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宋野订婚宴上,他妈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们家宋野,以前有个青梅竹马,那姑娘才叫有眼缘。」
然后笑着看向我:「不过念念也挺好的,过日子嘛,顺眼就行。」
全场笑了。
我也笑了。
婚礼前一晚,伴娘苏晚在我房间换礼服时,宋野发来消息,我顺手点开。
「明天见,到时候你坐主桌。」
收件人不是我。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坐到镜子前,看着自己戴着发卡、脸上还没卸掉的晚宴妆。
镜子里那个人,已经不想哭了。
因为连眼泪都觉得浪费。
我拿出合同,找到了那条无过错解约赔偿条款。
01
「宋野,你妈说的那个青梅竹马,是谁?」
我站在婚纱店门口,手里拎着刚取的婚纱。
宋野却低头在回微信。
「就小时候的玩伴,你别多想。」
他头也不抬。
我盯着他的手机屏幕,上面跳出一条新消息。
备注是个爱心,后面跟着「晚晚」两个字。
「明天彩排,你能来吗?我怕我一个人hold不住场面。」
宋野秒回:「放心,我肯定到。」
我把婚纱往他怀里一塞。
「那你今天陪我去酒店确认座位表吧,我妈说主桌还差两个人。」
宋野皱眉:「今天不行,我约了朋友。」
「什么朋友?」
「高中同学聚会,好久没见了。」
我咬了咬嘴唇。
「那我跟你一起去?反正明天就结婚了,见见你朋友也好。」
宋野脸色变了变:「你去不合适,都是些老同学,你插不上话。」
他说完,把婚纱塞回我手里。
「座位表你自己定就行,我相信你。」
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婚纱很重,我抱着它站了很久。
路过的人都在看我,大概觉得我是个幸福的准新娘。
只有我知道,这件婚纱有多烫手。
晚上八点,我一个人去了酒店。
大堂经理拿着座位图给我看:「苏小姐,主桌这里您看放谁合适?」
我盯着那两个空位,脑子里全是宋野秒回别人消息的样子。
「主桌先空着吧,我再想想。」
经理笑了笑:「那您明天直接跟婚庆说也行,反正还有时间调整。」
我点点头,签完字就往外走。
刚出酒店大门,就看见对面那家网红餐厅里,宋野正跟一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旁边坐着个女生,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宋野笑得很开心,还伸手帮她夹菜。
我从来没见过他笑成那样。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很敷衍,好像随时都在想别的事。
我站在路边,看着里面的其乐融融,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有个服务员端着菜从我身边经过,我抿了抿干涩的唇。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野发来的消息。
「今天同学聚会挺无聊的,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抬头看了眼对面餐厅里那个笑得很灿烂的男人。
原来他说的无聊,是因为我不在。
而他说的朋友,是可以让他笑成那样的人。
我没回消息,直接打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
「念念回来了?宋野呢?」
「他有事,先回去了。」
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明天就结婚了还这么忙。不过也是,人家公司副总,忙点正常。」
我换了鞋,准备上楼。
「对了,」我妈忽然叫住我,「宋野妈妈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说让你明天早点到,她有个侄女要介绍给你认识。」
「什么侄女?」
「好像是从国外回来的,宋野妈妈说这姑娘特别优秀,让你们多亲近亲近。」
我握着楼梯扶手的手紧了紧。
「她叫什么名字?」
「哎呀我也没记住,好像姓林还是什么,明天见了你就知道了。」
我上楼,关上房门。
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通讯录。
宋野妈妈的号码一直存在我手机里,但我们几乎没怎么联系过。
唯一一次,是她让我别给宋野太大压力,说男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间。
那时候我刚发现宋野夜不归宿,打电话给他妈妈想问问情况。
结果她一句「你别管太多」,就把我噎了回来。
现在想想,大概从那时候起,我就该明白。
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02
婚礼彩排那天早上六点,我就到了酒店。
化妆师正在布置化妆间,婚庆团队在调试设备。
宋野还没来。
我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素颜的自己。
化妆师走过来:「苏小姐,新郎还没到吗?我们得先定个妆容方向。」
「他马上就到。」
我拿出手机,给宋野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
「喂?」
宋野的声音有点懒散。
「彩排开始了,你什么时候到?」
「啊,我可能要晚点,昨晚喝多了,现在还在酒店。」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泛白。
「什么酒店?」
「就……朋友订的,离你那不远,我一会儿就过去。」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通话记录,上面显示通话时长十三秒。
化妆师在旁边尴尬地笑:「那我们先给您上个底妆?」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粉底刷扫过脸颊,很凉。
我听见化妆间门被推开。
「哎呀,新娘子起得真早。」
睁眼一看,宋野妈妈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孩,笑得很甜,就是昨晚那个跟宋野一起吃饭的女生。
「念念,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宋野妈妈拉着那个女孩走到我面前,「这是林晚晚,我侄女,刚从英国回来。」
