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蛰
1978年,惊蛰刚过,北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气,刮过青河县乡下的土坯院墙。
院角的老榆树才冒针尖大的嫩芽,院里晾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风一吹,布面硬邦邦地响。
林晚星蹲在灶台前,正用烧黑的铁锅铲搅动锅里的红薯糊糊,鼻尖沾了点锅灰,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灶膛里是干硬的玉米芯,火苗舔着锅底,暖得她手背微微发烫。
“晚星,快点儿盛饭,你爹跟你哥上工该回来了!”
堂屋传来母亲王桂兰粗粝的嗓门,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疲惫,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焦虑。
这年月,日子是真难。
刚从集体化里缓过点气,地里的收成勉强够糊口,粮票布票攥得比命还紧。白面是稀罕物,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顿顿红薯、玉米、野菜,能吃饱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林晚星低头看着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糊,指尖轻轻摩挲着锅沿。
她不是原主。
三天前,她从几十年后的信息时代,跌进了这个刚过完寒冬、正要迎来巨变的1978年。
原主是林家二姑娘,刚满十七,性子懦弱内向,前几日听说高考恢复的消息,又喜又怕,夜里冻着受了风寒,一烧不醒,就换成了她。
作为历史系浸淫多年的人,林晚星太清楚接下来的几十年意味着什么。
1977年冬天高考恢复,1978年春天全国复试,千千万万下乡知青、农村学子,要借着这道龙门,跳出泥土地。紧接着联产承包、个体户兴起、市场经济萌芽,一个崭新的时代,正从冰封里破土而出。
而原主,偏偏生在了最好的时代,却差点被自卑、贫穷、重男轻女的家境,困死在这一方乡下小院里。
“哐当——”
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粗重的喘息。
林父林老实扛着锄头,裤脚沾满黄泥,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一进门就往板凳上一坐,累得话都说不出。
身后跟着大哥林建军,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壮劳力,晒得皮肤黝黑,眼神老实巴交,进门先往灶台这边望了一眼。
“爹,哥。”林晚星起身,把搪瓷碗一个个摆上桌,碗边磕了好几道豁口,碗里盛着温热的红薯糊,上面零星飘着两丁点咸菜沫子。
王桂兰端着最后一碗出来,叹着气:“今年工分不好挣,队里收成紧,家里就这点粮,省着点吃。晚星年纪大了,过阵子托媒人相看个婆家,换点彩礼,也好给你哥攒钱娶媳妇。”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静了。
林建军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反驳。
在这乡下,女儿就是给儿子铺路的。
原主从前听到这话,只会红着眼眶默默掉泪,不敢反抗。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吃透了时代脉络的林晚星。
她捧着粗瓷碗,抬眼看向母亲,声音平静却清晰:
“娘,我不嫁人。我要考大学。”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农家小院里。
林老实猛地抬头,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女孩子家家,读什么书?考什么大学?那是城里人和知青的事,咱们乡下丫头,老老实实嫁人过日子,才是正理!”
王桂兰更是急了,一拍大腿:“你这孩子烧糊涂了?高考多难啊!多少知青考不上,你一个乡下姑娘,没读过几天正经书,瞎凑什么热闹?耽误了婚事,以后谁还要你!”
林晚星看着一家人错愕、不解、带着根深蒂固偏见的脸,心里却异常笃定。
她知道。
这是1978年。
是寒门子弟最后、也是最公平的一次翻身机会。
是属于她,也属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春归之时。
她轻轻放下碗,目光望向院外,望向远方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
第二章 旧书与流言
红薯糊糊的热气慢慢散了,堂屋里的气氛却越绷越紧。
王桂兰叉着腰,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林晚星脸上:“我看你是烧糊涂了!高考?那是啥?是给城里娃、给读过高中的知青准备的!你初中都没念完,家里穷得连铅笔头都掰着用,拿啥考?拿梦考?”
林老实闷头抽着旱烟,烟杆在掌心磕得“笃笃”响,眉头锁得能夹死蚊子:“桂兰说得对。女孩子识几个字就够了,嫁个本分庄稼汉,生儿育女,一辈子安稳。读书考大学,不是咱们庄户人家该有的念想。”
大哥林建军扒拉着碗里的红薯糊,小声劝:“妹,娘和爹也是为你好。咱乡下姑娘,折腾那些虚的没用,到时候媒人给找个条件好些的,哥以后多挣工分,不会亏了你。”
一家三口,口径出奇一致。
1978年的乡下,重男轻女刻在骨子里。女人的一辈子,好像就该围着灶台、庄稼、男人孩子打转,读书、考大学、出人头地,从来不在给女孩子规划的人生里。
换做从前的原主,早该被这阵势吓得低头抹泪,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可林晚星不一样。
她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唯一能挣脱命运泥沼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只看着爹娘:
“爹,娘,高考不分城里乡下,不分男女,只要能考上,就能去城里读书,毕业有工作,吃商品粮,不用一辈子攥着工分过日子。哥娶媳妇,我考上大学,以后挣工资,不比彩礼顶用?”
