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收回目光的瞬间，指尖已经捏出了一个侦测法印。淡蓝色的魔法波纹以他为中心无声扩散，掠过广场上每一张脸，最后在银发少年站立的位置轻轻震颤了一下——反馈结果是：对方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
这不可能。
一个全系SSS亲和力的天才会没有魔力波动，就像在说大海没有水。要么是对方的隐匿术已经高到了连前世二十三岁的他都看不穿的程度，要么就是乌鸦给的信息本身就有问题。
银发少年似乎感应到了那个侦测法印，他微微侧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不偏不倚地锁定了艾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艾登头皮发麻的事——他笑了笑，抬起右手，用食指在自己喉结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
割喉的手势。
随即他转身走进了人群，几秒后就消失在了新生的人潮中。艾登想追，但分班测试的导师已经开始喊名字列队，四面八方的新生挤过来，他被人流裹挟着向前，等他好不容易挤出人群，那个方向已经空空荡荡。
“怎么了？”艾琳娜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两块排队时分发的编号牌，“你脸色好差，是不是马车坐久了不舒服？”
“没事。”艾登接过编号牌，上面印着“274”三个数字，“看到一个奇怪的人。”
“什么奇怪的人？”
“银头发，蓝眼睛，穿黑色制服，没有家族徽章。”他尽量轻描淡写地描述。
艾琳娜想了想，摇头：“刚才排队的时候我没注意到有这么个人。可能去别的测试区了吧，圣·赫尔曼今天六个系同时招生，广场上有上千人呢。”
上千人，但在艾琳娜嘴里变成了“没注意到”。要么是真的没看见，要么——她是在说谎。艾登把这个怀疑压在心底，跟着队伍走进了第一测试大厅。
分班测试一共分为三轮：第一轮元素亲和力评测，第二轮魔力储量测试，第三轮实战模拟。三轮成绩综合排名决定新生进入哪个系——封魔系要求总评S以上，战斗系A到S，辅助系B+到A，治疗系和后勤系不限。前世艾登元素亲和力C，魔力储量A，实战模拟SS，综合排名冲到了战斗系前五，最后被莫里斯院长破格调进了封魔系。这一世，他要把所有成绩压到B+左右，刚好够进辅助系，远离核心圈，潜伏下来。
第一轮的元素亲和力评测在大厅中央的“元素回廊”中进行。那是一条五十米长的通道，两侧镶嵌着七种颜色的魔力水晶，分别对应火、水、风、土、光、暗、虚无七种元素。受试者从一端走到另一端，水晶会根据身体与元素的共鸣程度发出不同亮度的光芒，最终由中央水晶柱生成一个综合评分。
前世的艾登走过这条回廊时，火元素水晶亮了，水元素水晶微弱地闪了闪，其他五颗全部暗淡。结果是火系B，水系D，其他无。综合评分C。
这一世他有了二十三年的灵魂和完整的魔王血脉记忆，如果他想，他可以点亮全部七颗水晶并让它们炸裂。但他要做的恰恰相反——压制共鸣，让水晶的反应比前世还要微弱。
队伍缓慢前移，前面几十个人的成绩在导师的大声宣读中陆续出来：“罗伊·卡斯特，火系A，风系C，综合B+。进入战斗系候选。”“莉莉安·诺伍德，水系A，光系B，综合A-。进入封魔系候选。”……
“凯·墨菲斯。”
这个名字响起的瞬间，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秒。
艾登猛地抬头。银发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回廊的入口处，表情淡漠得像是在等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导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资料表，眉头皱了一下：“你的资料上……没有家族登记，没有出身地，没有推荐人。你的报名表是谁签的字？”
“院长本人。”凯的声音很低，但大厅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导师愣住。圣·赫尔曼学院的院长亲自签字推荐一个来历不明的新生，这在建校七百年历史上从未有过。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开始吧。”
凯迈进了元素回廊。
那一瞬间，七颗水晶同时亮了。
不是渐亮，是爆闪。火元素的红色、水元素的蓝色、风元素的青色、土元素的褐色、光元素的金色、暗元素的黑色、虚无元素的银白色——七种光芒同时炸开，整条回廊像被一颗小太阳击中，刺目的光线让所有人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艾登没有闭。他的瞳孔在光爆的瞬间突然变成了深紫色，魔王血脉自动应激反应，将那刺目的光芒过滤成了温润的信息流。他清楚地看到，七颗水晶不仅亮了，而且在震颤。那不是正常的共鸣频率，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吞噬——元素回廊在主动吸收凯·墨菲斯身上的魔力，或者说，是凯·墨菲斯在释放某种引诱元素的东西。