林晚晚朝我笑了笑:「嫂子好,早就听宋野提起你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
她比我漂亮,比我年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好。」
我转回头,让化妆师继续。
宋野妈妈在旁边坐下,拉着林晚晚的手:「晚晚这次回国就不走了,以后你们可以多来往。她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
林晚晚连忙说:「阿姨您别这么说,我昨天还见到宋野了,他说今天彩排,我就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手里的粉扑掉在了地上。
化妆师弯腰去捡,我盯着镜子里的林晚晚。
「你昨天见到宋野了?」
「对啊,我们高中同学聚会,宋野也在。」林晚晚说得很自然,「好久没见他了,没想到他现在这么成熟稳重。」
宋野妈妈笑着接话:「那是,我们家宋野从小就懂事。晚晚你不知道,当年你们俩还一起上过补习班呢。」
「我记得,」林晚晚眼睛里有光,「那时候宋野成绩特别好,总是第一名。」
她说着,看向我:「嫂子也是学霸吧?」
我握着粉扑的手指僵住。
「普通二本。」
空气静了一秒。
宋野妈妈干笑两声:「念念啊,晚晚是开玩笑的,你别介意。」
「我没介意。」
我站起来,对化妆师说:「我去换衣服。」
走到更衣室门口,听见身后宋野妈妈压低声音跟林晚晚说话。
「晚晚啊,你看这婚纱怎么样?我当时挑了好久,就怕她穿着不好看。」
「挺好看的阿姨,您眼光真好。」
「哎,其实我更喜欢那套缎面的,但念念说太贵了。也是,她家里条件一般,咱们也得体谅。」
我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
很凉。
连门把手都是凉的。
我推开门,走进更衣室。
婚纱挂在衣架上,白色的纱层层叠叠。
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绣花的部分。
那是我自己挑的款式。
宋野当时说随便,让我自己决定。
我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件最便宜的。
因为我怕他嫌贵。
现在想想,真可笑。
他根本不在乎我穿什么,只在乎我会不会花他的钱。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林晚晚走进来。
「嫂子,我能进来吗?」
她没等我回答,就径直走到我面前。
「嫂子,其实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看着她,没说话。
林晚晚咬了咬嘴唇:「宋野他……他其实心里一直有个人。」
「谁?」
「就是阿姨说的那个青梅竹马。」林晚晚看着我的眼睛,「是我。」
03
「我跟宋野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家跟他们家是世交。」
林晚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
我靠着墙,看着她。
「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嫂子能明白,宋野娶你,可能更多是因为合适,而不是因为爱。」
她说得很温柔,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知道这样说很残忍,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说完了?」
林晚晚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我转身去拿婚纱。
林晚晚在我身后又说:「嫂子,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
我头也不回,「你都说了宋野娶我是因为合适,那我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
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嫂子果然懂事,难怪宋野会选你。」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
婚纱很重,我抱着它站了很久,才开始换。
拉链卡在腰间,我够不到。
试了几次,手臂都酸了。
这时候门被推开,化妆师探头进来:「苏小姐,需要帮忙吗?」
我点点头。
她走过来帮我拉上拉链,动作很轻。
「苏小姐,你还好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事。」
化妆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刚才那位林小姐,跟新郎好像很熟悉。」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是很熟悉,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那……」化妆师犹豫了一下,「您介意吗?」
我笑了笑:「有用吗?」
化妆师没再说话,帮我整理好裙摆就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镜子里的新娘。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化着精致的妆容。
但眼睛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彩排开始的时候,宋野还没来。
婚庆主管走过来问我:「苏小姐,新郎大概什么时候能到?我们流程都排好了。」
「应该快了。」
我站在T台尽头,手里拿着手机。
又给宋野打了个电话。
这次倒是很快接了。
「我到了,马上上去。」
他说完就挂了。
我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宋野走上来,头发还是湿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换好了?」
「嗯,都等你一个小时了。」
宋野看了眼手表:「抱歉,来晚了。我现在去换衣服。」