吃商品粮,端铁饭碗。
这六个字,这想都不敢想,就像重锤,敲在了两个庄稼人的心坎上。
王桂兰的气势瞬间弱了半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老实抽旱烟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却还是硬着心肠道:“说得轻巧,哪那么容易考?你连正经课本都没有。”
说到课本,林晚星眼底亮了亮。
她早就在心里盘算了。
原主辍学早,可村里以前有下放的知青,去年不少知青返程,不少旧课本、练习册都留在了村里,有的被当废纸糊了墙,有的被小孩拿去折了纸船,还有一部分,在村西头知青点废弃的土房里。
“课本我自己想办法,不用家里花一分钱。”林晚星斩钉截铁,“我也不耽误上工,白天干活,晚上看书。要是考不上,我听娘的安排,好好相看人家,绝不闹脾气。可要是考上了,家里不能拦我。”
这是一个折中又公平的法子。
不花钱、不误工,还给了家人一个“考不上就认命”的预期。
林老实夫妻对视一眼,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庄稼人实在,最怕又花钱又耽误事,如今女儿把后路摆得明明白白,他们再强硬反对,反倒说不过去。
半晌,林老实闷声道:“行。给你半年功夫。要是年底考不上,这事,不许再提。”
王桂兰狠狠剜了女儿一眼,终究是没再强硬反对,只嘟囔一句:“到时候别哭鼻子。”
林晚星心口一块大石落地,轻轻吁出一口气。
吃过午饭,趁着日头还没毒辣,村里人都在歇晌,林晚星揣着两个凉红薯,往村西头的知青点走去。
土路坑坑洼洼,路边长满了刚冒头的狗尾草,风一吹沙沙响。地里的麦苗返了青,嫩生生的绿,铺展在黄褐色的土地上,处处都是蛰伏一冬后,迫不及待冒头的生机。
知青点早没人了。
土坯院墙塌了半截,院门口的老槐树下落满枯叶,几间土房门窗歪斜,墙角堆着破木箱、烂竹筐,还有不少被遗弃的旧书本。
风一吹,纸页哗啦作响。
林晚星蹲下身,一点点翻找。
泛黄的语文课本,边角卷得发黑;数学书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几本残缺的政治、历史小册子,纸张薄脆,一碰就怕碎。
她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书本拍掉灰尘,拢在怀里。
“你在这儿找什么?”
一道清冽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疏离,又透着少年人的清朗。
林晚星猛地回头。
男生站在塌掉的院墙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形挺拔,眉眼清隽,皮肤是长期晒出来的浅麦色,手里还拿着一本卷边的俄语书。
是陆时衍。
林晚星心里一动,认出了他。
村里唯一还没返程的知青,据说家里成分不好,困在乡下好几年,是整个青河县有名的学霸。前世史料里提过一嘴,1978年高考,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去了北京的顶尖学府。
陆时衍看着她怀里的旧课本,眉梢微挑,瞬间明白了什么:“你也要考高考?”
林晚星没躲闪,坦然点头:“嗯。”
少年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两秒,落在她沾着泥点的布鞋、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上,只淡淡开口:
“这里的书大多残缺,我那里有一套完整的高中教材。你要是不嫌弃,晚些时候,我给你送过去。”
林晚星一愣。
她本以为,自己要费好大劲才能凑齐课本,没想到刚出门,就撞上了及时雨。
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1978年的春天,风是凉的,日子是苦的,可希望,是真真切切落在了眼前。
而村里的流言,已经悄无声息地传开了。
林家二丫头疯了,放着好好的婆家不找,非要学知青考大学,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林晚星抱着怀里的旧书,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对身后那些窃窃私语,恍若未闻。
路是自己选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可未来,攥在自己手里。
第三章 灯下苦读,人心冷暖
日头斜斜坠向西山时,林晚星抱着一摞捡来的旧课本回了家。
书页黄脆,边角卷翘,有的封皮没了,有的缺了半章,数学书上还沾着干硬的泥印子。
王桂兰扫了一眼,撇着嘴在灶台边刷碗,语气酸溜溜的:“捡破烂似的抱一堆废纸回来,真能念出金子?我可丑话说在前头,煤油定量,灯油省着用,夜里别熬到深更半夜,糟蹋东西。”
家里日子紧巴,煤油都是凭票供应,一斤煤油要省着用大半个月,夜里大多是摸黑上床,能不点灯就不点。
林晚星心里门清,笑着应下:“娘放心,我只点灯半个时辰,绝不浪费。”
大哥林建军刚从地里下工回来,扛着锄头路过窗根,瞥见她摊在炕桌上的课本,挠挠头,欲言又止。
想说妹妹瞎折腾,可早上爹娘松了口,他不好再多嘴,只重重叹了口气,默默去井边打水。
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明灭,目光沉沉地落在二女儿身上。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认命的庄户人,从没见过哪个乡下丫头敢做考大学的梦。可方才女儿眼神里的笃定,又让他心里莫名发慌——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就跟从前那个怯生生的丫头不一样了。
晚饭依旧是稀红薯糊,就着腌萝卜条,寡淡得没半点油星。
林晚星扒拉完碗里的糊糊,主动收拾碗筷洗干净,又麻利地喂了院里的老母鸡,把该干的活都做完,才捧着那堆旧书,钻进自己那间狭小逼仄的西屋。
屋子不大,土炕占了大半,墙皮斑驳脱落,墙角长着淡淡的霉斑。窗棂是旧木的,糊着一层半透明的窗户纸,风一吹簌簌响。
她从炕底摸出个小小的墨玻璃煤油灯,小心添上半勺煤油,捻细灯芯,一簇昏黄微弱的火苗便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昏黄灯光下,泛黄的纸页被照亮。
林晚星指尖抚过课本上歪扭的字迹、批注,有知青的笔记,有前任主人的勾画,字里行间,全是旧时光的印记。
她是历史系出身,对政治、历史科目本就熟稔,难点在数学、语文的基础知识点。原主只念到初二,底子薄,很多知识点断档,得从头一点点啃。
窗外夜色渐浓,村里狗吠、大人喊孩子回家的声音渐渐淡去,只剩下风吹过院墙的轻响。
煤油灯的光晕很小,只够照亮一方炕桌,黑烟袅袅熏得鼻尖发呛,时间久了,眼眶酸涩发胀。
可林晚星半点不觉得苦。
比起后世挑灯刷题、信息爆炸的内卷,这一盏孤灯、一本旧书,是她穿越而来,抓住时代机遇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一笔一划,在捡来的粗糙草纸上演算数学题,把知识点抄录下来,遇到残缺的知识点,就标记好,等着陆时衍送来完整教材再补。
约莫半个时辰,她准时吹灭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色,简单活动酸胀的肩颈。
刚躺下没多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咚咚——”
声音很轻,怕惊扰院里人。
林晚星心里一动,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开了院门。
