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琛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身下的女人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吊带睡裙,长发散在深灰色的床单上,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白玫瑰。她那张与苏晚晴有三分相似的脸此刻近在咫尺,却让他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不对。
完全不对。
顾眠的眼睛应该是怯懦的、躲闪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他每次喝醉回来,她都会红着眼眶迎上来,替他脱外套、递醒酒汤,被他推开也只会咬着嘴唇默默流泪。他习惯了那种眼神,甚至可以说,他需要那种眼神。那种被人全身心依赖、仰望、害怕又渴望的感觉,能短暂地填补苏晚晴离开后留下的空洞。
但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空洞,彻底的空洞。像两颗精致的玻璃珠,表面倒映着他的脸,内里却是一片虚无。
“你说……什么?”陆司琛的声音沙哑,酒精让他的舌头有些发麻,但他攥着顾眠下巴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力道。
顾眠没有回答。她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微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极为有趣的东西。她的身体完全放松,没有一丝抵抗的痕迹,就像一个真正的人偶。
“谁先眨眼……谁就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后背发凉的平静,“陆总,您不眨眼吗?”
陆司琛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猛地松开手,从她身上撑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酒精的作用让他的视野微微旋转,但那股从脊椎窜上来的寒意却比任何醒酒药都管用。
“顾眠。”他咬着牙,试图用惯常的冷厉语气掩饰自己的失态,“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顾眠终于动了。
她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一只慵懒的猫。她伸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然后抬眼看向陆司琛。
那一瞬间,陆司琛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顾眠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渗人的空洞,而是恢复了正常——不,比正常还要生动。那双杏眼里盛着浅浅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
仿佛刚才那个诡异的娃娃只是他的幻觉。
“陆总喝多了,”顾眠语气轻快,甚至带了几分体贴,“我让张嫂煮碗醒酒汤?”
陆司琛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顾眠,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他找不到。这个女人切换状态的速度快得像翻书,让他的大脑完全跟不上节奏。
“不必。”
他硬邦邦地扔下两个字,转身走进了浴室。
花洒打开,冷水兜头浇下。陆司琛双手撑着大理石墙面,任由冰凉的水流顺着脊背滑落,试图冲散脑中的混乱。
他今晚确实喝多了。城南那块地的项目敲定,几个合伙人灌了他不少酒。但这不足以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顾眠的表现太过反常,反常到让他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一直是个透明的存在。安静、顺从、毫无攻击性。他把她养在这栋别墅里,给她钱,给她名牌包,给她所有人都羡慕的物质条件,而她回报给他的,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乖巧。
他甚至不需要记她的生日,不需要关心她的情绪,不需要在她身上花任何多余的心思。
替身就该有替身的觉悟。
但今晚——
“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陆司琛关掉花洒,随手扯了条浴巾围在腰间。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五官深邃冷硬,眉骨高挺,薄唇紧抿,是那种能让整个A市名媛趋之若鹜的长相。但此刻,那双被业界称为“鹰隼”的眼睛里,却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浴室。
卧室里空无一人。
床上凌乱的被褥还保持着刚才的样子,但顾眠不见了。
陆司琛皱起眉,正打算按铃叫佣人,余光却瞥见阳台上的身影。
落地窗半开着,夜风卷起白色的纱帘。顾眠趴在栏杆上,背对着他,睡裙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酒柜里那瓶八二年的拉菲——正仰头看着夜空,姿态闲适得像在度假。
陆司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让你动那瓶酒的?”
顾眠回过头,脸上没有一丝慌张。她晃了晃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八二年的拉菲,市价大概八万左右?”她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陆总,您把我包下来的时候,合同上可没写不能喝酒。”
“我什么时候跟你签过合同?”
“哦,没有吗?”顾眠眨了眨眼,表情无辜极了,“那看来是我记错了。不过既然是包养关系,这点福利总该有的吧?”
陆司琛觉得自己太阳穴在跳。
他大步走到阳台上,伸手就要夺她手中的酒杯。但顾眠的动作比他更快——她侧身一让,酒杯换到左手,整个人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抓取。
“陆总,”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嗔怪,“抢女士的酒,不太绅士吧?”
