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没有等到南方。
她开始偷窃。
为了给母亲和弟弟办一场像样的送灵仪式——她买不起愿券,付不起祭司的引灵钱,甚至连一块刻名字的墓碑都租不起。
在帝都,穷人的灵魂没有坐标,死后会变成地缚残愿,在街巷里游荡,最终消散,或被教会当作"浊愿"清理。
尽管缇云愿意免费为她的家人送灵,但她拒绝了。
“大人,您的慈悲已经足够了,接下来,便是我理应独自做的了。”
第一次,她偷了一条面包,被面包师抓住,挨了顿打,缇云替她赔了钱。
第二次,她偷了一枚愿券,被巡逻的卫兵发现。
她跑,慌不择路,撞进了一辆马车的路径里。
马车的主人,正是维克多·维兰德。
那不是意外。
或者说,在帝都,穷人的意外总是恰好撞上贵族的车轮。
希拉被马夫的鞭子抽倒,后脑磕在路沿石上。
她没死,但卫兵赶到时,她手里还攥着那枚偷来的愿券。
"盗贼,"维克多从车窗探出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厌倦,"灵火污浊,愿力盗窃,按《凡火法典》……哦,她缴不起罚金。那就送到苦役营吧,让她用骨头去赎。"
希拉被拖走时,眼睛望着人群。她看见了缇云——年轻的牧师站在街角,被几个平民挡在身后——他们不想这位好心、纯善的牧师靠近污浊的灵魂。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缇云读懂了那个口型。
"大人……谢谢。"
缇云推开人群。
他的灵火在胸腔里燃烧,金色的纹路从心脏向四肢蔓延,那是神术即将释放的前兆。
他可以用治愈术让她站起来,可以用神术屏障挡住卫兵,甚至可以用攻击术——如果他想成为叛道者的话。
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见维克多胸前那枚圣辉徽记正在阳光下反光,看见街道尽头大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看见燃誓厅的方向飘起一缕象征"公正"的白烟。
他看见整个系统正笼罩在希拉头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这张网的织线,正是教会自己纺出的。
他第一次拿出了费蒙家的身份,免除了希拉的罪行。
他听到了维兰德子爵从远处传来的笑声。
第三次,她死了。
没什么理由,她偷了几个苹果,被摊主追上,拖到街巷里想要教训她一番。
希拉被拖进巷口时,挣扎中撞翻了路边的水桶。
她的后脑再次磕在青石台阶上。
这一次,没有声音。
她的灵火像被风吹灭的蜡烛,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摊主惶恐地逃跑,只留下一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壳。
街巷前人来人往,无一人在意。
在帝都,死一个平民并不比死一只老鼠更值得驻足。
直到缇云闻讯而来,他站在原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断裂了。
不是血管,不是肌腱,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根连接着他与头顶那片"圣辉"的脐带,无声地崩断了。
三天后,圣辉大教堂,晨祷。
缇云站在中殿的侧廊阴影里,看着维克多·维兰德跪在创世女神像前。
子爵穿着最昂贵的祷告礼服,胸前别着那枚金徽记。
他的双手交叠,额头触地,念诵着《圣辉教典》中关于"财富正当性"的篇章。
愿力在他周身汇聚。暗金色的、浑浊的、带着血腥味的愿力,从帝都的各个角落向他涌来——不,是向大教堂涌来,而他是这网络中一个被标注为"高等供奉者"的节点。
神术的光芒从穹顶洒落,笼罩着他,像一层温暖的羊水。
维克多抬起头,脸上带着虔诚的潮红。他望向女神像低垂的眼眸,低声祈求:"愿圣辉之主赐予我更多的财富,更大的权柄,让我能更好地侍奉您的荣光。"
缇云看着这一幕。他看着一个杀人凶手被神光沐浴,看着一个破碎的灵魂在泥土中腐烂,看着誓焰为谎言保持沉默,看着女神像的嘴角维持着那亘古不变的慈悲微笑。
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那是圣辉历某年某月,一个普通的雨夜。
维克多·维兰德子爵在"金玫瑰"酒馆买醉至深夜。
他拒绝了侍从的搀扶,独自走向马车停放的后巷。
雨水冲刷着帝都的石板路,将白天的污秽冲进下水道。
他踉跄着,酒气与神痂的腥甜混合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
然后,他脚下一滑,跌入了后巷旁的水渠。
水不深,只到胸口。但酒让他的四肢失去了协调,神痂让他的灵火迟钝得无法自救。
他扑腾着,昂贵的礼服吸饱了水,将他往下拽。
"救……救命……"他呛着水,声音被雨声撕碎。
巷口,一个黑色的身影停下脚步。
缇云撑着一把旧伞,站在雨幕中。
他看着维克多在水渠里挣扎,看着那只戴着金徽记的手伸出水面,宝石戒指在那双手上闪着亮眼的光芒,像某种丑陋、发光的水草。
子爵的眼睛在黑暗中辨认出了他,瞳孔里迸发出求生的光。
"牧……牧师……救……我……给你……什么都给……"
缇云没有动。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看着那只手渐渐无力,看着暗金色的神痂在水下溶解,看着维克多·维兰德子爵的灵火从剧烈闪烁到微弱,再到……熄灭。
整个过程,大约一百二十次心跳。
缇云数着自己平稳的心跳。
希拉一家的惨死、燃誓厅被蒙蔽的誓焰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他依旧信奉圣辉之主的本心,但这腐朽的管道,早已容不下公道。
让该沉的东西,沉下去。
维克多的尸体浮在水面,像一块被泡发的朽木。
缇云收起伞,走入水渠,将尸体捞起,扛在肩上。
雨水冲刷着尸体苍白的脸,那枚金徽记还挂在胸前,只是不再反光,戒指已经不在手上。
缇云扛着尸体,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向维兰德府邸。
他的牧师袍被尸水浸透,又很快被雨水洗净。
他将尸体放在维兰德府邸的门前。
敲门。
在仆人的尖叫声中转身离去。
一周后,他接到了来自圣辉教主教会议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