夜色里,陆时衍就站在老榆树下,晚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衣角,手里抱着一个用粗蓝布包好的包裹,身姿挺拔,眉眼在月色下清俊温和。
“刚收拾出来的全套高中课本,还有几本习题册,你先用。”他把包裹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屋里林家父母听见,“数学和物理笔记我标了重点,政治、历史按考纲划了范围,今年考题不会偏难,侧重基础。”
林晚星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布料干净,里面的书本被保护得极好,没有泥污破损,比她白天捡的那些破烂课本好上百倍。
她抬头看向少年,眼底满是真诚:“太谢谢你了,陆知青。以后要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陆时衍淡淡弯了弯唇角,月光落在他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不必客气。同是赶考人,互相帮衬罢了。你底子薄,别熬太狠,明日上工别误了时辰。”
说完,他不多停留,转身融进夜色里,背影清瘦却挺拔。
林晚星抱着包裹回屋,拆开蓝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语文、数学、政治、历史、理化课本,还有两本手写的厚厚笔记,字迹工整有力,重点用红笔细细标注,一目了然。
她心头一暖。
这个年代的善意,简单又纯粹。
可善意之外,村里的闲言碎语,已经越传越难听。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扛着锄头随村里人下地挣工分,刚走到地头,就听见几个妇女凑在一起,压低声音指指点点。
“看见没?就是林家二丫头,还真打算考大学呢。”
“一个乡下姑娘,初中都没毕业,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知青都难考,她凑什么热闹。”
“我看啊,就是心野了,不想老老实实嫁人,以后谁还敢娶她。”
“听说昨晚还跟村西头陆知青偷偷见面呢,大半夜的,不害臊……”
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过来,有人带着嘲讽,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还有人满脸不赞同。
放在以前,原主早就红了脸,手足无措地低头躲开。
但林晚星只是握紧锄头,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地走到地里,弯腰低头锄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旁人的嘴,堵不住。
时代的偏见,一时半会儿掰不过来。
她不必争辩,不必讨好,更不必自我怀疑。
脚下是泥土,手里是锄头,夜里有书本,前路有希望。
等高考放榜那天,所有流言蜚语,自会不攻自破。
日头渐渐升高,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粗布衣衫。林晚星一边低头干活,一边在心里默背政治知识点,将汗水和辛苦,都化作向上的底气。
1978年的风,吹过青河县的黄土坡,吹过地里返青的麦苗,也吹过一个乡下少女,不肯认命的滚烫野心。
第四章 工分与偏爱
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队里终于吹哨歇工。
黄土坡上的麦苗被晒得蔫蔫的,社员们扛着锄头往地头的老槐树下挤,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脖颈往下淌,粗布褂子早被浸透,贴在身上又黏又闷。
大家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掏出布包、粗瓷碗,啃起自带的干粮——大多是掺了糠的窝头、红薯干,条件好点的,能摸出半块玉米面饼子。
林晚星找了块阴凉地,从怀里掏出早上揣的两个凉红薯,皮硬瓤面,没半点甜味,是家里最寻常的吃食。她刚坐下,就听见不远处两个婶子又咬着耳朵嚼舌根。
“你看她,下工了也不跟咱们凑堆唠嗑,捧着个红薯还在那儿走神,指不定又在想考大学的美梦呢。”
“可不是嘛,我家那丫头要是敢这样,我早打断她的腿。姑娘家安分点,嫁人洗衣做饭才是正途,读那劳什子书能当饭吃?”
“听说她昨儿半夜还接了陆知青的书,俩人在院门口说话呢,陆知青长得周正,学问又好,别是心思不正,想攀高枝吧……”
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往耳朵里钻。
旁边几个年轻媳妇跟着嗤笑两声,目光明晃晃地落在林晚星身上,带着打量、鄙夷,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恶意。
林晚星捏着红薯的指尖紧了紧,抬眼淡淡扫过去。
她没发火,也没辩解,只是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乡下姑娘的笃定和从容。那些妇人被她看得一怔,反倒讪讪地闭了嘴,不敢再肆意调侃。
跟一群活在固有观念里的人争辩,纯属浪费时间。
她要的从不是旁人的认可,只是一个能走出黄土坡的机会。
她咬了一口凉红薯,慢慢咀嚼,脑子里飞快过着昨晚背的历史时间线,从土地改革到三大改造,知识点条理清晰。作为历史系出身,这些内容于她而言,本就不算难,最难啃的还是数学。
正默背着公式,身侧落下一道影子。
“这里有半块玉米面饼,你垫垫肚子。”
清润的男声响起,带着夏日草木的凉意。
林晚星抬头,撞进陆时衍沉静的眼眸里。他手里捏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金黄饼子,饼边烤得微焦,隔着薄薄的纸,都能闻到淡淡的粮食香气。
在顿顿红薯糊糊、窝头咸菜的乡下,一块纯玉米面饼,已是极金贵的东西。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窃窃私语的妇人、歇晌的社员,全都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瞬间多了别的意味——艳羡、探究、看热闹,还有隐晦的促狭。
陆时衍是村里独一份的知青,长相拔尖,学问顶尖,只因家里成分问题滞留乡下,平日里性子清冷,极少跟村里人深交,更别说主动给谁家姑娘送吃食。
如今这般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可不就坐实了昨晚的流言。
林晚星下意识想推拒:“不用,我吃红薯就够了。”
“你白天下地耗体力,夜里还要点灯看书,红薯顶不住。”陆时衍把饼子塞进她手里,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我上午帮队里记账,工分多领了点,饼子是食堂额外给的,不碍事。”
说完,他没再多留,转身走到槐树另一端,低头翻看书本,留给旁人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之举,并无半分逾矩。
林晚星捏着温热的饼子,指尖微微发烫。
她知道,哪是什么食堂额外给的。知青的口粮都是定量供应,玉米面更是稀罕物,陆时衍自己省下来的,才是真的。
她没再矫情,拆开油纸,掰了一小块慢慢吃。玉米面带着谷物最纯粹的香甜,咽进胃里,浑身都暖了些。
远处,王桂兰也来地头送水,远远看见这一幕,眉头瞬间拧死,脸色难看至极。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拽过林晚星的胳膊,压低声音咬牙道:“你给我老实点!离那个陆知青远点!村里闲话都传疯了,一个姑娘家,名声要紧!”
