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剧本杀,两个情侣本,我提前订好的。
出发前两小时,顾深发来消息:「我同学临时想加,你换个路人角色好不好,没几句台词。」
我说好。
到了包间,他的同学纪柔穿着我上周刚买的同款外套。
「哇你们撞衫了哎。」有人起哄。
纪柔笑着挽住顾深:「那刚好,我们俩演情侣本。」
顾深看了我一眼。
我说没事。
两个小时里,我的角色叫「配角丙」,全程站在角落,没有一句推进情节的台词。
我听见顾深帮纪柔拆解线索,听见他在剧本里对她说「我会保护你」,听见别人起哄说他们演得像真的。
复盘的时候顾深递给我一杯奶茶:「你没戏份,是不是挺无聊的?」
我喝了一口。
「还好。」
只是忽然想起来——三年前,也是这家剧本杀,是我带他第一次来的。
那天的角色,我是女主。
01
「江晚晚,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顾深把车钥匙扔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
「我没有。」
「你就是有。」他转过身,眼神里写满了厌倦,「每次纪柔在场你就这样,能不能别这么小气?」
我深吸一口气。
「顾深,你答应过我的,说这次剧本杀是我们的纪念日庆祝。」
「是啊,所以我带你去了啊。」他理所当然地说,「只是多加了个人而已,你至于吗?」
只是多加了个人。
我闭上眼睛,喉咙里涌上一股苦涩。
三年前的今天,也是在那家剧本杀店,顾深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表白。
那天我是女主角,他是男主角,剧本里的台词是「我会用一生来爱你」。
他说完那句话,突然跪下来,掏出一枚戒指。
「江晚晚,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所有人都在鼓掌。
我红着脸点头。
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现在想想,或许也是最后一天。
「顾深,纪柔穿的那件外套,是我上周买的同款。」
「那又怎么样?」他不以为然,「撞衫很正常啊,你该不会觉得她故意的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是故意的,她上周跟我一起去商场,我试衣服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
顾深皱起眉头。
「江晚晚,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纪柔那么单纯的一个人,你怎么老是往坏处想?」
单纯。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我的胸口。
「那我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你啊……」他叹了口气,像是在对付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就是想太多。」
想太多。
这三个字,他这个月已经说了不下十次。
我想问他,是我想太多,还是他根本不想看?
但我没问。
因为问了也没用。
「你今晚住哪?」我转移话题。
「公司加班,可能要通宵。」他拿起外套,「你早点睡。」
我点点头。
等他出门,我打开手机,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是纪柔发的。
九张图,全是今天剧本杀的照片。
每一张都有顾深。
唯独没有我。
配文是:「今天玩得好开心呀,谢谢深哥哥带我飞~」
深哥哥。
我盯着这三个字,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寒。
手机震动,是顾深发来的消息。
「帮我点个外卖,老地方,你知道的。」
老地方。
我当然知道。
那是纪柔住的公寓楼下。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最里面挂着一条裙子,湖蓝色,缎面的。
那是顾深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他说这个颜色衬我的皮肤。
我伸手摸了摸裙摆,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是价签。
我愣住。
三年了,这条裙子从来没穿过,因为尺码不对。
顾深说是店员拿错了,让我先留着,改天去换。
可他再也没提过换的事。
我把价签撕下来,上面写着:适合身高162-165cm。
我身高170。
纪柔身高163。
手机又响了。
「怎么还没点?她说饿了。」
她。
不是纪柔,不是我同学。
是她。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外卖软件,点了纪柔最喜欢的那家粤菜。
备注栏里,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多放姜。」
纪柔海鲜过敏。
但我没说。
02
凌晨两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顾深。
「江晚晚,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很冷。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什么?」
「外卖!你明知道纪柔海鲜过敏,为什么点那家店?她现在全身都是疹子!」
我瞬间清醒。
「我不知道那家店用海鲜汤底……」
「你不知道?」他打断我,「你跟纪柔认识三年了,她过敏的事你会不知道?江晚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
恶毒。
这个词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顾深,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厌恶,「我现在陪纪柔在医院,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我打开微信,给纪柔发了条消息。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秒回。