水晶震颤了将近十秒后，中央的水晶柱终于给出了评分。导师几乎是颤抖着念出了结果：“凯·墨菲斯，全系……SSS。虚无元素反应异常，超出水晶柱测量上限，建议……复测。”
复测？整个裂渊大陆没有人需要“复测”虚无元素，因为虚无元素的亲和力通常只在魔王身上出现。上一次在圣·赫尔曼测出虚无元素亲和的学生，是两百年前被处决的叛逃封魔师——“破晓者”伊凡·雷恩，他后来成为了一头半觉醒的魔王。
大厅里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艾登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凯的背影上。银发少年走出回廊后头也不回地往休息区走去，路过艾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274号。”他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的编号很有意思，2+7+4=13，不吉利的数字。但也许对你来说，这恰恰是幸运的。”
说完他就走了。
艾登攥紧了手里的编号牌。他确定前世没有这个人，也确定自己重生后改变的第一件事并不是他主动做的——凯·墨菲斯这个变量来自第六魔王的干预。但第六魔王为什么要送一个全系SSS的天才到学院来？是为了监视他？还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再次献祭他？
或者，凯·墨菲斯本人就是那七个重生者之一？
“274号，艾登·洛维斯。”
轮到艾登了。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回廊。七颗水晶在感应到他身体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是魔王血脉的本能反应，他立刻用前世习得的“血脉压制术”将那股力量生生按了下去。压制术的原理是用人类的意志强行束缚魔性，前世他在觉醒后才学会这个技巧，但这一世他的灵魂已经有了二十三年的修为，压制一个十六岁、尚未完全苏醒的魔王血脉绰绰有余。
水晶在他走过时给出了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芒：火系C-，水系E，其他无。水晶柱跳出了综合评分：C+。
导师皱了皱眉：“C+，后勤系或治疗系候选。不过你火系有C-，勉强可以试试战斗系的预科。下一个。”
C+，比前世的C还低了一档。完美。
艾登走出回廊时，在休息区角落的长椅上看到了凯。银发少年正低着头翻一本很旧的书，封面上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感受到艾登的目光，抬起头来。
这一次艾登没有躲避，径直朝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认识我。”艾登用的是陈述句。
凯合上书，那本旧书的封面上终于露出几个烫金文字——《深渊编年史·第七卷》，这个书名让艾登的后背再次绷紧。
“我认识的不是你，”凯说，声音一如既往的低缓，“我认识的是你体内的东西。我们所有人的体内都住着一些东西，有的来自血脉，有的来自诅咒，有的来自我们上辈子欠下的债。你的那一位，睡得很浅，我能听到它在你的心脏里翻身的动静。”
“你到底是谁？”
凯歪了歪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忽然变得极深极深，像是两汪看不到底的深潭：“你觉得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能回答得了这种问题吗？我只知道我的名字叫凯·墨菲斯，我的元素亲和力是SSS，我的推荐人是院长本人。除此之外，我的档案是空白的。我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家族，没有朋友。我像是一张被人刻意擦干净的白纸，然后丢进了这个世界。”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而是在念一段天气预报。
“你觉得你是被第六魔王送来的？”艾登直截了当地问。
凯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变化，是那种介于嘲讽和无奈之间的微笑：“你也听那只乌鸦说的？那只鸟嘴里有多少真话，你验证过吗？它说你是你的‘回响’，你就信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只乌鸦才是第六魔王本体，它告诉你那些话，就是为了让你在真凶暴露之前先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艾登怔住了。