林晚星被拽得胳膊微疼,却依旧耐着性子解释:“娘,他只是给我送复习资料,帮我讲几道题,没有别的事。”
“讲题?讲题需要半夜送书、大白天送饼子?”王桂兰气得压低声音,又怕旁人听见,急得眼眶发红,“我跟你说,你要是敢跟他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这大学你也别考了!老老实实在家等着说亲!”
林晚星心头微沉。
她知道母亲的顾虑。乡下最看重姑娘名声,一旦被贴上“不检点”的标签,别说考大学,日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可陆时衍的善意纯粹坦荡,她不愿因为旁人的偏见,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娘,我心里有数。我只一心备考,别的什么都不想。旁人爱说什么,随他们去,我考上大学,自然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她语气坚定,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退缩。
王桂兰看着女儿执拗的模样,又急又气,却偏偏无可奈何。早上下地前,林老实还特意嘱咐她,别太过逼迫晚星,给她半年时间试试。
她重重叹了口气,松开手,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最好真的心里有数。别到时候大学没考上,名声也毁了,哭都没地方哭。”
说完,她拎着水桶,脚步沉重地走了。
槐树下的窃窃私语又起,比刚才更热闹。
林晚星吃完最后一口玉米面饼,把油纸仔细叠好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拿起锄头。
日头毒辣,汗水滚落,可她心里那股向上的劲儿,半点没减。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陆时衍,少年正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清寂又专注。
第五章 灯下答疑,避人耳目
收工的铜锣敲得震天响,黄土坡上的社员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往村里挪,鞋底沾满湿泥,一路踩出深浅交错的泥印。
林晚星跟在人群末尾,刻意放慢脚步,等大部分人拐进各家院门,才绕去村西头的知青点。
白日里母亲的警告还堵在心口,村里人的目光像粘人的蛛网,她不能再当着众人的面和陆时衍走得太近,惹出更多无稽闲话。
知青点的院门依旧半塌,院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层细碎花瓣,陆时衍正坐在青石台上演算习题,手边摆着粗陶水壶,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今天几道数学大题卡住了。”林晚星将卷得平整的草纸递过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演算步骤,好几处画了重重问号。
陆时衍接过草纸,指尖轻轻点在出错的公式上,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二元二次方程组的消元法你用反了,乡下课本删减太多,这块知识点讲得浅,很容易绕晕。”
他随手捡过一根炭条,在平整的青石板上一步步推演,条理清晰,晦涩的数理逻辑被拆解得简单易懂。晚风卷着麦苗清香吹过来,两人各站石板一侧,隔着半步距离,分寸守得清清楚楚。
林晚星垂眸认真记着,偶尔轻声提问。
“今年复试会不会侧重理科?”
“政治论述题答题有什么框架?”
“历史近代史时间线容易混淆,有没有简便记忆法子?”
陆时衍一一耐心解答,把自己总结的答题技巧尽数说给她听:“政治答题分三点,先论点,再结合政策史实,最后总结意义,阅卷老师偏爱规整格式;历史不用死背整段,按事件起因、经过、影响拆分记,不容易乱。”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褪尽,远处村里飘起家家户户的炊烟,隐约传来王桂兰喊她回家吃饭的嗓音。
林晚星慌忙收起草纸,低声道谢:“今日多谢你,我先回去了,往后我趁天黑没人再来请教,白日尽量不碰面,免得给你也招来闲话。”
陆时衍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应道:“无妨,旁人闲话扰不到我。倒是你,家里爹娘本就不支持你考试,别因为我,断了这次机会。”
他出身特殊,常年活在旁人异样眼光里,流言蜚语早已习惯,反倒担心林晚星被世俗议论困住脚步。
林晚星心头微暖,轻轻点头,转身快步往自家小院赶。
刚跨进院门,王桂兰就端着一盆洗好的野菜从灶台走出来,眼神直直锁着她:“又去知青点了?”
“去问两道数学题,耽搁了片刻。”林晚星坦然回话,主动上前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盆,麻利蹲在井边择菜,“我跟陆知青只谈功课,娘不必担心。”
“谈功课也得避着人!”王桂兰皱着眉,语气满是焦虑,“方才隔壁刘婶跟我说,晌午看见你跟陆知青在槐树底下单独说话,全村现在都传你一心想攀知青,不想嫁庄稼汉。你要是名声坏透,就算真能考上大学,旁人也要戳你脊梁骨。”
一旁抽旱烟的林老实放下烟杆,闷声道:“晚星,你娘说得实在。陆知青家世复杂,咱们普通农家攀不起,你一心读书可以,男女之别总得守好,别落人口实。”
大哥林建军放下手里的木锨,跟着附和:“妹,要不以后你别去找陆知青了?要是有不会的题,我去队里问问识字的大叔也行,免得村里人嚼舌根。”
林晚星择菜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一家三口满心担忧的模样,心里明白他们只是一辈子困在黄土村里,被固有规矩捆住了思想。
