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薇进来的时候,顾眠差点没认出她。
昨天那个趾高气扬的超模此刻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一点妆都没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整个人缩水了一圈。
她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应该是经纪人。
“顾小姐——”经纪人堆起笑脸刚要开口,林雪薇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理石地板很硬,那声响听着就疼。
“顾小姐,对不起!昨天是我的错,我不该动手打您,是我没教养,我眼瞎,我该死!”林雪薇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夜没睡,“求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条生路!花颜的解约已经触发了连锁反应,另外两个品牌也在跟我谈解约,如果今天之内拿不到您的谅解声明,我会被整个行业封杀——”
她哭得浑身发抖,精致的五官拧在一起,看起来确实惨到了极点。
顾眠端着水杯,静静地看了她三秒。
然后放下杯子,弯下腰,凑到林雪薇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林小姐,你还记得你昨天说的话吗?”
林雪薇的哭声噎住了。
“你说,我不过是个替身,连个替代品都算不上,顶多是个消遣。”顾眠的声音温柔极了,“现在,你跪在一个消遣面前,求她放你一条生路。你说,这画面要是被拍下来发到网上,会有多少播放量?”
林雪薇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顾眠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语气和煦得像三月春风:“林小姐,道歉我收到了。现在我们来谈谈具体的和解条件吧。”
她重新端起水杯,姿态优雅地靠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雪薇。
那一瞬间,林雪薇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被包养的金丝雀,而是在面对一个天生的上位者。
而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的老张,默默地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他有一种预感——
这栋别墅,从今天起,要变天了。
林雪薇跪在地上的画面,比她演过的任何一场戏都更有冲击力。
大理石地板的凉意透过牛仔裤渗进膝盖,但她感觉不到冷。她只能感觉到恐惧——那种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的、密密麻麻的恐惧。面前这个女人端着水杯,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上,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淡到极致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标错价码的商品。
这种眼神,林雪薇很熟悉。因为她自己就经常用这种眼神看别人。那些刚入行的小模特,那些在秀场上抢不到位置的新人,那些在饭局上被投资方晾在一边的十八线——她看她们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不是刻意的刻薄,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弱者”的无视。
现在,她成了那个弱者。
“顾小姐,”经纪人王姐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堆得快要挂不住,“雪薇她真的知道错了。昨天是一时冲动,她最近压力太大,情感上又出了点问题,所以才——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情感问题?”顾眠将水杯放回杯垫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不大,却让林雪薇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王姐说的是林小姐对陆司琛的单方面痴恋,还是说她又看上了哪位新的金主?”
王姐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单方面痴恋”这几个字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了林雪薇最不愿被人戳破的心结上。她确实喜欢陆司琛,从三年前那场慈善晚宴上第一眼看到他就喜欢。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陆司琛根本没正眼看过她。她对外宣称自己是“陆司琛的前女友”,不过是一个自抬身价的谎言。这个谎言在圈子里其实人尽皆知,只不过碍于她的咖位和陆司琛的地位,没人当面戳穿而已。
顾眠戳穿了。
轻飘飘地,像掀开一层早就破了的遮羞布。
“顾眠——”林雪薇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惊恐中迸出一丝本能的怒意。
“嗯?”顾眠微微偏头,尾音上扬,语调温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闺蜜。
林雪薇跟她的目光对上,那一丝怒意瞬间熄灭了。她重新低下头,声音嘶哑:“你说得对。是我痴心妄想。是我单方面自欺欺人。陆司琛从来没有喜欢过我,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这番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比被扇十个耳光都痛。但她不得不说。因为顾眠的眼神在告诉她——你还没诚实够。
王姐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但又不敢插嘴。她带林雪薇五年了,从没见过这姑娘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今天不光是低了,简直是趴在了地上。
“三百万,”顾眠重新开口,语气像是在点菜,“公开道歉视频,时长不少于三分钟。视频内容必须包括:第一,承认昨天在国金中心C牌专柜当众打人的事实;第二,详细说明打人动机——不是因为任何误会,而是因为你嫉妒我是陆司琛身边的人;第三,对暴力行为做出真诚忏悔,承诺今后不会再犯。视频拍摄要求:面部清晰,声音清楚,不能有任何剪辑痕迹。台词不能照着念,必须是真实的即兴表达。”
她每说一条,林雪薇的脸色就白一分。
承认打人是一回事。承认嫉妒是另一回事。前者顶多算情绪失控,后者却是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剖开给所有人看。她林雪薇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立的人设是“独立洒脱的酷女孩”,要是承认自己因为嫉妒而动手打人,这个人设就彻底塌了。
“三分钟的道歉视频……太长了,能不能——”王姐试图讨价还价。
“四分钟。”
“顾小姐!”