他说完就往更衣室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款。
是女士香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婚庆主管走过来:「苏小姐,要不您先去休息一下?等新郎换好衣服我们再开始。」
我摇摇头:「不用,我就在这等。」
主管点点头,去安排其他事情。
我一个人站在T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人。
宋野的父母,我的父母,还有一些亲戚朋友。
林晚晚坐在第一排,正在跟宋野妈妈聊天。
她们聊得很开心,时不时看向我这边。
我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无非是我配不配得上宋野,婚礼办得够不够体面。
我妈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纸巾,不停地擦眼镜。
她很少参加这种场合,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我爸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
他们就像两个闯入宴会的外来者,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什么。
十分钟后,宋野换好衣服出来。
他走到我身边,伸出手。
「走吧。」
我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很凉。
他的手也很凉。
婚庆主管开始讲流程:「新郎新娘从这边入场,走到T台中央,面对来宾鞠躬……」
我们按照指示做了一遍。
宋野全程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任务。
主管说:「新郎,笑一笑,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
宋野扯了扯嘴角。
那个笑容很勉强,跟昨晚在餐厅里笑得那么开心的人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可他连笑都不愿意笑给我看。
彩排结束后,所有人都围着宋野和林晚晚聊天。
我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宋野妈妈拉着林晚晚的手:「晚晚啊,明天你一定要来,坐主桌。」
林晚晚推辞:「阿姨,这不太好吧,我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跟亲侄女一样。」
宋野也说:「是啊,明天你来,我也有个说话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看我一眼。
好像他身边站着的新娘,根本不存在。
我攥着裙摆,转身往外走。
「念念,你去哪?」我妈在后面叫我。
「我去趟洗手间。」
我走进洗手间,反锁门,坐在马桶盖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怕被人听见。
怕他们说我矫情。
怕他们觉得我不懂事。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的伴娘苏晚发来的消息。
「念念,明天我能不能带个伴?我男朋友想来看我当伴娘。」
我擦掉眼泪,回复:「可以。」
苏晚秒回:「太好了!对了,你还记得咱们大学时候你说的话吗?你说你以后结婚,一定要嫁给一个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发抖。
是啊,我说过。
可现在,那个把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在哪呢?
04
婚礼前一晚,所有伴娘都来我家过夜。
苏晚换礼服的时候,宋野发来消息。
我顺手点开。
「明天见,到时候你坐主桌。」
收件人不是我。
是林晚晚。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黑掉。
苏晚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
「念念,怎么了?」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腿上。
「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苏晚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别紧张啊,明天就是你最幸福的一天了。」
幸福。
这个词听起来好讽刺。
其他伴娘在客厅里打闹,笑声传进来。
我妈端着水果盘走进来:「姑娘们,吃点水果,明天还要早起呢。」
大家围过去,只有我还坐在床边。
我妈走到我身边:「念念,你怎么不去跟大家一起?」
「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抬头看着她:「你觉得宋野爱我吗?」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都要结婚了还问这种问题。他要是不爱你,能娶你吗?」
「可是……」
「可是什么?」我妈打断我,「念念啊,你这性子就是爱胡思乱想。结婚过日子,没那么多爱不爱的,合适就行。」
合适就行。
这句话我听了太多次。
从订婚到现在,所有人都在说。
你跟宋野很合适。
宋野家条件好,你嫁过去是福气。
别想太多,过日子嘛,合适就行。
可从来没有人问我。
你幸福吗?
你爱他吗?
他爱你吗?
我妈拍拍我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是大日子,可别顶着黑眼圈。」
她说完就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盒子。
是我跟宋野的恋爱纪念品。
电影票,游乐园门票,还有几张照片。
我翻到最底下,找到一封信。
是宋野在我们交往一周年时写给我的。
「念念,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想陪在你身边。」
我看着这封信,眼泪又掉下来。
那时候的宋野,真的爱过我吗?
还是那时候林晚晚还没回国,所以他才愿意对我好?