“爹,娘,哥,我分得清轻重。往后我只等夜深全村熄灯,再悄悄过去问几道难题,白日下地、歇晌都刻意避开陆知青,绝不单独同他站在一处。”她语气诚恳,“我所有心思只放在高考上,别的念头半分没有,你们信我一回。”
林老实夫妻俩对视一眼,看着女儿眼底毫不掩饰的坚定,终究没法硬下心肠阻拦。说好给她半年备考的期限,总不能因为几句闲话就全盘推翻。
“行,就按你说的来。”林老实磕了磕烟锅,“但你记住分寸,要是哪天再被人撞见白日私会,这书你就别念了。”
晚饭依旧是稀寡的红薯糊配腌菜,林晚星飞快吃完,包揽了刷碗、喂鸡、打扫院子所有杂活,把家里活计打理得妥帖,才钻进西屋点亮煤油灯。
灯芯捻得极细,一小簇微弱火苗映着摊开的课本,她先将陆时衍下午讲解的数学题重新演算一遍,纠正之前出错的步骤,再拿出历史课本梳理近代史脉络。
煤油一点点消耗,鼻尖萦绕淡淡的煤油黑烟,眼眶酸涩发胀,她就用冷水沾湿帕子敷一敷,接着埋头苦读。
约莫亥时,村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四下静得只剩风吹榆树的沙沙声响。林晚星揣好记满疑问的草纸,轻手轻脚推开院门,沿着漆黑土路往知青点走。
月色朦胧,把土路照出一层浅浅白光,远远就看见知青点土房窗内亮着一点微光——陆时衍还在看书。
她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声音压得极低。
门应声拉开,少年身上披了件薄褂子,屋内桌上摊满试卷和笔记,他侧身让她进屋,随手虚掩上门,隔绝外面所有视线。
“夜里天凉,怎么不多披件衣裳?”陆时衍扫过她单薄的粗布褂子,低声问道。
“怕点灯动静大,耽搁时间。”林晚星把草纸铺在桌上,“剩下这几道物理力学题,我始终摸不透受力分析。”
陆时衍拉过一旁矮凳让她坐下,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图拆解,二人低声探讨习题,全程只围绕课本考点,安静的小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忽然传来两道手电筒的光束,晃悠悠停在知青点院门外,是巡夜的生产队长。
林晚星心头一紧,若是被队长撞见深夜孤男寡女待在一处,闲话怕是要直接掀翻整个村子。
陆时衍反应极快,抬手示意她躲进里屋堆放旧木箱的角落,自己独自走到院门口开门。
“陆知青,这么晚还亮灯看书?”队长举着手电筒往里照了照,粗声问道。
“队长,马上就熄灯了,还差两道大题收尾。”陆时衍神色从容,挡住院门大半,不让光束扫进里屋,“今年打算参加高考,多熬一会儿。”
队长扫了一圈院内,没看见旁人身影,随口叮嘱两句早些歇息,便拎着手电筒走远,光束渐渐消失在土路尽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林晚星才从木箱后走出来,心口还微微发慌。
“今日多谢你。”她长长舒了口气,“再耽搁下去实在不妥,我先回家了。”
陆时衍把整理好的一套物理习题册递给她:“上面标了高频考点,夜里做题别熬到后半夜,明日还要下地挣工分,身子扛不住。”
林晚星接过册子,郑重道谢,趁着夜色快步离开知青点。
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月色洒在身上,风虽寒凉,她手里攥着沉甸甸的习题册,心底满是滚烫的希望。
1978年的高考,是她唯一的渡口,她绝不会半途折返。
回到西屋,她吹灭大半灯芯,借着微弱火光,翻开崭新的习题册,一笔一划,继续埋头苦读。
第六章 微薄补贴,暗中相助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鸡叫头遍,林晚星就爬起身。
灶膛添上干玉米芯,烧了一锅稠些的红薯粥,又顺手把院里水缸挑满,等一家人起身,早饭已经温在灶台。
王桂兰看着女儿一刻不歇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一边嫌她痴心妄想考大学,一边又不得不承认,晚星比从前勤快太多,家里大小杂活全包,从不多抱怨一句。
吃早饭时,林老实放下粗瓷碗,闷声道:“队里后天要去后山翻荒地,工分比寻常下地多两成,就是累,刨冻土石头,你要是想去,我跟队长打声招呼。多挣点工分,好歹能换点煤油票。”
林晚星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我去,再累我也能扛。”
煤油定量实在太紧,每晚点灯半个时辰都捉襟见肘,有时候演算题目到关键处,灯油先烧干,只能摸黑躺在床上默背知识点。多挣工分换票,等于多给她一点读书的时间。
大哥林建军不忍:“后山冻土硬,男人刨都费劲,你一个姑娘家……”
“没事,我力气不小。”林晚星咬了口红薯粥,心里盘算,除了煤油,纸笔也缺,草纸写一张少一张,铅笔头短得捏不住,全都要用工分换。
白日下地,她刻意全程避开陆时衍,埋头锄草,旁人凑过来搭话嚼舌根,她只淡淡敷衍两句,绝不停留。
歇晌时分,她独自坐在田埂角落,翻着陆时衍给的物理习题册,刚啃完两道力学大题,身侧悄无声息递来一小叠裁整齐的白纸,还有两根完整的铅笔。
林晚星猛地抬头,陆时衍站在田埂树下,离她隔着几步远,刻意拉开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城里亲戚捎来的,我用不上多少,你拿去演算做题。”
四周还有不少社员,陆时衍不敢多待,放下东西便转身走远,完全一副顺路路过的样子。
林晚星看着崭新的白纸和铅笔,心头发酸。这年头,商店里的文具都要工业券,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买,他这是把自己紧缺的物资分了大半给她。
她将纸笔仔细塞进怀里,不敢外露,怕被旁人看见又生出闲话。
傍晚收工,她特意绕路去河边,采了一大捆长势旺盛的野荠菜,又挖了些鲜嫩马齿苋,捆得整整齐齐。夜里等全村安静,悄悄送到知青点门口,放在石阶上,轻轻敲两下门就离开。
算是一点微薄回馈,她不能白白受人家接济。
隔日一早,队里全员动身往后山开荒。
三月惊蛰刚过,土层深处还冻着薄冰,一锄头下去,只砸开一小块冻土,碎石子硌得锄刃哗哗响。男人们抡着大镐,姑娘妇女拎小锄头刨碎土块,尘土混着冰碴子,没多久满头满脸都是灰。