“五分钟。”
王姐闭上了嘴。
顾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雪薇,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表情——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感慨。
“林小姐,我其实应该谢谢你。”她放下杯子,声音恢复到了平常聊天的温度,“你昨天那一巴掌,帮我省了很多时间。”
林雪薇没听懂,但她不敢问。
顾眠也没打算解释。
“三百万分期,今天之内先付一百五十万到我的个人账户,剩余的在一周内结清。视频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发布。做到这些,我会在微博上发一条声明,表示‘已接受林雪薇女士的诚恳道歉,双方达成谅解’。我不会说‘原谅’,但会说‘接受’。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善意。”
她站起身,走到林雪薇面前,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抬起林雪薇的下巴,让她的眼睛与自己平视。
“林小姐,我昨天在商场里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林雪薇的嘴唇抖了一下:“你说……你保证,明天这个时候,我会跪着来求你删帖。”
“记忆力不错。”顾眠松开手,直起身,“我说话算话。你的部分,我说到做到。现在看你的了——你打算怎么做?”
林雪薇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素颜,睡袍,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没有任何精致的修饰,却让她感到一种从未在陆司琛身上感受过的压迫感。陆司琛的压迫感是外在的,来自他的财富、地位、掌控力,像一座山压在你头顶。而顾眠的压迫感是内在的,来自她那双仿佛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睛,像一根针,针尖悬在你的瞳孔前方,不刺下去,却让你每一秒都在恐惧它的到来。
“我答应。”林雪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全部条件,我都答应。”
“好。”顾眠笑了,是那种毫无芥蒂的、温暖的笑,“王姐,麻烦帮我扶一下林小姐,地上凉,跪久了对膝盖不好。”
王姐如梦初醒,赶紧把林雪薇从地上搀起来。林雪薇的双腿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王姐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那我们就说定了。”顾眠拢了拢睡袍,走向楼梯,“张叔,麻烦送客。我去睡个回笼觉,昨晚没睡好。”
“好的,顾小姐。”老张从门口走进来,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到。
林雪薇被王姐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顾眠。”她回过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眠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不想再受气的替身。”她弯起眼睛,“仅此而已。”
——
林雪薇走后,顾眠并没有真的回去睡觉。
她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清丽的脸,和两天前没有任何变化,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但眼神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光,不再是原主那种怯生生的、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微光,而是一种稳定的、沉静的光芒,像一颗在深水中独自发光的夜明珠。
“叮!系统提示:女配林雪薇的情节线已发生重大偏离。原情节中林雪薇将在后续三十章内持续欺凌宿主,现该情节线已完全崩塌。情节偏离度+5%!当前总偏离度:33%!额外积分奖励:200点。当前总积分:1050点。”
008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平静。
“宿主,您刚才那个‘跪地的林雪薇’的画面冲击力太强了。系统检测到,连门口的管家老张都产生了明显的心理波动。您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吗?”
“在想我不好惹?”顾眠梳着发尾打结的地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差不多。他在想——‘顾小姐以前那副样子,该不会也是装的吧?’”
顾眠笑了一声,把梳子放下。
“对了宿主,还有一件事。系统监控到林雪薇的经纪人王姐在离开别墅后,发了一条微信给一个备注为‘傅总助理’的联系人。内容是:‘见过了。不是善茬。’”
顾眠的动作微微一顿。
“傅沉舟的人?”
“大概率是。看起来王姐表面上是林雪薇的经纪人,实际上和傅氏娱乐那边也有往来。她今天陪着林雪薇来道歉,一方面是真的想解决问题,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借机观察您。”
“有点意思。”顾眠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扶手,“傅沉舟的手伸得比我想象中要长。昨天在商场碰了个面,今天就派人来摸底。看来这位傅总对我相当感兴趣。”
“宿主,这未必是好事。”008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傅沉舟在原情节中的设定是‘腹黑型男二’,他的所有行为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按照原著的描写,他对苏晚晴有执念,对陆司琛有敌意。他接近您,大概率是想利用您来对付陆司琛。”
“利用我?”顾眠挑了挑眉,“那就让他利用。能被利用,说明有价值。而一旦他习惯了利用我——”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
“他就会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利用的人成了他自己。”
008沉默了三秒,然后用一种介于敬畏和恐惧之间的语气说:“宿主,我现在开始觉得,陆司琛和傅沉舟都挺可怜的。”
“可怜?”顾眠站起身,走到衣帽间前拉开柜门,目光在一排排衣服上扫过,“他们有什么好可怜的?一个把我当替身,一个想利用我当棋子。他们不可怜,他们只是——还没遇到一个不愿意被当棋子的人。”
她挑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和一条同色系的阔腿裤,简约利落,穿在身上既不会过分张扬,又不会像原主那样寡淡无味。
“宿主,您今天有什么计划?”
