前，火苗把她脸上的泪痕烤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顾念婉蹲在灶台边，眼眶也红红的。顾念乔走过去，在张佩兰身边蹲下：“妈，他要离婚就让他离。你离了他，我们三个人照样能活。”
张佩兰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开口：“他走了也好。这两年他寄信不回、寄钱没有，我早就不指望他了。”她抹了一下眼角，“就是觉得……丢人。”
“丢什么。”顾念乔的语气很坚定，“昨晚全村都看见也听见了，是他自己说看错了，是他自己承认在外面有人了。就算丢人，也是他丢人。”
顾念婉在旁边用力点头：“姐说得对，妈，你别难过，以后我挣了钱养你。”
张佩兰被她俩一唱一和逗得嘴角动了动，总算露出了一点笑意。
当天上午，村里就开始传开了。有人看见顾大强半夜走了，也有人听说他昨晚当着县长面承认自己污蔑老婆。消息传得很快，快到中午的时候，连村口小卖部的人都知道了。顾念乔出去走了一圈，听着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前世那些流言蜚语曾经压垮了张佩兰，这一世，同样的流言蜚语掉转方向，砸在了始作俑者头上。
下午，顾念乔去了一趟县里。她按照约定，到县政府大院门口等着。贺锦辰的秘书把她带进了办公室，贺锦辰正在批文件，见她来了便放下笔：“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了。”顾念乔站在办公桌前，“我今天来，是来还您的人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这是我的想法。”
贺锦辰展开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字迹不算工整但思路清晰——青阳县砖窑厂的工人下班后时间充裕，厂区周围的空地可以开发成小型集市，让附近村民卖菜卖饭；农机厂的设备可以对接周边村镇的承包户，搞农机租赁；肉联厂虽然效益下滑，但冷链运输是未来的方向，可以提前布局。最后一行写着：“青阳县不能光靠这三个厂过日子，真正的出路是把农副产品做成品牌，卖到外地去。”
贺锦辰看完后沉默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岁的小姑娘，能想到这些？”他看着她，“你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平时瞎琢磨的。”顾念乔没有多说，“您如果觉得有用，就留着参考。如果觉得不靠谱，就当我胡说的。”
贺锦辰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青阳县灰扑扑的街道：“你这几条思路，我有空会让人研究一下。”他转过身，“你家里的事有什么后续问题，可以来找我。”
顾念乔点头道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她站在政府大院门口，下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攥铁锨打场，今天已经摸到了未来的方向。她不知道贺锦辰会采纳多少，但至少她手里有了一条线，一条从前世带到今生的线。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门，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香味。顾念婉探出脑袋冲她喊了一句：“姐，妈炸了油饼！快进来吃！”顾念乔走进院子，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张佩兰和顾念婉的脸上，把她们的表情照得柔和而暖和。她走到灶台边，接过张佩兰递来的油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烫得她直哈气。
张佩兰在旁边笑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顾念乔嚼着油饼，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想这一辈子才刚刚开始呢。
（第4章完）
第5章 起步
顾大强走后第三天，张佩兰去了一趟镇上，把离婚手续办了。
她没有吵也没有闹，去了半天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离婚证。她把它搁在炕柜最底层，上面压了几件旧衣服，像压一桩不必再翻的旧账。晚饭桌上她多炒了一盘鸡蛋，给顾念婉和顾念乔各夹了一筷子：“以后咱们娘仨好好过。”
顾念乔扒着饭，心里踏实了不少。离婚证一到手，张佩兰就和顾家再也没有关系了，顾老太太那边再想以“老顾家的媳妇”名义来闹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二天一早，顾念乔把家里攒的最后一批鸡蛋装进篮子里，又带上了张佩兰和顾念婉绣好的几双鞋垫。她要再去一趟县里，这次不是为了卖东西，而是为了看一个地方。