林晚星不偷懒,攥紧锄头一下下用力,掌心很快磨出两个通红的水泡,钻心的疼。她咬着牙不肯停下,水泡磨破渗出血,就撕下身上补丁布条简单缠上。
正午歇工,所有人瘫坐在土坡上喘气,干粮干硬难咽,大家都没什么说话的力气,只有零星几句抱怨开荒太累。
陆时衍被队长安排记账,不用下地刨土,手里拿着本子登记每个人的工分,时不时抬眼,望向远处埋头干活的林晚星。看见她手上缠着渗血的布条,眉头微蹙。
等大家都散开喝水,他走过去,无声塞给她一小截厚实的猪胰子——是洗衣去污的,磨破的手用它擦拭,能消肿止疼。
这次他没有多停留,登记完工分便回队长身边。
林晚星握着那块带着淡淡油味的猪胰子,低头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心里又暖又无奈。两人处处避嫌,可他总能不动声色替她考虑周全。
开荒整整持续三天,收工那日,林晚星多挣了足足十多分工分。拿着工分条去队部兑换,换了半斤煤油票、一小叠糙纸,还有半盒最便宜的黑铅笔。
攥着来之不易的票证回家,王桂兰看见,叹了口气,没再冷言冷语,只是叮嘱:“手都磨烂了,今晚早点歇,别再点灯熬油。”
林晚星应下,夜里依旧照旧。
灯芯调得比往日粗一点,有了充足煤油,她终于能完整做完一套数学大题。桌上摆着陆时衍送的白纸铅笔,手边是换来的新煤油,所有旁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小东西,都是她奔赴高考路的底气。
正演算到深夜,院门外又传来轻叩声。
她轻手轻脚开门,陆时衍手里拿了一小罐药膏,递过来:“专治手上磨破的伤,睡前薄涂一层,明日下地不会扯得疼。”
月色落在他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总拿你的东西,我实在过意不去。”林晚星低声道。
“等你考上大学,将来有机会再还便是。”陆时衍轻笑,“眼下最重要的,别让手上的伤耽误干活,更耽误读书。”
说完他转身离去。
林晚星关好院门,回到西屋拆开陶罐,药膏清清凉凉,涂在掌心伤口上,刺痛瞬间消散大半。
窗外风声轻响,村里一片沉寂。
她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手里握着疗伤药膏,心中无比清晰。
这条赶考路很苦,偏见、劳苦、清贫层层压身,可总有不期而遇的善意,撑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第七章 恶意栽赃,当众对峙
翌日清晨,林晚星刚扛着锄头准备出门下地,院外就涌进来三四个妇人,为首的是村头最爱搬弄是非的张二婶,双手叉腰,脸色难看至极。
王桂兰听见动静从灶台冲出来,看见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二婶,大清早带这么多人来我家,是有啥事?”
张二婶斜眼瞟着林晚星,嗓门拔高,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啥事?我倒是想问问你家晚星!我家小子昨日去知青点附近割草,亲眼看见她半夜往陆知青门口送野菜,俩人偷偷摸摸见面,这还不算,听说陆知青还给她纸笔药膏,天天私下往来!”
旁边几个妇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添油加醋。
“就是,孤男寡女半夜碰面,成何体统!”
“眼看就要给她说婆家了,这般不守规矩,以后谁家敢要她?”
“我看她哪里是想考大学,分明是借着问功课勾搭知青!”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王桂兰脸瞬间涨成紫红色,又羞又气,转头狠狠瞪向林晚星,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
林晚星稳稳抬手拦住母亲的手腕,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娘,别冲动,当着街坊邻居的面,事情说清楚再动手不迟。”
她转头看向张二婶,声音清亮,条理分明:“二婶,我送野菜是感念陆知青借我全套课本、帮我讲解考题,乡下邻里互相接济本是常事。我放下野菜便立刻回家,全程没有进门,更没有多说半句闲话,你家小子只看见送菜,没看见我转身就走,断章取义,不算公道。”
“公道?半夜往男人门口送东西还有公道?”张二婶不依不饶,“全村多少姑娘,怎么不见别人去知青点?”
“旁人不用备考高考,自然不用请教功课。”林晚星目光扫过围拢过来越来越多的村民,不卑不亢,“陆知青同样要参加高考,我们只是一同备考的同窗。白日为避嫌刻意互不搭话,只能夜里抽空请教难题。”
有人小声嘀咕:“话是这么说,可男女深夜相见总归不妥……”
“若是白天能光明正大问问题,我何必等到深夜?”林晚星看向围观人群,“白日但凡我跟陆知青多说一句话,转头就会被各位婶子添油加醋传遍全村,我也是无奈之举。”
张二婶见堵不住她的话,眼珠一转,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举起来:“你还狡辩!这是昨日我在知青点墙外捡到的白纸,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好纸,陆知青特意给你的吧?拿着人家的东西,还好意思说清清白白!”
那张纸,正是前几日陆时衍塞给她的演算纸,昨日下地不小心掉落一张,被张二婶捡去,当成了把柄。
王桂兰看见白纸,身子一晃,气得嘴唇发抖:“你……你真收了他这么多东西!”
“纸是用来做题的,药膏是治开荒磨破的手,玉米面饼是怕我下地吃不饱、夜里读书扛不住。”林晚星一字一句,“他同情我底子差,愿意分享复习资料,我以野菜回馈,一来一往只是互帮互助。若诸位不信,大可去问陆知青,我所言是否属实。”
话音刚落,人群身后传来一道清冷沉稳的男声。
“她说的句句属实。”
众人齐齐回头,陆时衍不知何时站在巷子口,一身干净蓝布褂,手里还拿着登记工分的本子,想来是刚从队部过来。
张二婶看见他,气焰弱了半截,依旧强撑:“陆知青,你说实话,是不是时常私下给林晚星送东西,半夜单独相见?”