他确实从未质疑过乌鸦。那只鸟在他重生后第一天就出现，言之凿凿地自称是他的“回响”，给出了“叛徒中有一个重生者”这个最核心的信息，他不知不觉就把它当成了盟友。但如果凯说的是对的——如果乌鸦才是第六魔王的伪装，那它说那些话的目的，就是要在他和所有人之间制造猜忌的鸿沟，让他孤立无援，最后再次落入陷阱。
“你怀疑得很合理。”艾登说，“但你用什么证明你不是第六魔王的人？”
凯把《深渊编年史·第七卷》翻开，翻到某一页，将书推过来。书页上是一幅古老的插图，画的是七位魔王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站着一个人，双手被锁链吊起，胸口插着七把剑。图下方的文字是古老的深渊语，艾登前世学过这种语言，他默默读了一遍：
“当第七子归来，六位将遣其使徒前往人间。使徒无知无觉，不知己为使徒，唯在命定时分觉醒，执行最后的献祭。”
艾登的手指开始发凉。这段话的意思是：第六魔王确实会派出使徒混入人间，而使徒本人在觉醒之前，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会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交友、恋爱、仇恨，直到命中注定的那一刻，魔王的力量在他们体内觉醒，强制他们完成献祭仪式。
也就是说，凯·墨菲斯可能是使徒，但他自己不知道。乌鸦可能是使徒，但它可能也不知道。艾琳娜可能是使徒，塞德里克可能是使徒，甚至格里夫也可能是使徒。
任何人，都不可以信任。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凯合上书，“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唯一的不同是你知道你是棋子，而我连自己是不是棋子都不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可以确定——”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第二轮测试下午开始，第三轮实战模拟在明天。明天的模拟战中，会有一件事发生。那件事会告诉你，谁是你身边最危险的人。”
“什么事？”
凯摇了摇头：“我不能说。不是因为我想卖关子，而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件事会发生，就像我每天早上醒来就知道今天会下雨一样——一种直觉，一种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也许这就是使徒的预知能力，也许只是我疯了。”
他站起身，把那本旧书夹在腋下，临走前留下一句话：“活下去，艾登·洛维斯。明天的测试，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动用魔王的力量。你一用，所有人都会看到你体内的那扇门。到那个时候，你就连假装普通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艾登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周围的新生来来去去，有人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大概是在好奇一个C+评分的废物为什么坐在SSS天才刚刚坐过的位置上。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明天的实战模拟，究竟会发生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前世明天的实战模拟中，发生了一件轰动整个学院的大事——一头被封印在学院地下的中级魔兽因为封印老化而突破牢笼，冲进了实战模拟场地，造成了三名新生重伤、一名导师牺牲。那件事后来被定性为意外，但艾登在几年后调查父亲案件时无意中翻到了一份档案，档案显示那次魔兽脱困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破坏了封印。
那个人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新生中筛选出有能力对抗魔兽的人，然后拉拢他们进入一个秘密组织。
那个秘密组织的名字叫“第七之门”。
前世，艾登在那次魔兽事件中表现突出，被莫里斯院长亲自招入了“第七之门”。他在那里认识了塞德里克、艾琳娜，以及后来背叛他的所有人。那个组织表面上是为了研究封印术、防备魔王苏醒而成立的精英团体，实际上……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他都没有查清楚“第七之门”的真正目的。
这一世，同样的魔兽事件会再次上演。但这一次，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废物，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没有人会拉他入伙。