我把信放回盒子里,关上抽屉。
转身看见苏晚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两杯牛奶:「念念,喝杯热牛奶吧,有助于睡眠。」
我接过杯子:「谢谢。」
苏晚坐在我旁边:「念念,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别骗我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白色的蒸汽往上冒。
「苏晚,你说一个人不爱你了,会有什么表现?」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如果一个人不爱你了,」苏晚认真地说,「他会开始敷衍你,会觉得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废话,会在你需要他的时候永远有别的事情。」
「而且最明显的是,」她顿了顿,「他看你的眼神会变,不会再有光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泛白。
宋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我了。
每次我跟他说话,他都是一边看手机一边敷衍地回应。
我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我问他爱不爱我,他说都要结婚了还问这个干嘛。
他看我的眼神里,已经没有光了。
苏晚握住我的手:「念念,如果你觉得不幸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摇摇头:「来不及了,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席都订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嫁给宋野。」
「可你不幸福啊。」
我笑了笑:「没关系,习惯就好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可悲。
一个人怎么能习惯不幸福呢?
凌晨两点,所有人都睡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出手机,打开跟宋野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周,几乎都是我在主动发消息。
我问他晚上吃什么,他说不知道。
我问他周末有空吗,他说可能没空。
我问他想不想我,他已读不回。
我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
那时候他还会偶尔说晚安,偶尔发个表情包。
再往前翻,半年前。
那时候他每天都会跟我分享生活,会说公司的事,会抱怨工作累。
一年前。
那时候他还会说爱我。
我把聊天记录翻到最开始。
两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他每天都会给我发很多消息。
早安,午安,晚安。
想你,爱你,想见你。
那时候的宋野,真的爱我吗?
我不知道。
现在的宋野,肯定是不爱我了。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婚庆公司的号码。
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我想取消婚礼。
我想告诉所有人,我不想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
可我不敢。
我怕我爸妈失望。
我怕亲戚朋友笑话。
我怕别人说我不懂事,说我作,说我矫情。
我怕宋野妈妈说我耽误了她儿子。
我更怕宋野说,你看,我就知道你配不上我。
所以我只能忍。
忍着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
忍着在婚礼上笑着面对所有人的祝福。
忍着在新婚之夜,跟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同床共枕。
我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一刻我才明白。
原来最可悲的不是嫁给不爱的人。
而是明明知道他不爱你,却还要骗自己说这就是幸福。
天快亮的时候,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婚前协议。
是我跟宋野签的。
上面有一条无过错解约赔偿条款。
如果一方出轨或有其他重大过错,另一方可以无条件解约,并获得补偿。
我当时签这份协议,只是觉得保险。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我拿出手机,给私家侦探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林晚晚,还有她跟宋野的关系。」
「另外,帮我查一下宋野最近三个月的行踪。」
我要证据。
就算要离婚,我也要让他净身出户。
05
婚礼当天早上五点,我就醒了。
化妆师已经在楼下等着,伴娘们也都起来了。
只有我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苏晚推开门:「念念,该起床了。」
我坐起来,机械地穿上睡袍。
走到镜子前,看见镜子里的人眼睛肿得厉害。
苏晚走过来:「你昨晚哭了?」
「没有,可能是没睡好。」
「念念……」
「我没事。」我打断她,「去叫化妆师进来吧。」
化妆师走进来,把工具包铺开在梳妆台上,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开始准备。
整个化妆过程,我一句话都没说。
刷子掠过眼皮的时候,我闭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私家侦探回我消息。
【初步情况已核实,今晚发给您。】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化妆师帮我别上发卡,对着镜子说:「好了,苏小姐,可以了。」
镜子里的人很好看。
妆容完整,礼服合身,头发盘得很精致。
像是一个真正幸福的新娘。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那条消息。
「明天见,到时候你坐主桌。」
宋野发给林晚晚的那条,和发给我的订婚宴日期提醒,用的是同一个语气,同一种敷衍。
给我的那条:「明天记得早点到,别迟到。」
给她的那条:「明天见,到时候你坐主桌。」
一个叫她来,一个叫我别迟。
分得很清楚。
婚礼在上午十点开始。
九点五十,宋野从后台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我一眼。
