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城的冒险者协会在南城,一栋石砌小楼,门楣上挂着铁打的招牌——交叉的长剑与法杖,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反光。门口进进出出的什么人都有:扛大剑的壮汉、穿法袍的法师、背着长弓的游侠,还有几个身高只到张明胸口、腰间挂满工具袋的矮人,正围在一起对着告示板上的悬赏指指点点。
张明把老马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皮革、铁锈、墨水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天花板下吊着一排铁链矿石灯,发出淡蓝色的冷光。正对面的墙壁上钉满了发黄的羊皮纸,从清剿魔物到护送商队到探索遗迹,每一张末尾都写着酬金数额。告示板前面围了一堆人,有人踮着脚看任务单,有人交头接耳讨论性价比,还有人骂骂咧咧说上个月的赏金还没结。张明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这氛围,跟大学校招会差不多。
大厅尽头是一排石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低头写东西,手指上全是墨渍。张明走过去,女人头也不抬:“注册?”
“注册。张明。”
“从哪里来?”
“磨坊镇。”中年女人的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反着淡蓝光,看不清表情。她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写:“等阶?”
“还没评级。”
“战绩?”
“昨晚杀了三只魔化影狼。”
中年女人的笔又停了一下。她翻了翻手边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手指在某一页停下来:“磨坊镇昨晚确实有魔物袭击记录。三只魔化影狼,一个人杀的?”
“对。”
“什么职业?用什么技能?”张明把断剑往柜台上一搁,剑刃上还残留着昨晚劈影狼时留下的焦痕:“剑士。剑技。”
他没说魔剑士。不是怕暴露,是懒得解释。在搞清楚这个世界对魔剑士的态度之前,先低调点没坏处。老六法则第十七条:在不了解环境的游戏里,不要开场就亮传说级皮肤。
中年女人没追问。她在登记表上写了几行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铜制的小徽章,正面刻着协会标志,背面刻着NO.11742。“一阶黑铁。以你的战绩,晋升到二阶不难。多接几个任务就行。徽章保管好,丢了补办要五铜币。住宿去后院,凭徽章能分到一间房。伙食自理。”
张明接过铜徽章,忽然想起上辈子入职第一天领工牌的场景——也是这么个小东西,也是领完就分床位。不管在哪个世界,打工人第一天都是这个流程。
贝拉从他身后探过头,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几缕散开的深棕色发丝蹭过他的耳朵,带着一股淡淡的麦麸香气。张明后背微微一僵。
“一阶黑铁?你一个人杀了三只影狼,才给个黑铁?”
“三只一阶魔物,评级标准里就是黑铁。而且刚注册,战绩太少。”张明趁势往前挪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而且——黑铁有黑铁的好处。别人看你等阶低,容易低估你。低估你的人,打起来好下手。”
贝拉直起身,嘴角慢慢翘起来。她耳根浮起一抹极淡的红,伸手戳了戳他胸口的徽章——指尖点在铜制徽章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温度。“所以你刚才报战绩也没报全?”
“我只说杀了三只。没说怎么杀的。也没说用了什么技能。”
“……你连冒险者协会都防?”
“我不防协会。但我防所有能查到我在哪儿的人。让他们看到一个一阶黑铁,他们派三阶来。让他们看到真实战力接近四阶的魔剑士,他们派五阶来。你说哪个好对付?”
贝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刚才不是低调。是钓鱼。”
“不叫钓鱼。叫留个信息差。”张明把视线从她腰上移开,转头扫了一圈大厅,“你爹以前也是这么干的吧?”
“他教我不要骗人。但也教我——在协会报战力的时候,永远往低了报。”贝拉笑了一下,“跟你刚才做的一模一样。”
大厅角落有一块专门贴悬赏的区域,羊皮纸钉了满满一墙。任务按等阶分级——一阶黑铁的任务集中在最左边,大多是清剿低阶魔物、护送短途商队、采集药草之类。二阶青铜的任务在中间,开始有地下遗迹探索和赏金狩猎。三阶白银以上的任务在右边,酬金从银币跳到金币。
张明的目光停在一张泛黄的悬赏令上,压在告示板最上层,纸边已经卷了角——“征集冒险者前往北境荒原,调查古代遗迹。要求:三阶以上,或经战力测试达标。酬金面议。签署人:老格雷。”
“贝拉,这个老格雷,就是你爹说的那个?”