县城东街有一排老旧的铺面，大半都关着门，只有两三家开着。顾念乔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间贴着“转租”纸条的小门面上。铺面不大，大概十来平米，临街，门口能摆开一张桌子。她走近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联系方式。她用铅笔头在纸上抄下了号码，然后去集市上买了一斤猪肉、二斤白面、一小把香菜和半瓶酱油。
回到家，她把肉剁成细末，用酱油和盐腌上，发了面。顾念婉在旁边探头探脑：“姐，你要做啥？”顾念乔头也没抬：“做肉夹馍。明天去县里卖。”顾念婉瞪圆了眼睛：“你咋知道做那个？”顾念乔含糊地应了一句：“以前看人做过。”其实是她前世摆摊时练出来的手艺，那几年她什么都干过，肉夹馍是最拿手的一样。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把腌好的肉炖上，面饼擀好烤成焦黄。张佩兰也起来帮她打包，什么都没问，只在灶台边帮她添柴加火。天亮的时候，一筐热气腾腾的肉夹馍装进了竹篮里。
顾念乔挎着竹篮到了东街那间铺面门口。她没租下来，只是从隔壁借了张旧桌子摆在门口，拉了一根绳子挂上一块纸板，上面写着“肉夹馍，四毛一个”。来往的人不多，但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穿蓝色工装的砖窑厂工人，他闻着味儿凑过来：“小姑娘，这啥东西？”
“肉夹馍。白面饼夹酱肉，您尝尝？”顾念乔夹了一个递过去。工人犹豫了一下，掏了四毛钱：“要是好吃我下回还来。”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点了点头：“行啊！再给我来两个！”顾念乔笑着又包了两个递过去。到中午竹篮里的肉夹馍卖了大半，她数了数手里的毛票，一共六块八。比她卖三斤鸡蛋还多。
下午收摊的时候，隔壁铺子的大姐探出头来：“小姑娘，你这东西做得真香。明天还来不？”顾念乔点头：“来。”那大姐笑道：“行，那我明天也尝一个。”
回家路上，顾念乔攥着那六块八毛钱，心里踏实得像踩在实地上。她推开家门时张佩兰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抬头看了她一眼：“卖完了？”顾念乔把那叠毛票递过去：“妈，这钱你收着。”张佩兰低头看了看，没有接：“你自己攒着。妈相信你。”
顾念乔把那叠钱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捏了捏那些毛票的厚度，觉得这根线比昨天又粗了一些。她走进灶房和面的时候，顾念婉追进来问：“姐，明天我能跟你一块儿去不？”顾念乔回头看她一眼：“行。但你得听我的话，不能乱跑。”顾念婉连连点头。
窗外天黑透了，灶膛的火光把姐妹俩的身影照在墙面上，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顾念乔低头揉面的时候在想，明天多带几个饼，把隔壁大姐那份也带上。路要一步一步走，日子要一天一天过。她有一双手，有前世那几年的手艺，还有一个再也不愿被任何人踩进泥里的决心，够了。
（第5章完）
第6章 落脚
顾念乔的肉夹馍摊连摆了五天，一天比一天卖得快。
第一天还剩几个，第二天中午就卖完了，第三天她多做了二十个，还是不到下午两点就空了。第五天收摊的时候，隔壁铺子的大姐走过来递了碗水：“小姑娘，你这生意这么好，不租个铺面？天天搬桌子多费劲。”顾念乔接过水喝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那间贴着“转租”纸条的小门面：“大姐，这铺子租金多少钱一个月？”
“十五块，不贵。”大姐压低声音，“就是以前租的人去南方了，才空下来。你要是想租，我帮你跟房东说说。”
顾念乔心里盘算了一下。五天她净赚了将近四十块，付租金绰绰有余。她点了点头：“那麻烦大姐帮我问问，我想租下来。”
当天傍晚她就拿到了钥匙。铺面不大，但干净，打扫一下就能用。她回去的路上拐进供销社买了两斤白漆和一管毛笔，打算自己写块招牌。推开家门时，张佩兰正在院子里搓草绳，看见她提着东西进来就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把那个铺面租下来了。”顾念乔把钥匙放在桌上，“月租十五块，不贵。以后我们就不用每天搬桌子了。”张佩兰放下手里的活，拿起那枚钥匙看了看：“你真打算长干？”
“嗯。”顾念乔看着她，“妈，我在县里站稳了脚跟，你和念婉也能跟着过去。铺面后面有一间小屋，收拾一下能住人。”张佩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钥匙点了头：“那行。家里的事妈来处理。”