「没事啦晚晚,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深哥哥太紧张我了,你别往心里去。」
深哥哥太紧张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我的心脏。
我退出对话框,翻到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纪柔刚转学过来,顾深让我多照顾她。
「她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你帮我看着点。」
我当时还觉得他善良。
现在想想,或许从那时候就错了。
我继续往上翻,看到一张照片。
是我和纪柔的合照,在学校食堂拍的。
那天是她生日,我请她吃了顿火锅。
照片里她笑得很甜,挽着我的胳膊。
配文是:「世界上最好的闺蜜!爱你!」
我盯着这张照片,突然发现一个细节。
她手上戴着一条手链,银色的,坠子是一朵小雏菊。
那是顾深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我以为丢了。
原来在她那里。
手机又震动,是顾深的微信。
「明天纪柔要去医院复查,你陪她去,顺便给她道个歉。」
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打字:「我明天要上班。」
「请假。」
「顾深,我这个月全勤奖——」
「钱重要还是朋友重要?江晚晚,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自私。
又是这个词。
我删掉打好的字,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上午,我出现在医院门口。
纪柔手臂上缠着纱布,眼眶微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晚晚!」她看见我,立刻跑过来,「你来啦!」
我点点头:「还疼吗?」
「不疼了。」她笑着说,「医生说很快就能好。」
我们一起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女性,看了看纪柔的手臂,皱起眉头。
「小姑娘,这个伤不是过敏。」
我愣住。
纪柔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啊?那是什么?」
「是接触性皮炎,你最近碰过什么化学物质吗?」
「没有啊……」纪柔咬着嘴唇,一副困惑的样子。
医生又看了看:「奇怪,这个位置的疹子分布很规律,像是故意弄的。」
空气突然安静。
我转头看向纪柔。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医生,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怎么可能故意伤害自己……」
她哭得梨花带雨。
医生叹了口气:「也许是我看错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懂。」
走出医院,纪柔突然拉住我。
「晚晚,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她的声音很小,「但我真的把你当朋友……」
「纪柔——」
「算了,」她打断我,擦了擦眼泪,「反正深哥哥会相信我的。」
她转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手机响起,是顾深。
「纪柔跟我说了,江晚晚,你有病是吧?人家都伤成那样了,你还怀疑她装的?」
我闭上眼睛。
「顾深,医生说——」
「医生说什么?医生说你有被害妄想症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真是看错你了!」
电话再次挂断。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突然觉得很累。
03
周末,顾深说要带我去见他父母。
我以为转机来了。
满心期待地提前两个小时到了约定的餐厅。
结果等来的,是顾深和纪柔。
「不好意思啊晚晚,我妈临时说纪柔一个人在家可怜,让我也把她带上。」
顾深说得云淡风轻。
纪柔站在他身边,笑得很乖巧。
「晚晚姐,不介意吧?」
我当然介意。
但我说:「不介意。」
顾深的父母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顾母看见我们进来,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哎呀小柔来啦!快坐快坐!」
她热情地把纪柔拉到自己身边。
然后转头看见我,笑容淡了几分。
「晚晚也来了啊。」
也。
这个字用得真妙。
「阿姨好。」我礼貌地打招呼。
顾母点点头,目光又回到纪柔身上。
「小柔啊,上次你说想吃的那个松鼠鳜鱼,阿姨特意让厨房做了。」
纪柔有些不好意思:「谢谢阿姨!」
「跟阿姨还客气什么。」顾母笑着拍拍她的手,「就当自己家。」
整顿饭,顾母的注意力全在纪柔身上。
问她工作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谈恋爱。
纪柔脸一红:「没有啦阿姨。」
「没有好啊,」顾母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顾深,「慢慢来,不着急。」
我坐在对面,像个透明人。
顾父倒是跟我说了几句话。
「晚晚,听说你在广告公司工作?」
「是的叔叔。」
「工资怎么样?」
我正想回答,顾母突然插话。
「哎呀老顾,吃饭呢问这些干什么。」
她转头对纪柔说:「小柔在律所工作,年薪三十万呢。」
纪柔连忙摆手:「没有啦阿姨,才二十五万。」
「哎呀都一样都一样。」顾母笑得合不拢嘴。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吃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饭吃到一半,顾深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妈,公司有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说完也不等回应,起身就走。
纪柔也跟着站起来:「深哥哥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包厢。
留下我和顾深的父母面面相觑。