「准备好了?」
「嗯。」
他没有说你今天很漂亮,没有说我很高兴娶你。
只是又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揣进口袋。
婚庆的音乐响起来。
我跟他走上红毯。
台下坐着两百多个人,全都笑着鼓掌。
我妈捂着嘴哭了。
宋野妈妈坐在主桌第一排,林晚晚就坐在她旁边,比昨天笑得更灿烂。
她朝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主持人说了很多祝福的话,什么天作之合,什么白头偕老。
每说一句,台下就鼓一次掌。
宋野跟着鞠躬、致辞、切蛋糕。
全程像在走程序。
敬酒环节,他端着杯子走向主桌,先敬了他爸妈,然后敬了林晚晚。
他俯下身,在林晚晚耳边说了什么。
林晚晚轻轻笑了。
台下有人起哄:「新郎不要跟女嘉宾聊太久!」
宋野直起身,脸上浮出一个很自然的笑,对着台下举了举杯。
那个笑容,是真实的。
不像刚才跟我站在红毯上时,扯出来的那种。
我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
司仪走过来小声问我:「苏小姐,下一个环节是新娘感言,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接过话筒。
台下安静下来。
「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和宋野的婚礼。」
我顿了顿。
「其实今天早上,我想过取消这场婚礼。」
台下瞬间安静了。
宋野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张。
「但后来我想了想,还是来了。」
我把话筒握得更紧一点,看向宋野。
「因为有些话,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06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宋野妈妈坐在主桌,笑容已经僵在脸上。
林晚晚低下头,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
我从礼服内袋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我收到的东西。」
我把第一张举起来,对着台下。
那是侦探发来的截图,已经打印成纸质版。
上面是宋野和林晚晚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是昨晚彩排结束后。
林晚晚问他:「今晚还过来吗?」
宋野回:「不方便,她在家。」
林晚晚说:「那明天婚礼完了,我们去哪里?」
宋野说:「我订了房间,就昨晚那家。」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宋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低声对我说:「念念,你先把那个放下。」
「为什么?」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哪里才是说话的地方?」
我把那张纸交给旁边的伴娘,让她拿着麦克风走到台下,对着第一排读出来。
苏晚犹豫了一秒,接过去,声音颤抖地一字一字念完了。
台下彻底乱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往前凑。
宋野妈妈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铁青:「苏念,你这是做什么?」
「我在说我的婚礼感言,」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难道不能说吗?」
「这些都是哪来的?捏造的吧!」
「侦探拍的,时间地点都在上面。」
宋野妈妈转头看宋野,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野,这是怎么回事?」
宋野没说话。
他盯着我,眼神变了又变。
最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念念,我们去后台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看。」
「什么叫不好看?」
我把话筒握得更紧,转向台下那两百多双眼睛。
「各位,非常抱歉打扰了今天的喜宴。」
「我来宣布一件事,今天的婚礼到此结束。」
台下哗然。
我妈捂着嘴站起来,脸色煞白。
我爸愣在原地,像没回过神来。
宋野妈妈的眼神往林晚晚那边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我把所有文件叠整齐,放进包里。
「宋野,我已经联系了律师。」
「根据我们婚前协议的无过错解约条款,你出轨在先,这场婚约正式解除。」
「赔偿金的数额,让律师去谈。」
宋野走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冷静一下,这些截图不能说明什么,你别冲动。」
我低头看了眼他握住我手腕的手,然后抬起头。
「宋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昨晚会联系侦探?」
他愣住。
「因为你发给林晚晚的那条消息,是我顺手点开的。」
「明天见,到时候你坐主桌。」
「那条消息,你想发给她,结果先发到了我这里。」
「你撤回了,以为我没看见。」
「可我看见了。」
宋野的手松开了一点。
我把手抽回来,整理了一下礼服。
「我很感谢你这两年陪着我,但我不感谢你让我穿着婚纱当众出丑。」
我转身走向后台出口。
台下没有人说话。
直到我推开后台的门,外面的嘈杂声才重新涌进来。
07
车在地下停车场等我。
是我昨晚提前叫好的,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把行李箱搬上车就坐回驾驶位,没有多问。
我换下衣服,把婚纱叠好放进纸箱,让他帮我捎去一个公益机构。
那件婚纱租了押金两万八,我按合同赔付了违约金,其余的退回来了。
宋野的电话打进来,我没接。
他连着打了十几个,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看着屏幕上不断亮起的来电,像在看一场和我无关的事。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
宋野妈妈站在台阶上,正跟我妈说什么,表情很激动。
我妈一脸茫然,手里还拿着那包纸巾。
我把头转回去。
司机问:「去哪?」
「机场。」
我已经买好了机票,三个月前就买的,单程的。
订婚之后,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清楚,就是隐隐地觉得不安稳,像是站在一块会晃的地砖上。