第二天，顾念乔提着刷子和白漆去了铺面。她把里外刷了一遍，又在门头用毛笔写了四个字——乔月小吃。字不算好看，但端正清晰。隔壁大姐路过瞅了一眼：“这字写得挺精神！”顾念乔笑了笑，心里踏实。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铺面门口。贺锦辰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顾念乔？”她放下刷子迎过去：“贺县长？您怎么来了？”
贺锦辰递过文件袋：“你上次提的那个农副产品外销的思路，我让人初步研究了一下，觉得可行。”他看着她，“但我需要一个人来试点。你愿不愿意试试？”
顾念乔愣了一下，接过文件袋翻了翻，里面是一些政策说明和联系方式。她抬起头：“试点……具体怎么操作？”
贺锦辰环顾了一圈这小铺面，笑了笑：“不急。你先把这个铺子经营好，站稳了再说。下个月县里有个农副产品展销会，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他留下了一张名片转身走了。
顾念乔攥着那张名片站在铺面门口，阳光把新漆的门板照得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着白漆的手，觉得自己离那条路又近了一步。
（第6章完）
第7章 展销
接下来半个月，顾念乔的肉夹馍摊成了东街最红火的小吃铺子。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炖肉，六点半出摊，不到中午就能卖完。隔壁大姐也成了常客，每天来买两个，说是给家里孩子带的。张佩兰和顾念婉周末会过来帮忙，铺面后面的小屋也收拾出来了，放了床和桌子，张佩兰偶尔会住一晚。
展销会前两天，贺锦辰的秘书送来一份邀请函，封面印着“青阳县第一届农副产品展销会”一行字，下面盖着县政府的红章。秘书说：“贺县长说如果您方便的话，展销会那天可以带一两样拿手的东西去试水，摊位不用操心，县里会统一安排。”顾念乔接过邀请函道了谢。
展销会那天顾念乔起了个大早，备了两样东西——肉夹馍和拌好的凉皮。到会场时摊位已经排好了，她的位置靠近入口，人来人往的，视野很好。她把东西摆好不久就有三三两两的人凑过来问价。不到一个小时，几十个肉夹馍就卖得只剩最后几个。
临近中午，贺锦辰领着几个外地商人过来，走到顾念乔的摊位前停下来。他介绍道：“这是我们县土生土长的年轻人，别看她年纪小，手艺是真好。各位尝尝？”顾念乔连忙夹了几个肉夹馍递过去。那几个商人尝了尝，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错，这个肉夹馍是你们本地的特色？”
顾念乔趁机接话：“馍是本地白面烤的，肉是本地猪肉炖的。只要原料好，做出来的东西就不会差。”
那戴眼镜的中年人笑着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倒是会说话。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农副产品，如果能保证质量和供应量，我这边可以考虑长期合作。”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姓周，在南边的食品厂工作。”
贺锦辰在旁边朝顾念乔微微点了点头。顾念乔接过名片：“周老板，我先试着出一批样品，到时候您看看质量再说。”周老板点头：“行，你有这个心就好。”
展销会结束时，顾念乔把那张名片夹进了自己做的那本小本子里。她的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合作意向：南边食品厂周老板、隔壁县供销社、镇上农机站的食堂采购。
天黑透了她才收摊回家。推开院门时张佩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回来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今天怎么这么晚？”顾念乔把那叠名片和订单条子掏出来铺在桌上：“今天见了几个客户。妈，以后咱们可能要把肉夹馍做得更多了。”
张佩兰低头翻了翻那些条子，沉默了一下：“你做这些，妈帮不上什么忙，但烧火打下手妈还是能干的。”
窗外月色正好，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晃。顾念乔把条子一张张收好，觉得这个夏天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比预想中更宽更亮堂。
（第7章完）
第8章 订单
展销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周老板的电话就打到了镇上的供销社。
接线员喊了一嗓子“顾念乔电话”，正在隔壁买面粉的顾念乔闻声跑过去接。周老板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厂区特有的吵嚷背景：“小姑娘，你那天说的样品，大概多久能出？我们这边食堂的采购主任尝了你那个肉夹馍，说想先定五百个试试。”