陆时衍缓步走入人群,目光坦然扫过围观村民,不偏不倚开口:
“课本、纸笔、药膏,是我主动赠予。只因她基础薄弱,一心备考,家中拮据买不起文具煤油,我恰好有富余,互相帮衬。深夜碰面只为讲解数理难题,全程开门交谈,从未关门独处。昨日她送来野菜,是答谢我帮她划考点,乡间邻里互相帮扶,何错之有?”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声音清晰有力:“我与林晚星唯一的交集,只有高考复习。我敬佩她身为乡下姑娘,不肯认命,日夜苦读的韧劲,并无其他心思。若是诸位再凭空捏造流言,无端败坏姑娘名声,我会去找生产队长评理。”
陆时衍是县里出了名的好学生,平日里待人温和,极少这般严肃表态。众人见他坦荡作证,神色坦荡,反倒觉得是张二婶小题大做,故意挑事。
人群里渐渐响起小声议论。
“听陆知青这么一说,好像真是咱们想多了。”
“人家都一心备考,咱们反倒乱嚼舌根,确实不妥。”
“张二婶也太心急了,仅凭一张纸就上门闹事……”
张二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下不来台,嘟囔两句没再继续纠缠,带着几个妇人灰溜溜挤出人群走了。
围观村民也慢慢散去,巷子里只剩林家四口和陆时衍。
王桂兰脸上又羞又愧,局促地搓着衣角,看向陆时衍:“陆知青,对不住,让你跟着受连累了。”
“婶子不必放在心上。”陆时衍淡淡颔首,目光落在林晚星泛红的掌心,“开荒伤还没好,下地多当心。若是做题再有难处,照旧来找我,不必惧怕闲话。”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院里安静下来,林老实望着女儿,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晚星,是爹之前狭隘了。只要你一心读书,守好分寸,往后旁人再说闲话,爹替你挡着。”
大哥林建军也挠挠头:“妹,以后谁再乱嚼舌根,我帮你回怼回去,你安心备考就行。”
王桂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握住女儿布满伤痕的手,眼眶泛红:“是娘糊涂,一味在乎旁人眼光,没顾及你的难处。以后煤油我尽量省着给你用,家里杂活我多分担些,让你多留点时间看书。”
这场对峙,反倒让家里人彻底放下心底芥蒂,站到了她这边。
林晚星心中一松,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委屈尽数散去。
流言蜚语终究是虚的,家人的理解,前路的光亮,才是实打实握在手中的希望。
第八章 攒钱赴考,邻里改观
风波过后,村里的闲言碎语淡了大半。
有陆时衍当众坦荡作证,再加上张二婶无端上门挑事闹了一场,村民心里都明镜似的,再没人明目张胆指着林晚星嚼舌根。偶尔有几个老人私下嘀咕两句,也会被旁人劝上一句:人家俩都是要考大学的,不过互相借本书,别多管闲事。
家里的日子,也悄悄松快了几分。
王桂兰说到做到,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收拾灶台、喂鸡鸭,院里挑水劈柴的活大多自己揽下,只留些轻便活计给林晚星,好让她收工后能多挤些读书的时间。
晚饭桌上,红薯糊也稠了不少,偶尔王桂兰会悄悄在她碗底埋一小勺玉米面,嘴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白日下地耗力气,夜里还要费脑子,多吃两口垫肚子。”
林老实去队里上工,逢人提起自家女儿考学,不再一味沉默回避,只是闷声道:“孩子有念想,我们做父母的,能撑一把是一把。”
大哥林建军更是上心,每日下工路过河边,顺手割一筐野草喂猪,还进山挖野菜、采蘑菇,拿到镇上供销社换几分零钱,全都偷偷塞给林晚星,让她攒着做赶考路费。
林晚星把哥哥给的零钱小心收进一个铁皮小盒子,心里又暖又酸涩。
离县城复试还有两个月,最大的难题不光是复习,还有赶考开销。往返车费、吃住、试卷杂费,样样都要现钱,家里本就拮据,拿不出多余的积蓄。
白日开荒挣的工分换了煤油、纸笔,哥哥补贴的零钱杯水车薪。她思来想去,想起后山崖边长着不少野生益母草、金银花,镇上的中药铺常年收购药材,晒干就能换钱。
这天收工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背着竹筐独自往后山走。
春阳和煦,山间草木疯长,金银花爬满矮灌木,一簇簇嫩黄白花香气浓郁,益母草顺着崖壁成片生长。林晚星蹲在陡坡上,指尖飞快采摘,崖边泥土湿滑,好几次脚下打滑,她死死攥住灌木枝条稳住身形,手心旧伤又磨得发疼,也不肯停下。
待到暮色四合,竹筐装得满满当当,她才背着沉甸甸的草药下山。
回家先把草药均匀摊在院角石板上晾晒,翻拣杂草杂质,一连几日,每日收工都往山里跑。
陆时衍那日在山头记账,远远看见她单薄身影蹲在崖边采药,第二日歇晌,便扛着自己的竹筐上山,默默帮她采摘大半筐金银花,趁没人的时候悄悄堆在她家院墙根下。
林晚星傍晚晒草药时看见一筐整理干净的药材,不用多想便知是谁送来的。她取了半罐自己晒干的野菊花茶,夜里送到知青点门口作为答谢。
十几天过去,草药彻底干透,林晚星捆好两大包,隔天一早搭村里拉粮食的驴车去镇上。
中药铺掌柜称完重量,一共给了一块两毛三分钱。攥着皱巴巴的纸币,林晚星心头一喜,这是她第一笔完整的赶考路费。
回村路上路过供销社,她犹豫片刻,走进去花两分钱买了两块薄荷糖。一块回家分给哥哥,另一块,打算夜里带给陆时衍。
到家时,林建军正蹲在门槛磨锄头,看见妹妹手里的钱,咧嘴笑了:“这下离路费又近了一步,实在不够,我下个月多去后山砍柴火卖。”
“不用哥,我再采两批草药就差不多了。”林晚星把钱放进铁盒,拆开糖纸递给他一块薄荷糖,清甜凉意在舌尖散开,苦日子里难得一点甜。
入夜,全村寂静,林晚星揣着另一块薄荷糖走到知青点。
陆时衍正趴在桌上整理历年考题摘抄,煤油灯映得他眉眼柔和。看见她递来的糖,他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擦过糖纸:“上山采药别单独去崖边,若是缺药材,我抽空帮你采。”