所以我悄悄把工作辞了,在另一个城市找好了新的,签好了合同,租好了房子。
订完机票,我才在婚前协议里把那条无过错解约赔偿条款看了又看。
以防万一。
结果万一,真的发生了。
飞机在下午两点起飞。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云层一层层往后退。
手机陆续收到消息。
宋野发来:「你去哪了,你妈说你走了,你在哪,接电话。」
宋野妈妈发来:「苏念你太过分了,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让宋野怎么做人?你要什么说什么,不能好好谈吗?」
我妈发来:「念念,你在哪?妈妈很担心你,你给妈妈回个电话好不好?」
还有苏晚发来的:「你还好吗?告诉我你在哪。」
我只回了苏晚的那条。
「我很好,在去另一个城市的路上,你不用担心我。」
苏晚过了一会儿才回:「需要我陪你吗?」
我看着这句话,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是今天第一个问我需不需要什么的人。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
「如果宋野或者他妈妈问你我去哪了,不用帮我撒谎,说不知道就好。」
苏晚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声。
我没哭。
从台上下来之后,我一次都没哭。
大概是因为昨晚已经哭完了,今天没有眼泪可以浪费。
或者是因为,我终于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之后,反而什么都轻了。
晚上九点,我到了新的城市。
出租屋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有些陈旧。
我把行李箱提上去,开窗,一阵凉风吹进来。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宋野发来的语音消息,一分半钟。
我盯着那条语音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点开。
不是因为害怕听到什么,而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他想说什么了。
他要解释,还是发火,还是求我回去,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打开新公司发来的入职邮件,确认了报到时间。
下周一。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一直到眼前变得模糊。
然后睡着了。
08
新公司在城南,从我住的地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我第一天去上班,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在公司楼下的早餐摊吃了一碗热豆腐脑。
入职手续很顺利,HR把工牌递给我:「苏念,欢迎加入。」
我接过工牌,扣在胸口。
比任何一句祝福都踏实。
新同事带我熟悉工位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宋野妈妈。
这是她这几天打来的第十七个电话。
我关掉屏幕,跟着同事继续往里走。
那天下班,我在公司附近的超市买了一把菜,自己回出租屋炒了一个西红柿炒蛋。
锅不太好用,西红柿炒老了一点。
我坐在窗边吃完,看着窗外,想起小时候我妈也炒过西红柿炒蛋,放了很多糖,甜得发腻,我说不好吃,她笑着说小孩子懂什么。
那时候她还会笑着说小孩子懂什么。
我把碗洗了,坐回地板上,发现宋野发来了一条长消息。
「念念,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那些聊天记录是有误会的,我跟晚晚没有你以为的那种关系,你当时看到的情况很复杂,我没有办法解释,但我需要你听我说完。请你不要这样,不管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谈,你直接走掉根本解决不了任何事。求你了。」
我看完,把手机放到一边。
有意思。
这两年他敷衍我的时候,从没想过「请你听我说完」。
我问他为什么总是去见林晚晚,他说你多心了。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越来越冷漠,他说你太敏感了。
我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我,他说你这是无理取闹。
那时候没有什么「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也没有「不管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谈」。
他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把我说成多心、敏感、无理取闹。
现在要解释了。
现在要谈了。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宋野的电话是我妈帮他打来的。
「念念,你妈。宋野他来咱家找你了,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我让他进来他不肯,说要等你开门。」
「妈,我不在那了。」
「你去哪了?」
「换了个城市,找了新工作。」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也不跟妈说一声?」
「妈,我结婚那天你看见发生什么了,我没办法继续留在那边。」
我妈叹了口气:「可是宋野说那些截图是误会,他说他可以解释……」
「妈,」我打断她,「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爸在外面有人,他说是误会,你信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最后我妈说:「念念,你在那边吃得好吗?」
「吃得好。」
「那就好,那就好……」
她声音有点哽,我听出来了,但没有说话。
挂掉电话,我去窗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很热闹。
我在那边站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其实不难过。
只是有一点空。
那种空,不是因为失去了宋野,而是因为发现自己为一段不对等的感情耗费了那么多时间,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连难过都是因为自己,跟他无关。
09
律师发来消息,说宋野那边已经联系上了,对方想私下和解,条件是撤回公开场合的那批材料,换取他承诺按协议赔偿。