顾念乔攥着话筒，心跳快了一拍：“一周。一周之内我能把样品送到。”周老板笑了：“行，不急。你做好联系我就行。”挂了电话，顾念乔站在供销社门口，阳光晒得人微微出汗，她攥着手里剩下几毛钱的找零，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百个肉夹馍需要五十斤面粉、三十斤肉，还有调料和人工成本。她手头有展销会攒下的几十块，加上这些天的净赚，勉强够起步。但如果要做大，还需要一个帮手。
当天晚上她回到村里，在灶台边跟张佩兰把话摊开了说：“妈，周老板那边想长期定我们的肉夹馍，第一批五百个，一周内要。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愿意，跟我和念婉一块搬去县城住，铺面后面的小屋虽然不大，但能住人。”
张佩兰正在切菜，听了这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念婉还要上学，总不能耽误她功课。”顾念乔点头：“县里的中学比镇上的好。我打听过了，转学手续不难办，我认识的人能帮上忙。”张佩兰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她快要不认识的人，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那行。我明天去找你姥爷说一声。”
第二天下午，顾念乔就开始准备第一批样品。她把铺面后面的小屋彻底收拾出来，张佩兰搬过来那天带了一口铁锅和一床被子，顾念婉跟在后面抱着一摞课本。隔壁大姐探头看了一眼，冲顾念乔竖了个大拇指：“一家子都来了，这是要做大买卖啊。”
顾念乔笑了一下，接过母亲手里的行李，把铁锅摆进新垒好的灶台里。第一批样品赶在第六天备好，她用干净的竹筐装好，叫了一辆拖拉机拉到县城的货运站，发往周老板给的地址。发完货后她站在货运站门口，风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泥土的味道。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着面粉和油渍的袖口，觉得这样的日子忙是忙了点，但心里踏实。
一周后，周老板那边的回款到了。一共十八块钱，不多，但这是第一笔正式订单。顾念乔把汇款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准备拿回去给张佩兰看一眼。还没出邮局大门，她迎面碰上了贺锦辰。他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正好找你。县里准备搞一个小型的农副产品对接会，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带样品来参加。”
顾念乔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对接会的时间和地址：“贺县长，我有个东西想问问您——如果我想把肉夹馍做成方便运输的包装，像罐头那样，县里有没有这方面的政策支持？”
贺锦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你连这个都想到了？”他想了想，“包装这块确实有政策补贴，你如果真想做，回头我让人把文件送一份给你。”顾念乔点头道谢，把信封收好，转身往铺面的方向走去。阳光把她身后沾着面粉的脚印照得很清楚，一行歪歪扭扭的印子，从邮局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第8章完）
第9章 对接
农副产品对接会设在县城招待所二楼。顾念乔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有附近几个镇的种植户、养殖户，还有几个从南边过来的采购商。门口签到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她扫了一眼，在最末行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摊位号。
她的摊位靠窗，桌上摆着肉夹馍样品和一竹篮刚出锅的葱油饼。旁边摊位是个卖干辣椒的大爷，再过去是卖土鸡蛋的婶子，整个会场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在一起的气味。顾念乔刚把葱油饼摆整齐，就有两个穿工装的采购员走过来问价。她递过去一小块饼让他们尝，两人咬了一口，对视一眼：“这饼你每天能做多少？”
“看单子。日常二三百个没问题，提前订的话，翻倍也行。”
两人留了联系方式，说回去跟食堂商量商量。顾念乔把联系方式记在本子上，抬头时看见门口进来一个穿军绿色衬衫的男人。个子很高，宽肩窄腰，步子迈得稳，进来后没有往任何摊位前停，而是径直走向了贺锦辰那边。两人握了手，贺锦辰带着他往里面走，经过顾念乔的摊位时，贺锦辰侧头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样品，又看了一眼她：“这位是省里来的同志，司墨衍。他对咱们县农副产品外销的事有兴趣。”