“计划?”顾眠对着穿衣镜系上最后一颗纽扣,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今天是一个很适合去咖啡店偶遇男二号的日子。”
“您怎么知道傅沉舟今天会去咖啡店?”
“我不知道。”顾眠拿起手包,对着镜子补了一层口红,“但他的人既然已经来摸过底了,以傅沉舟的性格,他不会等太久。他不是那种喜欢被动等待的男人。最迟今天下午,他的人就会以某种方式‘偶遇’我。与其等着他来制造偶遇,不如我主动走进他的剧本里——然后让他演我的剧本。”
008不再问了。它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试图预测宿主的下一步,因为你猜不到,猜到了也拦不住。
——
顾眠出门的时候,老赵已经在车旁等着了。
“顾小姐,今天去哪里?”
“南湾路的那家Blue Bottle,听说他们家的冷萃不错。”
老赵微微点头,替她拉开车门。但他心里想的却是——顾小姐以前从不去咖啡店。她以前去的都是陆先生指定的地方,别墅、商场、美容院,三点一线,乏味得像一张被复印了无数遍的纸。而现在,她开始去咖啡店了,开始有自己的品味和选择了。
车子驶出别墅区,穿过梧桐树掩映的林荫道,汇入城市的车流。顾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008,陆司琛今天早上什么时候走的?”
“早晨六点十七分。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在书房里待到六点,然后直接去了公司。临走之前他在卧室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
“站在卧室门口?他在干什么?”
“系统无法读取具体心理活动,但根据生理指标监测——心率偏高,呼吸频率略快于正常水平。初步判定为:犹豫不决。”
顾眠眨了眨眼。
陆司琛,犹豫不决?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违和。在她的记忆里,原情节中的陆司琛是一个从不犹豫的人。收购竞争对手,不犹豫。放弃亏损项目,不犹豫。把原主送进精神病院,也不犹豫。他对原主做过的所有事都带着一种冷酷的笃定,好像他只是在下达指令,而她的感受不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
而现在,他在她的卧室门口站了两分钟。
两分钟,对于陆司琛这种时间颗粒度以分钟计算的人来说,几乎是一个世纪。
“好感度多少了?”她问。
“陆司琛当前对宿主好感度为:24。距离‘在意’区间还有6点。建议宿主控制涨幅。”
“他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他在书房里调出了这栋别墅过去两年的所有监控录像——公共区域的,不是卧室内部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直看到凌晨三点。重点查看了您过去在别墅里的日常行为,以及昨天早上在厨房做饭的片段。看完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没有看文件,没有打电话,没有处理任何工作。只是坐着。”
顾眠沉默了一瞬。
她没想到陆司琛会去翻监控。这个男人,开始回头看一个他两年来从未正眼看过的人。不是因为怀念,而是因为困惑。他在试图找出她“变化”的原因,试图在过去的影像里找到某种线索,来解释为什么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突然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他注定找不到。因为那个木偶已经不在了。
车子停在南湾路Blue Bottle的门口。这家咖啡店开在一栋老洋房里,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的黑色招牌设计极简,在大片翠绿的掩映下显得格外有质感。顾眠推门走进店里,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香气,吧台后面的咖啡师正在不紧不慢地做手冲,水流划出漂亮的抛物线。
她点了一杯冷萃,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侧脸上,在她黑色的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咖啡端上来,她刚端起杯子,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傅沉舟。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搭白色T恤,下身是卡其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倒像是周末出来遛弯的富家公子。他端着一杯热美式,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恰好”落在了顾眠身上。
“顾小姐?”他微微挑眉,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真巧。”
顾眠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演技八分,扣掉两分是因为他惊讶的表情收得太快,显得不够真诚。
“傅总。”她微笑点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确实很巧。傅总也喜欢这家店的咖啡?”
“冷萃是他们的招牌,但热美式才是检验一家咖啡店水平的标尺。”傅沉舟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自己可以坐下,“不介意吧?”
“请便。”
傅沉舟在她对面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修长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很好看——背脊挺直但不僵硬,肩膀放松但不塌陷,是那种从小被教养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昨天在国金中心,我回去之后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探究的意味。
“什么事?”