“顾眠。”陆司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在呢。”顾眠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完全无视了他周身的低气压。
陆司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这个女人今天不正常,他没必要跟一个不正常的人较劲。
“去睡觉。”他命令道。
“好啊。”顾眠爽快地点头,端着酒杯就往卧室走。
“放下酒。”
“遵命,陆总。”
她走到床头柜前,将酒杯放下,然后掀开被子,舒舒服服地躺了进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乖巧得无可挑剔。她甚至还拍了拍身边的枕头,冲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陆总不睡吗?”
陆司琛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个女人一气呵成的表演,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拧着眉头走进卧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人。顾眠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
“顾眠。”他沉声开口。
没有回应。
“顾眠。”他提高了音量。
还是没有回应。
陆司琛沉默了几秒,忽然弯腰,伸手捏住了顾眠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顾眠睁开眼睛,眼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陆总,有没有人说过您很烦?”
陆司琛:“……”
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你到底在玩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指收紧,“是谁教你这么做的?林秘书?还是苏家那边的人?”
顾眠没有挣扎,任由他捏着自己的下巴。她的眼神里甚至浮现出一丝怜悯,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陆总,您今晚真的喝多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我劝您早点休息,不然明天早上起来,头痛的还是您自己。至于您说的那些——”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您觉得,我需要别人教吗?”
陆司琛的手指僵住了。
他松开了手,直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顾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语气懒洋洋的:“晚安,陆总。记得关灯。”
卧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灯灭了。
陆司琛躺在床的另一侧,和顾眠之间隔着一道楚河汉界。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理智告诉他,顾眠不过是故弄玄虚,想用这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这种事他不是没遇到过,多少女人在他面前玩过欲擒故纵的把戏。但直觉告诉他,今晚的顾眠不是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有恃无恐。
可她的底气从哪里来?一个无权无势、被家里卖了还债的女人,拿什么来有恃无恐?
陆司琛闭上眼睛,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思绪。
明天,明天他会调查清楚。
如果她真的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他会让她知道,背叛他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
“叮!恭喜宿主,情节偏离度持续增加。当前原情节偏离度:18%。获得额外积分奖励:50点。”
意识深处,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008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趾高气扬,反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顾眠的精神体站在一片纯白的系统空间里,抱着手臂,欣赏着眼前那颗代表着当前世界情节线的光球。光球原本是规整的圆形,此刻却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像是瓷器上的第一道裂纹。
“18%的偏离度,才50点额外奖励?”顾眠挑眉,“你们系统的奖励机制未免太抠门了。”
“这、这是初始世界的正常数值!随着难度提升,奖励也会成倍增加的!”008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而且宿主,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个……那个‘谁先眨眼’是什么鬼?原著情节里根本没有这一段!”
“即兴发挥罢了。”顾眠淡淡道,目光在系统空间里扫了一圈,“倒是你这个空间,有点意思。”
008立刻警觉起来:“这是系统标准配置空间,没什么特别的!宿主只需要关注任务进度就行,不要对系统内部结构产生不必要的兴趣——”
“哦?”顾眠笑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猫,“你在怕什么?”
“我、我没有在怕!”
“那声音抖什么?”
008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硬邦邦地转移了话题:“宿主!请专注于当前任务!主线任务要求你在不主动离开陆司琛的前提下顺利与他离婚。请注意,你不能主动提出离婚,不能主动搬离别墅,不能主动——”
“我知道规则。”顾眠打断了它,“不用重复。”
“那宿主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顾眠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有计划。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008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你就没有想过,如果陆司琛不吃这套怎么办?如果他恼羞成怒把你赶出去怎么办?如果他直接——”
“那不正好?”顾眠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他把我赶出去,就不是我主动离开,而是他让我离开。这样既不算违反规则,又能完成任务。一箭双雕,不香吗?”
008:“……”
“而且,”顾眠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觉得一个连替身都要找跟自己白月光长得像的男人,会舍得把一个突然变得这么‘有趣’的玩具扔掉吗?”
“……你管自己叫玩具?”
“在这个世界里,我就是个替身工具人,不是玩具是什么?”顾眠耸肩,“但我这个玩具呢,今天突然在包装盒里动了一下。他可能会害怕,会警惕,但他绝不会扔掉。因为——”
她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好奇心,是男人最致命的弱点。”
008打了个寒颤。它忽然觉得,自己绑定的这个宿主,好像和它之前服务过的所有宿主都不一样。
甚至,有点可怕。
“对了,”顾眠忽然想起什么,“你说我的天赋是‘情节破坏者’,触发几率是10%。刚才那个几率判定为100%,是纯粹运气好,还是有什么额外的触发条件?”