顾母的脸色有些难看。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她说完,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指责。
「晚晚啊,你跟顾深在一起三年了吧?」
「是的阿姨。」
「三年了,怎么还没动静?」
我愣住:「什么动静?」
「结婚啊。」顾母皱着眉,「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该定下来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你说,」顾母压低声音,「顾深他爸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需要联姻。」
我心里一沉。
「纪柔家里条件不错,她爸是做房地产的,」顾母继续说,「而且小柔这孩子懂事,不像有些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有些人。
她说的是我。
「阿姨,我和顾深是真心相爱的。」
「爱情?」顾母冷笑一声,「爱情能当饭吃?晚晚啊,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像你这种家庭条件的,能嫁给顾深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别不知足,也别想着攀高枝。」
这顿饭,我是怎么吃完的,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走出餐厅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
我站在屋檐下,给顾深打电话。
没人接。
又打。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终于通了。
「干嘛?」他的声音很不耐烦。
「你在哪?」
「公司。」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纪柔的笑声。
「顾深,你妈今天跟我说——」
「我在开会,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雨里,突然觉得心里发紧。
手机震动,是纪柔发来的朋友圈。
照片里,她和顾深坐在咖啡厅,面前摆着两杯热可可。
配文是:「深哥哥说我今天太累了,要带我放松一下~」
评论区里,顾母点了个赞。
还留言:「小柔乖,好好陪着顾深。」
我关掉手机。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但我不在乎。
因为比起心里的冷,身体的冷根本不算什么。
04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
烧到39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我给顾深打电话,打了十几个,没人接。
最后是室友把我送去医院的。
医生说再晚点来,就要转肺炎了。
我躺在病床上输液,看着手机屏幕。
顾深的朋友圈更新了。
是一张照片。
纪柔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
配文:「有些人,一出现就是一辈子。」
评论区炸了。
所有人都在起哄。
「什么时候官宣?」
「般配般配!」
「顾深你终于开窍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颤抖着点进去放大。
纪柔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
银色的,坠子是一朵小雏菊。
跟我丢的那条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就是我的那条。
手机突然响了。
是顾深。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他就劈头盖脸骂过来。
「江晚晚,你是不是有病?给我妈打什么电话?」
我愣住:「我没有。」
「还说没有!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哭着跟她告状,说我冷落你!」
「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那我妈会无缘无故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江晚晚,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顾深,我在医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自然。
「你去医院干什么?」
「发烧,39度。」
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去看你。」
「不用了。」
我说完,挂断电话。
护士过来换药,看见我在哭,递给我一张纸巾。
「吵架了?」
我摇摇头。
「没吵架哭什么?」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没吵架。
只是我发现,我爱了三年的人,从来没爱过我。
输完液已经是凌晨三点。
室友来接我回家。
路过便利店,她问我要不要买点吃的。
我说不用。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她叹了口气,还是买了两个面包。
回到宿舍,室友让我先睡,她去烧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
是纪柔。
「晚晚,听说你生病了?要不要我去看你?」
我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
「深哥哥刚才跟我说了,他很担心你哦~」
我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这三年的画面。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深。
那是高一开学第一天,他坐在我前面。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他侧过脸冲我笑。
「同学,能借支笔吗?」
我把笔递给他。
他说谢谢。