顾念乔站起来，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是上回她匆匆离开时在茶楼门口瞥见过的人。“你好，我姓顾。”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司墨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面前那篮葱油饼上：“这是你做的？”
“对。肉夹馍也做。”顾念乔顺手夹了一个递过去，“要不要尝尝？”
司墨衍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没有立刻评价。旁边贺锦辰笑着问：“怎么样？”他把剩下的饼吃完，擦了擦手：“比京城的肉夹馍差一点，但比我想象中好。”顾念乔听出来了，这不是贬低，是实话实说。她正要接话，他又说了一句：“如果到京城去卖，这个手艺不愁生意。”
顾念乔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弯了一下嘴角：“那得先把本地的订单做好，才有本钱往外走。”
司墨衍没有再多说什么，跟着贺锦辰往里面走了。顾念乔站在摊位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招待下一位客人。对接会快结束的时候，顾念乔正在收拾竹篮，一张纸条被轻轻放在了她桌面边角。她抬头，司墨衍已经走到门口了。纸条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下周县里有个食品加工培训，让贺锦辰把名额留给你，有用。”
顾念乔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继续弯腰收拾竹篮。走出招待所时她站在门口晒了会儿太阳，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的方向，那枚纸条的边缘硌着指腹，不算硬，但她记住了它的形状。她不知道自己跟司墨衍还有什么交集，但她记住了他说的两句话，一句关于京城的肉夹馍，一句关于食品加工培训。两句都跟钱有关，都跟她的下一步有关。
（第9章完）
第10章 培训
一周后，顾念乔接到了县里食品加工培训的通知。
她到的第一天就看见了司墨衍。他站在教室外面跟负责人说话，穿着深绿色的外套，在人群中很显眼。他看见她过来，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顾念乔也点了下头，然后走进教室坐下。培训为期三天，内容涵盖食品加工的基础知识、卫生标准、简单包装工艺，以及如何申请加工资质。讲课的老师是从省里请来的，讲得细，顾念乔记了厚厚一本笔记。
下课的时候顾念乔收拾本子，刚要站起来，司墨衍走到她桌前，放下一本薄薄的册子：“这个可能对你更有用，翻翻看。”她低头一看，封面上印着“农副产品深加工及包装规范”几个字。她抬头想道谢，他已经走出门了。她翻开册子，里面是一些加工设备和包装材料的规格参数，还有几个她之前完全没听过的词汇——密封罐、真空包装、保质期标识。她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翻了大半本，然后把它夹进自己的笔记里带回了家。
培训结束后的第三天，贺锦辰让人送来一份文件——县里刚刚出台的食品加工小微补贴政策。顾念乔对照着培训笔记和司墨衍给她的册子，算了一笔账：如果买一台小型真空包装机和一台封口机，初期投入大概在三百块左右。她还差一些，但已经有了主意。她找隔壁大姐借了一百，又跟张佩兰商量把家里的粮食先卖掉一半凑了五十，剩下的从每天的营收里攒。
半个月后，顾念乔咬咬牙买下了那台二手的真空包装机。送货那天是个周六，师傅把机器安在铺面后面小屋里用木板隔出来的加工间里。顾念乔围着机器看了一遍又一遍，把司墨衍给她的册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对照着操作说明试了好几次，第一袋真空包装的肉夹馍样品终于封好了口。
贺锦辰来看了她一次，站在新机器前面打量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是我见过最会找路的年轻人。”顾念乔正在调试封口温度，头也没抬：“因为路是被逼出来的。”
一周后，她第一批真空包装的肉夹馍样品通过供销社寄到了南边几家询过价的采购商手里。反馈来得很快，有两个小厂商表示愿意先订一批试试。顾念乔把订单信息一张张收好，觉得那台崭新的包装机的嗡鸣声听起来简直像钱在响。