“这……”008犹豫了一下,“情节破坏者属于SSS级隐藏天赋,系统库里关于它的信息极少。但根据目前的运行数据分析,你的行为越是偏离原主的人物设定,触发几率就越高。‘谁先眨眼’这种行为,对于原主顾眠的人设而言,偏离度接近百分之百,所以判定系统的加成应该非常显著。”
“所以,我只要越不像原主,触发几率就越高?”
“理论上……是这样。”
“很好。”顾眠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明天开始,就让她彻底消失好了。”
008咽了口不存在的数据口水。
它忽然觉得,陆司琛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
第二天早晨,陆司琛是被咖啡的香气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枕头被拍打得蓬松,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揉了揉太阳穴,宿醉的钝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旁边是一颗布洛芬。
陆司琛盯着那杯蜂蜜水和药片,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顾眠以前也会做这种事。但她会在床头站得规规矩矩,等他醒了就怯生生地说一句“陆总您醒了”,然后眼巴巴地等他回应。如果他不说话,她就一直站在那里,活像一根人形立牌。
但今天,卧室里除了他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陆司琛喝掉蜂蜜水,吞了药,洗漱换衣,推门下楼。
餐厅里,顾眠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早餐:班尼迪克蛋、烟熏三文鱼、现烤的可颂面包,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手冲咖啡。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却比化了妆还要好看。她正专注地切着盘子里的班尼迪克蛋,姿态优雅得像是坐在米其林餐厅里,而不是一个被包养的金丝雀。
“你做的?”陆司琛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早餐上。
“不然呢?”顾眠头也不抬,“张嫂的手艺可做不出班尼迪克蛋。”
陆司琛沉默了。顾眠不会做饭——至少在他印象中不会。过去的两年里,她连煮个面都能把锅烧糊。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我一直都会。”顾眠终于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只不过以前没机会展示。”
这句话说的是实话。原主确实会做饭,甚至做得一手好菜。但因为在陆司琛面前太过紧张,每次下厨都以失败告终。久而久之,她就再也不敢在他面前展示了。
“是吗?”陆司琛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陆总要不要尝尝?”顾眠叉起一块班尼迪克蛋,递到他面前,“荷兰酱是我自己调的,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陆司琛看着面前的叉子,又看了看叉子后面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心里的疑虑越发浓重。
昨天的空洞诡异,今天的从容自信——这个女人就像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我不饿。”他冷淡地拒绝。
“那就可惜了。”顾眠收回叉子,将那块班尼迪克蛋送进自己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果然,自己做的早餐,吃起来特别香。”
陆司琛看着她那副享受的表情,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开口问道,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缓和。
“安排?”顾眠歪头想了想,“逛街吧。好久没出去走走,想买几件新衣服。”
“我让老赵送你。”
“好啊。”顾眠笑着点头,那笑容明媚得让陆司琛晃了晃神。
吃完饭,陆司琛去了公司。坐上劳斯莱斯的后座,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是在跟她正常对话。
不是命令,不是冷言冷语,不是敷衍了事,而是像两个普通人在进行一场正常的早餐交谈。
陆司琛揉了揉眉心,觉得事态正在朝着一个他不理解的方向发展。
而在别墅里,顾眠目送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驶出大门,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008,”她在心里默念,“查询陆司琛对原主好感度。”
“叮!陆司琛当前对宿主好感度为:10。原情节中该时间节点好感度为:5。好感度增幅显著,但请注意,好感度过高可能导致他拒绝离婚,影响主线任务完成!”
“知道了。”顾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太高了会影响任务,太低了会被赶出去。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区间,让他既舍不得放手,又忍不住想逃。”
她拿起手包,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女人明眸善睐,气质卓然,和那个怯懦卑微的替身判若两人。
“出发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先去会会原情节里第一个来找茬的女配。”
在原书情节中,今天的陆司琛前女友——模特林雪薇,会在她逛街的时候出现,当众羞辱她不过是个替身,还扇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原主默默忍了。
但今天——
“008,这个女配打我的时候,情节破坏者能触发吗?”
“理论上只要是对原情节的偏离行为都有几率触发,但对方先动手的话……”
“够了。”顾眠推开大门,阳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跃跃欲试的眼睛。
“有人送经验来了,哪有不收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