贝拉走过去,几乎贴着张明的胳膊站定,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她的肩膀轻轻蹭过他的手臂,张明感觉到那一下触碰,手臂肌肉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贝拉盯着悬赏令下方的签署人,点了点头:“是他。破盾酒馆的老格雷。我爹就是接了个北境荒原的任务才失踪的。”
张明把悬赏令揭下来折好放进怀里:“先去破盾。到了直接问他。”
破盾酒馆离协会不远,两条街的距离。门面不大,石砌的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木招牌画着那面标志性的劈成两半的盾牌,断面处往下滴金色的麦酒。推开橡木门,一股浓烈的麦酒香气混合着烤肉焦香迎面扑来。不是饭点,酒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独自喝酒的战士,吧台旁边趴着两个打盹的冒险者。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壮汉,虎背熊腰,左臂比右臂粗整整一圈——标准的盾战士体型。他正在擦杯子,动作很慢很认真,杯子擦了三遍还没放下。
贝拉一进门,脚步就停了。张明走在她身后,胸口离她后脑勺只差一拳的距离,能闻到她头发里那股麦麸洗过的干净气息。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围裙上别着的木头杯子,指节微微发白。张明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后站定。
壮汉抬起头,目光落在贝拉身上,然后是围裙上的木头杯子,停了整整三秒。手里的酒杯轻轻搁在吧台上。
“你是……老汤姆的女儿?”
“贝拉。”她走上前,声音很稳,但张明能听出那股在努力压平发抖的力,“您是格雷大叔?我爹以前常提起您,说你们年轻时一起组队——您是队里的盾战士,他负责打前锋。他说全队最靠谱的就是您的盾,从不倒。”
老格雷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抹布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近距离一看,这老战士的眼眶有点红。
“你爹说得没错。我的盾从没倒过。”他把手掌摊开,掌心全是老茧和旧伤疤,“唯独欠他那一次。他接了那个任务,来找我喝酒,说干完这一票就退休。我问他什么任务,他说不能说,说出来怕我跟着去。我要是知道那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他停住了,喉咙滚了一下。
贝拉把木头杯子从围裙上解下来,放在吧台上。杯子很旧,木质表面被无数次摩挲得光滑发亮,杯沿有一道浅浅的豁口。
“他没有怪您。他走之前跟我说,以后遇到麻烦,用这个杯子请人喝一杯。喝完就是朋友。”贝拉把杯子往老格雷面前推了推,“我今天用这个杯子,请您喝一杯。然后请告诉我——他为什么没回来。”
老格雷低头看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从酒柜最深处拿出一瓶陈年麦酒,积灰足有一指厚。他用袖子擦掉瓶口的灰,拔出木塞,往木头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金黄色的酒液在杯沿溢出一圈泡沫。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从胡子上滴下来,他没擦。
“北境荒原。那座遗迹是千年前封印虚空之主的圣战遗址之一。你爹不是第一个因为这个遗迹失踪的冒险者。前前后后,至少五个。”他从吧台下拿出一本旧账册,翻开其中一页。
张明和贝拉凑过去,并肩趴在吧台上,肩膀挨着肩膀,头几乎靠在一起。张明能感觉到贝拉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但没有挪开,只是耳根又泛起了一层淡红。账册上,用粗犷但工整的字迹写着:
「三年前·春——四阶白银骑士卡尔,途经北境荒原西部失踪,搜救队只找到他的断剑。」
「两年前·夏——三阶白银游侠莉娅,单人探索任务,前往北境荒原古代遗迹,失踪。」
「一年半前·秋——二阶青铜冒险者哈桑,追踪魔物进入北境荒原后失联。」
「一年前·冬——三阶白银冒险者汤姆(贝拉之父),接古代遗物回收任务,前往北境荒原,失联。雇主身份不明。」
张明眉头越皱越紧。不同时间、不同等级、不同任务,目的地高度一致。不是只吞高阶,二阶也失踪;不是只吞单人,组队的也失踪。唯一共同点是进了北境荒原。
“雇主身份不明。”他手指点着最后一行字,转头看向老格雷——这一转头,鼻尖差点擦过贝拉的额头。她正凑在旁边看账册,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贝拉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他的下巴,迅速直起身,把脸转向吧台另一侧。张明清了清嗓子,“雇了贝拉他爹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没有。”老格雷翻过一页,是北境荒原的简图,“那个雇主来的时候戴着斗篷,脸完全遮住。唯一的线索是——”他指着简图中央画了圈打了问号的一片区域,“所有失踪者的最后活动区域,都在这片废弃神殿周围。方圆二十里。据活着回来的冒险者说,白天一切正常,但到了晚上,神殿废墟里会有蓝紫色的光。在神殿过夜的冒险者大多数都没回来,少数几个活着回来的,都说自己睡得太死了,完全不记得夜里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打算下周亲自去一趟。但现在你们来了。”
张明把怀里的悬赏令掏出来摊在吧台上:“你在征集冒险者去北境?”