“我在想,一个能在五秒钟之内从泪流满面切换到气定神闲的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顾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萃,杯子遮住了她嘴角的笑意。傅沉舟果然是个直接的人,不绕弯子,一上来就切入了他最感兴趣的话题。
“傅总觉得呢?”她把问题抛回去。
“我猜了两个答案。”傅沉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可能:你过去的柔弱都是伪装,目的是在陆司琛面前降低存在感,换取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昨天你只是在某个契机下——比如林雪薇的挑衅——决定不再伪装了。”
“第二种呢?”
“第二种可能——”傅沉舟放下手,目光直直地看进顾眠的眼睛里,“你不是顾眠。”
空气安静了一秒。
顾眠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她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微微前倾,用一个几乎是与傅沉舟完全对称的姿势看着他的眼睛。
“傅总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直觉告诉我是第二种。”傅沉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理智告诉我不可能。我查过你——不好意思,职业病——你的所有身份信息、家庭背景、过去两年的生活轨迹,全都毫无破绽。你确实是顾眠本人,从指纹到DNA都不可能造假。所以只有一种解释——”
他停顿了一秒。
“你是顾眠,但你不是陆司琛的顾眠。”
这句话说得很玄妙,但顾眠听懂了。
傅沉舟在说:你不是那个被陆司琛当作替身的顾眠,你是真正的、完整的、不属于任何人的顾眠。
“傅总,”顾眠靠回椅背,嘴角的笑意终于蔓延到了眼睛里,“你花这么大力气研究我,该不会只是出于学术兴趣吧?”
“当然不是。”傅沉舟坦然承认,“我研究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可以成为一个非常有趣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
“顾小姐,我就直说了。”傅沉舟把咖啡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清,“陆司琛在A市呼风唤雨太久了。他习惯了一个人说了算,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苏晚晴离开他之后,这种趋势变本加厉。他需要一个绊子——一个让他从高高在上的位置摔下来的绊子。而你,恰好站在能给他使绊子的最佳位置。”
“你是说,你希望我帮你对付陆司琛?”
“不是帮我。”傅沉舟微笑着纠正,“是帮你自己。顾小姐,你在陆司琛身边待了两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把你当替身,当消遣,当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影子。你难道不想让他知道——他错了吗?”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傅沉舟没有用命令的语气,甚至没有用合作者的语气,而是用一种仿佛在为顾眠着想的语气。他说的不是“帮我对付他”,而是“让你自己出一口气”。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路见不平的旁观者,而不是一个别有用心的一方。
如果顾眠是原主,她可能真的会被这番话打动。原主在陆司琛身边压抑了两年,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对她说一句“你没有错”。傅沉舟的这句话,恰好打在七寸上。
但顾眠不是原主。
“傅总,”她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帮我做这些,你图什么?”
傅沉舟的笑容微微一顿,只有零点几秒,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顾眠注意到了。
“我说了,我看不惯陆司琛。”他的语气依旧从容,“我和他之间的恩怨说来话长,但简单来说就是——他毁掉过我珍视的东西,我也想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
“珍视的东西?指的是苏晚晴吗?”
这个名字一出来,傅沉舟眼底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度。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顾眠。
“你知道的事,比我想象的要多。”
“我知道的不多。”顾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但足够让我做出一个判断——傅总,你找错人了。”
傅沉舟挑起眉毛。
“我不是苏晚晴,”顾眠放下杯子,一字一顿地说,“也不会成为任何人对付陆司琛的工具。你想让陆司琛摔一跤,那是你的事。但如果你想借我的手去推他——抱歉,我的手,只做我自己的事。”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手包。
“谢谢傅总的咖啡。哦不对,咖啡是我自己买的。那就谢谢傅总的——建议吧。”
她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明媚又疏离,像是阳光照在冰面上,看着温暖,实则触手冰凉。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沉舟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热美式已经凉了大半,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半晌,他忽然低声笑了。
“不是苏晚晴?”他自言自语,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你当然不是苏晚晴。苏晚晴不会拒绝我。而你不光拒绝了我,还让我觉得——被拒绝的感觉,也没那么糟糕。”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顾眠。不,不是基本信息——基本信息我已经查过了。我要她的全部,从小到大,每一件她经历过的事,每一个她认识的人。尤其是——最近三个月内,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可以改变一个人性格的事件。”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傅沉舟摇了摇头。
“不是怀疑她的身份。她的身份没问题。我想知道的是——到底是什么,让一块蒙尘的玉,突然被人擦亮了。”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向窗外。顾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只剩下一路梧桐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曳。
——
顾眠走出咖啡店,坐进车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宿主,您刚才的表现……怎么说呢,有点出乎意料。”008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我以为您会答应傅沉舟的合作提议。”
“答应得太快,就不好玩了。”顾眠靠在座椅上,让老赵把车开往下一个目的地,“傅沉舟这种男人,你不能顺着他的剧本走。他习惯了把所有人当成棋子,如果你一开始就乖乖跳进他的棋格里,他会用你,但不会尊重你。只有让他碰了钉子,他才会真正对你产生兴趣。”
“所以您刚才是在——欲擒故纵?”