他要在暗中观察，看“第七之门”这一次会招募哪些人。如果凯·墨菲斯说的“那件事”就是指魔兽事件，那么凯的预知能力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他确实与第六魔王有着某种联系。
下午的第二轮魔力储量测试波澜不惊。艾登控制输出量，测出了D+的极低储量，排名倒数前十。艾琳娜测出了治疗系少见的A级储量，惹得导师连连点头。而凯·墨菲斯在第二轮中选择了直接弃权，理由是“累了”。导师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质疑院长亲自推荐的人。
第一天的测试结束时，新生们被分配到不同的宿舍区。艾登刻意选了最偏僻的北区旧宿舍楼，和另外三个同样低排名的新生挤在一间逼仄的四人房里。他的室友们一个比一个沮丧——一个因为水土不服魔力紊乱，一个因为家族破产交不起学费面临退学，一个纯粹是来混日子的贵族纨绔。
艾登等他们全都睡着后，悄悄翻窗爬上了宿舍楼的天台。月光下整个圣·赫尔曼学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高耸的尖塔、连绵的拱廊、幽深的回廊，每一块石头都刻满了封印符文。他前世在这里生活了七年，以为自己了解它的每一寸土地，直到临死前才发现，学院地下三百米处，有一座被刻意隐藏的深渊祭坛。
那座祭坛里，封印着第七魔王的核心力量——他的力量。
他用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然后低声呼唤：“乌鸦先生。”
夜风中，一根黑色羽毛飘落在天台的栏杆上，随后乌鸦从月光中浮现，落在羽毛旁边。它的银白色左眼在黑暗中幽幽发光，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主人，您今天太冒险了。在广场上使用侦测法印，万一被导师们感应到——”
“我有话问你。”艾登打断它，“凯·墨菲斯告诉我，你可能是第六魔王的伪装。你怎么解释？”
乌鸦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它发出了一声近似叹息的声音：“他是对的。我无法证明我不是第六魔王，就像您无法证明您不是第七魔裔。信任从来就不是建立在证据上的，主人。”
“但我想请您想一件事：如果我是第六魔王，我的目的是什么？是破坏您的复仇计划，让您再次被献祭。可我告诉您的每一个信息——叛徒中有重生者、凯·墨菲斯全系SSS、明天的测试会有事发生——这些信息都是真的。您验证过了，凯·墨菲斯确实存在，全系SSS是真的，明天的魔兽事件也即将被验证。”
“一个骗子不会只说实话。如果我是您，我会更警惕那个告诉您‘乌鸦在说谎’的人。因为凯·墨菲斯让您怀疑我，等于让您失去了最可靠的信息来源。当您没有信息来源的时候，您就只能相信他。而他才是我最可疑的人选。”
艾登沉默了。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乌鸦让他警惕凯，凯让他警惕乌鸦。两个人互相指认，但都无法自证。这正是第六魔王最擅长的领域：谎言编织者。它不直接说谎，它制造一种无法分辨真假的环境，让人类自己把自己逼疯。
“你们两个，我谁都不会信。”艾登最终说，“明天的魔兽事件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如果我看到的和你们说的都不一致，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乌鸦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拍了拍翅膀，飞入了夜色中。
艾登在天台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起身回宿舍。他经过走廊时，发现尽头有一扇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银色光芒。那不是魔法的光，而是某种元素自然发光的现象——和凯·墨菲斯在元素回廊里引发的那种光一模一样。
他屏住呼吸，无声地靠近那扇门。门缝里能看到一间单人宿舍，学院只有在院长特批的情况下才会给新生分配单人宿舍。房间里，凯·墨菲斯坐在床上，七种颜色的元素光球悬浮在他身体周围，缓缓旋转着，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艾登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反复在重复同一个词语，深渊语，发音是——“父亲”。
第七魔王的尊称，在深渊语中，就是“父亲”。
艾登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
房间里的七颗光球瞬间熄灭。凯·墨菲斯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此刻变成了纯粹的银色，像两面镜子，映出了艾登站在走廊里的倒影。
“进来。”凯说。
没有威胁，没有惊讶，只是两个字，平静得像是在邀请一个老朋友喝茶。
艾登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