“这张悬赏令是我三天前贴的。要求三阶以上,或战力测试达标。进那片区域,低于三阶就是送死。”他打量张明一眼,“你几阶?”
“刚注册。一阶黑铁。”
老格雷嘴角抽了一下。
“他昨晚杀了三只魔化影狼。”贝拉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维护,“一剑一个。第三个还是从窗外偷袭,秒杀。他那时候左臂重伤,魔力不到一半,用的是豁了口的断剑。劈完之后连气都没怎么喘。”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张明身边靠了半步,“反正我觉得他不止一阶。不信您可以试试他。”
老格雷盯着张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他推开酒馆后门,门外是一个后院,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上全是剑痕斧印。
“这后院我平时练盾用的。来,让我看看你的玄月斩。”
张明拔出断剑,深吸一口气,将魔力灌入剑刃——断剑微微震了一下,剑刃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然后一剑劈下去。一道弯月形的剑气从剑刃上激射而出,劈在院子尽头的石墙上。剑气薄得像一层刀片,切入石墙半指深,切口平整光滑,像被刀切过的豆腐。
老格雷走到石墙跟前,手指在切口上摸了一下,表情变了。
“玄月斩。这个切口——只有玄月斩能切出来。一剑能把石头劈成这样,实际战力至少在二阶巅峰,甚至更高。你用一阶的徽章,是在压战力。”
张明把断剑插回腰间:“压战力不算犯法吧?”
“不算。压战力是冒险者的老传统。”老格雷靠在石墙上,双臂抱在胸前,“我当年明明能评三阶,硬挂着二阶徽章混了两年。有一次接任务,敌人按二阶标准派了三个刺客来,被我一个一个反杀。从那以后,认识我的都管我叫老六盾。”
贝拉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笑的时候眼睛先弯,然后嘴角翘起,鼻尖微微皱起来。张明发现自己多看了她一眼,把视线移开:“看来老六是老传统。”
“那得看实力。没实力的老六叫骗子,有实力的老六叫战术大师。”老格雷走回后院门口,从储藏室里搬出一个木箱,里面码着两套轻便皮甲和一些野外装备。“这两套皮甲是我年轻时穿的,防水。北境那边雨季快到了。皮袋里是火石、驱兽粉、止血草,够两个人用一周。不要钱。就当替老汤姆看着你们。”
张明没有推辞,将一套皮甲递给贝拉。两人的手指在皮甲上碰了一下,贝拉接过去的时候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她低头翻看皮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对耳朵又红了。
“装备有了。出发前还得买匹马。”
“买马的钱我有。”贝拉从围裙里面的暗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银币和一堆铜币。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围裙被掀起来一角,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线——围裙腰带勒出的那截细腰,在酒馆昏暗的光线里白得晃眼。张明把视线固定在那堆钱币上,数得格外认真。“我爹留给我的。三个月,他留给我的东西用到第四件。绷带、账本、杯子、这些钱。每一件都用上了。”
老格雷把那个木头杯子拿起来,放在钱币旁边,木质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个杯子——随身带着。你爹当年用它喝过不知道多少次酒。用过的东西会沾主人的运气。”
贝拉把杯子重新别回围裙上。别完杯子,她抬起头,正好撞上张明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秒——她眼睛里有种张明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走前面”的信任。
“装备基本齐了。”张明打破沉默,“还有一个问题——我需要在出发前提升技能熟练度。后院能用吗?”
老格雷大手一挥:“随便用。”
张明走到后院中央,重新拔出断剑。他闭上眼睛,回想刚才测试时无意间打出紫光的那一剑——魔力先绕过天雷闪的雷元素节点,在体内转了一圈,和雷元素混合之后才灌入剑刃。两种力量在剑刃上叠加,威力翻倍。如果能把这个路径固定下来,以后每次玄月斩都能带上雷光。
第一次尝试,两股魔力的时间差了一拍。剑气劈出去时雷光还没到,白劈了一道普通月牙。
第二次,雷光到了但剑气没到——断剑上噼里啪啦闪了一阵蓝白电光,什么都没劈出去。
第三次,他放慢节奏。先引雷,雷光在左手指尖开始跳跃的瞬间,右手魔力推出——剑气带着雷光同时劈出。石墙上多了一道焦痕,边缘冒着细碎的电弧。
“第三次就成了。”老格雷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麦酒,“你小子学东西的速度不正常。这招叫什么?”