那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
他带我去游乐园,给我买了一整天的零食。
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突然握住我的手。
「江晚晚,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说愿意。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不后悔的话。
至少当时是这么想的。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吵架。
因为他忘了我的生日。
我哭着问他为什么。
他说对不起,真的忘了。
然后连夜开车去蛋糕店,给我买了一个最大的蛋糕。
「江晚晚,以后我再也不会忘记了。」
他说。
可是后来,他还是忘了。
一次又一次。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做爱。
他很温柔,一直问我疼不疼。
结束后抱着我,说会对我负责。
「江晚晚,我会娶你的。」
他在我耳边说。
我信了。
傻乎乎地信了三年。
眼泪止不住地流。
室友递给我一杯热水。
「晚晚,你还爱他吗?」
我握着杯子,感受着温度。
「不知道。」
「那你想分手吗?」
我沉默了很久。
「想。」
这是我第一次承认。
想分手。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赌气。
是真的想。
想逃离这段让我遍体鳞伤的感情。
想找回那个曾经骄傲自信的江晚晚。
想不再卑微地讨好任何人。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份快递。
是顾深寄来的。
里面装着一条围巾,粉色的,很便宜的那种。
还有一张卡片。
「晚晚,对不起。好好照顾自己,等你出院我们好好谈谈。」
我把围巾扔进垃圾桶。
打开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顾深,我们分手吧。」
05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顾深打来电话。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我说,我们分手吧。」
我很平静。
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江晚晚,你又闹什么?」
又闹。
他总是这么说。
好像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无理取闹。
「我没闹,我是认真的。」
「认真?」他冷笑,「你知不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说分手就分手?」
「那你说,你为我付出了什么?」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说:「江晚晚,你变了。」
「是啊,我变了。」我笑了,「我变得不再卑微,不再讨好,不再当你和纪柔的电灯泡。」
「你又来了!能不能别什么都扯上纪柔?她哪里得罪你了?」
「她没得罪我,」我深吸一口气,「但你得罪我了。」
「你在我父母面前贬低我,在朋友面前忽视我,在纪柔面前羞辱我。」
「顾深,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会对我负责。」
「可是这三年,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沉默了。
我继续说:「算了,不说了。分手吧,就这样。」
我挂断电话。
手指却在发抖。
室友看着我:「真的决定了?」
「嗯。」
「需要我陪你吗?」
我摇摇头:「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
接下来的一周,顾深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
我都没接。
他发了无数条消息。
我都没回。
他甚至跑到公司楼下堵我。
我绕路走了。
第七天,他终于放弃了。
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行,你不是要分手吗?如你所愿。」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但很快就被释然填满。
终于结束了。
这场长达三年的闹剧。
第二天,我收拾东西,准备搬出我们的合租房。
门突然被推开。
是顾深。
他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真的要搬走?」
「对。」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房租是你付的,我不想欠你。」
他愣住:「江晚晚,你至于吗?」
「至于。」我头也不抬,继续收拾东西。
他突然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不要走。」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我挣开他的手。
「放手。」
「江晚晚,我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我冷笑,「晚了。」
「不晚,真的不晚,」他急切地说,「我会改的,我会对你好的,我会——」
「顾深,」我打断他,「你知道吗?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三年前你忘了我的生日,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疏忽。」
「两年前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如纪柔,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失言。」
「一年前你把我的项链送给纪柔,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