第二批订单确认后的第三天，司墨衍又路过了一次，这次他没有下车，只是路过时放慢了车速，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铺面门口新挂出来的招牌——“乔月食品”。招牌底下的字比之前整齐了不少，还多了“真空包装”几个小字。他看了几秒，踩油门驶过，没有按喇叭，也没有停车。但顾念乔站在铺面门口往外收竹篮时，刚好看见那辆军绿色吉普车从巷口驶过，灰尘扬起一小片，很快被风吹散了。
（第10章完）
第11章 外销
真空包装机投入使用后，乔月食品的订单开始慢慢往外走。
第一批发往南边两个小厂商的货顺利到站，那边反馈不错，又追加了一批。顾念乔白天在铺面里做现烤的肉夹馍和葱油饼，晚上和张佩兰一起包装真空成品。顾念婉放学后也会来帮忙，三人挤在铺面后面那间亮着白炽灯的小屋里，各自分工，忙到九点多才收工。
那天傍晚，顾念乔正在柜台后面理账，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了门口。司墨衍推门进来时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铺面，目光在墙角那台真空包装机上停了一瞬：“听说你第一批货已经发到南边了？”
“你怎么知道的？”顾念乔合上账本。
“贺锦辰说的。他说你那个真空包装的想法在县里是头一份。”他走到柜台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账本，没有仔细看，只是扫了一眼，“下周我要去一趟南边，可以顺路帮你带点样品过去给那边的几个食品批发商。”
顾念乔愣了一下：“你帮我带？”
“我正好有事要过去，不费事。”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如果有新做的样品，装好放我车上就行。地址和联系方式写清楚，我到那边之后挨家送一圈。”
顾念乔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想了两秒，然后拉开柜台抽屉取出一小沓名片递给司墨衍：“这是我最近联系上的几个批发商的联系方式，都在南边。你如果方便的话，帮我带五十个真空包装的肉夹馍和二十袋葱油饼过去。”她转身去后面打包的时候，张佩兰正在案板上揉面，头也没抬：“刚才门口那个穿军装的，是上回对接会上来过的那个人不？”顾念乔把打包好的纸箱抱到柜台边：“嗯，他叫司墨衍。”
“长得挺精神，说话也稳当。交这样的朋友靠谱。”顾念乔没有接话，把纸箱递到司墨衍面前：“东西在这里，寄件人写我的名字和铺面地址。你到了那边联系这几个人就行。”
司墨衍接过纸箱，低头看了一眼上面贴着的地址：“行。一周之内给你消息。”他转身出了门，纸箱放进后备箱里，军绿色吉普驶入暮色中。顾念乔站在铺面门口目送那辆车拐过巷口，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门上的铃铛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大约十天后，她收到了南边几位批发商的回电，其中两位表示愿意长期合作。那天夜里，顾念乔在灯下算了算账，发现这个月的流水已经超过了以前卖鸡蛋和鞋垫一整年的收入。她放下账本站起来，走到门外透了口气。夜风凉爽，把一整天的疲惫吹散了不少。她不知道司墨衍是出于什么原因愿意帮她跑这一趟，但她把那笔账单独记在了心里，像记下一笔还没到兑现时候的人情。
（第11章完）
第12章 回音
司墨衍从南边回来的那天，没有提前打招呼。
顾念乔正在灶台前翻肉，听见铃铛响，抬头看见他站在柜台边，风尘仆仆的样子，外套上还沾着几粒没拍掉的灰。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南边那几家都送到了，有两家当场开了单，还有一家说要等样品反馈再定。”他又补充了一句，“孙老板说你的饼比本地供的货地道，让我转告你，如果能稳定供货，他想签个长期合同。”
顾念乔擦了擦手，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两张订货单和一份手写的反馈意见。她看了一遍，抬头时看见他正在打量墙上新贴的价目表：“你去了几天？”
“来回五天。中间在老周那边住了一晚。”
“吃饭了吗？”
“还没。”
顾念乔转身进了灶间，片刻后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夹馍和一碗蛋花汤放在柜台上：“先垫一下。”司墨衍没有推辞，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和上回一样没有多余评价，但他把整个吃完了。
他离开之前，顾念乔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这是这批货的提成。你帮我跑这一趟，不能白跑。”他低头看着那个布袋，没有伸手接：“我不缺钱。你要是真想谢我，下次对接会的时候，给我留两个肉夹馍就行。”
他转身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顾念乔把布袋放回抽屉里，但那张订货单她留在了桌面上，用秤砣压住了一角。