我回了一个字:「谈。」
律师说,宋野提出要见我一面,在签协议之前。
我想了想,同意了。
见面地点是一家咖啡馆,离我现在的公司不远。
宋野先到,坐在靠墙的位置。
他比婚礼那天瘦了一些,下颌线的线条更锋利了,但眼底有青黑色,像是没睡好很久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叫了一杯美式。
他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开口,声音很低:「你真的决定了?」
「嗯。」
「你不想听我解释吗?」
「说吧,我听着。」
宋野低头看了眼桌面,手指扣着咖啡杯。
「晚晚刚回国,她一个人,我就多关心了一下,那些聊天记录是被断章取义的,我没有跟她……」
「宋野,」我打断他,「婚礼前一晚,你给她发消息说明天见,让她坐主桌,那个时候我们的婚礼还差十几个小时。」
他沉默了。
「我不是说你一定跟她有什么,我是说,你根本不在乎我。」
「有没有出轨是两件事。但你把她排在我前面,这件事你没办法解释。」
宋野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外面有车经过,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念念,我承认我之前对你不够好,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愿意改。」
「你愿意改。」
我看着他,「那你改一下,让我看看。」
「什么意思?」
「删掉林晚晚,从此不联系,你做得到吗?」
宋野沉默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做不到,对吗?」
他没回答,那就是答案。
「宋野,我喜欢过你,认真的那种,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所以我没有理由再委屈自己,哪怕是为了脸面,或者为了不让父母失望。」
「我现在只希望这件事尽快结束,让我们都可以往前走。」
宋野低下头,半晌,才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在婚礼上那样做。」
我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如果我沉默着嫁进去,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宋野没再说话。
协议最后在律师那边签完,按照婚前合同的条款,赔偿金打到了我账户上。
我没有去核实是多少,全部转进了一个定期存款,设了五年的锁定期。
律师问我为什么不留着用。
我说这笔钱摸着不舒服,先放起来,等忘了它在哪再说。
律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小姐,你还挺有意思的。」
我说:「谢谢。」
协议签完的那个周末,宋野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念念,我知道我欠你一个道歉,我很抱歉,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对不起我没有珍惜你,对不起我在很长时间里都只顾着自己。」
我看完,关掉屏幕。
这个道歉来得太晚了。
不是不能接受,是已经不需要了。
10
入职第三个月,公司给我加了薪,把一个新项目交给我主导。
我在新城市租了一间大一点的公寓,有朝南的窗户,早上能晒到阳光。
我买了一盆绿植放在窗台,浇水的时候觉得心里格外平静。
苏晚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一箱我爱吃的牛轧糖,坐在我家沙发上边吃边聊。
她说:「宋野最近过得不太好,听说林晚晚回英国了,他一个人,每天就是上班回家,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我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他会好的。」
「你一点都不在意?」
「不在意了。」
苏晚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念念,你知道吗,我当时在台上帮你读那些聊天记录,手都在抖,但读完我觉得特别痛快。」
我笑了笑:「谢谢你。」
「我才要谢你,让我人生体验了一次如此有辨识度的伴娘生涯。」
我们两个都笑了。
苏晚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台上的绿植。
那盆绿植是我自己挑的,豆绿色的叶子,圆的,摸起来很厚实。
我妈后来打来电话,说她跟我爸来看过我住的地方,我不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说:「念念,妈妈以前没有好好陪你,对不起。」
我没有立刻回应。
不是不接受,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妈,我住得很好,工作也顺,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
她停了一下,又说:「念念,你要什么就跟妈说,以后妈妈都补给你。」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那些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慢慢落了地。
「嗯,我知道了,妈。」
后来宋野又联系过我一次,是通过我妈转话的,说他想再见我一面。
我妈把话原原本本带给我,末了补了一句:「念念,你自己决定。」
我说:「不见了,妈,帮我转告他,往前走就好。」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我出门去买菜,经过楼下的早餐摊,老板娘认识我了,看见我就说:「今天的豆腐脑加了新料,香。」
「那给我来一碗。」
我坐在塑料凳上,端着碗,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买菜的阿姨,送外卖的小哥,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我也在往前走。
不是因为放下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终于搞清楚了一件事。
我这辈子,不需要谁先爱我,才能爱自己。
手机亮了一下,是新项目组发来的群消息,下周开会,让大家提前准备材料。
我回了个好,起身把碗还给老板娘。
「明天见。」
老板娘笑着挥手。
我顺着巷子往前走,前面的路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