「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一时什么,你就是不爱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别解释了,我累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江晚晚,你会后悔的。」
我停下脚步,头也不回。
「不,后悔的是你。」
搬进新宿舍的第一天,我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室友给我留了饭菜。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吃。
手机震动。
是纪柔。
「晚晚,听说你和深哥哥分手了?」
我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深哥哥喜欢的是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纪柔继续发。
「你知道吗?你买的那条项链,是深哥哥亲手给我戴上的。」
「你订的那个剧本杀,是深哥哥提前跟我商量好的。」
「你发烧那天晚上,深哥哥根本就没有担心你。」
「他说,终于有借口了。」
手机屏幕越来越模糊。
不是眼泪。
是我用力攥着手机,指节都白了。
三年。
三年的陪伴,三年的付出,三年的等待。
在他们眼里,是一场可以随时清场的游戏。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
登录那个尘封了一年半的账号。
账号名叫「晚风」,是我大二时候注册的自媒体账号。
里面存着我这三年写的所有稿子。
关于职场的,关于情感的,关于成长的。
每一篇都是真实的经历,每一个字都是我流过的血。
我没发过,因为顾深说过:「你搞什么自媒体,没意思,专心上班比什么都强。」
我把第一篇稿子发了出去。
标题叫:《我在一段感情里消失了三年》。
06
那篇稿子发出去的第三天,阅读量破了十万。
评论区里挤满了人。
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经历过一样的事,有人问我后来怎么样了。
我一条一条地回复。
那是很久没有过的感觉——被人看见,被人听见。
账号涨了两万粉丝,有品牌找来谈合作。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写的东西有人愿意看。
也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不是顾深说的那种「什么都做不好的人」。
这个消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室友。
只是每天下班回来,安静地坐在桌前写字。
写这三年里藏在心底的每一件事。
写那条从没穿过的裙子。
写那个被扔进包间角落的「配角丙」。
写那顿我坐在雨里等来的空吻。
写着写着,眼泪就流下来。
但比以前轻了很多。
那天下午,顾深突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他站在人群里,捧着一束花。
那是向日葵,我最喜欢的花。
以前每次吵架,他从来不买花,说花是没用的东西。
「晚晚。」他走过来,把花递给我。
我没接。
「你有事?」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他的眼神很复杂,「你最近还好吗?」
「很好。」
「我……我最近睡不着。」他顿了顿,「一直在想我们的事。」
我抬起头看他。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眉毛、眼睛、鼻梁,每一处都熟悉得像自己手心的纹路。
但现在,它只是一张脸。
「顾深,你来这里不是想复合吧?」
他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觉得……我之前对你不好,想道歉。」
「谢谢你的歉意,我接受了。」我拎起包,「但复合的事,不用再提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三个字,说得比任何时候都轻松。
他愣在原地,我已经转身走进大楼。
转身的那一刻,我看见他低着头,花垂在手边,花瓣散落了几片。
我没有回头。
电梯里遇见同事,她看了看我,说了句「今天气色真好」。
我对着电梯门的倒影看了一眼自己。
好像真的比以前好看了些。
是因为不再蹙眉了。
当天晚上,纪柔给我打来电话。
「晚晚,深哥哥跟我提分手了。」
她哭得很厉害。
「他说他还爱着你。」
「那是他的事。」
「晚晚,你不打算回去吗?他这次是真的后悔了,我亲眼见到他……」
「纪柔,」我打断她,「你是要来劝复合的,还是来炫耀的?」
她哽了一下。
「我……我只是觉得你们挺可惜的。」
「没什么可惜的,」我平静地说,「他现在终于知道后悔了,可我早就放下了。」
「你骗我,」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带上了点锋芒,「你肯定还爱他,你只是在赌气。」
「纪柔,你知道我的账号「晚风」吗?」
沉默。
「我下周要发一篇新稿子,」我说,「里面会写到一个丢失了三年的项链,和一条从没合过身的裙子。」
「你敢!」
「你有什么不让我敢的理由吗?」
她没再说话。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坐回桌前,开始写下一篇稿子。
07
新稿子发出去的那天,评论区炸了。
不是因为文章写得好。
而是因为有人认出了那条项链。
「这条雏菊项链,我见过!」
「楼上,是不是顾深的那个前女友发的?」
「我朋友跟我说,他女朋友纪柔一直戴着一条一模一样的项链,说是男朋友送的。」
我没有引导,没有点名,但评论区自己把人拼出来了。
半小时后,纪柔的账号发了条声明。
「我和顾深已经分手了,请大家不要造谣。」
然后又补了一句。
「那条项链是我自己买的,和任何人无关。」
我截图保存,没有发声。
第二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江晚晚女士吗?」
「是。」
「我是致远传媒的HR,我们CEO看了您的文章,想邀请您来谈一个合作。」
我愣了一秒。
致远传媒。
是做情感类内容的头部公司,在行业里很有名。
「什么样的合作?」
「我们想签约您成为公司的内容创作总监,年薪面议,另外还有平台资源支持。」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考虑一下,明天给您回复。」
挂了电话,室友从门口探进头来。
「什么事啊,脸色这么奇怪?」
「有人来挖我了。」
她瞪大眼睛:「多少钱?」
「没说具体的数字,说年薪面议。」