“还没起名。就叫玄月雷斩吧。”
“玄月雷斩。这名字比你那把断剑强。”
“那当然。名字又不用花钱。”
贝拉从门框另一边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湿毛巾。“擦擦。满脸都是汗。”她把毛巾递过来,动作自然而然。张明接过毛巾,两人的手指又碰在了一起。这次她没有立刻缩回去。她站在门框里,逆着光,围裙腰带勒出的那道细腰在逆光中勾出一道让人移不开眼的弧线。张明把视线固定在毛巾上,擦了一把脸。毛巾上有麦麸的清香。
“谢谢。”
“不客气。车夫大人。”
老格雷看着两人,喝了一口麦酒,端着酒杯走回了吧台。
洛伦城的马市在城南,一片围着栅栏的空地,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牲畜的腥臊味。贝拉一进马市就走不动了——她挨个看马的牙口和蹄子,专业得像个老兽医。她蹲下去掰马蹄的动作,围裙在腰后绷得紧紧的,勒出那道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不好意思的细腰。张明靠在栅栏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个昨晚在马背上靠着他睡着的姑娘满场挑马。
“这匹蹄子裂了,走不了长途。这匹牙口还行,但肚子上这块疤是鞭伤,被抽狠过的马胆子小。”她蹲在一匹灰马旁边,掰开马蹄看了一圈,站起来双手叉腰——那个姿势让她围裙前襟的弧度更加分明,“它左前蹄侧面磨偏了,走路往外撇——不是天生的,是蹄铁打得不好。你把它牵出来溜一圈,小跑三步,第三步必点头。”
马贩子不信,把灰马牵出来跑了一圈。第三步,马头往下一点。再跑一圈,第三步还是点。马贩子一脸不可置信。
“马蹄磨损的纹路告诉我的。这马牙口没问题,骨架也不错,换个蹄铁就行。不值两个银币——一个半。蹄铁费你自己出。”
马贩子嘴角抽了抽,看了看她身后一直没说话的张明,似乎在寻求同盟。张明耸了耸肩:“别看我。我们家财务她说了算。”
“你们家”三个字一出口,贝拉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抿了一下,然后迅速转回去继续砍价,但那只露出来的耳朵尖又红了。马贩子嘟囔了两句,认了。
贝拉从马贩子手里接过缰绳,翻身跨上新马。围裙一撩,一条长腿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晃眼。灰马驮着她在空地上小跑了一圈,蹄声轻快,步态平稳。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张明。
“就它了。”
“你刚才那句‘我们家财务’——是随口说的还是故意的?”
“你猜。”
“我不猜。”她加快半步走到他前面,围裙腰带上的蝴蝶结在他眼前晃了晃。她没回头,但张明能看到她的后颈——那片从散开的辫子里露出来的皮肤,从瓷白变成了淡粉。
买完马,两人回到协会接悬赏。中年女人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表情。张明把悬赏令往柜台上一拍:“接这个。北境荒原古代遗迹调查。”
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他胸口的铜徽章:“这任务要求三阶以上。”
“悬赏令上写了——或经战力测试达标。我测战力。”
中年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铜铃摇了摇。不多时,从侧门走出来一个穿皮甲的大汉,腰间挂着一把重剑。铜铃一响,大厅里喧闹的声音瞬间低了一截。
“卡罗,战力测试。”中年女人朝张明努了努下巴。大汉打量了张明一眼,看到他胸口的黑铁徽章,眉头皱了一下。
“一阶黑铁要测战力?”
“他接的北境悬赏。老格雷贴的那个。”
卡罗看了张明两秒,转身朝侧门走去:“跟我来。”
张明正要跟上去,贝拉忽然从后面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温热,扣在他手腕内侧,力道不重但很稳。张明回头,她看着他,然后松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
“紫光。刚才在老格雷后院你练玄月雷斩的时候,第三次劈出去那道——带着雷光的剑气。用那个。”
“你怎么知道会是紫光?”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行。”她仰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协会的天窗漏下来,落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去吧。劈个紫色的回来。”
战力测试室在大厅后面,一个圆形的石砌房间,地面和墙壁全是厚厚的石板,上面布满了剑痕和焦痕。房间中央立着一根石柱,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旁边站着一个负责记录的职员。
“规矩很简单。”卡罗把重剑杵在地上,“用你最强的技能打测试水晶。白色不及格,绿色正常,蓝色优秀,紫色越阶。一阶黑铁能打出绿色就算合格,蓝色直接晋升二阶。紫色的只有上次四阶游侠来测试时才亮过一次。”
张明走到测试水晶前面,拔出断剑。卡罗看到剑刃上的豁口,嘴角动了动。
“你就用这玩意儿?”