第二天张佩兰来铺面帮忙时，在柜台边发现了那张订货单，拿起来看了两遍：“这单子……批这么多货，咱现有的设备跟得上吗？”顾念乔正在切葱，头也没抬：“所以我想再买一台真空机，顺便把隔壁那间空着的铺面也租下来，当作生产间。”
张佩兰放下单子：“钱够吗？”
“够。”顾念乔放下刀，“这几个月攒的加上这两张单子的定金，刚好够。”
一周后，隔壁铺面的钥匙也到了她手里。新租的铺面比原来的大了一倍，她重新垒了灶台，添了两张案板，新机器进来那天，隔壁大姐过来看了半天：“你这铺子扩张得也太快了。”
“生意好，没办法。”顾念乔弯腰调试新机器的温度，日光从新粉刷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叠刚印刷好的包装纸上。纸面上印着一行小字——“乔月食品·本县出品”。字是她自己设计的，不算好看，但干净清楚，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第12章完）
第13章 新路
入冬以后，顾念乔换了新的煤炉和一口大号炖锅。新租的铺面里砌了三个灶台，她雇了村里两个手脚麻利的婶子来帮忙备料。张佩兰负责记账和进货，顾念婉放学后也会来帮着打包。订单多了，但流水线顺了，日子反而比几个月前从容了不少。
司墨衍第二次帮她带样品时，顾念乔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给他递布袋，而是递了一个搪瓷缸子：“这次不是提成。是今年最后一茬自留地里晒的干辣椒，你拿回去炖汤吃。”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黄澄澄的干辣椒塞了满满一缸：“你留着自己用吧。”
“我铺子里还有一麻袋。”她语气平常，没有多解释。他拿着那缸辣椒上了车，这次他没有说“不缺钱”，也没有说“留两个肉夹馍”。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副驾上，发动引擎驶离了铺面。
隔天下午，贺锦辰来了铺面一趟，带来一个消息：“明年开春，县里准备办一个农副产品展销会。规模比上次大不少，外省的客商也会来。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帮你把摊位排到主通道旁边。”顾念乔正在往新包装袋上贴标签：“那我提前备料。开春正好能出第一批腌制的产品。”
贺锦辰看着她麻利地揭标签、对齐边角、压平封口：“你倒是比我手下那些人还沉得住气。”顾念乔把贴好的一摞包装袋码整齐：“因为沉不住气的已经亏过本了。”
那天傍晚收工时，顾念乔站在铺面门口，看着远处街道上逐渐亮起的路灯。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拉了拉围巾，低头看见门槛边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小袋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是半斤牛肉干，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余温。没有留言，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放的。她捏着一根牛肉干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弯腰把油纸重新包好，带进了屋里。
她推开灶房的门，里面暖融融的，蒸气从锅盖边缘漫出来，糊了窗户玻璃。张佩兰正在揉第二天的面团，顾念婉趴在桌上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姐，你门口那个军绿色的车停了一会儿，又开走了。”顾念乔没有说话，放下牛肉干走到灶台边卷起袖口：“我来揉下一盆。”
日子在擀面杖和真空包装机的嗡鸣声里继续向前滚动。窗外的那棵老槐树落完了叶子，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条细瘦的虚线延伸向看不见的方向。顾念乔站在铺面门口挂了新的招牌，把“乔月食品”四个字描了边，旁边添了一行小字：“青阳县特色农副产品。”
开春展销会的前一天晚上，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很久的星空。1986年的春天就要来了，她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下个月、下下个月会忙成什么样子。但她的脚步是稳的，身后的路是亮的，身边站着的人都还在，那就是最好的事。她转身走回屋里，推门时门轴轻轻响了一声，暖黄的灯光从缝隙漏出来，落在院子里结了薄霜的地面上，像一小片温热的月亮。
（第13章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