「去,必须去。」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你知道致远传媒有多大吗?你傻不傻?」
我笑了:「好,我去。」
第二天,我去了致远的办公室。
见到对方CEO,姓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直接,眼神犀利。
「你的文章我看了,」她说,「写情感类内容的人很多,但你有个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真实。」
她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年薪三十五万,入职即配合公司资源,三个月内账号粉丝达到一百万,有额外奖金。」
我低头看合同,心里翻涌着什么。
三年前,顾深说让我去裴氏做总监。
我以为是他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现在我才明白,最好的礼物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可以。」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致远的大楼。
手机响了,是顾深。
我接通。
「江晚晚,你那篇文章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急,「项链的事你要闹多大?」
「我只是写了我自己的故事。」
「你故意的,你故意要让纪柔出丑。」
「顾深,」我平静地说,「我的文章里没有任何人的名字,是谁对号入座,那是谁自己的事。」
他沉默了一下。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什么样?」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以前……」
「以前我什么都忍着,」我打断他,「所以你以为我会一直忍。」
「晚晚——」
「顾深,我刚签了一份合同,新工作,年薪三十五万。」
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08
入职致远的第一个月,我发了八篇稿子。
篇篇十万加。
粉丝从两万涨到了三十八万。
沈总说按这个速度,三个月的目标提前完成。
我没有沾沾自喜。
只是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写字,发文,回评论。
日子过得简单,比以前轻。
很多人在评论区问我:「你现在还爱他吗?」
我每次都跳过去,不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
是因为这个答案不重要了。
那天下班,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东西,碰见了顾深的妈妈。
顾母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盒药。
她先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恢复正常。
「晚晚啊。」
「阿姨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各自结账,一起走出门。
门口,她突然开口。
「顾深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没接话。
「他总是睡不着,公司的事也没心思,」她顿了顿,「我是他妈,我看着难受。」
「阿姨,」我轻轻说,「这不关我的事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你那天……是不是被我说的话伤到了?」
我沉默了几秒。
「阿姨,您说我是来攀高枝的,说我不知足。」
「我……」她嘴唇动了动,「我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的话,杀伤力有时候比认真说的更大。」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提起袋子,准备走。
「晚晚,」她叫住我,声音有些哽咽,「你和顾深真的就这样了?」
「是的。」
「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没有了。」
我说完,走掉了。
背后没有再传来她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在账号上发了一篇文章。
写的是一个场景:
「有人说,你是来攀高枝的。
我当时很委屈,回去哭了很久。
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我以为自己是攀着树枝的人,后来才发现,我自己就是那棵树。」
这篇文章评论区最多的一条留言是:
「我要截图发给我妈看。」
我点了个赞。
第二天,顾深打来电话。
「我妈找你了?」
「嗯。」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聊了几句。」
「晚晚,我……」他停顿了很久,「我想见你一面。」
「干嘛?」
「就是见见,什么都不说也行。」
我想了想。
「不用了。」
「为什么?」
「顾深,见了又怎么样?」我靠在椅背上,「你后悔了,我知道,但后悔不是我需要的东西。」
「那你需要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我平静地说,「我现在挺好的。」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电话了。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那你好好的。」
这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说这句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几秒呆。
然后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继续写稿。
09
粉丝破了一百万的那天,沈总给我发了红包,奖金到账。
我请室友吃了顿饭,点了好几个以前觉得贵、不舍得点的菜。