“穷。剑士嘛,剑不在好坏,在怎么用。”
他把断剑举起,闭上眼睛。不是玄月斩——是玄月雷斩。魔力从核心出发,分成两股:一股走右臂灌剑,一股走左臂引雷。左手指尖跳跃蓝白色的电光,右手断剑泛起月牙形的白芒。两股力量在剑刃上汇合,时间精确到心跳的间隙。
一剑劈下去。
那道带着雷光的月牙形剑气从断剑上激射而出,劈在测试水晶上。水晶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不是绿色,不是蓝色。是深紫色。紫得发亮,把整个测试室照得像被闪电劈中一样。紫光持续了整整三秒才慢慢消退。
卡罗的嘴张开了。记录的职员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测试水晶表面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紫色。”职员弯腰捡起笔,声音发颤,“一阶黑铁,打出紫色。魔力强度——三阶巅峰,接近四阶。技能特征:剑气与雷元素复合攻击,融合度高。你不是单纯的剑士。”
张明没回答,把断剑插回腰间。
“等一下。”卡罗叫住他,伸出一只粗壮的手,“卡罗。有兴趣的话,以后可以找我切磋。”语气已经完全没有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同行之间的平等尊重。
张明握住那只手:“张明。切磋的事以后再说——先活着回来。”
他走出测试室。贝拉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两匹马的缰绳。测试室门缝里漏出的紫光映在她脸上。她没问结果,只是把一张刚领的任务单递给他——北境荒原古代遗迹调查任务单,上面盖了协会的红色火漆印。
“接了。明天出发。”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徽章,伸出手,用指腹擦了擦铜徽章上沾的灰——剑气震荡扬起的石粉。她的手指在徽章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收回去,自然地垂在围裙旁边。“好了。沾了灰。”
张明低头看了看被擦亮的徽章,又抬头看了看她。贝拉已经牵着马转身往外走了,围裙腰带上的蝴蝶结在腰后轻轻晃动。她走路的步态很稳,胯骨宽度带来的自然摆动让她的背影在午后的街道上格外动人。
“你刚才那道紫光,把大厅里一半人都照傻了。有个二阶青铜刚才还在吹自己上周砍了多少魔物,看到紫光之后默默把徽章摘了。”
“……他又不是一阶,他摘什么徽章。”
“大概是觉得丢人。”贝拉牵着马往前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车夫大人,你以后测试战力能不能低调点?把测试水晶劈裂了要赔钱的。”
“协会没让我赔。”
“那说明他们准备拿这个测试结果当广告牌用。明天洛伦城大街小巷都在传——有个一阶黑铁打出了紫光。暗影议会可能也会听到。你怎么办?”
“听到最好。让他们派人来。来的等阶越高,我越省事。”
贝拉看了他两秒,伸出手,在他胸口刚才擦过徽章的位置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真是我见过最不像剑士的剑士。”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剑士。我是魔剑士。全大陆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知道啦。魔剑士大人。”贝拉牵着马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走在洛伦城傍晚的街道上。夕阳从西边城墙的方向涌过来,把街道两旁的招牌染成金色。她的肩膀偶尔擦过他的手臂,和昨晚在马背上一样自然,但这次不是在逃命,是在走路。两个人都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拉开。
前面不远处,破盾酒馆的招牌在巷口若隐若现。老格雷说的那片北境荒原在三到四天的路程之外,那片废弃神殿的蓝紫色幽光还在等待他们去揭开真相。
张明走在贝拉旁边,两人的步调不知不觉变成了一致——不是刻意的,是走了一整天的路之后,身体自己找到的节奏。
“贝拉。”
“嗯?”
“明天出发,往北。你怕不怕?”
贝拉偏头看了他一眼。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笑了一下,眼睛先弯,然后嘴才咧开。“怕。但我爹教过我——怕不代表不往前走。怕还往前走,才是真的勇敢。”她拍了拍灰马的脖子,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在灰马的鬃毛上轻轻抚着,“而且这次我又不是一个人。你走前面,我坐马。”
张明笑了一下。晚风从城门口吹过来,带着草料和麦酒的香气。贝拉的辫子被风吹散了,几缕深棕色的发丝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他没有躲开。她也没有把头发拢回去。
明天一早,北境荒原。老格雷的悬赏,贝拉父亲的失踪,那片夜晚会发光的废弃神殿。路还很长。但今晚,洛伦城有酒有肉,有刚注册的冒险者徽章和两匹吃饱了干草的马,还有一个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擦过他手臂的姑娘。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