“总不能一直麻烦你。”林晚星摇摇头,“家里已经尽力帮我,赶考的开销,我想自己多分担些。”
陆时衍把糖放在桌角,没有拆开,转而拿出一张手写的县城考场路线图递给她:“县城考场分东西两区,往年复试文科都在东区中学,这是去镇上车站的班车时刻表,我标注好了发车时间,早班六点出发,能赶在入场前到。”
图纸画得细致,哪里有便宜的大通铺招待所、哪里能买到平价窝头,全都一一备注清楚。
林晚星铺开图纸细细看,心头安定不少。她最怕到了县城人生地不熟,耽误考试,有这张图,所有顾虑少了大半。
“多谢你,事事都替我想到。”
“我们都是要进考场的人,本该互相照应。”陆时衍抬眼看向她,语气认真,“你底子薄弱,最后这两个月别只埋头刷题,多背政治大题模板,历史论述多结合当下政策,容易拿高分。数学基础题务必保证不丢分,难题可以适当取舍。”
他又拿出两页自己手抄的高频作文素材递给她,都是贴合时代、阅卷老师偏爱的内容。
两人低声探讨复习要点半个时辰,林晚星见夜色太深,起身告辞。
回到西屋,她把路线图、作文素材和攒下的路费小心收好,摊开课本继续刷题。
窗外春风吹动榆树新芽,沙沙作响。
只是平静日子没过几日,队里突然传来通知——春耕大忙将至,所有劳力每日天不亮就要下地,晌午歇息时间缩短半个时辰,所有人工分任务加重。
这意味着,林晚星能用来读书的时间,又要被压缩。
第九章 挤时苦读,春耕大忙
第二日鸡叫三更,王桂兰就轻轻推开西屋房门,压低声音叫醒林晚星。
“队里通知春耕抢种,今天开始全员早出晚归,晌午只给半小时歇脚,饭我给你揣两个窝头,路上吃。”
林晚星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迅速穿衣起身。灶台已经温着热水,她简单洗漱,抓过布包装好干粮,扛起锄头跟着村里人往大田赶。
天还是墨蓝色,天边只一丝微弱鱼肚白,田地里已经站满社员,锄头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翻土、育秧、平地,活计一桩接一桩,半点不得闲。
日头缓缓升起,灼热光线晒在背上,粗布褂子湿了又干,结上一层薄薄盐渍。往日歇晌能找角落背知识点,如今仅有半小时,啃两口窝头就要接着下地,连翻书的空隙都没有。
白日没时间,林晚星只能把所有复习任务挪到深夜。
家中煤油票虽比从前宽裕,可连日熬夜消耗飞快,不出十天,半斤煤油便见了底。王桂兰看着空了大半的煤油瓶,咬咬牙,把自己攒了大半年、准备换针头线脑的几张零碎煤油票全拿了出来。
“拿着用,别省。读书要紧,针线我先凑合用旧的。”
林晚星捏着几张薄薄的票,鼻尖发酸。母亲一辈子节俭,一根线头都舍不得丢,如今却为了她舍弃积攒许久的票证。
夜里,煤油灯依旧夜夜亮到后半夜。
白日农活耗尽体力,常常看着看着书本,眼皮就沉重得要黏在一起。她提前准备一盆冷水,困意上头时就把手腕浸进凉水里,刺骨寒意瞬间驱散昏沉,接着演算数学大题。
陆时衍同样被春耕拖累,白日要帮队长登记秧苗数量,跑遍整片田地,只有深夜才有空看书。两人默契调整时间,每隔三日,等全村彻底熄灯,林晚星再悄悄去知青点请教难题,一次只问两三道,不耽误彼此休息。
一日深夜,天降小雨,土路泥泞湿滑。林晚星撑着一块破旧油布走到知青点,裤脚沾满泥水,冻得指尖发红。
陆时衍看见她一身湿冷,连忙把灶台余烬扒开,添上几根干柴烘暖屋子,又倒出半杯温热的野菜水递过去。
“雨天路滑,下次若是雨大,便不用过来,难题你先标记,等天晴我寻机会把解题步骤写纸上给你。”他眉头微蹙,拿出干净布条递给她擦拭裤脚泥污。
“春耕时间紧,耽误一天,知识点就堆一天。”林晚星喝了口温水,缓过身上寒意,摊开草纸,“这几道函数题,我琢磨两天都没理清解题思路。”
陆时衍俯身,借着昏黄灯光一步步拆解,雨声敲打着土房窗棂,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讲完习题,他取出一小瓶煤油塞给她:“知青站统一补发的定量,我这里还有富余,你带回去,不必再让家里省票。”
林晚星推辞不收:“你自己也要点灯看书,我不能再拿你的物资。”
“我习惯借着月光默背知识点,煤油用得少。”陆时衍直接放在她手边,“赶考在即,不能因为缺油耽误复习,这点小事不必客气。”
推脱不过,林晚星只能收下,心里暗暗记下,等日后一定要加倍偿还这份人情。
离开知青点时,雨势小了些,陆时衍把自己的旧蓑衣递给她披上,免得回去路上再淋透。
回到自家西屋,林晚星把煤油小心倒进灯瓶,灯火一下子亮了不少。她裹紧薄褂子,坐到炕桌前,将刚刚听懂的函数题型反复演算三遍,确保完全吃透,才转向历史背诵。
春耕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每日高强度农活加深夜苦读,林晚星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唯独一双眼睛,愈发明亮坚定。
王桂兰看着女儿日渐消瘦,心疼不已,隔三差五偷偷煮个鸡蛋,藏在她红薯糊底下。
林老实下工后,会捡些干枯的松木柴回来,松木耐烧,夜里取暖不用频繁添柴,能让她安安静静多学一会儿。
大哥林建军更是进山打猎,运气好捉到两只野兔子,炖了满满一锅肉汤,全家一口舍不得多吃,大半碗都盛给林晚星补身子。
邻里见林家这般倾力支持姑娘考学,也渐渐转变态度。隔壁李婶心地和善,知道林晚星缺演算纸,把家里孩子用过、空白背面的旧作业本全都送过来;队里识字的老会计,偶尔遇见她,还会主动点拨两句政治论述答题技巧。
人间冷暖,她一一记在心底。
转眼春风褪去寒意,田间秧苗郁郁葱葱,春耕终于收尾。距离县城复试,只剩短短一个月。
铁盒子里的路费攒得差不多,复习资料齐全,知识点梳理完毕,可临考的紧张,悄然笼罩在林晚星心头。
她知道,这一场考试,不只是她和千万学子的较量,更是她挣脱黄土、改写人生唯一的契机。
一日下地收工,陆时衍刻意在无人的田埂等她,递来两张皱巴巴的县城招待所优惠券,声音清淡安稳:“知青办统一发的,复试那几天住能便宜一半,能省下不少钱。”
林晚星接过优惠券,抬头望向远方通往县城的大路,晨光落在田野间,铺出一条明亮长路。
还有一个月,她一定要走到考场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