吃到一半,室友突然问我:「你有没有想过找个新的人?」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着急。」
「你最近稿子写得那么好,要是谈个新恋爱,说不定素材更多。」她坏笑。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笑着说,「但我现在暂时不需要素材了。」
「那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睡一个没有噩梦的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好,那今晚我不打扰你。」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真的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微博,发现自己上了热搜。
词条是:「晚风写给自己的三年」。
点进去,是一个视频博主把我的文章做成了视频朗读,配了很伤感的背景音乐,播放量两千多万。
评论区里,有人说:「这段话念到第三遍我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然后哭了。」
有人说:「以后我找对象,要找懂得珍惜人的,而不是等失去了才来说后悔。」
我坐在床上,把那个视频看完。
看自己写的字被陌生人的声音念出来,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三年前那个躲在雨里哭的自己,终于被人听见了。
手机震动。
是纪柔。
「晚晚,你上热搜了。」
我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
「我跟深哥哥真的分手了,你现在可以接受他了吗?」
我删了这条消息。
然后把她拉黑。
早该拉的。
下午,顾深找到了我公司。
前台给我打来电话:「江小姐,楼下有人找您,说是您前男友。」
我沉默了一秒。
「告诉他,我在开会,时间不确定。」
过了一个小时,前台又来电话。
「江小姐,他还在楼下等着,说等多久都行。」
我放下手里的稿子,叹了口气。
坐电梯下楼。
顾深站在大堂门口,眼下一圈乌青。
他看见我,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看见那个视频了,」他说,「评论区有人说,你说的那段话,是关于我的。」
「嗯。」
「晚晚,我……」他呼出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后悔了。」
「我知道你后悔了。」
「那……」
「但这跟我没关系了,顾深。」
他愣了愣。
「怎么会没关系,你是我——」
「我是你什么?」我直视着他,「前女友?被你忽视了三年的那个人?」
他无法回答。
「顾深,后悔很简单,」我平静地说,「谁都会后悔,但后悔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那我做什么,你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摇摇头。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给你机会了。」
「不是因为我记仇,不是因为我还没放下,」我低声说,「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我不需要了。」
他站在原地,肩膀慢慢垮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
以前的顾深总是挺着背,下巴抬着,全世界都是他的。
现在,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站在人群里,也看不出哪里特别。
「顾深,照顾好自己。」
我转身走进电梯。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10
三个月后,我的账号粉丝达到了一百五十万。
致远给我加了薪,奖金又发了一笔。
我用第一个月的奖金买了一台新电脑,用第二个月的奖金给自己买了一条真正合身的裙子。
不是湖蓝色,是暗红色。
上身的时候,室友说:「哇,你现在穿这个好看,以前那个颜色其实不衬你。」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是啊,以前那个颜色从来不是我喜欢的。
是顾深说这个颜色好看,我就穿了三年。
后来才发现,他说的颜色,是纪柔喜欢的。
那条湖蓝色裙子,我后来捐出去了。
捐给了山区小学的一个女孩。
希望那个颜色能让某个真正喜欢它的人穿上。
那天下班,我在路口等红绿灯,有人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我侧头,是顾深。
他脸上的乌青消了,但整个人比以前瘦了一圈。
「又碰上了。」他苦笑了一下。
「嗯。」
「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我说,「你呢?」
「还行吧。」
红灯还有三十秒。
「我看了你最新的稿子,」他说,「里面那句话,你说遗忘不是消失,是把一个人装进了不会再打开的抽屉里。」
「嗯,写的。」
「我现在在那个抽屉里吗?」
我想了想。
「嗯。」
「那抽屉什么时候会打开?」
绿灯亮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顾深,那个抽屉没有锁,你可以随时打开。」
他眼里一亮。
「但是我已经不在里面了。」
他的表情僵住。
我笑了笑,转身走过马路。
我加快了脚步。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然后停住了。
顾深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回头。
有些事情,在某一个清晨、某一个深夜,你突然就想通了。
不是恨他,不是忘了他,只是再也不需要他了。
就像一棵树,不需要知道那只曾经落在枝头的鸟飞去了哪里。
只要继续往上长,见得到更开阔的天空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发了最新一篇稿子。
只有一句话。
「那些曾经以为会痛一辈子的事,后来都变成了我最好的素材。」
评论区里,有人留言:
「晚风,谢谢你,我今天终于鼓起勇气提分手了。」
我回复了她。
「好,往后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