“不全是。”顾眠望向窗外,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我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假话。我的手,只做我自己的事。傅沉舟想利用我对付陆司琛,那是他的计划,不是我的。我的计划只有一个——在不主动离开的前提下,让陆司琛主动提出离婚。其他的,都是附加题。”
“那您接下来的计划是?”
“回家。”顾眠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算算时间,陆司琛差不多该知道我今天见了谁了。”
——
陆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陆司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张照片,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照片是助理发来的,拍摄于Blue Bottle咖啡店。画面中,顾眠和一个男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进行一段极为专注的对话。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羊绒开衫,侧脸线条流畅优雅,正是他的死对头——傅沉舟。
“什么时候拍的?”他按下内线,声音冷得让电话那头的助理打了个哆嗦。
“二十分钟前,陆总。我们的人在南湾路办事,偶然看到的,就拍了一张。需要我——”
“不用。”陆司琛打断了他,“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傅沉舟。
他最不愿看到的名字,和他最不愿看到的人,出现在了同一张照片里。
顾眠怎么会认识傅沉舟?是昨天在国金中心那场闹剧上认识的?还是更早之前?他们谈了多久?谈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对他笑成那样?那种笑容,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包括昨天和今天,她对他所有的笑,都没有那张照片里的那么专注、那么认真。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涩的刺痛。
她在对别人笑。
她居然在对别人笑。
陆司琛睁开眼睛,按下了另一个号码。
“老张,”他沉声问,“顾小姐回家了没有?”
“刚到家,陆先生。大概五分钟前。”
“让她别出门。我今晚回来吃饭。”
挂掉电话,老张看了一眼沙发上正在翻杂志的顾眠,欲言又止。
“陆司琛打来的?”顾眠头也不抬地问。
“是的。先生说今晚回来吃饭。”
“哦?”顾眠翻了一页杂志,嘴角微微上扬,“那我得做几个他爱吃的菜。”
她站起身,朝厨房走去。老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她怎么一点都不紧张?明明早上才见了一个不该见的男人,现在陆先生明显已经知道了,她怎么还能这么气定神闲?
顾眠推开厨房的门,系上围裙,开始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
“008,”她在脑海中问道,“陆司琛现在的好感度是多少?”
“叮!当前好感度为:25。请注意,在过去的二十分钟内,好感度从24涨到25,但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先是从24降到了20,然后又升回25。这种剧烈波动在好感度监测中比较罕见,通常意味着——吃醋。”
顾眠的笑容加深了。
她把一块牛肉放在案板上,拿起刀,手起刀落,动作娴熟又利落。
“25,”她自言自语,“还差5点就到‘在意’区间了。今晚这顿饭,争取再涨3点。”
“宿主,您不是说好感度不能太高吗?太高了会影响离婚任务的完成。”
“高到一定程度确实会影响。”顾眠将切好的牛肉放进碗里,加入料酒和生抽腌制,“但低于‘在意’区间的醋,不够酸。酸不到让他失态的程度。我需要他在意到一定程度——在意到开始害怕失去我,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留住我。那种不上不下的焦虑,才会促使他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比如——主动提出离婚?”
“比如。”顾眠打开火,倒油,热锅,动作一气呵成,“但不是现在。现在提出离婚,他会觉得是放走了一个麻烦。我要让他觉得,放走的是一个他再也找不回来的人。”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她将腌好的牛肉倒进锅里,高温激发出葱姜蒜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而一个再也找不回来的人,”她翻炒着牛肉,红色的肉片在热油中迅速变色,“必须经历过一次失而复得,他才会真正意识到——她不是他的。”
008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用一种几近虔诚的语气说:
“宿主,我真的很好奇,您以前在穿书局到底都经历过什么。”
顾眠的手没有停。
锅铲翻炒,油花四溅,牛肉的香气越来越浓郁。她看着锅里的菜,目光却仿佛穿过了烟雾,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什么,”她说,“只是经历过太多以为自己是主角的人。”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轻到008差点没听清。
但它听到了。
它忽然觉得,自己绑定的这个宿主,身上藏着一个远比任何快穿任务都要复杂的故事。